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的牢房中弥漫着腐臭与铁锈的气息。
萧寒盘膝坐在稻草堆上,衣衫褴褛,长发遮面,手腕上锁着玄铁镣铐。镣铐上的符文隐隐发光,这是镇武司专门用来封锁内功的禁制法器。
三年前,他还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幽冥阁少阁主,“血手修罗”的名号能止小儿夜啼。如今,他却沦为阶下囚,罪名是勾结北境蛮族,意图颠覆朝廷。
可笑。
他萧寒若要颠覆朝廷,何须勾结外人?
“哗啦——”
牢门外的铁链被人扯动,沉重的铁门吱呀开启。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
“萧寒,有人来看你了。”锦衣男子是镇武司的狱丞赵元,平日里对他非打即骂,今日却罕见地露出谄媚之色。
萧寒没有抬头。
脚步声响起,不是赵元的,也不是那些侍卫的。这人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显然是内功深厚之人。
“你们都退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赵元连忙应是,带着侍卫退了出去。
牢房中只剩下两人。
萧寒缓缓抬起头,透过凌乱的长发看向来人。那是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身穿青色长袍,面容清瘦,双目却亮得惊人。老者负手而立,打量着萧寒,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你不问老夫是谁?”老者开口。
萧寒重新低下头,声音沙哑:“不问。”
“为何?”
“反正不是来杀我的。”萧寒淡淡道,“要杀我,三年前就杀了,不必等到现在。”
老者轻笑一声:“不愧是幽冥阁百年难遇的天才,即便沦为阶下囚,脑子依然清醒。”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来,上面盖着鲜红的御玺大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幽冥阁少阁主萧寒,虽身涉重案,然念其武功高强,才堪大用,特准其戴罪立功,赴京参加武举恩科。若夺魁首,前罪皆免,赐镇武司副使职。钦此。”
萧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武举恩科?
朝廷三年一度的武举,向来是江湖中人踏入仕途的正途。但他是幽冥阁的人,是邪道魔头,朝廷怎么会让他参加武举?
“老夫姓秦,单名一个‘穆’字,镇武司指挥使。”老者收起圣旨,语气平淡,“萧寒,你可愿接旨?”
萧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秦指挥使,你我都不是三岁小孩。朝廷留我一条命,又给我参加武举的机会,想必不是因为我武功高强这么简单。”
秦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聪明。朝廷需要一个人,去查清楚武举背后的黑幕。”
“黑幕?”
“近三届武举的魁首,无一例外,都在入朝后半年内暴毙而亡。”秦穆的声音压得很低,“死状诡异,经脉尽断,五脏俱焚,像是被某种极其霸道的武功所杀。但查遍天下武学,没有一种能造成这样的伤势。”
萧寒眉头微皱。
经脉尽断,五脏俱焚……这种死法,他在幽冥阁的武学典籍中似乎见过。
“你怀疑有人在武举中动手脚?”他问。
秦穆点头:“武举魁首入朝后,都会被分配到我镇武司任职。三年死了三个,都是老夫手下的好手。老夫查了三年,线索全部指向一个人。”
“谁?”
