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汴梁城东的镇抚司衙门里,灶房的烟火气被雨水浇得七零八落。
沈夜蹲在灶台前,用一根柴火拨弄着炭灰,白发散落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他身上那件灰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着补丁,整个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是一头银丝。
“沈夜!沈夜!死哪儿去了?”
外头传来粗嗓门的喊叫,那是镇抚司的录事参军赵虎。沈夜缓缓起身,端着刚熬好的姜汤推门出去。
赵虎站在廊下,身上的官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满脸不耐烦:“让你烧个姜汤烧了半个时辰,指挥使大人都等急了!今日幽冥阁余孽在城西作乱,伤了三个兄弟,大人要亲自审问俘虏,你赶紧把姜汤端过去!”
沈夜低着头,应了一声,端着陶罐往后堂走去。
雨幕中,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每走一步,右腿都会微微一顿——那是旧伤,三年前留下的。
后堂厅内,镇抚司指挥使韩彰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那黑衣人虽被铁链锁住,脊背却挺得笔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说,你们幽冥阁在汴梁的据点藏在何处?”韩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
黑衣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朝廷鹰犬,也配问老子的话?”
韩彰面色一沉,正要发怒,余光瞥见沈夜端着姜汤进来,眉头皱得更紧:“谁让这伙夫进来的?滚出去!”
沈夜转身要走,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却忽然瞳孔一缩,死死盯着沈夜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
“站住!”黑衣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你……你是……”
沈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黑衣人像是见了鬼一般,拼命挣扎着要站起来,铁链哗啦啦作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三年前在落雁峡,你明明已经——”
“放肆!”韩彰一脚将黑衣人踹翻在地,示意左右将其拖下去。临出门时,黑衣人还在嘶喊:“你还活着!你居然还活着!阁主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雨声中。
韩彰狐疑地看了沈夜一眼,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挥了挥手:“下去吧。”
沈夜躬身退出,沿着回廊往回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在他的白发上,又顺着发丝滑落。
他走到一处无人的偏院,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一把用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沈夜走到桌前,伸手抚摸着那布包,手指微微颤抖。
“三年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窗外雨声如鼓,他的思绪飘回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落雁峡,残月如钩。
那时他还不叫沈夜,他叫沈惊鸿,江湖人称“惊鸿剑客”,以一式“天外惊鸿剑”名动天下,被公认为武林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剑术已入化境,内力达到大成之境,连五岳盟主都赞叹“此子剑道天赋,百年难遇”。
也是那一年,幽冥阁阁主厉天啸亲自出手,设下绝杀之局,以三百死士围困落雁峡,更要命的是——他最好的兄弟,从背后刺了他一剑。
那一剑穿胸而过,他至今记得那柄剑的触感,记得剑刃上刻着的两个字:无痕。
楚无痕,他结拜十年的兄弟,那个和他一起喝酒、一起练剑、一起发誓要荡清江湖邪祟的人。
“为什么?”他倒在血泊中,问出这句话。
楚无痕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阁主答应我,事成之后,幽冥阁副阁主之位是我的。”
三百死士一拥而上,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使出师门禁术“燃血大法”,以燃烧十年寿命为代价,强行提升功力,杀出一条血路,坠入落雁峡下的万丈深渊。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也以为自己会死。
但他没有。
他在深渊下昏迷了七天七夜,被一个采药的老人救起。醒来时,一头黑发已尽数变白,内力散尽大半,右腿经脉断裂,丹田受损,此生再也无法恢复巅峰。
他用了半年时间养好外伤,又用了一年时间重新修炼内力,但无论如何苦修,功力也只恢复到初学之境,连江湖三流高手都算不上。
他改名沈夜,来到汴梁,隐姓埋名在镇抚司做了一个伙夫,每日烧火做饭,再也不过问江湖事。
三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今天那个黑衣人的话,像一把刀,重新剖开了他心底的伤口。
沈夜缓缓解开桌上的布包,露出一柄剑。
剑鞘古朴,剑身未出,却已能感觉到一股寒意。这是他的佩剑“惊鸿”,当年随着他一起坠入深渊,剑鞘碎裂,剑身却完好无损。他后来重新配了剑鞘,却再也没有拔出来过。
“惊鸿啊惊鸿,”沈夜喃喃道,“你跟了我十五年,如今却只能在这破屋里吃灰。”
他握住剑柄,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
剑身依然雪亮,映出他的脸——一张年轻却沧桑的脸,满头白发,眼神深邃如古井。
忽然,他眼神一凝。
剑身上映出窗外一道黑影。
沈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窗棂破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手中寒芒直刺沈夜后心。
沈夜侧身,动作不算快,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一击。那黑影一击不中,反手又是一刀,刀风凌厉,带着森森鬼气——这是幽冥阁的“鬼影刀法”。
沈夜脚步踉跄后退,右腿的旧伤让他动作迟缓,连续避开三刀后,终于被逼到墙角。
黑影冷笑一声:“沈惊鸿,没想到你真的成了废人。阁主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定会赏我个大功。”
沈夜看着他,平静道:“你是幽冥阁的探子?”
