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透了落雁峡的每一寸岩石。

沈夜单膝跪在碎石之间,左手死死按着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在青灰色的石面上蜿蜒成一条触目惊心的蛇。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从肋骨间捅进去。

武侠问道:杀妻证道后,我成了圣人

对面三丈外,一袭白衣的柳如烟缓缓收剑,剑尖上的血珠顺着刃口滑落,滴在尘土里,无声无息。她的面容依旧是沈夜记忆中那副清冷绝艳的模样,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漠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像在看一个死人。

“师兄,你太慢了。”柳如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字字如刀,“三年了,你的破云剑法还是停留在第十七式,师父若在天有灵,怕是要失望了。”

武侠问道:杀妻证道后,我成了圣人

沈夜咬着牙,试图站起来,膝盖却传来一阵剧痛,左腿的经脉在刚才那一剑中被完全切断,真气根本无法运转。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门学艺十年、又做了三年夫妻的女人,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缓步走来的另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玄色锦袍,腰悬白玉,面容俊朗,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正是沈夜的同门大师兄,谢云鹤。他走到柳如烟身侧,很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动作亲密而熟练,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师弟,你还不明白吗?”谢云鹤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弄,“师父的《太虚剑经》根本不完整,最后三重心法藏在他老人家的遗骨之中,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才能开启。如烟是我的人,她的心头血,要用你的命来换。”

沈夜脑中嗡的一声,那些曾经想不通的细节突然全部串联起来——师父暴毙那晚,谢云鹤为何恰好不在山上;柳如烟为何突然对他百般温柔,主动求嫁;婚后这三年,她为何总在深夜独自外出,说是去后山练剑......

“所以,师父是你杀的?”沈夜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谢云鹤笑了,笑容温和如春风:“师父太固执了,我不过是想要完整的剑经,他却说我不配继承衣钵。师弟,你应该感谢我,若不是我,你怎么会有机会和如烟做三年夫妻?虽然,她每晚从我房中离开后去找你时,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柳如烟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不是愧疚,而是不耐烦:“说这些做什么,动手吧。”

她抬剑,剑尖直指沈夜的心口。

沈夜闭上眼睛。

三年夫妻,十年同门,二十年的信任与情意,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他不是没有察觉过异常,只是他始终相信,人心向善,真情不欺。原来从头到尾,他不过是一枚棋子,一颗用来开启剑经的钥匙。

就在剑锋即将刺入胸膛的瞬间,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铛——”

柳如烟的长剑被一枚石子震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她脸色一变,疾退数步,谢云鹤也瞬间收敛了笑容,护在她身前,目光警惕地望向峡谷上方。

一个灰衣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崖壁上,盘膝而坐,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如婴儿。他低头看着峡谷中的三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

“三个小娃娃,欺负一个将死之人,不嫌丢人?”老者灌了一口酒,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谢云鹤瞳孔微缩,他感知不到这老者的任何气息,这意味着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他拱手道:“前辈,这是本门私事,还望......”

“私事?”老者打断他,嗤笑一声,“你杀了自己师父,霸占师弟妻子,现在还想要师弟的命,这叫私事?那老夫今天管管这闲事,也不算过界。”

柳如烟冷声道:“前辈执意插手,就别怪晚辈不敬了。”她身形骤起,剑光如匹练,直取崖壁上的老者。

老者动都没动,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叮——”

柳如烟的长剑寸寸断裂,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碎石中,喷出一口鲜血。谢云鹤脸色大变,拉着柳如烟转身就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峡谷尽头。

沈夜看着他们逃走的方向,想要追,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老者从崖壁上飘然而下,落在他面前,低头打量着他,啧啧道:“经脉断了七处,心脉也受损,丹田真气几乎散尽。小子,你这身武功算是废了。”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老者。

老者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老夫活了七十年,见过被人砍了哭爹喊娘的,见过跪地求饶的,还头一次见到像你这样,都快死了还瞪人的。你不怕死?”

“怕。”沈夜说,“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的药丸,塞进沈夜嘴里:“这是续命丹,能保你三天不死。三天后,你若能找到老夫,老夫便救你。若找不到......”

他没有说完,因为沈夜已经昏了过去。

......