“当朝宰相,赵崇。”
萧寒倒吸一口凉气。
赵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把持朝政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要查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你需要一个死人去查。”萧寒冷笑,“一个本就该死的人,即便死在查案过程中,也无人关心。”
秦穆没有否认:“你是幽冥阁的人,懂江湖手段,又有武功底子。更重要的是,你在朝廷的档案里已经是个死人。一个死人去查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萧寒盯着秦穆看了很久。
“我答应你。”他最终说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解开我的玄铁镣铐。第二,给我一把剑。第三……”
萧寒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三年前,是谁向镇武司告密,说我要勾结蛮族。”
秦穆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把青铜钥匙,插进玄铁镣铐的锁孔中。
“咔嗒”一声,镣铐脱落。
萧寒体内的真气瞬间如潮水般涌动,三年被封禁的内力在这一刻彻底复苏。他站起身,浑身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长发无风自动。
秦穆后退一步,眼中露出警惕之色。
但萧寒没有出手。他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伸出手:“剑。”
秦穆从腰间解下一柄长剑,连鞘递了过去。
萧寒接过剑,轻轻拔出半截剑身。寒光闪过,剑刃上映出他苍白消瘦的脸。
“好剑。”他低声说。
“此剑名为‘听雨’,是老夫年轻时所用。”秦穆说,“希望你莫要辱没了它。”
萧寒还剑入鞘,将剑横在膝上,重新坐下。
“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之后,会有人来接你。”秦穆转身向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你的身份已经安排好了。从现在起,你不是幽冥阁的萧寒,而是青州萧家村的落魄书生,萧默。三年前家道中落,流落京城,靠替人写信为生。”
“萧默……”萧寒咀嚼着这个名字,“倒也贴切。”
秦穆推开牢门,走了出去。
铁门重新关上,牢房里陷入黑暗。
萧寒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抚摸着剑鞘。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但他要查的,不只是武举的黑幕。
三年前那个夜晚,师父被人暗算,幽冥阁一夜之间被镇武司攻破,他被人诬陷勾结蛮族……这一切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而告密的那个人,又是谁?
萧寒睁开眼,眸中闪过一道寒光。
不管是谁,他都会查出来。
让对方付出代价。
三日后,京城。
暮春时节,长安城中的桃花开得正盛。
萧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包袱,腰间挂着听雨剑,走进了城东一条偏僻小巷中的客栈。
客栈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落英客栈”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
他推门而入,大堂里只有三两个客人,正在低声交谈。柜台后面,一个身穿布衣的少女正在算账,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少女大约十七八岁,容貌清丽,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山间的溪水。她看了萧寒一眼,露出标准的迎客笑容。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萧寒走到柜台前,“要一间安静的上房,住三天。”
“三天?”少女翻了翻账本,“正好有间上房空着,一天三钱银子,先付后住。”
萧寒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
少女收了银子,递给他一把钥匙:“天字三号房,上楼右转走到头。客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萧寒接过钥匙,正要上楼,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二,来两斤牛肉,一壶好酒!”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走进客栈,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背上背着一柄九环大刀。大汉身边跟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子,女子容貌极美,但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腰间悬着一柄软剑。
萧寒瞳孔微缩。
他认识这两人。
大汉名叫楚风,江湖人称“开碑手”,外家功夫登峰造极,是五岳盟中泰山派的弟子。白衣女子名叫苏晴,是华山派掌门的独女,剑法精妙,有“玉女剑”之称。
这两人都是正派中的后起之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萧寒压下心中的疑惑,转身上楼。
他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到楚风大声说:“小二,最近京城是不是要办武举?我跟我师妹就是来参加武举的,给我们也留两间上房!”
萧寒脚步不停,心中却暗暗思忖。
武举恩科还有一个多月才开考,这两人来得未免太早了。
看来,秦穆说的没错,这次武举背后,确实有问题。
入夜。
萧寒盘膝坐在床上,运转内功。三年的牢狱生涯让他的内力退步不少,原本已经达到“大成”境界的幽冥真气,现在只有“精通”层次。
但他不急。
距离武举还有一个多月,足够他恢复实力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萧寒睁开眼:“谁?”
“客官,是我,掌柜的。”门外传来少女的声音,“给您送热水来了。”
萧寒下床开门。
少女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外,笑盈盈地看着他。
“客官,我看您风尘仆仆的,想必赶了不少路,洗把脸舒服些。”
萧寒接过水盆:“多谢。”
少女却不走,反而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官是来参加武举的吧?”
萧寒眉头一挑:“何以见得?”