“镇抚司里有我们的人,这有什么稀奇?”黑影举刀,“当年你在落雁峡杀了我师兄,今日我便取你性命,替他报仇!”
刀光如匹练般斩下。
沈夜的眼神在这一刻忽然变了,从古井无波变成了锋芒毕露,像是沉睡了多年的猛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拔剑。
而是用剑鞘轻轻一挡,借力打力,将那雷霆一刀引向一侧,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在墙上,砖石飞溅。
黑影一愣,正要变招,沈夜的左手已经探出,扣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扭。
咔嚓一声,黑影的腕骨断裂,钢刀落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黑影惨叫一声,满脸不可置信:“你……你的武功……”
沈夜松开手,黑影瘫倒在地,捂着手腕瑟瑟发抖。沈夜看着他,眼神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回去告诉厉天啸,沈惊鸿已经死了,这里只有一个伙夫。他若非要来找死,我不介意让他也尝尝坠崖的滋味。”
黑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雨夜中。
沈夜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击,他用尽了这三年来重新修炼的全部功力,此刻丹田空虚,右腿的旧伤传来阵阵剧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剑无敌,如今却只能勉强击败一个幽冥阁的普通杀手。
“还不够。”他低声说,“远远不够。”
三天后,汴梁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五岳盟副盟主、华山派掌门岳擎苍,在回汴梁述职的途中遇袭,随行的三十余名弟子全部战死,岳擎苍重伤昏迷,被路过的江湖散人救下,送进了镇抚司。
整个镇抚司炸开了锅。
五岳盟是朝廷制衡幽冥阁的重要力量,岳擎苍更是武林泰斗级的人物,他在天子脚下遇袭,这无疑是对朝廷的挑衅,更是对整个正道的宣战。
指挥使韩彰脸色铁青,连夜召集麾下高手商议对策。大堂内灯火通明,十几名镇抚司的高手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岳掌门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至今昏迷不醒,医正说他中了幽冥阁的‘噬心蛊’,若七日之内拿不到解药,必死无疑。”韩彰扫视众人,“谁愿去幽冥阁取解药?”
堂下一片寂静。
去幽冥阁取解药,无异于虎口拔牙。在场的人虽然都是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高手,但面对幽冥阁这个盘踞江湖数十年的庞然大物,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韩彰脸色更难看了:“怎么?堂堂镇抚司,连一个敢去的人都没有?”
“大人,”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镇抚司的副指挥使陆青城,二十四五岁年纪,一袭青衫,腰悬长剑,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属下愿往。”
韩彰点了点头:“好,还有谁?”
又有两三个人站出来,但人数明显不够。韩彰正要发怒,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我也去。”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少女走进来,容貌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韩彰的女儿韩幼娘。
“幼娘?你来做什么?”韩彰皱眉。
“爹,我也是镇抚司的录事,为什么不能去?”韩幼娘理直气壮,“再说了,陆大哥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陆青城微微一笑:“韩姑娘,此行凶险,你还是——”
“少废话,”韩幼娘瞪了他一眼,“你管得了我?”
堂上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些,但韩彰的脸色依然不好看。他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能不能再加我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沈夜端着茶盘站在那里,白发在烛光下格外醒目,身上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褐。
韩彰愣住了:“你?一个伙夫?”
“属下虽然只是个伙夫,但当年在江湖上也学过几手三脚猫功夫,”沈夜平静道,“此去幽冥阁,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堂上响起几声嗤笑。一个伙夫也敢去闯幽冥阁?这不是送死吗?
