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雪落无声。
落雁坡下的土地庙破败了不知多少年,供桌早已朽烂,泥塑的土地公缺了半张脸,却依旧笑眯眯地俯瞰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
林墨将单薄的衣衫裹紧,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试图从那夯土墙里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凝成一团,旋即被从破损窗棂灌入的寒风撕碎。
他已经在逃亡的路上走了整整七日。
七日前,他还是青城剑派掌门座下最不起眼的记名弟子。说不起眼都是抬举,在外门弟子的比武较技中,他连续三年位列末席,内功修为停滞在武道九重境界中的“炼气”一重,连入门都算不上。同门师兄背后叫他“林废物”,他听见了,也只是笑笑,转身去劈柴挑水。
他不是不努力。每日子时起身,苦练剑法至天明,晚上别人睡了,他还在后院对着木桩刺出数千剑。可他的经脉天生狭窄,吸纳的天地灵气如细流汇入干涸的河道,永远填不满那深不见底的丹田。
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七日前的那夜,掌门清玄真人将他唤入后殿。殿中烛火摇曳,映照着清玄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林墨当时没读懂的东西——决绝。
“林墨,你入门多少年了?”
“回掌门,五年零三个月。”
“五年……”清玄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到他面前,“你替为师将此物送往洛阳镇武司,亲手交给司正沈惊鸿。”
林墨接过帛书,触手温热,帛面上以朱砂绘制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一张地图,又像某种古老的阵法。他不懂这些,只是小心地收入怀中。
“切记,”清玄按住他的肩膀,内力透体而入,林墨只觉得一股热流涌入经脉,竟比平日修行时快了数倍,“此物关乎武林气运,不可落入幽冥阁之手。你即刻出发,不要告诉任何人。”
林墨想问为什么是他——一个炼气一重的废物,如何担得起如此重任?但看着掌门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他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青城山不过两个时辰,幽冥阁的三十六位杀手便踏破了山门。当他回头望去时,青城剑派的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烧成了血红色。
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追杀从第三日开始。
第一批追上来的只有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刀客,武道境界在“凝元”三重。林墨不认识他,但对方显然认识他怀中的帛书。刀客出手狠辣,一刀劈碎了林墨藏身的茶棚,碎木横飞中,林墨凭着五年练剑磨出的本能翻滚躲避,肩膀被刀气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
他打不过。
炼气一重对凝元三重,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外加两个小层次。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碾压。林墨唯一的优势是熟悉青城山外的地形,他借着夜色钻进了一片密林,在荆棘和泥泞中爬了整整一夜,才堪堪甩掉追兵。
但伤口在恶化。
刀气残留在伤口中,如蛆附骨,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林墨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缓缓跌落,本就微薄的内力像漏了底的木桶,一点一点地流逝干净。
第五日,第二批追杀者到了。
这次来了七个人,领头的是个身形佝偻的老妪,使一对铁拐,每一击都带着阴寒刺骨的劲风。林墨被打落山崖,跌入冰冷的溪水中,靠着水流冲刷才勉强逃脱。他从水中爬出来的时候,怀中的帛书还在,但整个人已经只剩半条命。
他的内力彻底耗尽了。
第七日,他终于爬到了落雁坡。这座破庙是他最后的避风港,也是他为自己选的埋骨之地。他已经走不动了,左腿被铁拐扫出的淤青肿得发亮,右肩的刀伤化脓发黑,高烧烧得他神志模糊,眼前不时出现幻觉。
“就这样死了吗?”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帛书。
帛书的温度比之前更高了。
林墨起初以为是自己的体温,但渐渐发现不对——帛书在发烫,像一块刚从炉火中取出的烙铁,隔着衣衫烫得他胸口生疼。他咬着牙将帛书取出,借着从破窗透入的月光,看见帛面上的朱砂纹路正在缓缓流动,像活过来一般。
他不知道的是,这卷帛书根本不是地图,而是青城剑派传承千年的镇派至宝——太虚剑典。
太虚剑典不是功法,不是秘籍,而是一种古老的封印。千年之前,青城开派祖师以毕生修为将一缕“剑意”封入帛书之中,这剑意不是普通的内力,而是超越了武道九重之上的“道境”感悟。历代掌门都想解开封印,却始终无人能参透其中玄机。