“您腰间那把剑,不是凡品。”少女笑道,“这个时节来京城的江湖人,十个有九个是冲着武举来的。”
“姑娘好眼力。”萧寒淡淡说,“不过我确实不是来参加武举的。我只是个落魄书生,这把剑是祖上传下来的,拿来防身罢了。”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那客官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说完,她转身下楼。
萧寒关上门,端着水盆回到床边。
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水盆。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
三年的牢狱之灾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脸颊凹陷,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少女,脚步轻盈,呼吸绵长,分明是个练家子。
一个练家子,跑到这条偏僻小巷里开客栈?
有意思。
第二天一早,萧寒下楼吃早饭。
大堂里比昨天热闹了许多,七八个江湖人围坐在一起,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这次武举恩科,五岳盟派了不少弟子来参加!”
“何止五岳盟,听说连幽冥阁都有人来!”
“幽冥阁?三年前不是被朝廷灭了吗?”
“灭是灭了,但余孽还在。我听人说,这次武举的魁首,八成会被赵宰相收归门下。前三个魁首,不都是这样吗?”
“嘘!小声点,赵宰相的事也敢乱说?”
萧寒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粥两个馒头,慢慢吃着。
他注意到,楚风和苏晴也坐在大堂里,两人正低头说着什么,神色凝重。
“客官,您的粥。”少女端着粥走过来,放在萧寒面前。
萧寒道了声谢,忽然低声问:“姑娘,这客栈里住的,都是来参加武举的吧?”
少女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客官好眼力。不瞒您说,我这客栈虽然偏僻,但因为离考场近,每次武举都会住满江湖人。”
“那姑娘见多识广,可知道这次武举有什么特别之处?”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特别之处……倒是有一样。听说这次武举的主考官,不是兵部的人,而是赵宰相亲自担任。”
萧寒心头一震。
赵崇亲自担任主考官?
这不合规矩。武举向来由兵部主持,宰相虽然位高权重,但无权插手武举。
除非……他有不得不插手的理由。
“多谢姑娘。”萧寒点点头,不再多问。
少女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就在这时,客栈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大堂里的江湖人纷纷站起来,手按兵器,看向门口。
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护卫。中年男子面容阴鸷,鹰钩鼻,双目狭长,给人一种毒蛇般的感觉。
“都坐下。”中年男子冷冷扫了一眼大堂,“我是赵宰相府上的管事,姓周。奉宰相之命,前来通知各位一件事。”
没人坐下。
周管事也不在意,继续说:“这次武举恩科,宰相大人说了,只要能进前十,就可以入宰相府做事,待遇从优。至于魁首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魁首可以直接成为宰相大人的义子,享受荣华富贵。”
大堂里一片哗然。
萧寒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成为赵崇的义子?
前三个武举魁首,都是赵崇的义子。
而他们,都在半年内暴毙。
“好了,话我带到了,各位好自为之。”周管事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看向角落里的萧寒,“你就是新来的那个书生?”
萧寒抬起头:“正是。”
周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一个穷酸书生,也配来参加武举?识相的就早点滚,别浪费宰相大人的时间。”
说完,他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哄笑声。
“哈哈哈,一个书生也来参加武举?笑死我了!”
“你看他那瘦巴巴的样子,估计连剑都拿不稳吧?”
“书生,回家读你的圣贤书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萧寒面不改色,端起粥碗慢慢喝着。
楚风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低声对苏晴说:“这人倒是沉得住气。”
苏晴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萧寒腰间的听雨剑,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深夜。
萧寒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内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经过三天的修炼,他的幽冥真气已经恢复到了“精通”巅峰,只差一步就能重回“大成”。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屋顶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
瓦片被轻轻揭开的声音。
萧寒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他悄无声息地下了床,从枕下抽出听雨剑,退到墙角。
“咻!”