陆青城打量了沈夜一眼,目光在他握茶盘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没有说话。
韩彰正要拒绝,韩幼娘却抢先道:“爹,他说的有道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再说了,他一个伙夫都敢去,其他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说得堂上几个高手脸上挂不住,纷纷请战。韩彰顺势点了六个人,加上陆青城、韩幼娘和沈夜,一共九人,明日一早出发。
散会后,陆青城叫住了沈夜。
“阁下不是普通人。”陆青城盯着他的眼睛。
沈夜低着头:“大人说笑了,属下就是个伙夫。”
“伙夫不会在暴雨天用剑鞘卸掉三品刀客的全力一击,”陆青城淡淡一笑,“我看到了,前天晚上,你在偏院击退了一个幽冥阁的杀手。”
沈夜抬起头,眼神平静如常:“大人既然看到了,为何不揭穿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陆青城转身离去,丢下一句话,“只要你此行不拖后腿,我不会多问。”
沈夜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陆青城,不简单。
第二天清晨,九人小队从汴梁出发,一路向西。
幽冥阁的总坛设在西陲的幽冥谷,距离汴梁八百里,沿途要经过三处险地,以他们的脚力,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
沈夜走在队伍最后面,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的不是兵器,而是锅碗瓢盆和干粮。他名义上是伙夫,负责队伍的饮食,实际上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累赘。
第三天傍晚,队伍在落雁峡附近的一处废弃驿站歇脚。
落雁峡。
沈夜站在驿站的破窗前,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眼神复杂。三年前,他在这里坠入深渊,失去了一切。
“你盯着那里看了很久。”
韩幼娘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囊。沈夜接过,道了声谢。
“你以前来过这里?”韩幼娘好奇地问。
“路过。”沈夜淡淡道。
韩幼娘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她打量着沈夜的白发,忽然说:“你看起来不像伙夫。伙夫不会像你这样,看东西的时候眼神那么深。”
沈夜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变,猛地将韩幼娘扑倒在地。
一支利箭擦着韩幼娘的发髻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嗡嗡颤动。
“有埋伏!”陆青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紧接着,无数箭矢如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驿站内外顿时乱成一团。沈夜拉着韩幼娘躲到一面土墙后面,探头向外看去。
驿站的院墙上、屋顶上、周围的树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几十个黑衣人,手持弓弩,将他们团团围住。
“是幽冥阁的人!”陆青城拔剑格挡箭矢,大声道,“大家背靠背,不要分散!”
沈夜的目光越过黑衣人,落在远处一棵大树上。树梢上站着一个人,一袭黑袍,面容冷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伏击。
沈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人,化成灰他都认得。
楚无痕。
箭雨停了。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刀光剑影,杀声震天。镇抚司的八个人各展所长,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陆青城的剑法凌厉狠辣,每一剑都直奔要害,转眼间就杀了三个黑衣人。韩幼娘的武功虽然不算顶尖,但身法灵动,在人群中穿梭自如,短刃上下翻飞,也解决了两个。
其他五个人也都是镇抚司的精英,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和几十个黑衣人打了个旗鼓相当。
但沈夜注意到,这些黑衣人只是外围的喽啰,真正的高手还没有出手。
树梢上的楚无痕动了。
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入战场,手中长剑无声无息地刺向陆青城的后心。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剑锋过处,连空气都被撕裂。
陆青城感应到危险,侧身急避,但剑锋还是划破了他的左臂,鲜血飞溅。
“好剑法。”楚无痕淡淡道,“能避开我这一剑的,江湖上不多。”
陆青城捂着手臂,脸色凝重:“你是幽冥阁的人?报上名来。”
“幽冥阁右护法,楚无痕。”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楚无痕,幽冥阁阁主厉天啸座下第一高手,三年前以一人之力屠灭青城派满门,江湖上谈之色变的杀神。
陆青城咬牙:“原来是你。”
楚无痕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驿站门口的沈夜身上。
他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沈兄,好久不见。”
这一声“沈兄”,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韩幼娘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楚无痕,又看看沈夜,满脸不可思议。
沈夜缓缓走出来,白发在风中飘动,眼神平静得可怕。
“楚无痕,三年不见,你倒是越发风光了。”
楚无痕笑了,笑得很温和,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寒暄:“沈兄说笑了。当年落雁峡一别,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心里很是愧疚了许久。没想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的语气温和,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股森然的杀意。
“你是沈惊鸿?”陆青城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夜,“惊鸿剑客沈惊鸿?”
