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风雪漫天。
大雪茫茫,遮掩了人世间所有的杀戮。
杨泗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走向那座颓败的关帝庙。风裹挟着雪花砸在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掌心触到的却是温热——那是溅上的血。
血不是他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雪地上一串踉跄的脚印,拖曳向远方,而脚印的尽头,是一座燃着冲天火光的山庄。那是他住了十八年的家,也是翠华武馆。
——师父赵横秋,就在火光中被人掳走。
两个时辰前,一个黑衣人在武馆大堂上坐下来,开口便说:“赵横秋,你手中的拳谱,我家主人要。”
赵横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捏着紫砂壶喝了口茶。
黑衣人站起身,一挥手,黑暗中涌出数十道身影。那些身影快得像鬼魅,刀光闪处,翠华武馆的子弟们纷纷倒下。赵横秋摔碎茶壶,双掌一分,虎啸风生。内功深厚,一掌震退了三个黑衣人。可是来的人太多了,他们早有预谋,分工明确,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杨泗冲过去的时候,师父已被四人锁住关节。赵横秋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三个字:“别回来。”
杨泗听见自己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师父的意思他懂——回去就是送死。他必须活着,才有机会救师父,才有机会弄清楚那本拳谱究竟是什么来历。
关帝庙的破门半掩着,从缝隙里透出昏暗的烛光。
杨泗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烈酒的气息扑面而来。破旧的供桌前坐着一个灰衣老者,须发凌乱,手里捏着一壶酒,脚边横着一柄生锈的铁剑。
老者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哟,小杨泗,你师父那老东西让人抓了吧?”
杨泗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你放心,死不了。”老者灌了一口酒,声音沙哑,“那些人要的是拳谱,没拿到之前,你师父比金疙瘩还值钱。倒是你,想救他,就得先活着。”
“孙伯,您早就知道那本拳谱的事?”杨泗问。
孙伯斜了他一眼:“你师父那拳谱,叫《五虎断魂枪谱》,不光是枪法,里头还有一门内功心法,练到大成,可以贯通任督二脉,内劲外放。这世上想抢的人多了去了。”
“是谁?”
“嘿嘿。”孙伯干笑两声,“你出了门往东走三十里,有个镇子叫白马驿,那儿有家酒楼叫醉仙楼,二楼靠窗坐的那个人会告诉你。”
杨泗没有再问,转身就走。
“慢着。”孙伯叫住他,把脚边那柄生锈的铁剑踢了过来,“拿着。这是你师父二十年前托我保管的东西,说是等他徒弟到了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交给他。”
杨泗弯腰捡起铁剑,入手极沉。剑鞘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满是铜绿和灰尘。他拔剑出鞘,一道清亮的光华闪过,剑身如秋水,寒意逼人。
“好剑。”杨泗低声说。
“当然好剑,这是‘寒锋’,当初铸剑名匠莫寒衣花了三年才铸成,削铁如泥。”孙伯打了个酒嗝,“你师父当年用这把剑,在黄河渡口一人一剑,逼退了十七个追兵,救下了一百多个难民。”
杨泗将剑系在腰间,向孙伯抱拳:“大恩不言谢。”
“行了行了,走吧。”孙伯摆摆手,“别死在外头就行。”
杨泗走出关帝庙,大雪依旧下个不停。
他没有急着往白马驿赶,而是找了一处山坳避风,盘膝坐下,将寒锋剑横在膝上,闭上眼运起了师父教的内功心法。那是赵横秋口传心授的东西,没有名字,只是每天早晚练功之前让他默念口诀,观想气海。他一直觉得这只是固本培元的基础功夫,但此刻回想起来,师父每次教他时的表情都很郑重,仿佛这心法本身就是一件珍宝。
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杨泗感到小腹气海处微微发热,那热度沿着任脉上行,经过膻中、天突,在百会穴稍作停留,再沿督脉下沉,最后回归气海。一个大周天走完,他睁开眼,只觉得耳聪目明,连雪花落地的细微声响都能听见。
这一运功,他才发现自己的内功已经从“入门”境界隐隐触摸到了“精通”的门槛。原来师父教了他十几年而不点破的这套心法,竟然是一门上乘内功,只是必须等到弟子根基扎实之后,才能在生死关头自行领悟。
杨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
天色已经微亮,大雪稍停,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他向白马驿的方向走去。
三十里的路程,对于习武之人来说不过一个时辰的事。杨泗到的时候,白马驿的早市刚刚开张,街上行人稀少。醉仙楼的幌子在晨风中微微摇晃,门口蹲着一条黄狗,见他走过来,夹着尾巴跑开了。
杨泗推门而入,一股热腾腾的包子香气扑面而来。店伙计正在擦桌子,见他进来,连忙招呼:“客官,用点什么?”