沈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山神庙里,身上的伤口被人用粗布草草包扎过,续命丹的药力在体内流转,勉强吊住了一口气。庙外天色微亮,晨雾弥漫,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他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左腿已经废了,只能一瘸一拐地挪动。庙中除了残破的神像和布满灰尘的供桌,什么都没有,只在供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

“问道峰顶。”

沈夜认得这笔迹,是那个老者的。

问道峰,在三百里外的苍梧山中,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三天之内根本不可能到达。老者这是在考验他,或者说,是在戏弄他。

他撕碎纸条,推门而出。

门外是一条崎岖的山路,两侧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晨雾中传来鸟兽的叫声。沈夜深吸一口气,扶着山壁,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走出不到百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沈夜抬头,看见三骑从山道上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身着黑色劲装,腰佩弯刀,正是幽冥阁的装束。

为首的骑士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夜,冷笑道:“沈夜?谢云鹤那厮说得没错,你果然没死。哥几个,抓活的,谢云鹤说要亲手挖出他的心。”

三人翻身下马,拔出弯刀,呈扇形围上来。

沈夜靠着山壁,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柄。他的剑还在,剑鞘已经被血浸透,剑刃上满是缺口。他的真气几乎枯竭,经脉断裂大半,左腿无法用力,这样的状态,别说三个幽冥阁的高手,就是一个普通江湖人都能轻易杀了他。

但他没有退。

不是不怕,而是无处可退。

为首的幽冥阁杀手率先出手,弯刀劈向沈夜的右臂,角度刁钻,速度快如闪电。沈夜侧身避开,右手拔剑,一剑刺向对方咽喉。剑势虽在,速度却慢了七分,杀手轻易格开,一脚踹在他胸口。

沈夜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后背传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他滑落在地,口中涌出鲜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这?”杀手嗤笑,抬刀就要砍下他的右臂。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砰——”

那杀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一掌拍飞,撞断了三棵大树,才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生死不知。

剩余两个杀手脸色大变,同时后退,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一袭白衣胜雪,长发及腰,面容精致得不像凡间之人,周身散发着一股清冷到极致的寒意。她看都没看那两个杀手,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沈夜,眉头微蹙。

“你是谁?”少女的声音清冷如玉磬。

沈夜艰难地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个将死之人。”

少女沉默了片刻,转身看向那两个杀手。她伸出手,纤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两道寒芒激射而出,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两个杀手闷哼一声,倒地不起,眉心各有一个细小的红点,已然毙命。

沈夜瞳孔一缩。这是墨家失传已久的“弹指惊雷”,需要极其深厚的内力才能施展,这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修为却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同龄人。

少女回到沈夜面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皱得更紧了:“经脉断了七处,心脉受损,丹田真气散尽,你还能活着,真是个奇迹。”

“很多人这么说。”沈夜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更多的血。

少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我帮你续命,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上问道峰,替我杀一个人。”

沈夜愣住了:“问道峰?”

“你认识那个地方?”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沈夜想起老者的纸条,苦笑一声:“我正要去找那个地方。”

少女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药丸,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墨家的续脉丹,能修复你断裂的经脉,但只能修复三成。三成,足够你走上问道峰了。”

沈夜接过药丸,没有犹豫,直接吞下。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真气瞬间爆发,沿着经脉流转,断裂的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虽然远远达不到完好,但至少能让他行动自如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看向少女:“你要我杀谁?”

“我父亲。”少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墨家当代矩子,墨渊。”

沈夜沉默了很久,问道:“为什么?”

少女转身,背对着他,声音依旧清冷:“因为他疯了。他得到了完整的《天机卷》,想要以墨家机关术重建天下秩序,让所有人变成傀儡。三个月后,他会在问道峰上启动‘天枢’机关,届时方圆千里之内,所有人的心智都会被控制。”

“你杀不了他?”

“他是我父亲,我下不了手。”少女回头,看着沈夜,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你不同,你是外人,你不欠他什么。而且,你的命是我救的。”

沈夜看着她,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墨笙。”

“墨笙,”沈夜说,“我答应你。不是因为我的命是你救的,而是因为,我也曾信任一个人,最后被那个人背叛。我知道被控制是什么感觉,我不想让更多人经历这种痛苦。”

墨笙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递给他:“问道峰的地形图,还有墨家机关的核心位置。三天后,我会在峰顶制造混乱,你趁乱潜入‘天枢’核心,毁掉它。”

沈夜接过地图,收入怀中。

墨笙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背对着他说:“沈夜,我父亲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做好事了。”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沈夜看着手中的地图,沉默良久,然后抬起头,望向苍梧山的方向。

三百里路,三天时间,残破的身体,不知名的仇敌,还有一个疯了的墨家矩子。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

三天后,问道峰。

苍梧山三十六峰,问道峰是最高的一座,终年云雾缭绕,山势险峻,凡人根本无法攀登。但此刻,峰顶之上,一座巨大的青铜机关正在缓缓运转,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震得整座山峰都在颤抖。

机关中央,一个中年男子盘膝而坐,面容儒雅,双目紧闭,周身环绕着无数细小的齿轮和杠杆,像是整个人与机关融为了一体。他正是墨家当代矩子,墨渊。

峰顶四周,数百名墨家弟子严阵以待,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墨笙站在最前方,看着父亲,握紧了手中的剑。

“笙儿,你还是来了。”墨渊睁开眼睛,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为什么要阻止我?我只是想创造一个没有纷争、没有背叛的世界。所有人都会听从指令,不会再有战争,不会再有仇恨,多好。”