这个名字比楚无痕更让人震惊。三年前的武林神话,年轻一代第一高手,以一剑惊鸿名震江湖的沈惊鸿,竟然是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伙夫?
韩幼娘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楚无痕:“你是来杀我的?”
“原本不是,”楚无痕摇了摇头,“我接到消息,说镇抚司派了一队人要去幽冥谷,阁主让我来截杀。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也算是意外之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沈兄,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沈夜打断他,“你选你的路,我走我的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楚无痕叹了口气:“你还是老样子,固执。”
他缓缓拔剑,剑刃上刻着两个字:无痕。剑锋指向沈夜:“既然你不肯听我说,那就只好用剑了。当年我能胜你,今日照样可以。”
沈夜没有拔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白发飞舞,衣袂猎猎,像一尊雕塑。
陆青城挡在他身前:“沈前辈,你的伤——”
“让开。”沈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陆青城一怔,不知为何,竟然不由自主地退到了一边。
沈夜解下背上的包袱,扔在地上,包袱散开,里面果然全是锅碗瓢盆。他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缓缓打开,露出惊鸿剑。
剑鞘古朴,剑身未出,但那股寒意已经弥漫开来。
楚无痕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记得这柄剑,记得当年与它交手的每一次惊心动魄。
沈夜握住剑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年来,他从未拔出过这柄剑。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的内力只恢复到初学之境,强行拔剑,剑意反噬,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毙命。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剑身缓缓出鞘,发出清越的龙吟声。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楚无痕脸色大变:“你……你的内力不是已经——”
剑完全出鞘。
沈夜睁开眼睛,瞳孔中仿佛有电光闪过。他的白发无风自动,周身弥漫着一股凛冽的剑气,那是剑意,纯粹的剑意,不需要内力支撑的剑意。
三年苦修,他虽然没有恢复内力,却悟出了比内力更高层次的东西——剑意。
“天外惊鸿。”
沈夜轻声念出这四个字,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白光,直刺楚无痕。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不是身法快,不是剑招快,而是意境的快。剑未至,意已达,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剑。
楚无痕瞳孔骤缩,拼尽全力格挡。
铛——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楚无痕连退七步,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他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骇:“不可能!你的内力明明那么弱,怎么可能使出这一剑?”
沈夜收剑而立,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刚才那一剑,他强行催动剑意,丹田已经受了反噬,五脏六腑翻涌如沸。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淡淡道:“内力可以散,剑意不会。楚无痕,当年你从我背后刺我一剑,今日我正面还你一剑,恩怨两清。”
楚无痕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苦涩和癫狂:“好一个剑意不会!沈惊鸿,我终究还是不如你。”
他转身离去,黑衣人的围攻也随之停止,如潮水般退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沈夜一眼,丢下一个小瓷瓶:“这是噬心蛊的解药,岳擎苍的命,算我还你的。”
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
沈夜再也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单膝跪地,惊鸿剑插在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
“沈大哥!”韩幼娘冲过来扶住他。
陆青城捡起地上的瓷瓶,打开闻了闻,点了点头:“确实是解药。”
他看着沈夜,眼中满是敬佩:“沈前辈,你这一剑,足以载入武林史册。”
沈夜苦笑,没有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剑的代价是什么。
回到汴梁后,沈夜的身份彻底暴露了。
惊鸿剑客重现江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武林,镇抚司上下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韩彰亲自登门,请他担任镇抚司的客卿,被他婉拒了。
“大人,我还是做我的伙夫吧。”沈夜坐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说。
韩彰哭笑不得:“以你的本事,做个伙夫岂不是暴殄天物?”
“伙夫挺好,清净。”沈夜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再说我的内力还没恢复,打架也打不了几次,做不了什么大事。”
韩彰劝不动他,只好作罢,但给他换了间大房子,还配了两个仆从,俸禄也提到了客卿的待遇。
沈夜照单全收,但依然每天早起生火做饭,给镇抚司的兄弟们熬汤煮饭,日子过得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江湖上的朋友、仇家、仰慕者、挑战者,络绎不绝。沈夜能躲就躲,躲不过就敷衍两句,实在不行就让陆青城帮忙挡驾。
这天傍晚,沈夜正在灶房熬粥,韩幼娘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沈大哥,不好了!陆大哥被人打伤了!”