三根毒针从屋顶射下,钉在床上,针尖泛着幽蓝色的光芒。
萧寒没有动。
紧接着,屋顶的瓦片被掀开一个大洞,一个黑衣人翻身落下,手中短刀直刺床铺。
一刀刺空。
黑衣人脸色大变,正要转身,一柄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萧寒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黑衣人僵住了。
萧寒伸手扯下他的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这人二十出头,面容普通,但眼中带着几分狠厉。
“谁派你来的?”萧寒问。
黑衣人不说话。
“不说?”萧寒手腕一抖,剑刃在黑衣人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我不介意让你说。”
黑衣人咬了咬牙:“是……是周管事派我来的。他说你碍事,让我除掉你。”
萧寒眉头微皱。
周管事?他一个穷酸书生,哪里碍事了?
除非……周管事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周管事还说了什么?”萧寒追问。
“他……他还说,让我查清楚你身上的那把剑是从哪里来的。”黑衣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那把剑不像是书生的东西。”
萧寒心头一沉。
听雨剑是秦穆的旧物,难道周管事认出了这把剑?
“最后一个问题。”萧寒说,“周管事背后的人,是赵崇吗?”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拿钱办事……”
萧寒沉默片刻,忽然收剑。
“滚。”
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连滚带爬地翻窗逃走。
萧寒站在窗前,看着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眼中露出沉思之色。
赵崇派周管事来试探他,说明秦穆的计划已经引起了赵崇的警觉。但赵崇没有直接杀他,而是派人来试探,说明赵崇还不确定他的身份。
也就是说,他还有时间。
萧寒回到床上,将听雨剑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但这一夜,他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萧寒下楼时,发现大堂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十几个江湖人围在一起,正在议论什么。楚风和苏晴也站在人群中,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出什么事了?”萧寒走过去问。
楚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昨晚又死了一个。”
“又?”
“对,第三个了。”楚风压低声音,“昨天周管事来之后,有三个江湖人答应了去宰相府做事。结果昨晚,这三个人全都死了,死状一模一样,经脉尽断,五脏俱焚。”
萧寒心头一震。
经脉尽断,五脏俱焚。
这不就是前三个武举魁首的死法吗?
“知道是谁杀的吗?”他问。
楚风摇头:“不知道。仵作验了尸,说是被一种极其霸道的掌力震死的,但查不出是什么武功。”
萧寒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三个人的尸体在哪里?”
“在义庄,还没下葬。”
萧寒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干什么去?”楚风在身后喊。
萧寒没有回答。
他快步走出客栈,穿过两条街,来到了城东的义庄。
义庄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萧寒推门而入,看到三具尸体并排躺在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
他掀开第一具尸体的白布,仔细查看。
死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面容扭曲,显然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萧寒翻开他的衣服,看到胸口有一个黑色的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溃烂。
他伸手按了按掌印,感觉掌骨全部碎裂。
好霸道的掌力。
萧寒又查看了另外两具尸体,死状一模一样,都是被同样的掌力震死的。
他站起身,眉头紧锁。
这种掌力,他在幽冥阁的典籍中见过。
“幽冥鬼手”,幽冥阁三大绝学之一,练到极致可以一掌震碎敌人的经脉,让内力反噬,五脏俱焚。
但幽冥鬼手是幽冥阁的不传之秘,只有阁主和少阁主才有资格修炼。
而他,正是幽冥阁的少阁主。
萧寒握紧了拳头。
有人在用幽冥阁的武功杀人,然后嫁祸给幽冥阁。
或者说,嫁祸给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萧寒转身,看到苏晴站在义庄门口,白衣如雪,手中提着一柄软剑。
“我来看看尸体。”萧寒平静地说。
苏晴走进义庄,看了一眼三具尸体,然后看向萧寒:“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是青州萧家村的落魄书生。”
“书生不会用剑。”苏晴的目光落在萧寒腰间的听雨剑上,“而且,书生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萧寒沉默。
苏晴继续说:“我查过你的底细。青州萧家村确实有一个叫萧默的书生,但那个人三年前就死了。”
萧寒心中一凛。
“你到底是谁?”苏晴逼视着他,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萧寒看着苏晴的眼睛,忽然笑了。
“苏姑娘,你既然查到了我不是萧默,那你应该也查到了,我腰间这把剑是谁的。”
苏晴微微一怔,看向听雨剑。
剑鞘上刻着两个字:秦穆。
她的脸色变了。
“你是镇武司的人?”