清玄真人将帛书交给林墨,不是因为他堪当大任,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是最没用的那一个。
幽冥阁要夺太虚剑典,清玄知道自己守不住。他将帛书交给一个炼气一重的废物,让所有人以为这只是声东击西的障眼法,真正的剑典必定还在青城山上。这是他最后的计谋——用林墨的命,换剑典一线生机。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幽冥阁的阁主,也错了。
林墨的手指触碰到帛书流动的朱砂纹路时,那些纹路像是找到了归宿,猛地钻入他的指尖,顺着手臂的经脉一路向上,涌入丹田。
剧烈的疼痛让林墨弓起了身体,像一只被踩中的虾。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在被什么东西撑开、撕裂、重塑,那种疼痛远超被刀劈被拐击,仿佛有人拿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剜开他的骨头。
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动,却连一根手指都指挥不了。
他只能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感受着身体里翻天覆地的变化。那道被封印了千年的剑意像一头苏醒的远古凶兽,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将那些狭窄闭塞的通道全部撞开、拓宽、重塑。
林墨的丹田原本只是一洼浅水,此刻却被滔天巨浪灌满。他的修为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炼气一重。
炼气二重。
炼气三重。
炼气四重。
炼气五重。
武道九重,炼气为第一境,共分九重。普通武者从一重到九重,天赋上佳者也要十年苦功。而林墨在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从一重直接冲破了炼气境的桎梏,踏入第二境“凝元”。
凝元一重。
凝元二重。
凝元三重。
凝元四重。
凝元五重。
修为的攀升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快。林墨能感觉到那股剑意正在与他的身体融合,不是简单的灌输,而是真正的觉醒——这本就是他自己的东西。
不,准确地说,是他前世的东西。
意识深处,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林墨看见了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站在万丈悬崖之巅,一柄长剑横在身前,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那个人的面容模糊,但林墨知道,那是自己。
武道九重之上,是为“道境”。
那个人,曾经站在道境的巅峰,一剑可破万法,一剑可斩山河。
后来他遭人暗算,魂魄碎裂,转世重生。这一世的林墨,经脉之所以天生狭窄,不是因为资质愚钝,而是因为前世的道境修为将魂魄压得太重,这一世的凡胎肉体承受不住,经脉才被迫收缩以自保。
太虚剑典中的那道剑意,就是他前世留下的一缕残魂。
此刻,剑意归体,魂魄重聚。
林墨的修为终于在“凝元”九重停了下来。他没有继续突破到第三境“金丹”,不是因为剑意不够,而是他的肉体需要时间适应。就像一个盛水的水缸,突然被灌满了水,需要时间让缸壁加固,否则就会被撑裂。
但凝元九重,已经足够。
足够杀人了。
破庙外,脚步声密集如雨。
林墨缓缓睁开眼,瞳孔中一道剑光一闪而逝。他撑着墙壁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有力,伤口已经愈合,肩膀上的刀伤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他摸了一下怀中的帛书。帛书已经空了,朱砂纹路全部消失,只剩下空白的布帛。林墨将它叠好,重新收入怀中——这是掌门用命换来的东西,他要留在身上。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风雪裹着杀气涌入。
来的不是七个人,而是十七个。
为首之人一身黑袍,面容藏在兜帽的阴影中,周身缭绕着黑色的雾气,那是幽冥阁独有的“幽冥真气”,阴寒歹毒,专破护体内劲。林墨感知到对方的修为——金丹一重。
武道九重,炼气、凝元、金丹、元婴、化神、渡劫、大乘、圣人、天帝。金丹一重,比凝元九重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这是天堑般的差距。
但林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就是林墨?”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刺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青城派的那个废物?”
“废物?”林墨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你是说从前那个,还是现在这个?”