沈夜放下勺子,皱眉道:“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五岳盟的人来汴梁,说是要商讨对付幽冥阁的事。带队的嵩山派掌门陆千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陆大哥的剑法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陆大哥不服气,跟他比试,结果被陆千秋一掌打伤了胸口。”
沈夜沉默片刻:“陆青城伤势如何?”
“医正说断了三根肋骨,至少要养两个月。”
“那陆千秋呢?”
“他什么事都没有,还说陆大哥浪得虚名,丢了镇抚司的脸。”韩幼娘气得眼眶发红,“沈大哥,你一定要给陆大哥讨个公道!”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挂在墙上的惊鸿剑,系在腰间。
韩幼娘眼睛一亮:“沈大哥,你答应了?”
“我只是去看看陆青城。”沈夜推门出去,韩幼娘连忙跟上。
到了陆青城的住处,沈夜推门而入,看到陆青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沈前辈。”陆青城要起身,被沈夜按住了。
“别动。”沈夜伸手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松开手,“没有伤到心脉,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陆青城苦笑:“让前辈见笑了,我确实技不如人。”
“陆千秋是嵩山派掌门,成名三十年,内力已达精通之境,你输给他不丢人。”沈夜淡淡道,“不过他那句话说得不对。”
“哪句?”
“说你的剑法是花架子。”沈夜看着陆青城,“你的剑法凌厉狠辣,实战性很强,只是内力尚浅,火候不够。再练五年,陆千秋不是你的对手。”
陆青城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前辈。”
沈夜站起身,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陆青城,出来!五岳盟陆掌门说了,让你当着大家的面认输,以后别再拿剑丢人现眼!”
韩幼娘脸色一变:“是嵩山派的人!”
沈夜推门出去,院子里站着三个嵩山派弟子,个个趾高气扬,看到沈夜出来,为首的一个嗤笑道:“哟,这就是那个白发伙夫?听说你是沈惊鸿?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沈夜没有生气,平静道:“回去告诉陆千秋,想让人认输,得拿出真本事。欺负一个后辈,算什么掌门?”
那嵩山派弟子脸色一变:“你敢辱我掌门?”
他拔剑就刺,剑势凌厉,直奔沈夜咽喉。
沈夜没有拔剑,只是侧身避开,顺手在他手腕上一弹,那人惨叫一声,长剑脱手飞出,钉在院墙上,嗡嗡作响。
另外两个嵩山派弟子脸色大变,扶着同伴灰溜溜地跑了。
韩幼娘拍手叫好:“沈大哥好厉害!”
沈夜摇了摇头:“麻烦来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陆千秋亲自带着人来了。
陆千秋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国字脸,颌下短须,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周身气势逼人。他一进院子,目光就锁定了沈夜。
“你就是沈惊鸿?”
“正是。”
“听说你打伤了我的弟子?”
“只是弹了一下手腕,没有伤筋动骨。”
陆千秋冷哼一声:“惊鸿剑客好大的威风,欺负几个晚辈算什么本事?”
沈夜淡淡道:“陆掌门以大欺小,打伤陆青城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是前辈?”
陆千秋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好!既然你要替陆青城出头,那就让我领教领教你的天外惊鸿剑!”
他摆开架势,双掌泛起青色的光芒,那是嵩山派的绝学“大嵩阳掌”,掌力刚猛霸道,一掌下去,石碑都能拍碎。
沈夜没有拔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拔剑!”陆千秋喝道。
“对付你,不需要剑。”沈夜平静道。
这话彻底激怒了陆千秋。他暴喝一声,双掌齐出,掌风如雷,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压向沈夜。
沈夜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以指代剑,点向陆千秋的掌心。
陆千秋心中冷笑,以指对掌?找死!
掌指相交的瞬间,陆千秋脸色骤变。
他感觉到一股锋锐无比的剑气从沈夜指尖迸发,穿透了他的掌力,直刺他的掌心。那股剑气不是内力,却比内力更可怕,像是实质的剑锋,割裂了他的护体真气。
陆千秋惨叫着后退,右掌掌心多了一个血洞,鲜血直流。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嵩山派掌门,成名三十年的大高手,竟然被一个白发伙夫用两根手指击败了?