“算是吧。”萧寒淡淡道,“秦指挥使派我来查武举的黑幕。”
苏晴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松开剑柄。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萧寒转身向外走去,“但如果你想查出真相,就别挡我的路。”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萧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月后,武举恩科正式开考。
考场设在京城的演武场,占地数十亩,四周搭建了看台,可以容纳上万人。
这天清晨,萧寒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将听雨剑挂在腰间,走出了落英客栈。
他走到演武场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数百名来自天南海北的江湖人聚在一起,有的高谈阔论,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检查兵器。
萧寒排在队伍最后面,耐心等待。
“嘿,兄弟,你也来参加武举?”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寒回头,看到楚风笑嘻嘻地站在身后,苏晴站在楚风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嗯。”萧寒点点头。
“你一个书生,能打吗?”楚风上下打量着他,满脸怀疑。
“试试就知道了。”萧寒淡淡说。
楚风哈哈一笑:“好!有志气!等会儿咱们要是分到一组,我让你三招!”
苏晴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队伍慢慢向前移动,轮到萧寒时,负责登记的官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嗤笑一声:“又一个来送死的。姓名,籍贯。”
“萧默,青州萧家村。”
官员登记完,递给他一块木牌:“一百三十七号,去三号场地候考。”
萧寒接过木牌,走进演武场。
三号场地位于演武场东侧,是一个方圆十丈的擂台,四周用粗绳围起来。擂台旁边坐着三个考官,都是兵部的官员,一个个面无表情。
萧寒找了个角落站定,等待考试开始。
没过多久,楚风和苏晴也来到了三号场地。楚风是第一百三十九号,苏晴是一百四十号。
“巧了,咱们仨挨着!”楚风笑道。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萧寒一眼,目光复杂。
“咚!”
一声锣响,考试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手持一对铜锤,威风凛凛。他的对手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用一柄单刀。
两人交手不到十招,大汉一锤砸飞了中年人的刀,获胜。
考官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面无表情地宣布:“一号,通过。”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地上场,有胜有负。
萧寒仔细观察着每个考生的武功路数,心中暗暗记下。
他发现,这些考生的水平参差不齐,有的武功高强,有的纯粹是来凑数的。但最让他注意的是几个身穿黑衣的考生,他们的武功路数诡异,出手狠辣,不像正派中人。
“一百三十七号,萧默,对阵一百三十八号,铁雄!”
萧寒听到自己的名字,走上擂台。
他的对手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光着膀子,胸口长满黑毛,手持一柄开山大斧。
铁雄上下打量了萧寒一眼,咧嘴笑了:“就你这小身板,也敢来参加武举?识相的就自己认输,免得老子一斧头把你劈成两半!”
萧寒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听雨剑。
剑光一闪,映得铁雄眯起了眼。
“好剑!”铁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剑归我了!”
他大吼一声,抡起开山大斧,朝萧寒当头劈下。
斧风呼啸,势大力沉。
萧寒没有硬接,侧身一闪,轻松躲过。
铁雄一斧劈空,收势不住,踉跄了一步。
萧寒趁机欺身而上,一剑点在铁雄的手腕上。
铁雄手腕一麻,开山大斧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萧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瘦巴巴的书生,只用了一剑,就击败了一个使斧的壮汉?
铁雄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满脸难以置信。
“承让。”萧寒还剑入鞘,转身走下擂台。
考官们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在册子上写道:“一百三十七号,通过。”
楚风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苏晴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异彩。
这个男人,果然不简单。
接下来的考试,萧寒一路过关斩将,每次都是一剑制敌,从不拖泥带水。
他的表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看台上那些朝廷大员。
演武场正中央的看台上,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者端坐在主位,面容威严,双目如电。
他就是当朝宰相,赵崇。
赵崇看着萧寒的背影,眉头微皱,转头问身边的周管事:“那个人是谁?”
