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割过枯黄的芦苇荡。
残阳像一摊泼洒的污血,缓缓沉入西边的山脊线。乱葬岗上,野狗争食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夜枭啼鸣,惊起栖在枯树上的寒鸦。
一座坍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孤零零地蹲在土坡上,庙檐上的瓦片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几根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椽子,像一具具伸向天空的枯骨。
庙里没有佛像,只有一座裂了缝的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少年。
他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左肩上有一道从锁骨斜劈到胸口的刀伤,皮肉外翻,隐约可见森森白骨。更致命的是他的后背——五枚透骨钉深深嵌入脊柱两侧,钉头泛着诡异的暗紫色,显然是淬了剧毒。
他叫沈夜寒。
三天前,他还是五岳盟中最年轻的先天境高手,被江湖人称为“剑魄寒星”。
此刻,他只是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咳……咳咳……”
沈夜寒猛然睁开眼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艰难地偏过头,吐出一口黑血。血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青砖表面立刻冒出一片白烟。
毒已入骨。
他试图运转内力,但丹田空空荡荡,像一口被抽干的枯井。经脉中残存的真气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冰碴,每动一下,就像有千百根针在血管里搅动。
记忆像破碎的镜片,一块块拼凑回来。
三天前,五岳盟泰山大会。他奉师父之命,将一封密信交给盟主陆沉舟。信中说,幽冥阁阁主“鬼手书生”萧别离已练成《天魔策》第七层,正密谋夺取五岳盟镇山之宝《太乙剑经》。
陆沉舟看信后,拍案而起,当众宣布:“沈夜寒是幽冥阁卧底,意图盗取剑经,证据确凿!”
三百名正道高手同时拔剑。
他的师父,泰山派掌门李清玄,站在人群最前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夜寒,交出剑经残卷,为师可以向盟主求情,留你全尸。”
那一刻,沈夜寒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棋子。
密信是伪造的,卧底身份是栽赃的,就连师父收他为徒,也不过是为了利用他对剑道的天赋,破解《太乙剑经》最后三式的秘密。
他拼死突围,连杀二十七名高手,最终被五岳盟护法长老赵渊一掌击中后心,跌入万丈悬崖。
他以为自己死了。
但冰冷的山风把他吹醒了。
沈夜寒撑着石台边缘,缓缓坐起身。每动一寸,伤口就撕裂一分,血水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砖上汇成一小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已经扭曲变形,指骨碎成了几截。
“呵呵……呵呵呵……”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凄厉,像夜枭在哭。
笑声未落,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边有火光!”
“快,搜!他中了赵长老的摧心掌,又中了淬毒暗器,跑不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火把的光亮从破庙的缝隙中透进来,映出三条修长的影子。来人是五岳盟的追兵,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衣剑客,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赤红色剑鞘的长剑。
“沈夜寒,我知道你在里面。”
黑衣剑客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我是青城派燕云飞。陆盟主有令,带你的人头回去,赏黄金万两,赐《青莲剑歌》秘笈一卷。”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上扬:“我不想对一个废人动手。你自己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沈夜寒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去感知那些残存的真气。经脉断裂了七成,丹田破损,五枚毒钉封住了脊柱大穴,内力根本无法凝聚。
但他还有一样东西。
《太乙剑经》总纲——太上忘情篇。
这是剑经最核心的心法,不依赖内力,而是以意念驱动剑气,以身为剑,以意为锋。五岳盟所有人都以为剑经的最后三式是杀招,却不知道真正的精髓在心法总纲。师父李清玄收他为徒十年,就是为了从他口中套出总纲的内容。
他从未说过。
因为师父不知道,总纲的第一句话就是——“剑道至境,非人御剑,乃剑御人。忘情者,忘人我,忘生死,忘天地,方能见真我。”
沈夜寒深吸一口气,意念如针,刺入眉心祖窍穴。
一股冰冷的力量从颅顶涌出,沿着断裂的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不是内力,而是剑意——纯粹到极致的剑道意志。
但他也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强行催动剑意,无异于饮鸩止渴。剑意每修复一寸经脉,就会消耗一分寿命。
门外,燕云飞的耐心耗尽了。
“既然你不出来,那就别怪我。”
“锵——”
长剑出鞘,赤红色的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妖异的光泽。燕云飞一步踏入破庙,剑尖直指石台上的沈夜寒。
他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坐在石台上,闭着眼睛,像一尊残破的雕像。
燕云飞皱了皱眉。
他听说过沈夜寒的名字。“剑魄寒星”,泰山派百年来最杰出的弟子,十八岁入先天境,剑法通神,曾一剑斩杀幽冥阁三大护法。江湖人称,此子若再修炼十年,必成五岳盟第一高手。
但现在,这个人连站都站不稳了。
“可惜了。”燕云飞低声道,剑锋一转,刺向沈夜寒的咽喉。
就在剑尖距离咽喉不到三寸的那一刻,沈夜寒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冰冷,像万丈深渊,像千年寒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燕云飞的手猛地一僵。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刺一个重伤的少年,而是在刺一座冰山,一座沉睡万年的活火山。
剑尖停在了三寸外。
“你……”
沈夜寒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叫燕云飞?”
