凉州城外的戈壁滩上,刮了一整天的风沙终于停了。
道士陈望舒在一块风化岩后面打坐,道袍上沾满了尘土,腰间挂着一柄桃木剑,剑柄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练什么内功心法。
马蹄声从西边传来,急促而有力。
陈望舒睁开了眼。
三骑快马从黄沙中冲出,马背上的人黑衣黑帽,腰间挎着狭长的弯刀,刀鞘上刻着暗红色的纹路。三人几乎是同时勒住缰绳,三匹马发出刺耳的嘶鸣,前蹄在半空中踢了两下才落下来。
为首的汉子翻身下马,走到陈望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道长从哪里来?”
陈望舒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看了一眼那汉子:“问路?”
“打听个人。”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在陈望舒面前,“见过此人没有?”
画像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浓眉大眼,嘴角有颗痣,神态威严。
陈望舒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
那汉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在陈望舒脸上停留了三秒。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大拇指在刀鞘上轻轻叩了两下。
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另外两个黑衣人也翻身下马,一左一右站到了陈望舒两侧,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的态势。
“道长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为首的汉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陈望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戈壁上的风一样不着痕迹:“贫道云游四海,没有固定的去处。”
“没有固定的去处?”汉子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翘,“那就是哪里都可以去?”
“哪里都能去,哪里也都不去。”陈望舒说,“道长不关心身外之物,何必为难贫道?”
那汉子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扣在刀柄上的拇指一用力,“咔嚓”一声轻响,弯刀从鞘中弹出了一寸。
锋刃上映着夕阳的余光,像一条蛰伏的蛇。
“道长在找什么?”陈望舒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那汉子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道士会反问。而且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他莫名觉得心里一阵发虚。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又像是脚下踩空了一步。
“找人。”他硬撑着说。
“找什么人?”
“江湖上的事,道长还是不要问的好。”那汉子的声音已经开始发紧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陈望舒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来。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三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就是这样一个慢悠悠的动作,三个人竟然没有一个敢动。
道士的手伸向腰间的桃木剑。
“锵——”
剑还没拔出来,那两个黑衣人已经后退了三步,手按在刀柄上,脸上露出明显的惊恐。而那个为首的汉子,额头的汗珠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淌了,他的手紧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把刀拔出来。
陈望舒没有拔剑。
他只是把剑换到了另一侧腰间,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调整衣带。
然后他看了那汉子一眼,笑了笑:“贫道只是调整一下剑的位置,诸位不必紧张。”
那汉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陈望舒那张带着淡笑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走。”他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老大——”
“我说走!”
三个人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催马跑了。马蹄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戈壁深处。
陈望舒站在风里,看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木质的令牌,令牌上用朱砂刻着一个字——墨。
“墨家遗脉。”陈望舒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收回了目光,转身朝着凉州城的方向走去。
戈壁滩上只剩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风又大了起来,吹散了沙土上那些匆忙的马蹄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凉州城。镇武司衙门外。
陈望舒站在街对面的一家茶摊前,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
镇武司的门口站着一排身穿黑色公服的武卫,腰挎长刀,神色严肃。门前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黄色的大旗,上面绣着“镇武司”三个大字,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街上往来的行人都绕着走,没人敢靠近那个地方。
“道长,看什么呢?”茶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边擦桌子一边凑过来问。
陈望舒放下茶碗,看了老头一眼:“那个地方什么时候开始站岗的?”
“三天前。”老头压低了声音,“镇武司来了个大人物,听说要从京城过来查什么案子。这几天凉州城可不太平,夜里经常听到打斗声,有人说是江湖上的仇杀,也有人说是幽冥阁的人来了。”
“幽冥阁?”陈望舒挑了下眉毛。
“道长不知道?”老头看了他一眼,“幽冥阁那可是江湖上最大的邪派,武功诡异,心狠手辣。前段时间五岳盟在嵩山召开大会,说要联手对付幽冥阁,结果开会的头一天晚上,嵩山脚下就死了七个五岳盟的弟子。这事传遍了江湖,谁不知道?”
陈望舒没接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苦中带涩,不好喝,但他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品什么难得的佳酿。
老头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道长,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凉州城。这地方要出大事了,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待的地方。”
“出什么大事?”陈望舒问。
“谁知道呢?”老头摆摆手,“反正不是什么好事。镇武司的人天天在街上巡逻,见了可疑的人就抓。前天抓了好几个,据说是幽冥阁的探子,昨天又放了。”
“放了?”
