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僧的尸身从铜铃峡的山道上滚落,把一整条青石路染成了暗红。

清虚赶到的时候,正是三更。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一个云游四方的全真道士,路过潼关往东走便是洛阳,往西去是长安,铜铃峡不过是夹在两道山脊之间的一条荒僻石径,既无风景也无名刹,寻常人连听都不曾听过。

浪迹在武侠世界的道士:一句偈语害我卷入灭门案

但他偏偏路过了。路过得巧,巧得不像巧合。

石径上横着七具尸体。不,八具。他借着月光数了两遍,确认是八具。最远处那具翻倒在崖壁下的矮松丛里,僧袍被松枝刮得粉碎,露出一身刀痕交错的血肉。其余七具散落在石径两侧,死状各不同,却无一例外——每一刀都精准到令人脊背发寒。

浪迹在武侠世界的道士:一句偈语害我卷入灭门案

清虚蹲下身,近处一具僧尸的面容还隐约可辨,双眉微蹙,口唇微张,仿佛在死前最后一刻还在诵经。他闭目捻诀,念了一段往生咒。山风呼啸着穿过峡谷,把咒语吹散成细碎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十余匹。蹄声如雷,从峡谷两端同时逼近。

清虚睁开眼,月光照在他清俊的面容上,二十六岁的年纪却有着一双远超常人的沉静眸子。他站起身,随手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目光扫过两侧山脊。居高临下的地势,十余骑包抄的阵型,来者不善,且来得太快。

“来都来了。”他低声道,声音被风吞没大半,后半句“还躲什么”消散在山风里。

火把亮起。

数十人从黑暗中涌出,将整个铜铃峡照得亮如白昼。他们的衣着驳杂——有劲装短打的江湖散人,有腰间悬刀的镇武司公人,还有几个身着绸缎的富贵面孔。打头一人四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面容冷硬,腰间悬着一块刻着“镇武司”三字的铜牌,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什么人?”那人声如洪钟,目光如刀扫向清虚,“三更半夜在此处做什么?”

清虚微微欠身,声音平静:“贫道云游至此,见有人横尸路旁,正欲报官。”

“报官?”那人冷笑一声,大手一挥,数十名手下将清虚团团围住。火光映照下,那些僧尸的惨状愈发触目惊心,“你就是凶手!封锁现场,此贼我亲自动手!”

他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镇武司亲传的斩邪刀法,刀势刚猛凌厉,这一刀劈向清虚肩颈,分明不是擒拿而是斩杀。清虚身形微侧,脚下踏着道家禹步,堪堪避过这一刀。刀锋擦着他肩头的道袍划过,割下一缕布帛,飘落在血迹斑斑的青石上。

“且慢——”清虚的声音陡然拔高,真气贯注之下,一字一字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心口,“贫道与此案无关,阁下不问青红皂白便动手,是何道理?”

那人面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这道士内功如此深厚。但他只迟疑了一瞬,便再次挥刀欺身而上。这一次不是一刀,而是连环三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刀取人要害。

清虚不再闪避。他右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张符箓,拇指与中指一捻,符箓无火自燃。同时左手骈指如剑,凌空一划,燃烧的符灰在夜风中凝而不散,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将三刀尽数挡下。

“道术?”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不由得顿住。

“阁下既然不听解释,贫道只好自证清白。”清虚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敢问尊驾高姓大名,隶属何方?这八位僧侣遇害,阁下又为何恰好此时赶到?”

那人还没开口,旁边一个镇武司的年轻公人抢道:“这是我们镇武司潼关分舵的副舵主赵铁山赵大人!这里的事我们镇武司说了算,你一个游方道士,老老实实束手就擒,免得吃苦头!”