“二楼靠窗。”杨泗说着,抬脚就往楼上走。
“哎——”店伙计想拦,但杨泗已经上了楼梯。
二楼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三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瘦,双目有神,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桌上放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墨竹。
杨泗走到他对面坐下。
中年男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寒锋剑?赵横秋是你什么人?”
“弟子。”
中年男人点点头:“那你不必问了。你要找的人,在镇外乱葬岗西边的一处旧窑洞里,领头的是‘铁鹰’杜枭,此人练的是铁砂掌,内功已到大成境界,手下的亡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您是谁?”杨泗问。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站起身,丢下一锭银子在桌上,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师父是条好汉,别让他白死。”
杨泗目送他消失在楼梯口,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感慨。江湖中人,有人明火执仗地杀人,也有人暗地里施以援手。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显然认得师父,而且在暗中关注着翠华武馆的一切。
他站起身,下了楼,往镇外走去。
乱葬岗在白马驿西边三里外,一片荒芜的土坡上,密密麻麻地堆着坟头,枯草齐腰,乌鸦盘旋。
杨泗找到旧窑洞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窑洞的入口被一块破木板挡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杨泗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窑洞后面,沿着土坡爬到窑洞顶上。窑洞的顶部有一个不大的裂缝,足够他看清里面的情况。
窑洞不小,大约有四五丈见方,十几个黑衣人散坐在各处,有的在擦拭刀剑,有的在闭目养神。角落里绑着一个人,正是赵横秋。他的衣服上全是血,面色苍白,但目光依旧锐利。
在窑洞正中央的火堆旁,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正是铁鹰杜枭。他左手握着一只酒壶,右手正在把玩一本泛黄的书册。
杨泗的眼睛猛地一缩——那就是师父的拳谱。
杜枭翻了几页,忽然皱眉:“这上面的字全是鬼画符,老子一个字都不认得。”
旁边一个黑衣瘦子凑过来看了看:“杜爷,这好像是武当派的隐文,需要特定的口诀才能读懂。”
“呸!”杜枭啐了一口,“那老东西嘴硬得很,无论如何撬不开,看来得用点硬手段了。”
他站起身,走到赵横秋面前,抬起脚踩在赵横秋胸口:“老东西,你再说一遍,这拳谱的口诀到底是什么?”
赵横秋一口血痰吐在杜枭靴子上。
杜枭大怒,一脚将赵横秋踢翻在地,拔出腰间的短刀:“既然你找死,老子就先卸你一条胳膊!”
“住手!”
窑洞顶上传来一声暴喝。
所有人齐齐抬头,只见窑洞顶部的裂缝处,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杨泗双腿一沉,借助下坠之力直直落入窑洞中央,寒锋剑出鞘,剑光如水银泻地,将杜枭逼退了三步。
杜枭稳住身形,看清来人,冷笑一声:“赵横秋的小崽子?一个人来送死?”