周管事连忙躬身:“回宰相大人,那人叫萧默,自称是青州萧家村的落魄书生。”
“萧默……”赵崇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查过他的底细吗?”
“查过了。”周管事压低声音,“萧默确有其人,但三年前已经死了。这个人是冒充的。”
赵崇眼中寒光一闪:“那他是谁?”
“属下还在查。”周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不过……属下怀疑,他跟镇武司有关。”
“镇武司?”赵崇冷笑一声,“秦穆那个老东西,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俯瞰着演武场中的考生。
“不管他是谁,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
武举考试持续了三天,最终决出了前十名。
萧寒毫无悬念地进入了前十,楚风和苏晴也晋级了。
按照规矩,前十名要进行最后的排位赛,决出魁首。
排位赛的前一天晚上,萧寒坐在客栈房间里,擦拭着听雨剑。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苏晴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白衣,而是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也放了下来,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美。
“萧公子,我有话跟你说。”苏晴关上门,走到萧寒面前。
“请说。”
“我已经查到了,三年前告密的人是谁。”苏晴的声音很轻。
萧寒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她:“谁?”
“赵崇的儿子,赵桓。”
萧寒瞳孔猛缩。
赵桓?
“三年前,赵桓在江湖上游历时,看上了幽冥阁的一样东西。”苏晴继续说,“他想让幽冥阁阁主把那东西送给他,但被拒绝了。赵桓怀恨在心,就向镇武司告密,说你勾结蛮族,意图颠覆朝廷。”
“他要的是什么?”萧寒问。
“幽冥阁的镇阁之宝——幽冥鬼手的秘籍。”苏晴说,“赵桓修炼了一种邪功,需要用幽冥鬼手的功法来中和体内的戾气,否则就会走火入魔。”
萧寒握紧了拳头。
原来如此。
三年前那场变故,竟然是因为一本秘籍。
“赵桓现在在哪里?”他问。
“就在京城。”苏晴说,“他也在参加武举,用的化名叫赵无忌,就是那个穿黑衣的年轻人。”
萧寒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在武举考试中,确实有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武功诡异,出手狠辣,每次都能轻松获胜。
那个人,就是赵桓。
“多谢苏姑娘。”萧寒站起身,拱手道谢。
苏晴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帮你,是因为我也想查清楚武举的黑幕。那三个死去的武举魁首,有两个是我华山派的师兄。”
她顿了顿,又说:“萧公子,我想跟你联手。”
萧寒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排位赛正式开始。
前十名考生站在擂台上,抽签决定对手。
萧寒抽到了五号,对手是一个使枪的高手。
但他没有心思关注对手,目光一直盯着赵桓。
赵桓站在擂台另一端,身穿黑衣,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也注意到了萧寒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对视。
赵桓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咚!”
锣响,排位赛开始。
萧寒的对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手持一杆铁枪,枪法凌厉。
但萧寒只用了三剑,就击败了对方。
全场再次哗然。
楚风看得目瞪口呆:“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寒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
接下来的比赛,萧寒一路连胜,最终进入了决赛。
他的决赛对手,正是赵桓。
两人站在擂台上,相距三丈。
赵桓冷笑一声:“萧默?不对,我应该叫你萧寒才对。”
萧寒面色不变:“赵公子好眼力。”
“你果然是为了报仇来的。”赵桓拔出一柄漆黑的长剑,剑刃上泛着诡异的红光,“也好,今天我就送你下去见你师父!”
他大喝一声,长剑刺出,剑气如虹,直奔萧寒胸口。
萧寒侧身闪避,听雨剑出鞘,反刺赵桓咽喉。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剑光闪烁,看得人眼花缭乱。
萧寒发现,赵桓的武功确实诡异,每一招都带着一股阴寒之气,让人血脉不畅。
但他也不差。
经过一个多月的修炼,他的幽冥真气已经恢复到了“大成”境界,配合听雨剑,战斗力不在赵桓之下。
“幽冥鬼手!”
