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残阳如血,照在青石街道上。
镇武司的门匾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沈怀锋站在门前,手按刀柄,望着街道尽头。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
“大人,那人来了。”身后有人低声说。
沈怀锋没回头。
他看见了。
街道尽头,一个身影缓步走来。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悬一口短剑。步子不紧不慢,脚下却无声——青石板路面上,竟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扬起。
沈怀锋的瞳孔微微收缩。
轻功到了这种地步,此人内力已入化境。
“来者通名!”镇武司门口两个校尉拔刀阻拦。
那人不答话。
灰布长衫的下摆微微一动,两个校尉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从他们之间穿过,到了门前三步之内。
沈怀锋的手,离开了刀柄。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我在这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那人抬起头。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略显沧桑的面孔。眉心一道剑痕,像是被人用剑尖轻轻划过,却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印记。
“我叫洛惊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来接幽冥阁的悬赏令。”
沈怀锋盯着他看了三息。
“幽冥阁的悬赏令,三日之前已被人接下。那人昨日巳时入了镇武司地牢,至今未出。”沈怀锋说这话时,声音平稳,目光却落在那人腰间短剑上,“阁下若是为悬赏令而来,怕是来晚了。”
洛惊鸿没有动。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沈怀锋注意到,他腰间的短剑,剑鞘是褐色的,上头有磨损的痕迹,显然用了很多年。
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剑鞘上,刻着一个字。
“辛。”
沈怀锋的瞳孔骤然放大。
“你是——”
“辛夫人的儿子。”洛惊鸿说,“十八年前,在金陵城被幽冥阁灭门的辛家,最后一个活人。”
第一章 血未冷洛惊鸿今年二十岁。
他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却从未去过。
金陵城。那个在他出生那年就被一把火烧成灰烬的地方。
师父说,辛家是江南武林赫赫有名的铁剑世家,辛老爷子辛烈一口铁剑纵横江淮,与江南七怪交情极深,连五岳盟的盟主都曾亲自登门拜访,邀辛家加入正派联盟。但辛老爷子不愿意,他说江湖人就是江湖人,不愿为任何一方走狗。
这话得罪了人。
具体得罪了谁,师父没细说。
师父只说:“那年腊月二十三,幽冥阁十三位顶尖杀手血洗辛家大宅。上下七十三口人,从八十岁的老仆到刚出生三天的婴儿,无一活口。只有你,被你娘塞进了后院枯井里,捡了一条命。”
洛惊鸿问过师父:“我爹呢?”
师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剑折人亡。”
那是洛惊鸿七岁时的事。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只为一件事活着。
他不需要知道恩怨是非,不需要知道江湖正邪。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辛家七十三口人的命,要用幽冥阁的命来还。
这十三年,他跟着师父在大山里苦修。
师父教他剑法,教他吐纳,教他如何在黑暗中辨别声音,如何在毒烟中屏息敛气。师父教他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师父说:“你娘辛夫人的剑法,叫‘寒光十三剑’。那是辛家的不传之秘。你学好了,有朝一日,用这套剑法,把幽冥阁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一个杀。”
洛惊鸿做到了。
十八岁那一年,他独自下山,用了一年时间,沿着师父给的名单,找到了当年参与金陵血案的九个杀手。
九个人。
九柄剑。
九条命。
每一剑都是寒光十三剑。
每一剑都刺在要害上。
江湖上渐渐有了他的名号——“追魂剑”。
有人说他是幽冥阁的叛徒,有人说他是五岳盟的暗桩,有人说他是朝廷镇武司的鹰犬。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更没有人知道他来自金陵辛家。
洛惊鸿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名单上还有四个人。
而这四个人,都在镇武司的地牢里。
三天前,幽冥阁出了一张悬赏令——谁能从镇武司地牢里救出被关押的四位阁中元老,赏金十万两,赐幽冥阁副阁主之位。
洛惊鸿接了。
不是为了悬赏,也不是为了副阁主之位。
他接,是因为那四个人一旦被救出,就会消失在人海里。到那时,再想找到他们,比大海捞针还难。
所以,他要在别人救走他们之前,杀了他们。
但洛惊鸿没想到,有人比他先一步接下了悬赏令。
“那人是谁?”洛惊鸿问。
沈怀锋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面如冠玉,一袭白衫,负手而立。
“这个人叫顾长空。”沈怀锋说,“三天前出现在汴京城外,自称‘天涯孤客’,要凭一己之力,从镇武司救出幽冥阁四人。”
洛惊鸿接过画像,看了三息。
他没见过这个人。
但画像上那双眼睛,让他莫名觉得熟悉。
“他进去多久了?”洛惊鸿问。
“一日夜。”
“还没出来?”