“没证据呗。”老头叹了口气,“这年头,谁有证据谁说话。江湖上的事,哪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掺和的?道长听我一句劝,走吧。”
陈望舒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多谢老板。”
他站起身,整了整道袍,朝着镇武司的方向走去。
老头愣了一下,连忙喊:“道长,你干什么去?”
“去看看。”陈望舒头也没回地说。
镇武司衙门的大堂上,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卷宗,眉头紧锁。
他叫沈青岩,是朝廷派来凉州镇武司的提刑官,负责追查一桩涉及朝廷与江湖势力的重大案件。
这桩案子说来也简单——朝廷拨给边军的粮饷在凉州城外被劫了,整整三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而劫粮饷的人,用的是幽冥阁的独门武功“幽冥鬼爪”。案发现场留下了十几具尸体,每一具尸体上都有五个手指粗细的血洞,贯穿骨骼,死状惨烈。
沈青岩把卷宗拍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堂下的镇武司统领赵铁山。
“三天了,一点线索都没有?”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寒意。
赵铁山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站在大堂上像一尊铁塔。但此刻他的表情很难看,额头上渗着汗,不敢抬头看沈青岩的眼睛。
“大人,卑职已经派出了三百人的队伍方圆百里,目前还没有发现劫匪的踪迹。”
“三百人?”沈青岩冷笑了一声,“赵统领,这里是凉州,是边关重镇。三百人连一座城都围不住,你跟我说方圆百里?”
“大人息怒,卑职——”
“我不要听废话。”沈青岩摆了摆手,“给你三天时间,找不到粮饷,提头来见。”
赵铁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拱了拱手:“卑职遵命。”
他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正站在衙门外面的台阶上,被两个武卫拦住了去路。
道士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种笑不像是谄媚,也不像是挑衅,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
“干什么的?”一个武卫厉声喝问。
“贫道云游至此,想求见沈大人。”陈望舒不紧不慢地说。
“沈大人不见客,速速离去!”
“贫道有一桩事要禀报。”陈望舒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目光越过武卫,落在站在大堂门口的赵铁山身上,“关于那三十万两粮饷的事。”
赵铁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那两个武卫,上下打量了陈望舒一眼:“道长说什么?”
“贫道说,贫道知道那三十万两粮饷的下落。”
“进来。”沈青岩的声音从大堂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望舒迈步走进大堂,沈青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身量不高不矮,长相说不上英俊,但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那种气度不是杀气,不是威严,而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
“你是谁?”沈青岩问。
“贫道陈望舒,云游道人。”陈望舒抱拳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
“你说你知道粮饷的下落?”
“贫道前日在戈壁滩上打坐时,遇到了三个人。”陈望舒缓缓说道,“三个人都穿着黑衣,腰间挂着暗红色纹路的弯刀。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画着一个中年男人。”
沈青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画像上的人是谁?”
“贫道没有看清。”陈望舒说,“但贫道注意到,那三个人腰间的弯刀上刻着一个图案——一只握着短刃的手。”
沈青岩的脸色骤然变了。
“幽冥阁的标志。”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意。
赵铁山的脸也变了,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们说什么了?”沈青岩问。
“他们问贫道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人,贫道说没有,他们就走了。”陈望舒说,“但贫道注意到,他们离开的方向是凉州城北面的鬼哭峡。”
“鬼哭峡?”赵铁山猛地抬起头,“那里地形险要,常年云雾缭绕,是藏匿赃物的绝佳地点。”
沈青岩沉默了片刻,目光一直盯着陈望舒,像在审视什么东西。
“道长为何要帮我们?”他忽然问。
陈望舒笑了笑:“贫道只是顺路经过,顺便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顺水人情?”沈青岩冷冷地说,“道长可知道,朝廷的规矩——知情不报,与劫匪同罪。”
“贫道这不是来报了吗?”陈望舒依然笑着,仿佛沈青岩的威压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
沈青岩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也笑了。
“赵统领,准备人手,今夜搜查鬼哭峡。”
“是,大人。”
“道长。”沈青岩转头看向陈望舒,“既然道长愿意帮忙,那就跟我们一起走一趟吧。”
陈望舒摸了摸腰间的桃木剑,点了点头。
“贫道恭敬不如从命。”
鬼哭峡在凉州城北三十里处,是一道深达百丈的裂谷,两岸石壁陡峭如削,谷底常年笼罩着一层浓雾,阳光照不进去,整日里阴风阵阵。
江湖上有传言,说鬼哭峡里住着厉鬼,每到夜里就会发出凄厉的哭声,因此得名。但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清楚,那是幽冥阁的一处分舵所在地。
陈望舒跟在镇武司的队伍后面,沿着峡谷的东侧石壁悄悄靠近。
队伍里一共五十个人,都是镇武司的精锐武卫,每个人都带着强弓硬弩,腰间挎着长刀,行动间悄无声息。
赵铁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沈青岩在中间,陈望舒跟在沈青岩身后。
“道长用什么兵刃?”沈青岩忽然低声问。
“桃木剑。”陈望舒说着,拍了拍腰间的剑。
沈青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桃木剑对付鬼魂还行,对付幽冥阁的武林高手?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个道士要么是深藏不露,要么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峡谷的入口处,两个黑衣人正靠坐在一块巨石后面,一边喝酒一边低声说话。