赵桓忽然弃剑,一掌拍出。
黑色的掌风呼啸而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萧寒瞳孔猛缩。
这正是幽冥鬼手!
他来不及多想,同样一掌拍出。
“轰!”
两掌相交,发出一声巨响。
萧寒倒退三步,胸口发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赵桓也倒退了两步,脸色发白。
“你也会幽冥鬼手?”赵桓惊呼。
“幽冥鬼手是我幽冥阁的不传之秘,你偷学我派武功,罪该万死!”萧寒冷声道。
赵桓哈哈大笑:“偷学?这本秘籍是你师父亲手送给我的!你以为三年前那场变故,只是因为我告密吗?你错了!是你师父自己勾结朝廷,想借朝廷的手除掉你!”
萧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你师父,幽冥阁阁主,三年前就已经投靠了我父亲。”赵桓冷笑道,“他答应把幽冥鬼手的秘籍送给我,条件是我父亲帮他除掉你。因为你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他感到威胁。他怕你夺走他的阁主之位!”
萧寒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师父……要杀他?
“不可能!”他吼道。
“不可能?”赵桓嗤笑,“那你想想,三年前那个夜晚,是谁把你骗到镇武司的埋伏圈的?是谁把勾结蛮族的证据放在你房间里的?都是你师父!”
萧寒浑身颤抖,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那个夜晚,师父让他去城外的一个地方,说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他去了,结果中了镇武司的埋伏。
原来……这一切都是师父设的局。
“哈哈哈!”萧寒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
他为了给师父报仇,忍辱负重三年,结果到头来,要杀他的人,正是师父本人。
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笑够了吗?”赵桓冷冷道,“笑够了,就该上路了!”
他再次施展幽冥鬼手,朝萧寒拍来。
萧寒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冲上擂台,挡在了萧寒面前。
“噗!”
赵桓一掌拍在那人背上,那人喷出一口鲜血,倒在萧寒怀里。
萧寒睁开眼,看到苏晴苍白的脸。
“苏姑娘!”
“萧……萧公子……”苏晴嘴角溢血,艰难地说,“别放弃……不管真相如何……你都要活下去……”
萧寒浑身一震。
活下去。
对,不管真相如何,他都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真相。
只有活下去,才能守护该守护的人。
他将苏晴轻轻放在地上,转过身,看向赵桓。
眼中没有了悲凉,没有了愤怒,只有冰冷刺骨的杀意。
“赵桓,今天你必须死。”
萧寒长剑指天,体内真气疯狂涌动,幽冥真气在这一刻突破到了“巅峰”境界。
“幽冥一剑!”
听雨剑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刺向赵桓。
赵桓脸色大变,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这一剑,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抵挡的范畴。
“不!”
剑光闪过,赵桓的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满脸难以置信,然后缓缓倒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萧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寒收剑,转身抱起苏晴,一步步走下擂台。
他的背影孤独而萧索,像是一匹受伤的狼。
三个月后。
长安城外,一座荒山上。
萧寒站在一座新坟前,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苏晴之墓。
他手中提着一壶酒,倒在坟前。
“苏姑娘,你的仇,我已经报了。”他低声说,“赵崇父子伏诛,武举的黑幕也被秦指挥使查清楚了。从今以后,武举再也不会有人舞弊。”
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
萧寒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开。
他走到山脚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风站在那里,背上背着九环大刀,笑嘻嘻地看着他。
“萧兄,接下来去哪儿?”
萧寒想了想:“江湖这么大,总有去处。”
“那我跟你一起!”楚风笑道,“反正我一个人也没意思。”
萧寒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消失在山间小路上。
远处,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江湖路远,恩怨情仇,永无止境。
但至少今夜,有酒,有剑,有兄弟。
足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