“没有。”沈怀锋转身,推开镇武司的大门,露出里面幽深的走廊,“镇武司地牢,从修建至今一百二十七年,没有人能全身而退。那个顾长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他已经找到了那四个人。”
洛惊鸿没有犹豫。
他迈步跨过门槛。
沈怀锋在身后说了一句:“洛公子,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洛惊鸿顿住脚步,回头。
沈怀锋说:“顾长空接下悬赏令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不是来救人的,我是来杀人的’。”
洛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
杀人。
他也是来杀人的。
两个人,同一张悬赏令,同一个目标——杀人。
这世上,有些事情,比救命更复杂。
比如,两个杀手遇见了。
第二章 地牢镇武司的地牢,建在汴京城的正下方。
据说当年朝廷建造这座地牢的时候,动用了三千工匠,花了整整三年。地牢一共七层,每一层都布满了机关、陷阱和阵法。最底下的第七层,关押着江湖上最凶恶的人——那些朝廷不想杀、又不能放的人。
洛惊鸿走过第一层。
黑暗笼罩着一切。只有墙壁上每隔十步一盏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是无尽的黑暗。
地面上有血迹。
新鲜的。
洛惊鸿蹲下身,手指沾了一点血,放到鼻尖闻了闻。
人血。不到一个时辰。
地牢第一层关押的是普通囚犯,大多是些偷鸡摸狗的江湖小贼,没什么本事。但看守第一层的校尉有三十多人,个个配弩,据说弩箭上淬了断肠草熬制的毒汁,见血封喉。
洛惊鸿抬眼望去,走廊两侧的岗哨空空荡荡,没有一个活人。
三十多个配弩校尉,全死了。
死状一致——咽喉处一个血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击毙命。
洛惊鸿仔细看了看伤口。
剑伤。
很细,很快,很准。
他用过剑,他看得出来——用剑之人的剑法已经练到了极高的境界。每一剑都刺在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
“好剑法。”洛惊鸿低声道。
他继续往下走。
第二层。关押的是江湖恶霸。铁门全被打开,囚犯们倒在地上,有的还在呻吟。洛惊鸿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人不是被杀的——是被打晕了。
有人替他们挡了剑。
洛惊鸿皱眉。
第三层。
地牢里的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上渗出水珠,火把的光在湿气中变得朦胧。洛惊鸿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不只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握紧了剑柄。
走廊尽头,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过来。
前面那个人一身白衣,在昏暗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步伐从容,仿佛不是在机关重重的死牢里穿行,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后面那个人浑身黑衣,脚步虚浮,显然受了重伤,踉踉跄跄地跟着。
洛惊鸿站定。
白衣人也站定了。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十步。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了一下。
“顾长空?”洛惊鸿先开口。
白衣人微微一笑:“正是在下。阁下是?”
“洛惊鸿。”
顾长空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腰间短剑的剑鞘上。
“辛?”
洛惊鸿没有回答。
顾长空也不追问。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衣人,低声道:“你先走。”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拖着受伤的腿,从洛惊鸿身边经过,朝地牢入口的方向走去。
洛惊鸿没有拦他。
“你是来救人的。”洛惊鸿说。
“不。”顾长空摇头,“我说过,我是来杀人的。”
“那刚才那个人是谁?”
