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夜色如墨,孤悬峰顶的冷月将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斜长的线。
风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青衣人立于崖边,衣袂猎猎,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身上一滴鲜血缓缓滑落,在月下泛着凄艳的红光。
他对面,是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
年轻人胸口中了一剑,血水顺着衣襟不断涌出,染红了大半个身子。他半跪在地,以断剑撑着身体,浑身颤抖不止,却死死地咬着牙,硬是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
“沈师兄,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兄。”年轻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沙砾摩擦,“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青衣人沈沧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年轻人脸上,那目光温和如昔,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个做错了功课的师弟。
“沈沧澜?”年轻人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你还是沈沧澜吗?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是那东西?从一开始就——”
“够了。”沈沧澜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山风吞没,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年轻人所有的话。
“苏云鹤,你不该来。”沈沧澜说,“不该追到这里来,不该看见那些东西,更不该……问这些问题。”
苏云鹤缓缓抬起头,月光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映出一双已经燃尽了所有犹豫的眼睛。
“可我还是来了。”他说,断剑在他手中重新握紧,“从你屠了龙门剑庄满门那一天起,我就发过誓,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不是以师弟的名义,不是以同门的身份。”
“那是以什么?”沈沧澜问。
苏云鹤撑着断剑站了起来,身上的血还在流,腰却挺得像一棵苍松,倔强得让人心口发疼。
“以这条命。”他说。
山风吹过,冷月无声。
沈沧澜看着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你的剑法,还是我教的。”沈沧澜说。
“是。”苏云鹤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你赢不了我。”
“我知道。”苏云鹤说,嘴角弯起一个近乎释然的笑,“但你杀我,也一样要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夜空中响起一声清啸,声音由远及近,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一道身影如流星般划过天际,急坠而下,在苏云鹤身前稳稳落地。
来人一袭白衣,身形挺拔如松,面如冠玉,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剑光冷冽,照得人眼睛生疼。
正是五岳盟盟主沈清辞。
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也从黑暗中掠出,落在沈沧澜身侧一丈之外。一个是身背巨斧的精壮汉子石憨,一个是手持折扇、面色凝重的温书白。
苏云鹤见了来人,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瞬,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沈清辞迅速出手扶住了他,目光扫过他的伤口,眉头微皱:“苏兄弟,你伤得不轻。”
苏云鹤摇头,用力将沈清辞推开,执拗地自己站着。
他看向对面的沈沧澜,眼神比月光还冷:“沈师兄,五岳盟的盟主来了。当着天下正道,你还要否认吗?”
沈沧澜的目光从沈清辞脸上缓缓扫过,神情淡漠如水。
“五岳盟?”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原来你找了这些人来给你撑腰。”
沈清辞迈步上前,朝沈沧澜抱拳一礼,态度不卑不亢:“沈兄,在下五岳盟沈清辞。今夜前来,并非为助拳,只为求一个真相。龙门剑庄三十七口,苍梧派一十九人,还有那些散落江湖的无名尸首……是否都是出自你手?”
沈沧澜不答,只是看着沈清辞。
“沈盟主,”他说,“你是五岳盟的盟主,正道的旗帜。你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那沈兄的意思是,你另有苦衷?”沈清辞问。
沈沧澜垂下眼睫,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沉默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苦衷?”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不,我没有苦衷。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屠戮无辜,就是你该做的事?”沈清辞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沧澜没有回答。
“沈盟主,”温书白忽然开口,折扇一合,指向沈沧澜,“此人身负邪功,内息阴寒至极,绝非寻常武学。如果我没看错,他修炼的应是早已失传的‘修罗阴煞功’!传说此功源自白教密典,至阴至邪,练到最高境界伤人立死,修炼者极易走火入魔,心智大变!”-
沈清辞面色微变。
修罗阴煞功,邪道至阴至寒的武学,自古以来便被列为禁术。传闻此功共有九重境界,常人修炼到第五重便已面临走火入魔的险境,到了第七重第八重,必须依靠正宗玄门内功才能化解危机。而一旦练至第九重,修炼者自身也将被阴煞之气彻底侵蚀,沦为只知杀戮的邪魔。-
“沈兄,”沈清辞的目光锐利如刀,“你已走火入魔,被阴魔之气侵入了心神。若就此收手,随我回五岳盟,或许还有化解之法——”
“化解?”沈沧澜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他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占据了一般,瞳孔深处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暗红色光,阴冷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出来,连四周的空气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沈盟主,你说我走火入魔?”沈沧澜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浮起一层淡淡的白雾,那雾冰冷刺骨,触及的空气都凝结出细小的霜花,“你说我被阴魔之气侵蚀了心神?”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不是踩碎的,而是被寒气侵蚀出的裂纹。
“那我问你,”沈沧澜的声音低沉如野兽低吼,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辞,“你口中所谓的正道,口中所谓的侠义,能让我死去的亲人活过来吗?能让我被满门抄斩的家人闭上眼睛吗?”