墨笙摇头:“那不是好,那是奴役。父亲,人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哪怕选择犯错,那也是人的尊严。”

“尊严?”墨渊笑了,“尊严能当饭吃吗?你母亲当年若肯听我的话,不独自去闯荡江湖,就不会死在外面。尊严害死了她,也害苦了你。”

墨笙的眼眶红了,但声音依旧坚定:“母亲临终前说过,她这一生最骄傲的事,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过。父亲,收手吧。”

墨渊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抬手一挥。那些被控制的墨家弟子齐刷刷拔出武器,向墨笙冲来。

墨笙咬咬牙,拔剑迎上。

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杀手,每一剑都只是击退,不敢伤人。但那些被控制的弟子却毫不留情,招招致命,很快她身上便添了数道伤口。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从天而降。

“轰——”

十几个墨家弟子被震飞,沈夜的身影落在墨笙身侧,浑身浴血,眼神却明亮得惊人。他的剑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你来了。”墨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墨渊,沉声道:“你就是墨家的矩子?”

墨渊打量着他,微微点头:“经脉只修复了三成,却能走到这里,不简单。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沈夜。”

“沈夜,”墨渊说,“你可愿加入我的计划?我可以给你完美的身体,强大的力量,让你再也不用被人欺负。”

沈夜摇头:“我不要完美的身体,也不要强大的力量。我只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问道。”沈夜说,“什么是真正的道?”

墨渊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问道?你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沈夜认真地点头:“我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最爱的人伤害,武功被废,经脉断裂,差点死在荒山野岭。我不明白,我一生行侠仗义,从不作恶,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我想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道?有没有正义?有没有值得我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墨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看着沈夜,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想知道答案,就自己来找。”

他抬手,青铜机关骤然加速运转,无数齿轮飞旋而出,化作漫天暗器,铺天盖地射向沈夜。

沈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在这生死一瞬,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夜儿,剑道的最高境界,不是杀人,是守护。守护你相信的东西,哪怕身死,道亦不灭。”

他睁开眼睛。

漫天暗器在他眼中忽然变慢了,慢得像是凝固在空中。他看清了每一枚暗器的轨迹,看清了每一个齿轮的间隙,看清了青铜机关运转的规律。

他的剑动了。

不是破云剑法的任何一式,而是一种全新的剑法,柔和如水,连绵不绝。剑光所过之处,暗器被轻轻拨开,齿轮被精准卡住,青铜机关的运转出现了一丝凝滞。

就是这一丝凝滞。

沈夜的剑尖点在了机关最核心的那枚齿轮上。

“咔嚓——”

齿轮碎裂,青铜机关轰然停止运转。

墨渊的脸色变了。

那些被控制的墨家弟子同时清醒过来,茫然地看着四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墨笙趁机冲上前,一剑架在墨渊颈间,泪水终于流了下来:“父亲,结束了。”

墨渊低头看着碎裂的机关,又抬头看向沈夜,眼中满是复杂:“你悟了?”

沈夜收剑入鞘,点头:“我悟了。”

“悟到了什么?”

“道不在远方,在脚下。”沈夜说,“不是成为强者就有道,不是拥有力量就有道。道是初心,是哪怕被全世界背叛,也不背叛自己的初心。我师父教我剑法,不是为了让我报仇,是为了让我守护该守护的东西。我做不到原谅谢云鹤和柳如烟,但我可以做我该做的事。”

墨渊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好一个道在脚下。笙儿,你说得对,我错了。我以为控制一切就是正义,原来我才是那个最需要被控制的人。”

他抬手,主动震断了自身的经脉,废去了所有武功,颓然坐倒:“把我关起来吧,我这辈子,不会再出墨家了。”

墨笙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沈夜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峰顶边缘。远处,云海翻涌,夕阳西下,天地间一片壮阔的静谧。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片山河,忽然觉得,那个答案其实一直都在他心里。

不是老天不公,是他之前太弱。不是正义缺席,是他还没强到能让正义降临。谢云鹤和柳如烟欠他的,他一定会讨回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做的是养好伤,练好剑,然后堂堂正正地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

武侠问道,问的不是天,不是地,不是神仙佛陀。

问的是自己的心。

心若在,道就在。

道在,剑就在。

......

一个月后,江湖上多了一个独行的剑客。

他左腿微跛,面容冷峻,从不与人多言,只是背着一把破旧的剑,走过一座又一座山,渡过一条又一条河。

有人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去问道。”

有人问他道在哪里,他说:“在脚下。”

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沈夜。”

有人问他武功如何,他没有回答,只是拔剑,一剑斩断了十丈外的瀑布。

水流断流三息。

三息之后,瀑布轰然落下,天地间白浪滔天。

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个传说。

一个问道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