“一个不该死在这里的人。”顾长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地牢第四层关押的那些人,有一半是真正的恶人,另一半是被冤枉的好人。朝廷不分青红皂白,统统关进来。幽冥阁那四个人是恶人,我刚才放走的那位沈公子却是被人陷害的。”
洛惊鸿沉默了片刻。
“幽冥阁那四个人呢?”
“死了。”顾长空说,“我刚到第四层的时候,有人先我一步动了手。四个人,四剑,全部毙命。”
洛惊鸿心头一震。
“不是我杀的。”顾长空看出了他的疑问,补充道,“我来晚了。等我赶到的时候,那四个人已经躺在血泊里,咽喉处各有一个血洞。伤口很细,很快,很准——和你刚才在第一层看到的那些校尉,是一样的死法。”
洛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他杀的,也不是顾长空杀的。
那会是谁?
名单上只有四个名字。
他追了十三年的仇人,在他到来之前,已经死了。
“你追的也是那四个人?”顾长空问。
洛惊鸿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顾长空叹了口气,拍了拍洛惊鸿的肩膀:“有时候,恨一个人恨了太久,最后发现仇人已经死了,那种感觉……很复杂吧?”
洛惊鸿的肩膀僵硬了一下。
他避开了顾长空的手。
“我只想知道,是谁杀了他们。”洛惊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长空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
令牌是铁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墨”字。
“我在尸体旁边找到了这个。”顾长空说,“墨家遗脉的令牌。幽冥阁那四个人,是被墨家遗脉杀死的。”
洛惊鸿接过令牌,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金陵辛家旧案,墨家代为追偿。”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金陵辛家……”洛惊鸿喃喃念出这几个字。
“你知道辛家?”顾长空问。
洛惊鸿没有回答。
他收起了令牌,转身朝地牢出口走去。
第三章 旧案夜。汴京城,南市酒楼。
三楼雅间,临窗。
洛惊鸿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的酒菜已经凉透了,他一筷子都没动。
他在等一个人。
戌时三刻,门外响起脚步声。
门被推开,顾长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正是他在地牢里救走的那个黑衣人。
“坐。”洛惊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长空坐下,黑衣人站在一旁。
“他叫沈墨言,苏州沈家的独子。”顾长空介绍道,“沈家做丝绸生意,得罪了地方官,被诬陷通敌,满门下了大狱。沈老爷子受不了折磨,死在狱中。沈墨言是唯一活着出来的,被人买通了狱卒,偷偷放走的。”
“买通狱卒的人是你?”洛惊鸿问。
顾长空点头:“我不喜欢欠人人情。沈家老爷子当年在金陵经商,曾借给我师父一笔银子,帮他渡过难关。这一回,算是还了。”
“你师父是谁?”
顾长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名字:“苏云鹤。”
洛惊鸿猛地抬起头。
苏云鹤。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苏云鹤是五岳盟中有名的隐士,武功深不可测,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只在大山深处种药养鹤,闲时教几个有缘的弟子。江湖人称“云中仙鹤”。
洛惊鸿的师父,也叫苏云鹤。
“你……也是苏云鹤的弟子?”洛惊鸿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长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一个穿灰布长衫,一个穿白衫。一个腰间悬短剑,一个腰悬长剑。
一个沉默寡言,一个笑意盈盈。
但他们的眼睛,是相似的——一样的深邃,一样的孤独。
“师父从没提过你。”顾长空说。
“师父也从没提过你。”洛惊鸿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顾长空打破沉默:“师父今年多大年纪了?”
“七十有三。”洛惊鸿说。
“身体还好吗?”
“去年冬天,他在山里摔了一跤,腿脚不太利索了。”
顾长空的眉头微微皱起,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你是什么时候拜师的?”顾长空问。
“七岁。”
“我比你早。我五岁就跟着师父了。”顾长空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师父一共教过我三年。三年后,他把我送下山,让我自己去江湖上闯荡。他说,他已经没什么可教我的了,剩下的路,要我自己走。”
“他对你说了什么?”洛惊鸿问。
“他说,习武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让人杀你。”顾长空说,“你呢?”