“镇武司?”清虚微微皱眉,“朝廷设镇武司,为的是安靖地方、抚慰百姓,可不是让你们随意栽赃杀人的。”

赵铁山面色铁青,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四周的江湖散人和镇武司公人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手按刀柄的欲要上前,却被赵铁山一个眼神制止。

场面一时僵住。

夜风裹着血腥气在峡谷中来回冲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赵铁山终于开口,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半度:“这道士会妖法,不要与他硬拼。先拿下,回去慢慢审。”他说的是“拿下”,但手下数十人没有一个敢动。方才那符箓化光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心存忌惮。

清虚看着这群人,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赵大人,贫道劝你不要动这个念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铁山脸上,“八条人命,你镇武司不想着查清真凶,反倒急着抓一个路过的道士顶罪。这案子背后藏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赵铁山脸色骤变。他猛然挥手,声音陡然拔高:“放箭!”

数十名镇武司公人齐刷刷地弯弓搭箭,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淬了毒。清虚瞳孔微缩。镇武司的公差用的居然是淬毒箭矢,这已经超出了缉拿疑犯的范畴,分明是灭口的路数。

箭矢如雨,铺天盖地。

清虚深吸一口气,左手掐诀,右手虚画,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墙在他身前三尺处凝聚成形。箭矢射入气墙,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铁壁,纷纷折断跌落,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这不是符箓,是实打实的内功——全真派玄门正宗的内功心法。

赵铁山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混迹江湖二十年,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但能在箭雨中凝气成墙、毫发无损的,整个关中也找不出五个。

“撤!”赵铁山当机立断,翻身上马。

数十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马蹄声渐行渐远,峡谷重新陷入沉寂,只剩下满地的箭矢碎屑和八具冰冷的尸体。

清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月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血泊上,像一尊沉默的塑像。

他确实只是路过。

三天前,他在终南山紫云观挂单,夜观星象,发现紫气东来、金芒贯斗,隐隐指向洛阳方向。师父临终前交代过,这是天机示警的征兆,遇之不可避,当往观之。他便背着一柄桃木剑、一卷《道德经》、几张符箓,一路向东而来。

走到铜铃峡,遇上这桩血案。

原本只需绕道而行,报官了事。可方才赵铁山的反应,让清虚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而是有人在刻意掩盖什么。八名僧侣被杀,镇武司非但不追查,反而急于抓人顶罪。这案子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近处那具僧尸。死者四十来岁,面容清瘦,双手合十,指节间紧紧攥着一角残破的袈裟。清虚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发现袈裟上写着一行蝇头小字,墨迹已被血迹洇得模糊不清,但隐约可辨——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

字迹到这里断了。不是写不下去,而是被人一把撕去。清虚顺着撕扯的痕迹看去,发现袈裟的另一角上沾着几缕布帛碎屑,颜色和赵铁山的衣袍极为接近。

清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沿着石径往前走。血泊中的僧尸面容各异,有的愤怒,有的惊恐,有的安详,但所有人的手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合十。这意味着他们在遇袭的那一刻,根本没有抵抗。

是来不及抵抗,还是不愿抵抗?

清虚停下脚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桩远比眼前八条人命更大的事。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他在一个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风停了。

峡谷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清虚抬起头,看见头顶的一弯残月正缓缓被乌云吞没,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即将消失。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清虚,你这一生,注定要浪迹江湖。不是因为你喜欢行走,而是因为你不走,那些人就会找上门来。”

师父的话,从来都是对的。

清虚将那片写着残偈的袈裟塞入怀中,大步朝峡谷尽头走去。身后,八具僧尸在黑暗中渐渐隐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久久不散。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峡谷中,逐一翻检僧尸的口袋,似乎在寻找什么。没找到。黑衣人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攥紧,指节咯咯作响。

片刻后,一只信鸽从铜铃峡腾空而起,飞向洛阳方向。鸽腿上绑着一根青布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东西被截。”

而那截走东西的人,此刻正沿着官道向东而行,怀里揣着那片写着残偈的袈裟,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整个关中武林的头号目标。

这一夜,月黑风高,血腥未散。

江湖的暗流,正在这座无人问津的峡谷里,悄然汇成了惊涛骇浪。


清虚在官道上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在路边一座破败的茶棚前停了下来。说是茶棚,其实不过是用几根朽木撑着的一蓬枯草,连个像样的桌凳都没有。一个驼背老人蹲在炉灶前,用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灶火。