杨泗握紧剑柄,目光扫过窑洞里的每一个人。
“让开,我只带走师父。”他说。
话音未落,左侧的两个黑衣刀手已经扑了上来。
杨泗右脚后撤半步,侧身避过一刀,寒锋剑反手上撩,剑锋划过第一人的手腕,那人的刀连同三根手指一起飞上半空。紧接着他拧腰转身,剑尖连点三下,在第二个人的胸口留下了三个血洞。
干净利落,快如闪电。
窑洞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杜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下都是练家子,眼力不差,一眼就看出杨泗方才那三剑的功底——剑路沉稳,力道恰到好处,绝非初出茅庐的小辈能做到。而且那把剑削铁如泥,更是如虎添翼。
“好小子,倒是有两下子。”杜枭将拳谱塞进怀中,双手一分,摆出铁砂掌的起手式,“让我来会会你。”
杨泗没有说话,只是将寒锋剑横在身前,目光牢牢锁定杜枭。
两人对峙了片刻,杜枭率先动了。他脚步交错向前,身形如一头扑食的猛虎,右掌裹挟着劲风直拍杨泗面门。铁砂掌以刚猛著称,杜枭的内功已达大成境界,这一掌要是拍实了,足以开碑裂石。
杨泗不敢硬接,侧身闪避,同时剑尖刺向杜枭的腋下。杜枭左掌下沉,硬生生拍在剑身上,一股巨大的力道沿着剑身传到杨泗手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小子,寒锋剑是好剑,但你内功不到家,拿在手里就是一块废铁!”杜枭狞笑着,双掌连环拍出,掌风如潮水般涌来。
杨泗左支右绌,被逼得连连后退。
赵横秋在角落里看见这一幕,眼中满是焦急,张嘴想喊,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
杨泗退到窑洞墙壁边,后背撞上土墙,已经没有退路了。
杜枭一掌拍来,杨泗咬牙横剑去挡,掌剑相交,轰的一声闷响,杨泗整个人被打得陷进土墙里,口角溢出鲜血。
“小子,老子送你上路!”杜枭提掌欲落。
就在这时,杨泗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师父教他内功心法时的画面。
那是一个夏夜,师徒二人在武馆后院乘凉,师父忽然问他:“小泗,你知不知道武功最重要的是什么?”
“招式?”杨泗那时候还小,懵懂地回答。
赵横秋摇头:“内功。招式再精妙,没有内功催动,不过是花架子。但内功不是死的,它像水,可以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可以渗透到经脉中最细微的地方。练到深处,人的每一寸筋骨、每一块肌肉都可以成为武器。”
杨泗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松开右手,放弃了握剑,任由寒锋剑掉在地上。
杜枭一愣,随即狂笑:“哈哈哈,连剑都握不住了,你这是要投降?”
杨泗没有回答。他闭了一下眼,将全部意念沉入气海,那团微弱的真气忽然暴烈地翻涌起来,沿着经脉奔涌而出,贯通了双手。
他睁开眼,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掌心相对,一股无形的劲力在两手之间凝结。
杜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那少年身上散发出来,那是一个武者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不可能——”杜枭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内劲外放?”
杨泗双掌一分,一股无形的劲力如惊涛骇浪般向杜枭涌去。
杜枭来不及闪避,只得双掌齐出硬接。
轰!
两股劲力相撞,窑洞里的烛火齐齐熄灭,土墙上震落无数尘土。杜枭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上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对面的土墙上,口吐鲜血。
窑洞里一片死寂。
杨泗弯腰捡起寒锋剑,一步步走向杜枭。
杜枭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胸口传来剧痛,显然是肋骨断了至少两根。他靠在墙上,惊恐地看着杨泗走近。
“拳谱拿来。”杨泗说。
杜枭颤抖着从怀中掏出拳谱,丢在地上。
杨泗捡起拳谱,收起寒锋剑,走到角落里,解开了绑住赵横秋的绳索。
赵横秋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中满是欣慰。
“师父,回家。”杨泗说。
赵横秋点点头,在杨泗的搀扶下站起身。
两人走到窑洞门口时,杨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黑衣人,沉声道:“告诉你们的主子,拳谱在我杨泗手上,想要的话,让他亲自来取。”
说完,他扶着师父走进了茫茫夜色中。
大雪又开始下了。
天地之间,一片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