洛惊鸿沉默了。
十三年前,师父对他说的是:“习武是为了杀光辛家的仇人。杀完了,你就自由了。”
两个人,同样的话,完全不同的答案。
洛惊鸿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父教他的,从来就不是完整的剑法。
师父教他的,只是一把刀。
一把只为了杀人而磨的刀。
而顾长空,才是真正的弟子。
“那块令牌。”洛惊鸿转移了话题,把墨家遗脉的令牌放在桌上,“墨家遗脉为什么要杀幽冥阁的人?他们和辛家有什么渊源?”
顾长空拿起令牌,仔细端详了片刻。
“墨家遗脉,立派两百年,从不参与江湖纷争。”顾长空缓缓说道,“他们只做一件事——替天行道。凡是江湖上那些用不正当手段灭了别人满门的案子,只要证据确凿,墨家遗脉就会介入。他们不会报官,不会上公堂,只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了结恩怨。”
“所以,辛家灭门案,墨家遗脉也介入了?”
“看起来是这样。”顾长空说,“不过,金陵辛家的案子发生在十八年前。墨家遗脉为什么等了十八年才动手?”
洛惊鸿没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答案。
“想知道答案,只有一个办法。”顾长空站起身,把那块令牌放回桌上,“找到墨家遗脉的人,当面问清楚。”
第四章 线索墨家遗脉的总舵,在蜀中青城山深处。
但这只是一个传说。
没有人知道墨家遗脉的总舵到底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墨家遗脉到底有多少人、多厉害。他们就像山中的雾气,偶尔出现,随即消失,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洛惊鸿和顾长空在汴京城待了三天,到处打听墨家遗脉的消息,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第三天傍晚,沈墨言来了。
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他找到洛惊鸿,递给他一张纸条。
“这是今天早上,有人从我住处的门缝里塞进来的。”沈墨言说。
洛惊鸿展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金陵辛家旧案,欲知真相,三日后子时,城外破庙。”
没有落款。
但纸条的纸质很特别,是一种特殊的竹纸,只在蜀中生产。
“墨家遗脉。”顾长空看了一眼纸条,说道,“他们在主动联系我们。”
“为什么?”洛惊鸿皱眉。
“也许他们知道你在追查这件事。”顾长空说,“也许他们有话要对你说。”
三天后。
子时。
汴京城外,五里铺。
破庙。
月光清冷,照在倒塌的庙门上。庙里的佛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斑驳的墙壁和满地枯草。
洛惊鸿和顾长空并肩站在庙前的空地上。
沈墨言没有来——洛惊鸿不想牵连他。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庙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两位少侠,请进。”
洛惊鸿与顾长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
庙里只有一盏油灯,和一个老人。
老人盘腿坐在蒲团上,一袭灰袍,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仿佛能看穿人心。
“在下洛惊鸿。”洛惊鸿抱拳。
“在下顾长空。”
老人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老夫姓姜,单名一个‘岳’字。在墨家遗脉,添为掌令。”老人的声音缓慢而有力,“两位少侠,今夜相请,是为了金陵辛家的旧案。”
洛惊鸿的心猛地揪紧。
“十八年前,幽冥阁十三位杀手血洗辛家大宅,上下七十三口人无一幸免。”姜岳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江湖上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场普通的江湖仇杀。幽冥阁看中了辛家的铁剑秘谱,想夺为己有,被辛老爷子拒绝,于是动了杀心。”
“难道不是?”顾长空问。
“不是。”姜岳摇头,“幽冥阁确实看中了辛家的铁剑秘谱,但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真正的理由,藏在辛家后院的枯井里。”
洛惊鸿的呼吸猛地一窒。
枯井。