“老人家,可有茶水?”清虚在草棚边坐下,从怀中摸出几文钱放在石板上。

驼背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也不答话,拎起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倒了大半碗茶递过来。那茶水呈深褐色,浮着一层茶沫,闻起来有一股陈年的霉味。

清虚接过碗,没有喝,而是放在膝上,目光却越过碗沿,落在老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

那双手,不像是常年烧火煮茶的手。

“老人家在此处做营生多久了?”清虚问。

“记不清了。”老人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十年,二十年,谁知道呢。”

“十年?”清虚端起碗,轻吹了一口茶沫,“十年前这条官道可不通此处。朝廷修这条官道,是五年前的事。老人家若是做了十年营生,怕是得在山里开荒才成。”

老人的手顿住了。

清虚放下碗,站起身,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贫道并无恶意。只是方才在铜铃峡见了八条人命,心里存着几分警惕,见谁都多留个心眼。老人家莫怪。”

他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老人的声音:“年轻人,那八个人的事,不要多管。”

清虚脚步一顿,回头看去。驼背老人依旧蹲在炉灶前,用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灶火,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老人家知道那八个人?”

“不知道。”老人头也不抬,“但在这条路上走的人,只要多管了不该管的事,就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十里官道的。”

清虚沉默片刻,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他走出去约莫百步,身后茶棚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刀剑入鞘的声音,不会有错。

清虚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这个江湖,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晌午时分,清虚到了潼关县城。城门口有镇武司的人设卡盘查,进出的人都得搜身。清虚远远看了一眼,发现盘查的镇武司公人腰间都悬着制式佩刀,刀柄上缠着红绸,和昨晚赵铁山手下那些人的装束一致。

他绕到城北,找了一处偏墙翻进去,落地时悄无声息,连墙头的一只野猫都没有惊动。

潼关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店铺鳞次栉比,最热闹的当属街尾的“醉仙楼”。清虚走进去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跑堂的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道长里边请!您几位?”

“一位。”

“好嘞!道长是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清虚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一壶清茶,两碟素菜。”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清虚却叫住他:“小二哥,跟你打听个事。”

“道长您说。”

“昨晚铜铃峡那边出了命案,你可听说了?”

小二的脸刷地白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道长,您小点声!这事儿县衙和镇武司都下了封口令,谁敢议论谁就得吃牢饭。您是从外地来的吧?我劝您别打听这个,赶紧走。”

说完,小二像躲瘟神似的跑开了。

清虚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大堂。食客们有说有笑,推杯换盏,没有一个人谈论铜铃峡的事。这本身就很反常——八条人命的案子,放在任何一个县城都是惊天大案,怎么可能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除非,有人刻意压下了消息。

清虚抿了一口茶,思绪纷飞。八名僧侣死于铜铃峡,死状诡异,所有人都没有抵抗的迹象。镇武司急于抓人顶罪,那个自称赵铁山的人出手便是杀招,分明是要杀人灭口。茶棚里的驼背老人似乎知道些什么,却不便明说。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有人在铜铃峡做了某件事,而那八名僧侣的死,不过是这件事的副产品。

清虚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片袈裟。残偈上写着那行字,字迹被血迹洇得模糊不清,但最关键的是那句偈语的最后一个字。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

何处什么?何处惹尘埃?还是何处不是道?

这是一个巨大的区别。前者是六祖慧能的偈语,讲的是“本来无一物”的禅宗顿悟。而后者若改成“何处不是道”,便是道教的命题,讲的是道无处不在。

这八名僧侣,会不会和道教有关?

清虚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就在这时,大堂里传来一阵骚动。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青年公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腰悬长剑的护卫。那公子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优雅与从容。他的目光在大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清虚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位道长,可有兴致赏脸一叙?”

清虚微微一愣。他并不认识这个人。

“贫道与阁下素不相识。”

“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道长身怀绝技,在下向来仰慕。”那公子径直走到清虚对面坐下,四个护卫分立两侧,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清虚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阁下如何知道贫道身怀绝技?”

“道长昨夜在铜铃峡一人退镇武司数十人,凝气成墙挡下淬毒箭雨,这份功力,整个关中也找不出第二个人。”那公子端起清虚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在下沈青岚,洛阳沈家子弟。道长如何称呼?”