燕云飞下意识地点头。
“青城派,‘流云剑’燕云飞,三年前在洞庭湖畔杀了幽冥阁九幽使,江湖人称‘侠中君子’。”沈夜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你师父是青城掌门余沧海,你有一个师妹叫林婉清,去年嫁给了五岳盟盟主之子陆天麟。”
燕云飞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天前,你师妹亲手在我酒里下了十香软筋散。”
沈夜寒笑了,笑容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彻骨的冷:“那杯酒,是陆天麟让她端给我的。他们说,只要帮我拿下沈夜寒,就让她做盟主夫人。”
燕云飞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沈夜寒缓缓站起身,血顺着衣摆滴落,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柄插进石台里的剑,“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派你来追我?因为整个五岳盟,只有你不知道这件事。他们需要一个人来背锅,而你,就是那个替死鬼。”
燕云飞握剑的手在颤抖。
他不是在怕沈夜寒,而是在怕那些话。因为他知道,沈夜寒说的很可能是真的。三天前,师妹确实来过泰山,还带了一坛她自己酿的桂花酒。他当时还觉得奇怪,师妹从不喝酒。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夜寒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嗒”一声,“你可以现在杀了我,提着我的人头回去领赏。但你有没有想过,当你知道了这些秘密,陆沉舟还会让你活着吗?”
燕云飞沉默了。
破庙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燕云飞收剑入鞘。
“你说得对。”他苦笑一声,“但我不能放你走。放了你,我一样是死。”
“你不用放我走。”沈夜寒说,“你可以跟我走。”
“跟你走?”燕云飞一愣,“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路都走不稳,凭什么让我跟你?”
沈夜寒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凌空一划。
“嗤——”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剑气从指尖射出,擦着燕云飞的耳畔飞过,斩断了庙门上半根漆黑的椽子。椽子断口光滑如镜,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燕云飞呆住了。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内力波动,那一道剑气纯粹是意志凝成,无形无质,却锋利得可怕。这种手段,他只在传说中听过——那是剑道极境,“以意御剑”。
“我可以教你。”沈夜寒说,“《太乙剑经》总纲,太上忘情篇。这是五岳盟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是你突破瓶颈的唯一机会。你卡在先天境中期三年了吧?青城派的剑法,你已练到顶了。”
燕云飞的呼吸急促起来。
“跟我走。”沈夜寒说完,转身向庙外走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
燕云飞站在庙里,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最终,他一咬牙,追了上去。
“等等!我们去哪?”
沈夜寒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夜风中:“幽冥阁。”
幽冥阁,江湖人闻之色变的邪道第一势力。
总坛位于蜀中鬼愁峡,两侧是万丈绝壁,中间一条黑水河咆哮而过。河面上终年笼罩着浓雾,雾中遍布暗礁和漩涡,没有熟悉水道的向导,任何船只都会被吞没。
但沈夜寒没有走水路。
他带着燕云飞翻越了鬼愁峡北侧的鹰愁涧,沿着一条几乎垂直的裂缝攀上绝壁。这条路连幽冥阁内部的人都不知道,是他两年前追踪一个魔头时偶然发现的。
两天两夜的跋涉,沈夜寒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伤口虽然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愈合——剑意只能勉强维持他不死,却无法让他恢复。
燕云飞一路上沉默寡言,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他看得出来,这个少年的意志力远超常人,换作别人,受了这样的伤,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第三天黎明,他们终于站在了幽冥阁总坛的大门前。
说是大门,其实就是一面巨大的石门,嵌在绝壁之上,门面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鬼头的眼睛是两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在雾气中泛着幽绿色的光。
“什么人!”