他七岁时,被他娘塞进去的那口枯井。
“那口枯井里,藏着辛家真正的秘密。”姜岳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缓缓展开,铺在地上,“辛家祖上,曾是朝廷镇武司的创始元老之一。镇武司修建地牢的时候,辛家先祖参与设计了第七层的机关阵图。那幅阵图,可以破解镇武司地牢所有的机关陷阱。”
洛惊鸿盯着羊皮上的线条。
那些线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组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
正是镇武司地牢第七层的机关阵图。
“十八年前,朝廷准备重启镇武司地牢第七层,关押一批重要囚犯。但当年的机关阵图,在辛家先祖去世后,就一直藏在辛家大宅里。朝廷需要这幅阵图来重启地牢,幽冥阁也需要这幅阵图来救出被关押的同党。”
“所以……”洛惊鸿的声音有些沙哑。
“所以,辛家必须死。”姜岳说,“辛家灭门,是朝廷和幽冥阁联手布的局。朝廷要阵图,幽冥阁要灭口。两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洛惊鸿的手指深深嵌进掌心。
十三年的恨,十三年的追。
他一直以为仇人只有幽冥阁。
现在才知道,真正下棋的人,是朝廷。
“你娘辛夫人,是辛家最聪明的一个人。”姜岳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她在临死之前,把阵图藏进了你的襁褓里,把你推下了枯井。然后她引开了追兵,给枯井盖上了一块石板。”
洛惊鸿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娘把你塞进了后院枯井里,捡了一条命。”
只是一句话。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背后的真相,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块令牌,是墨家遗脉特意留给你的。”姜岳指了指桌上的铁质令牌,“十八年前,墨家遗脉接到辛夫人的密信,请求我们在她死后代为照顾她的儿子。但我们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人带走了。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你。”
“找我做什么?”洛惊鸿的声音发紧。
“替辛家报仇。”姜岳说,“但这一次,仇人不是幽冥阁——是朝廷,是镇武司。”
第五章 破局月亮西沉。
破庙里的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焰跳动了两下,灭了。
但没有人去点灯。
黑暗里,洛惊鸿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你想怎么做?”顾长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洛惊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要阵图。”
姜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那卷羊皮递了过去。
洛惊鸿接过阵图,手指在羊皮上摩挲。
线条粗犷有力,墨迹已经发黄。但那上面每一个拐角、每一道机关、每一条暗道,都清晰可辨。
“第七层关押的,是什么人?”洛惊鸿问。
“都是被朝廷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关进去的正派侠客。”姜岳说,“五岳盟的几个长老、江湖上有名的侠客、甚至还有几个不愿意向朝廷低头的朝廷命官。他们不是恶人,他们只是挡了朝廷的路。”
“你要我去救他们?”
“不是救。”姜岳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是借他们的力量,扳倒镇武司。”
洛惊鸿握着羊皮的手,紧了紧。
他不是一个喜欢被利用的人。
但这一次,他无话可说。
姜岳说的是事实。
辛家的仇,靠他一个人,杀不了镇武司。但如果是第七层那些人的力量加起来,或许能。
“我不会替墨家遗脉卖命。”洛惊鸿说,“我做这件事,只为了辛家。”
“够了。”姜岳说。
顾长空的声音再次响起:“算我一个。”
洛惊鸿转头,黑暗中看不清顾长空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你知道墨家遗脉到底是什么来历吗?”顾长空说,“你知道进了第七层之后会遇到什么吗?”
“不知道。”洛惊鸿说。
“那你为什么敢去?”