赵铁山打了个手势,两个武卫从暗处摸了过去,动作利落得像是经过千锤百炼。
刀光一闪,那两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抹了脖子。
“继续前进。”赵铁山低声命令。
队伍鱼贯进入峡谷,沿着谷底的碎石路往前摸。
浓雾越来越重,能见度不到十丈。脚下的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峡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出现了火光。
几堆篝火在谷底的空地上燃烧着,火光映出二十多个黑衣人的身影,他们或坐或站,围着一堆堆的箱子。箱子是铁木做的,外面涂着黑漆,箱盖上烙着“镇武司”的钢印。
正是被劫的那三十万两粮饷。
赵铁山的眼睛亮了。
他刚要下令进攻,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陈望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得像蚊蚋:“等等。”
赵铁山回过头,正要开口,一阵冷风忽然从峡谷深处吹来。
那阵风冷得不像话,像是从九幽地府里吹出来的,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意。篝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光忽明忽暗,那些黑衣人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站起身来,手按刀柄,四下张望。
“谁?”有人厉声喝道。
一道黑影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长袍,长袍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在火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一张狰狞的鬼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块燃烧的炭火,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幽冥阁护法,阎罗。”沈青岩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凝重,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赵铁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阎罗,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武功深不可测。江湖上有传闻,说他曾经以一敌十,在嵩山脚下杀了七个五岳盟的高手,自己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
阎罗的目光在峡谷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镇武司队伍藏身的方向。
“出来吧。”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在峡谷里回荡,像一面大鼓在敲。
赵铁山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沈青岩也跟着站了起来,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上映着火光,亮得像一面镜子。
武卫们纷纷举起了弓弩,箭矢对准了阎罗。
阎罗看了一眼那些弓弩,发出一声冷笑:“就凭这些?”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了武卫们的面前,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唰——”
一道黑气从他手掌中涌出,化作五道利爪,朝着赵铁山的面门抓去。
赵铁山大惊,连忙拔刀格挡。“铛”的一声脆响,刀身上溅起一串火星,赵铁山被震得连退了七八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阎罗没有追击,收回了手,冷冷地看着赵铁山。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鬼哭峡送死?”
沈青岩的长剑已经刺了出去,剑尖直指阎罗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用的是朝廷武学的标准剑法“飞虹贯日”,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
阎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当——”
长剑被弹得偏了方向,沈青岩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整条手臂都麻了。他咬着牙稳住剑势,连刺了七剑,每一剑都攻向阎罗的要害,剑剑凌厉,没有丝毫留手。
阎罗身形飘忽不定,像一片黑雾在剑光中穿梭,七剑全部落空。
“朝廷的武学,果然都是花架子。”阎罗讥讽道,一掌拍出。
沈青岩来不及躲避,只能硬接。“砰”的一声闷响,他被拍得倒飞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口中涌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武卫们纷纷放箭,数十支箭矢朝着阎罗射去。
阎罗双袖一挥,一股黑气涌出,将箭矢全部卷落在地。他迈步朝前走去,每一步都不大,但气势如山岳压顶,压得那些武卫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还有什么本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
赵铁山咬牙站起来,举起长刀。
“赵统领,退后。”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从众人身后传来。
陈望舒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道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条浅浅的痕迹。他的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阎罗的目光落在陈望舒身上,血红色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道士?”
“贫道陈望舒。”陈望舒走到阎罗面前,距离不到三丈,“见过阎罗护法。”
阎罗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青铜面具后面传出来,听不出任何感情。
“一个云游道士,也敢管幽冥阁的事?”