沈清辞一愣。
“沈沧澜,你……”苏云鹤愣住了,这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从未见过的表情。
沈沧澜没有看他,而是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气息却越来越重。
“十六年前,我父亲沈毅被朝廷镇武司以‘勾结邪道’的罪名抄家灭门。”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家上下四十二口,无一幸免。而我,被藏在水井里,听着头顶传来的一声声惨叫,活了下来。”-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后来我被师父所救,带回了苍梧派,学武艺,修心性,成了你们眼中的正派弟子。”沈沧澜的声音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琴弦,“可我没忘记。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忘不了我娘临死前喊的那一声。”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一刀刀剜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我想报仇。我日日夜夜都在想。”
“可仇人是谁?朝廷镇武司的指挥使早已换了三任,当年的凶手死的死、散的散。我能找谁去报?”
“后来我无意中得知,我父亲的‘通敌之罪’,是一份伪造的证据。而那份假证据,正是苍梧派的前任掌门——我的师父——亲手写给镇武司的。”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苏云鹤像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他喃喃道。
“我说,”沈沧澜看着苏云鹤,那目光里没有恨,甚至没有悲,只有一种深到骨髓的疲惫,“你的师父,那个教我们习武做人的老人,他亲手写下了伪证,送了我全家上西天。”
“你骗人!”苏云鹤猛地扑上去,被石憨死死拦住,他嘶声吼道,“师父已经死了八年了!你怎么能污蔑一个死人?”
“污蔑?”沈沧澜冷笑,“你以为我凭什么屠了龙门剑庄?龙门剑庄的庄主手里,还藏着当年那封伪证的拓本。我找了八年,终于找到了。”
他猛地从怀中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甩手扔在苏云鹤脚下。
月光照在那张纸上,字迹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那上面的字迹,确确实实是苍梧派掌门独有的笔体。
苏云鹤跪在地上,伸手颤抖着捡起那张纸,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
沈沧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十六年的仇恨,八年的隐忍,无数个夜晚被噩梦惊醒,无数次从心底涌起的杀意——现在,他终于说出了真相,却发现一切并没有变得轻松。
“我没有走火入魔。”沈沧澜说,“我清醒得很。我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这条路,为了复仇,我什么都愿意做。包括修炼修罗阴煞功,包括杀那些该死的人,包括成为你们口中的——阴魔。”
风吹过孤悬峰,冷得刺骨。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
“沈兄,你的苦衷,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沉稳而平静,“但你屠戮的那些人中,并非所有人都该死。龙门剑庄的仆人、苍梧派的弟子,他们做错了什么?你为了复仇,将自己的路走成了一条布满无辜者鲜血的路,这样的复仇,与当初屠你满门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
沈沧澜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
“复仇是一把双刃剑。”沈清辞的声音不重,却像钟磬一般敲在每个人心头,“当你握着这把剑刺向仇人时,你也在被它刺穿。”
“你以为你活在地狱里,可你没有发现,你早已成了地狱本身。”
夜风呜咽,冷月无声。
沈沧澜站在原地,周身涌动的阴寒之气缓缓消散,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也渐渐暗淡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了苏云鹤。
苏云鹤接过来一看,是一枚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苏”字——那是苏云鹤离家时,母亲塞给他的护身符,当年被沈沧澜捡到后一直带在身边,没想到他竟一直留着。
苏云鹤捧着玉牌,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师兄……”
沈沧澜没有看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
“替我立一座衣冠冢,就埋在苍梧山后山那棵老槐树下。”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别刻名字,我不想让人知道那里埋的是谁。”
“你要去哪里?”苏云鹤嘶声问道。
沈沧澜没有回答。
他纵身一跃,消失在万丈深渊的黑暗中。
苏云鹤扑到崖边,只看到浓雾翻滚,哪里还有人影。
“师兄——”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像一只找不到归途的孤雁,一声声叩打着寂寥的夜空。
沈清辞走到崖边,看着那片翻涌的云雾,沉默了许久。
“他走了。”温书白轻声道。
“也许,他只是去找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沈清辞说。
风吹过孤悬峰,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腥气。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长夜将尽。
可有些人,却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