“因为……”洛惊鸿停顿了一下,“那是我娘拿命换来的。”
沉默。
片刻后,顾长空轻声笑了。
“好。”他说,“我陪你去。”
第六章 地牢第七层三日后。
深夜。
镇武司地牢入口。
洛惊鸿与顾长空并肩而立。
这一次,沈墨言也来了。他穿着夜行衣,腰间悬着两把短刀,站在两人身后。
“墨兄,你真的不用跟来。”顾长空回头看他。
“沈家的命,是你救的。”沈墨言说,“还你的时候到了。”
顾长空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三人掠进地牢大门。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守卫比上次多了三倍。
但三人的武功,比守卫高出不止一个层次。
洛惊鸿的剑快如闪电。每一次出鞘,都有一名守卫倒下。剑尖不偏不倚,正中咽喉——那是寒光十三剑的要义,一剑毙命,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顾长空的剑法更为诡异。他的长剑出手时无声无息,宛如一条毒蛇,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咬人一口。那些守卫甚至还没看清他的剑在哪里,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沈墨言用的是短刀,贴身肉搏,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三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杀到地牢第六层。
第六层和第七层之间,有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满了符咒和阵法纹路,足足有三尺厚。
姜岳给的阵图上,标记了这道石门的开启方法。
洛惊鸿按照阵图的指引,在石门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三处暗格。他依次按下暗格里的机关,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向两边打开。
石门后面,是一条幽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片漆黑。
洛惊鸿摸出火折子,点亮。
光芒照亮了第七层的全貌。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地穴。四壁用青石砌成,每隔十步就有一根铁柱,柱子上绑着铁链,链子另一端,锁着一个个衣衫褴褛的人。
洛惊鸿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三十人。
他们的手腕、脚踝都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壁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沧桑,但眼睛却是亮的——那种在绝望中依然没有放弃希望的人,才有这样的眼神。
“什么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洛惊鸿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老人。老人盘腿坐在地上,虽然双手被铁链锁着,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我叫洛惊鸿,金陵辛家的人。”洛惊鸿上前一步,亮了亮手中的阵图,“我来救你们出去。”
白发老人的目光落在阵图上,瞳孔微微收缩。
“金陵辛家……辛烈老爷子的后人?”
“正是。”
“辛家的阵图,怎么会在你手上?”
“这是我娘拿命换来的。”洛惊鸿蹲下身,举起短剑,一剑劈向铁链。
剑刃与铁链碰撞,火星四溅。
铁链没有断。
白发老人摇了摇头:“没用的。这些铁链是寒铁铸成的,寻常刀剑根本劈不开。只有镇武司总管的钥匙,才能打开这些锁。”
洛惊鸿皱了皱眉,收起短剑。
他低头看了看阵图。阵图上标注了第七层的所有机关位置,却没有标注如何打开铁链。
“镇武司总管的钥匙在哪里?”洛惊鸿问。
白发老人叹了口气:“在他身上。但他轻易不会下来。要引他下来,只有一个办法——让第七层发生不可控制的事情,逼他亲自来查看。”
顾长空走上前来,拍了拍洛惊鸿的肩膀。
“交给我。”顾长空说。
他走到地穴中央,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瓷瓶里装的是火药,是他从军中搞来的,威力不小。
顾长空把火药倒在地上,铺了一条线,从地穴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
“你要炸塌这里?”洛惊鸿皱眉。
“不是炸塌。”顾长空点燃火药线,“是制造动静。”
火药线迅速燃烧,火光冲天,在地穴中央炸开了一个大坑。碎石四溅,尘土飞扬,整个地穴都震动了起来。
洛惊鸿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
沉重,有力,不紧不慢。
镇武司总管来了。
第七章 对决脚步声越来越近。
洛惊鸿握紧剑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十三年的等待。
十三年的恨。
今天,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脚步声停在了石门后。
“轰——”
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人大步走进来。
此人四十来岁,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穿着一身黑色官袍,腰间悬一把七尺大刀。刀鞘上镶着一条金线,那是镇武司总管的标志。
他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右嘴角。
“何方宵小,竟敢擅闯镇武司重地!”
总管的声音如雷贯耳,震得地穴里的石壁都在嗡嗡作响。
洛惊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刀疤。
但洛惊鸿记得的,不是刀疤。
他记得的,是十八年前那个夜晚,他从枯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借着火光,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是你。”洛惊鸿的声音冷得像冰。
总管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谁?”
“金陵辛家,辛烈之孙,辛怀远之子。”
总管的瞳孔骤然收缩。
“辛家的人……没死绝?”
“托你的福,活了一个。”洛惊鸿拔出短剑。
剑身在火光中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总管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十八年前,我亲手在辛家大宅放了一把火,把整个宅子烧得干干净净。”总管咬牙切齿地说,“没想到,还漏了一个。”
“那今晚,我来补上。”
总管拔出大刀。
刀锋在手上一转,刀光如雪。
“凭你?”