“清虚。”清虚没有否认,也没有惊讶。对方既然能说出昨夜之事,说明消息传递的速度远比他预想的要快。他只是一夜赶路,而潼关县城的茶楼里,已经有人知道了这件事。

“清虚道长。”沈青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品味什么,“好名字。道长是全真弟子?”

“正是。”

“全真派近年来人才凋零,没想到还有道长这样的高手隐于江湖。”沈青岚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清虚,“道长昨夜在铜铃峡捡到了什么东西,可否让在下一观?”

清虚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贫道不明白沈公子在说什么。”

“不明白?”沈青岚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深意,“那八名僧侣从洛阳出发,一路向西,身上带着一样东西。有人想要那样东西,有人想要那八个人的命。昨夜两拨人马在铜铃峡碰上了,八名僧侣被杀,那样东西不翼而飞。道长恰好在案发现场,又恰好出现在这个地方,换了谁都会觉得——那样东西在道长身上。”

清虚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沈公子是来拿那样东西的?”

“不。”沈青岚摇头,笑容收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是来提醒道长的。那样东西牵扯的事情太大,道长若是不知情,尽早脱身为妙。若是知情,也不妨告知于我,沈家虽非江湖大派,但在洛阳还有几分薄面,或许能帮得上忙。”

清虚看着沈青岚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坦荡,不像是说谎。但他也知道,在这个江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别人的眼睛。

“沈公子的好意,贫道心领了。”清虚站起身,“贫道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他转身走出醉仙楼,没有回头。身后,沈青岚没有阻拦,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一直追随着清虚的背影,直到那个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有意思。”沈青岚喃喃自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出了醉仙楼,清虚没有停留,径直往城北走去。他决定尽快离开潼关,洛阳才是他的目标。铜铃峡的事,那片袈裟上的残偈,那八名僧侣的死——这一切的答案,或许都在洛阳。

可他还没走出主街,迎面便撞上了一队人马。

赵铁山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数十名镇武司公人,人人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他看到清虚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狰狞取代。

“拿下!”赵铁山一声暴喝,“此人是昨夜铜铃峡血案的凶手,格杀勿论!”

数十名公人蜂拥而上,刀光剑影铺天盖地。

清虚深吸一口气,左手骈指在身前虚画了一个太极图,右手拔出背后的桃木剑。桃木剑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上隐约有青光流转——那不是凡铁,而是全真派历代祖师传下的法剑。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清虚口中念诵真言,桃木剑凌空一划,一道青色的剑气破空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三柄长刀尽数荡开。他身形电转,脚下禹步踏出八卦方位,在刀光中游刃有余。

“神得一以灵,万物得一以生——”剑随念动,青芒暴涨,剑气所到之处,刀枪纷纷折断,镇武司公人如潮水般被逼退。

赵铁山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本以为昨夜清虚挡住箭雨已经是极限,没想到这道士的剑术更加惊人。那剑气凌厉却不伤人,每一剑都精准地击在兵器的薄弱处,只断兵器,不伤皮肉。这是何等恐怖的掌控力?

“给我上!全都给我上!”赵铁山嘶声怒吼,拔出自己的斩邪刀,纵马冲了过来。

清虚收剑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策马冲来的赵铁山。桃木剑上的青光渐渐敛去,重新变成一柄普通的桃木剑。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赵大人,贫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清虚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厮杀声中清晰可闻,“收手,让路。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赵铁山咬紧牙关,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他猛然挥刀,刀风呼啸,直取清虚的咽喉。

清虚闭上了眼睛。

就在刀锋距离他的咽喉不到三寸的那一刻,他忽然睁开眼,左手一指点出,正中刀身。一道浑厚至极的内力透过指尖灌入斩邪刀,赵铁山只觉虎口一麻,刀柄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数圈,叮的一声插在路边的青石板里,没入过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清虚收回手指,平静地看着赵铁山:“还要打吗?”

赵铁山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数十名公人一个个面色惨白,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清虚不再看他们,转身朝城北走去。围在他身前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潮水退去一样安静。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身后传来赵铁山声嘶力竭的怒吼:“你会后悔的!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件东西——洛阳的那些人——你对付不了的!整个江湖都会来找你!”