陈望舒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拔出了那柄桃木剑。
桃木剑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模糊不清。
阎罗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他看到了那行字。
“墨家遗脉,天道昭昭。”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干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陈望舒举起桃木剑,剑尖指着阎罗。
“鬼哭峡里有三十万两粮饷,二十八个幽冥阁弟子,还有一个护法阎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贫道只想问一句——劫持朝廷粮饷,死罪当诛,阎罗护法可曾想过?”
阎罗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的一件事。
那一年,墨家遗脉的传人单枪匹马闯入了幽冥阁总舵,当着阁主的面,一剑刺穿了三位护法的咽喉。那柄剑,就是桃木剑。
而那柄桃木剑上刻的字,就是“墨家遗脉,天道昭昭”。
“你……你是墨家的——”
陈望舒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的身形忽然动了,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到在场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桃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那是内功运转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现象。
阎罗下意识地举掌格挡,黑气从他的掌心涌出,化作一面黑色的气墙。
但桃木剑刺穿了那面气墙,像刺穿一层薄纸。
“嗤——”
剑尖刺入了阎罗的肩膀,鲜血飞溅。
阎罗发出一声闷哼,身形暴退,连退了十几丈才稳住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伤口,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居然受伤了。
他堂堂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居然被一个不起眼的道士用一柄桃木剑刺伤了。
“走!”阎罗低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朝着峡谷深处掠去。
那些黑衣人见状,纷纷扔下箱子,四散奔逃。
武卫们反应过来,追了上去,但那些黑衣人逃跑的速度极快,转眼就消失在了浓雾中。
峡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赵铁山站在原地看着陈望舒,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沈青岩靠在巨石上,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的道士。
陈望舒收剑入鞘,转身看向沈青岩。
“粮饷找回来了,沈大人可以向朝廷交差了。”
沈青岩艰难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多谢道长相助。”
陈望舒摆了摆手:“不必谢贫道。贫道只是顺路。”
“道长——”赵铁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道长到底是什么人?”
陈望舒看了他一眼,笑了。
“一个云游道士。”他说,转身朝着峡谷外走去,“诸位保重,后会有期。”
“道长留步!”沈青岩连忙喊道,“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
“朝廷不需要道士。”陈望舒头也没回地说,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江湖也不需要。”
他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沈青岩看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语。
赵铁山挠了挠头:“大人,就这么让他走了?”
沈青岩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拦不住。”
鬼哭峡外,戈壁滩上。
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沙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陈望舒站在一块风化岩上,眺望着远方的天际。
他的手里握着那块墨家的令牌,令牌上的朱砂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红光。
十五年前,他的师父——墨家最后一位传人——在临死前把这令牌交给了他,叮嘱他一定要找到幽冥阁阁主,报当年灭门之仇。
十五年了,他走遍了江湖上的每一个角落,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永远在寻找,永远在赶路。
今天,他在鬼哭峡里见到了阎罗。
阎罗认识那柄桃木剑,认识那行字,认识墨家的传人。
这意味着,幽冥阁阁主也一定知道。
“快了。”陈望舒喃喃自语,把令牌重新挂回腰间。
他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道长,请留步。”
陈望舒回头,看到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长发披肩,面容清丽,像从月宫里走出来的仙子。她的手里拿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陈望舒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微微一笑,笑容如春花绽放:“我叫苏晴,是五岳盟的弟子。我有话想跟道长说——关于墨家,关于幽冥阁阁主,也关于道长的师父。”
陈望舒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凝视了良久。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吹起他的道袍,吹动她的长发。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说。”陈望舒的声音平静如水。
苏晴走近了两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道长可知道,十五年前墨家灭门一事,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陈望舒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说清楚。”
苏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幽冥阁阁主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在朝廷。”
“朝廷?”陈望舒的声音微微发紧。
“镇武司。”苏晴说,“三十万两粮饷被劫一案,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一个引道长入瓮的陷阱。道长今日若不去鬼哭峡,一切平安。但道长去了,就意味着——道长已经暴露了。”
戈壁滩上一片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陈望舒看着苏晴,苏晴也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良久,陈望舒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世间的一切。
“既然如此,”他说,把手按在了桃木剑的剑柄上,“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桃木剑的剑身上,那行“墨家遗脉,天道昭昭”的小字,在月光下亮了起来,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