石门上方的瞭望孔里探出一个人头,是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左眼上扣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他看了沈夜寒一眼,又看了燕云飞一眼,冷笑道:“五岳盟的狗,还敢送上门来?”
沈夜寒抬起头,看着那个独眼大汉,声音平静:“告诉萧别离,就说沈夜寒来了,带着《太乙剑经》总纲。”
独眼大汉脸色一变。
萧别离,幽冥阁阁主,江湖人称“鬼手书生”。此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武功深不可测,据说已练成《天魔策》第七层,内功修为至少是大成境巅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石门轰然洞开。
一队黑衣甲士鱼贯而出,分列两旁。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中年文士从门内缓步走出,手持一把折扇,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一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
但沈夜寒知道,这个人就是萧别离。
“沈少侠。”萧别离微微一笑,拱手道,“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只是没想到,你我第一次见面,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的目光扫过沈夜寒的伤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摧心掌,透骨钉,十香软筋散……啧啧,五岳盟的人还真是看得起你。”
沈夜寒没有废话,直接道:“我要借你的地方养伤。作为交换,我教你《太乙剑经》总纲。”
萧别离眯起眼睛:“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现在最缺的不是功法,而是能克制五岳盟《浩然正气诀》的剑法。”沈夜寒说,“《天魔策》第七层固然厉害,但陆沉舟的《浩然正气诀》已练至大成,正克你的魔功。你若强行动手,必败无疑。”
萧别离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他的秘密,整个江湖没有人知道。三个月前,他和陆沉舟在洞庭湖畔交过一次手,表面上是平手,实际上他的天魔真气被浩然正气压制,受了不轻的内伤。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你们交手。”沈夜寒说,“两年前,洞庭湖,君山。你用的是天魔七式中的‘摄魂夺魄’,陆沉舟用的是‘正气长存’。你的真气被他的正气压制了三成。”
萧别离沉默了。
半晌,他收起折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少侠,里面请。”
沈夜寒迈步走进石门,燕云飞紧随其后。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幽冥阁的总坛竟然建在山腹之中,方圆百丈的空间被人工开凿成一座地下宫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完全不像是魔教的老巢。
萧别离将他们安置在东跨院的一间静室里。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檀香袅袅,角落里放着一只青铜鼎,鼎中煮着药汤,药香弥漫。
“这是疗伤的‘续命汤’,对内伤有奇效。”萧别离道,“沈少侠尽管用,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吩咐。”
沈夜寒点了点头,没有道谢。
他知道,萧别离对他好,只是因为《太乙剑经》。一旦剑经到手,这个笑面虎会毫不犹豫地翻脸。
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安心疗伤的地方,以及——时间。
萧别离走后,燕云飞关上门,低声道:“你真的要教他剑经?”
“教。”沈夜寒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但不是全教。”
“什么意思?”
“《太乙剑经》总纲分九层,前五层是基础心法,第六层开始才是真正的以意御剑。”沈夜寒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会教他前五层,够他克制陆沉舟的《浩然正气诀》。但第六层以后的东西,只有我知道。”
燕云飞恍然大悟:“你想让他们两败俱伤?”
沈夜寒没有回答,重新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七天,沈夜寒一边用续命汤和剑意修复身体,一边将《太乙剑经》前五层心法传授给萧别离。萧别离天赋极高,短短七天就将前五层融会贯通,内伤尽愈,天魔真气更上一层楼。
但沈夜寒知道,萧别离的野心不止于此。他想要的,是整个剑经。
第八天夜里,沈夜寒正在静室中运功疗伤,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萧别离。
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但沈夜寒的耳朵比猫更灵。他听出了来人的呼吸频率——急促、紊乱,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子站在门外,身着一袭黑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她的五官精致而冷艳,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但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泪水。
沈夜寒愣住了。
“阿晴?”