清虚没有回头。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朝北城门走去。

出了城,是一片绵延的丘陵地带,官道在丘陵间蜿蜒,通向远处的洛阳城。清虚沿着官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不是追兵。

是沈青岚。他骑着一匹白马,独自一人,四个护卫都不在身边。

“道长留步。”沈青岚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清虚面前,神色比在醉仙楼时严肃了许多,“道长要去洛阳?”

“是。”

“道长可知铜铃峡那八名僧侣是何来历?”

清虚摇头。

“他们是洛阳白马寺的高僧。”沈青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白马寺方丈圆寂前,将一样东西交给了他们,命他们西行送往终南山。至于那样东西是什么,没人知道。但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提前在铜铃峡设下了埋伏。”

清虚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怀里的袈裟。

“道长,现在整个洛阳都知道那样东西被人截走了。”沈青岚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而且所有人都以为——是道长你截的。白马寺不会善罢甘休,镇武司已经上报朝廷,江湖上的各大势力也都在找你。道长若是此刻进洛阳,无异于自投罗网。”

清虚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丘陵,卷起漫天的尘土,将官道上的马蹄印一层层地覆盖。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尘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沈公子为何要告诉贫道这些?”清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沈青岚看着清虚,眼神复杂:“因为我见过那八名僧侣。他们在白马寺方丈圆寂那天夜里离开洛阳,我恰好目睹。他们不是普通的僧人,每个人的内功修为都在江湖一流高手之上。八个一流高手被人屠戮殆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道长,你觉得能做到这件事的,会是什么人?”

清虚的眼神微微一变。

“而且。”沈青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八名僧侣的致命伤,不是刀剑所伤,而是被一种极其诡异的手法所杀。我查阅过各门各派的武学典籍,那种手法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门派。它更像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那个词。

“更像我全真派的手法?”清虚替他说了出来。

沈青岚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清虚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个念头。全真派的手法,八个一流高手毫无还手之力,镇武司急于抓人顶罪,那片写着残偈的袈裟——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利用全真派的名头,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而那个人,很有可能就在洛阳。

“贫道还是要进洛阳。”清虚的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凶手,也在那里。”清虚望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市,“贫道若不出现,这桩命案的罪名就会永远落在贫道头上。贫道若出现,那个人就会坐不住,就会露出马脚。”

沈青岚看着清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敬佩,也有一丝无奈。

“既然如此,在下陪道长走一趟。”沈青岚拍了拍白马的鬃毛,“沈家在洛阳还有几分薄面,至少能保道长安然进城。”

清虚看着这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拱了拱手:“多谢。”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朝洛阳城走去。

暮色渐浓,远处的洛阳城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棋盘,而清虚不过是棋盘上一颗小小的棋子。但他相信,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

棋子,也可以吃子。

三日后,洛阳城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白马寺方丈圆寂前留下的那件东西——一枚刻着“道”字的玉符——被一名全真道士公之于众。那枚玉符上记载着白马寺和全真派之间一段尘封百年的隐秘,牵扯到朝廷、江湖、佛道两门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而那八名僧侣的真正死因,也被公之于众——他们不是被人所杀,而是中了西域迷心蛊,在失去神智的状态下互搏而死。

真正的凶手,是白马寺的副方丈慧明。

他觊觎方丈之位多年,勾结西域蛊师,在方丈圆寂后夺走玉符,嫁祸于全真道士清虚,意图挑起佛道之争,浑水摸鱼。而镇武司的赵铁山,则是被慧明收买的内应。

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洛阳城万人空巷。人们围在白马寺前的广场上,看着清虚将玉符归还白马寺,看着镇武司的人将慧明押入囚车。

人群中,沈青岚站在最前面,鼓着掌,笑得很开心。

清虚站在白马寺的台阶上,看着夕阳将整座洛阳城染成金色。他怀里的那片袈裟,那行残偈,终于可以放下了。

但他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

师父说得对,他这一生,注定要浪迹江湖。不是因为他喜欢行走,而是因为——

江湖在走,他不得不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