“凭我。”
洛惊鸿脚尖点地,身形如电,短剑直刺总管的咽喉。
总管大刀一挥,荡开短剑,反手一刀劈向洛惊鸿的脖颈。
洛惊鸿侧身避开,短剑从腋下刺出,直奔总管的小腹。
总管脚下一转,刀身横扫,刀风呼啸。
两人在狭小的地穴里交手数十招,刀剑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
白发老人和地穴里的其他人,都屏息看着这场对决。
洛惊鸿的剑法,是辛家的寒光十三剑。
这套剑法,招招狠辣,每一剑都取人要害。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杀人。
但总管的大刀,却正好克制这套剑法。
大刀势大力沉,每一刀劈下都有千钧之力。洛惊鸿的短剑虽快,却不敢与大刀硬碰硬,只能靠灵活的身法闪避。
数十招过后,洛惊鸿渐渐落入下风。
总管抓住一个破绽,一刀劈在洛惊鸿的肩头。
“叮——”
金铁交鸣。
洛惊鸿的灰布长衫里,穿着一件软甲,是姜岳在临行前给他的。
软甲挡住了这一刀,但刀上的力道,还是震得洛惊鸿踉跄后退了三步,撞在石壁上。
总管狞笑一声,举刀再劈。
“刷——”
一柄长剑从侧面刺来,直奔总管的心口。
总管不得不收刀格挡。
顾长空站在洛惊鸿身侧,长剑在手,剑尖直指总管的心口。
“两个人?”总管冷笑,“还是一起上吧,省得浪费时间。”
洛惊鸿站直身子,肩头的软甲被刀劈出了一道裂口,但没有伤到皮肉。
“这是辛家的仇。”洛惊鸿对顾长空说,“我自己来。”
顾长空看了他一眼,缓缓收回长剑。
“小心。”
洛惊鸿握紧短剑,深吸一口气。
寒光十三剑,第九式——霜寒九州。
这一式,是寒光十三剑中最凌厉的一剑。剑出之时,剑光化作漫天寒霜,铺天盖地笼罩下来,让人无处可躲。
洛惊鸿从未在人前用过这一招。
因为这一招,需要的内力太强,他以前使不出来。
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只觉得丹田中内力充盈,像是一股热流在经脉中奔涌,势不可挡。
“杀!”
短剑刺出。
剑光如霜。
总管瞳孔放大,大刀横扫,想拦住这一剑。
但剑太快了。
快得刀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剑尖已经刺穿了总管的咽喉。
一滴血,从剑尖滴落。
总管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洛惊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他倒下了。
地穴里一片死寂。
白发老人率先开口,声音颤抖:“好剑法……好剑法!”
洛惊鸿从总管的腰间取下钥匙串,走到白发老人面前,打开了他的铁链。
铁链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走。”洛惊鸿说,“出去之后,替我娘讨个公道。”
白发老人站起身,深深看了洛惊鸿一眼。
“你娘辛夫人,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骄傲。”
尾声天快亮了。
洛惊鸿站在镇武司门口,看着最后一缕晨光从东方升起。
身后,三十多个被关押了多年的囚犯,一个接一个走出了地牢。他们有的已经白发苍苍,有的还是壮年,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重新燃起了光。
顾长空走到他身边。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顾长空问。
洛惊鸿看着手中的短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十三年来,我只知道报仇。现在仇报了,我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顾长空笑了笑。
“师父说过,习武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让人杀你。”顾长空说,“这句话,你现在懂了吗?”
洛惊鸿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有空,回去看看师父。”顾长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定很想你。”
洛惊鸿点了点头。
沈墨言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地说:“镇武司的援兵快到了,我们得赶紧走。”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消失在晨光之中。
身后,镇武司的门匾上,“镇武司”三个大字,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那场大火已经熄灭。
但江湖的风,还在吹。
而这阵风,会吹到很远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