黑袍人冷哼一声,懒得废话,大手一挥,“杀了他,搜出帛书。”
十七个杀手同时出手。
刀光、剑气、暗器、毒雾,铺天盖地地罩向破庙。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庙在这一瞬间被轰成了碎片,泥块和瓦砾四散飞溅,烟尘弥漫。
烟尘中,一道剑光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剑光,而是超越了武道九重境界的“道境”剑意。虽然林墨如今的修为只恢复到凝元九重,无法发挥出道境的全部威力,但哪怕只是一缕余韵,也足以碾压凡俗。
剑光如匹练,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杀手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手中的兵刃连同身体一起被剑光斩断。鲜血喷洒在雪地上,冒着热气,将白色的雪地染成了刺目的红。
其余的杀手齐齐后退,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这是什么剑法?!”有人失声尖叫。
林墨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拔剑。那柄从青城山带出来的铁剑还插在腰间,他刚才用的,只是以指代剑,以意御剑。
黑袍人的兜帽被剑气吹落,露出一张枯瘦苍白的面孔,双眼深陷,像两团鬼火。他看着林墨,瞳孔猛地收缩,“你……你的修为……”
“凝元九重,”林墨替他说了出来,“很惊讶?”
黑袍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情报上说这个目标只是炼气一重的废物,可眼前这人明明是凝元九重,而且是那种根基扎实到可怕的凝元九重。更可怕的是,他刚才发出的那道剑光,连金丹境的黑袍人自己都感到了心悸。
“你到底是什么人?”黑袍人咬牙问道。
林墨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想起前世站在万丈悬崖上面对千军万马的画面,想起那一剑斩山河的豪情,想起暗算他的那些人此刻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逍遥。
他收回思绪,看向眼前这个黑袍人。
“杀你的人。”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轻功身法,没有炫目的招式变化,就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却像是缩地成寸,瞬间跨越了数丈的距离,出现在黑袍人面前。
黑袍人大骇,金丹境的内力疯狂催动,双掌齐出,幽冥真气化为两条黑色蛟龙,张牙舞爪地扑向林墨。
林墨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轻轻一挥。
剑光再起。
这一次的剑光比之前更加凝练,不再是大范围的横扫,而是凝聚成一线,细如发丝,却锋利到极致。它无声无息地切开两条黑色蛟龙,切开黑袍人催动到极致的内力护罩,切开他仓促挡在身前的双臂,最后从他的胸口一穿而过。
黑袍人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难以置信。
“凝元九重……怎么可能……杀得了金丹……”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鲜血和内脏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剩下的十四个杀手彻底崩溃了。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首领——一个金丹境的强者——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剑斩杀,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吓得尿了裤子。
林墨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腔,带着血腥味,却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前世的记忆还在缓慢地恢复,但有些东西已经清晰了。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知道这世间还有多少人欠他一个交代。
但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轻轻握拳,又松开。
“凝元九重……不够。”他低声说,“远远不够。”
他弯腰从黑袍人身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擦拭手上的血迹,然后转身走向落雁坡下的小路。洛阳镇武司还在等着他,沈惊鸿还在等着他,掌门用命换来的那卷帛书虽然已经空了,但他答应过要亲手交到。
风雪更大了,很快就要将地上的鲜血和尸体掩埋。
林墨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只留下雪地上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和破庙废墟中那尊缺了半张脸的土地公,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一切。
与此同时,落雁坡北面三里外的一处山崖上,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老者负手而立,遥望着破庙的方向。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背着一柄比他本人还宽的巨剑,气息浑厚如渊。
“阁主,”魁梧汉子低声道,“林墨已经恢复了前世记忆,太虚剑典认主成功。但我们的计划,是不是太快暴露了?”
老者没有回答,目光依旧落在破庙的方向,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钓鱼,总要先给鱼饵。”他轻声说,“幽冥阁只是鱼饵,林墨才是那条鱼。而我们要钓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镇武司的方向,是那座巍峨皇城的方向。
“是整个天下。”
山风呼啸,吹动老者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那不是幽冥阁的标记,而是墨家遗脉的“天工令”。
中立,不过是最深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