女子咬着嘴唇,泪水夺眶而出。她快步走进房间,“扑通”一声跪在沈夜寒面前,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她叫苏晴,是沈夜寒的红颜知己,墨家遗脉传人,擅长机关术和医术。三个月前,她受陆天麟之邀,去泰山为五岳盟打造一批机关暗器。临行前,她对沈夜寒说,最多一个月就回来。
但她没有回来。
沈夜寒曾派人去找过她,却得到消息——她已加入五岳盟,成了陆天麟的未婚妻。
“起来。”沈夜寒的声音很平静,“你没有对不起我。”
“不!”苏晴抬起头,泪流满面,“那杯酒……那杯酒是我调的。陆天麟说只是普通的迷药,不会伤你性命,我信了他……我不知道他们会栽赃你,更不知道他们会下杀手……”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双手捧到沈夜寒面前:“这是解药,十香软筋散的解药。我……我偷出来的。”
沈夜寒看着那个瓷瓶,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来幽冥阁?”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苏晴擦了一把眼泪,“整个江湖都在追杀你,只有萧别离敢收留你。我……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帮你一次,算是我还你的。”
沈夜寒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小腹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扩散。那些被十香软筋散封住的穴位一个个被冲开,丹田中残存的真气开始缓缓流转。
他感受了一下,至少恢复了三成功力。
“够了。”沈夜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三成功力,够了。”
苏晴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夜寒看向她,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你走吧。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卷进来。”
“我不走。”苏晴站起身,眼神坚定,“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至少让我……让我看着你平安离开。”
沈夜寒没有再劝。
他知道苏晴的脾气,她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萧别离推门而入,手中折扇轻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好一出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戏码。”萧别离看了看苏晴,又看向沈夜寒,“沈少侠,我本打算让你再多活两天。但你吃了解药,恢复了功力,我就不能再留你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说实话,我很欣赏你。聪明,隐忍,果决,比我这阁里九成九的人都强。可惜,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我害怕。”
沈夜寒平静地看着他:“你想现在动手?”
“不急。”萧别离笑道,“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交出完整的《太乙剑经》,我让你和苏姑娘活着离开幽冥阁,从此江湖路远,各不相干。第二……”
他收起折扇,眼神骤然变冷:“我把你做成傀儡,用搜魂术抽取你的记忆。虽然麻烦一些,但也不是做不到。”
沈夜寒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萧阁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学了我教的《太乙剑经》前五层,功力大涨,信心倍增,觉得吃定我了。”沈夜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萧别离的耳朵,“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只教你前五层?”
萧别离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第六层的总纲只有一句话。”沈夜寒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以意御剑,剑即是人。前五层练的是‘术’,第六层练的是‘我’。你学了我的术,却不知道我的意,就像一个人拿了别人的剑,却不会用。”
“嗤——”
一道剑气从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萧别离脸色大变,身形暴退,同时展开折扇格挡。
“铛——”
折扇断成两截。
剑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身后的石墙上留下了一道三寸深的剑痕。萧别离摸了摸脸,指尖沾了一点血。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忌惮。
“好一个以意御剑。”萧别离沉声道,“看来我还是小看你了。”
“你不是小看我。”沈夜寒缓缓站起身,周身气势骤然一变,像一柄出鞘的利剑,“你是小看了《太乙剑经》。这部剑经之所以被奉为五岳盟镇山之宝,不是因为它能让人功力大增,而是因为它能让人——越级杀人。”
话音刚落,他动了。
没有拔剑,因为他没有剑。他的剑就是他的手指,他的手臂,他的整个身体。
沈夜寒一步跨出,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萧别离面前,右手食指凌空点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直奔萧别离眉心。
萧别离大喝一声,双掌齐出,天魔真气化作一团黑雾,迎向剑气。
“轰——”
剑气与掌劲碰撞,爆出一声闷响。整间静室的墙壁上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檀香炉被震飞,药汤洒了一地。
萧别离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沈夜寒也退了半步。
他只有三成功力,而萧别离是全盛状态。硬碰硬,他占不到任何便宜。
但他不需要赢。
他只需要拖住萧别离。
“苏晴,走!”沈夜寒低喝一声,左手一推,将苏晴推出了门外。
“我不……”
“走!”沈夜寒的声音不容置疑,“去镇武司,找霍去病!告诉他,五岳盟和幽冥阁都要反,朝廷再不插手,江湖就完了!”
苏晴咬着牙,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是累赘。
“你……你一定要活着!”