沈夜收回手指,指尖微微颤抖,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他的丹田传来阵阵剧痛,但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陆掌门,承让了。”他淡淡说完,转身回了灶房。
陆千秋捂着手掌,脸色青白交替,最终一言不发地带着人走了。
这一战,彻底奠定了沈夜在镇抚司的地位。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夜的名声越来越大,但他本人却越来越沉默。
每天除了做饭,就是在偏院里枯坐,一坐就是一整天。韩幼娘来找他说话,他也只是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
陆青城的伤好了之后,每天都来找他请教剑法。沈夜也不藏私,将自己对剑意的理解倾囊相授,陆青城的剑术突飞猛进,不到一个月就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这天傍晚,沈夜正在灶房熬粥,韩彰忽然亲自来了。
“沈夜,有一件事,我要跟你商量。”韩彰的神色很凝重。
“大人请讲。”
“岳擎苍掌门醒了,他告诉我一个重要的消息。”韩彰压低声音,“幽冥阁阁主厉天啸,三个月后要在幽冥谷召开‘百鬼大会’,邀请江湖上所有的邪道势力参加,意图整合邪道,一举消灭五岳盟和镇抚司。”
沈夜的手微微一顿:“百鬼大会?”
“对,到时候邪道高手云集,是我们一举端掉幽冥阁的最好时机。”韩彰看着他,“但我们需要一个能对付厉天啸的人。”
沈夜沉默了。
厉天啸,幽冥阁阁主,武功深不可测,三年前他巅峰时期都不是对手,何况现在?
“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去对付厉天啸?”
“不是现在。”韩彰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镇抚司珍藏的《九阳真经》残卷,修习之后可以重塑丹田,恢复内力。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能练成多少算多少。”
沈夜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八个字:九阳归一,万法不侵。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九阳真经,武林中失传已久的无上内功心法,传说练成之后,内力源源不绝,生生不息,足以跻身天下顶级高手之列。
“大人,这么贵重的东西——”
“别废话了。”韩彰拍了拍他的肩膀,“整个镇抚司,只有你能担此重任。三个月后,我希望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沈惊鸿。”
沈夜握着册子,深深鞠了一躬。
从那天起,沈夜开始了疯狂的修炼。
九阳真经晦涩难懂,每一句口诀都需要反复揣摩,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沈夜日夜苦修,白天做饭,晚上练功,常常练到天明。
一个月后,他的丹田开始恢复,内力从初学之境突破到入门之境。
两个月后,内力达到精通之境,右腿的旧伤也好了大半。
两个半月后,内力突破大成之境,白发竟然开始从发根处变黑,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消息传到幽冥阁,厉天啸坐不住了。
他派出了幽冥阁三大护法,带着一百精锐,提前对镇抚司发动了攻击。
那一夜,汴梁城血流成河。
沈夜赶到的时候,镇抚司的大堂已经变成了修罗场。三大护法联手围攻陆青城和韩幼娘,陆青城浑身是血,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沈前辈!”陆青城看到沈夜,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
沈夜拔出惊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的白发在风中飘扬,周身真气鼓荡,九阳真经的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潮。
三大护法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三道凌厉的攻势从三个方向袭来,配合得天衣无缝。沈夜没有退避,长剑一振,使出了他两个月来领悟的新剑招——九阳惊鸿。
九阳真经的刚猛内力,配合天外惊鸿剑的无上剑意,两者合一,威力何止倍增?
剑光如烈日当空,照亮了整座大堂。
三大护法惨叫一声,同时被剑气震飞,撞破墙壁摔了出去,生死不知。
沈夜收剑入鞘,转身看向陆青城和韩幼娘:“你们没事吧?”
两人摇头,眼中满是震撼。
那一剑的威力,已经超越了沈夜三年前的巅峰状态。
距离百鬼大会还有半个月。
沈夜站在汴梁城楼上,望着西方的天空,眼神坚定。
厉天啸,三年前的账,该算一算了。
江湖不会忘记每一个侠客的名字,而他沈惊鸿,要让这个名字重新响彻天下。
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仇恨。
只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人,不再受到幽冥阁的荼毒。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是他的剑道,也是他不改的初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