她转身冲进了夜色中。
萧别离没有去追她,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沈夜寒身上。他有一种直觉——如果他敢分心,这个少年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有意思。”萧别离舔了舔嘴唇,“你比我想象的强得多。三成功力就能跟我打成平手,如果你是全盛状态,我还真不是你的对手。”
他狞笑一声:“可惜,你不是。”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出现在沈夜寒身后,一掌拍向他的后心。
沈夜寒没有回头,身体前倾,左手撑地,右腿后扫,一记“蝎子摆尾”踢向萧别离的手腕。
萧别离变招极快,掌势一转,抓向沈夜寒的脚踝。
两人在狭窄的静室中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近身搏杀。萧别离的天魔真气阴狠毒辣,每一掌都带着腐蚀性的暗劲;沈夜寒的剑意凌厉精准,每一道剑气都直指要害。
三十招后,沈夜寒渐渐落了下风。
他的功力只恢复了三成,剑意每消耗一分,寿命就缩短一分。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愈合,那些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再次裂开,血水浸透了衣衫。
萧别离看出了他的疲态,攻势更加猛烈。
“沈夜寒,你不是我的对手!”他一掌震开沈夜寒的剑气,大笑道,“交出剑经,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沈夜寒没有说话。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闭上眼睛。
萧别离一愣:“你想干什么?”
沈夜寒没有回答。他的意念沉入眉心祖窍穴,将剑意催动到极致。那些原本用于修复身体的剑意全部被抽调出来,凝聚在右手食指指尖。
这一招,叫“忘情一剑”。
《太乙剑经》第九层,终极杀招。以全部剑意为代价,斩出超越自身境界的一剑。此剑一出,无论胜负,施剑者都会经脉尽断,成为一个废人。
沈夜寒原本不想用这一招,因为他还有太多事没做。他要向五岳盟复仇,要查出师父李清玄背后的阴谋,要阻止即将到来的江湖浩劫。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
“萧别离。”沈夜寒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你听说过‘忘情一剑’吗?”
萧别离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点。
他当然听说过。
那是《太乙剑经》传说中的终极杀招,从未有人见过,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你疯了!”萧别离骇然道,“用了这一招,你会变成废人!”
“废人总比死人强。”沈夜寒淡淡地说,指尖凝聚的剑意已经亮得刺眼,整间静室被照得如同白昼,“而且,我沈夜寒就算成了废人,也轮不到你来欺辱。”
剑意爆发。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白色光芒从沈夜寒指尖射出,直奔萧别离。那道剑气快得不可思议,萧别离甚至来不及闪避,只来得及将全部天魔真气凝聚在双掌之上,拼命格挡。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山腹都在颤抖。
剑气击穿了萧别离的天魔真气,击穿了他的双掌,击穿了他的胸口,最后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留下了一个直径三尺的圆洞。
萧别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洞,又看了看沈夜寒,脸上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好……好剑……”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沈夜寒站在原地,身体摇摇欲坠。他的经脉全部断裂,丹田粉碎,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骨头化成了齑粉。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但他在笑。
因为他赢了。
三个月后。
镇武司,京城总署。
苏晴搀扶着沈夜寒,站在镇武司大门外。沈夜寒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消瘦,双鬓竟已出现了几缕白发。
但他站得很直。
“霍大人,人带到了。”苏晴对着门内喊道。
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面容刚毅,目光如炬,腰间悬着一柄黑鞘长刀。
此人便是镇武司指挥使,霍去病。
“你就是沈夜寒?”霍去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杀了萧别离?”
“是。”
“用什么杀的?”
“剑。”
“剑呢?”
沈夜寒抬起右手,残缺的食指和中指在风中微微颤抖:“这就是我的剑。”
霍去病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一个‘这就是我的剑’。”他伸手拍了拍沈夜寒的肩膀,“你的事,苏晴都跟我说了。五岳盟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如果属实,朝廷不会坐视不管。”
沈夜寒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霍大人,你信我吗?”
霍去病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沈夜寒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不信你。但我信一个宁可变成废人也不肯低头的人。”
沈夜寒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三个月前,他是五岳盟的弃子,是整个江湖的追杀目标。
三个月后,他是镇武司的座上宾,是唯一让萧别离饮恨的人。
但他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苏晴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很轻:“接下来,去哪?”
沈夜寒抬头望向远方,目光穿过重重楼阁,落在泰山的方向。
“回泰山。”他说,“我师父还在等我。”
苏晴一愣:“你要回去找他?”
沈夜寒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风雪渐起,京城的街道上行人匆匆。两个身影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在他们身后,镇武司的大门缓缓关闭。
在他们前方,是整个江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