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汴京城外三里处的官道上,一名年轻刀客正疾步而行。
沈夜今年二十三岁,是镇武司汴京分司的一名捕快。他腰间悬着一柄三尺横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得发白,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青衣短打,束腰窄袖,行走之间腰背挺直,步伐沉稳有力,像一柄被慢慢淬炼的利刃。
前方是一片密林,官道从林中穿过,两侧树木参天,枝杈交错,将本就昏暗的天光遮得只剩一线。晚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哭泣。
沈夜放慢了脚步。
这片林子叫“断魂林”,三个月前还只是寻常野林,商旅行人日夜不绝。可自从入秋以来,这里接连发生怪事——七支商队在此失踪,随行的镖师无一幸免,尸体找到时浑身上下没有伤口,但五脏六腑却像被什么东西嚼碎了一般。
消息传出后,汴京震动。
镇武司指挥使亲自过问,先后派出三批人手前来探查。前两批人铩羽而归,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第三批是一支由八名精锐组成的队伍,带队的是分司副使韩威,一个在内功上浸淫了二十年的高手。
八个人进了断魂林,只回来两个。
回来的那两人,一个疯了,见人就喊“鬼”;另一个浑身经脉寸断,成了废人,只来得及说半句话就断了气——
“那东西……不是人。”
沈夜被派来时,分司里已经没人敢接这个案子了。他年轻,入司不过两年,资历最浅,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个替死鬼。
他倒不这么想。
沈夜的目光扫过道路两侧,借着最后的天光,他注意到了一些异常——几棵大树的树干上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黏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像是腐烂的海藻混杂着铁锈的气息。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蘸了一点黏液,放到鼻尖嗅了嗅,脸色微微一变。
这东西他见过。
三年前,师父教他辨识江湖邪功时,曾提到过一门叫“幽冥化骨功”的邪术。修炼此功者以内力催动毒蛊,化人骨血于无形,但练功时会留下一种特殊的气息——腥中带铁锈,刺鼻难闻。
师父当时说了一句话,沈夜至今记得。
“幽冥阁的人,浑身上下都是这种味道。”
沈夜缓缓站起身,右手握住了刀柄。
幽冥阁,江湖中最神秘也最凶残的邪派势力,与五岳盟对峙数十年,双手沾满鲜血。朝廷镇武司建立以来,首要目标就是剿灭幽冥阁,但多年来收效甚微——这些人行踪诡秘,来无影去无踪,连镇武司都摸不清他们的老巢在哪儿。
“难道断魂林的事,是幽冥阁干的?”沈夜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随即又觉得不太对劲。
幽冥阁虽然狠辣,但一向行事有目的,不是无故杀人的疯子。他们屠灭七支商队,图什么?商队里既没有绝世武功秘籍,也没有什么稀世珍宝,犯不着动用“幽冥化骨功”这种级别的邪功。
除非,商队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或者,商队只是障眼法,真正要掩藏的,是这片林子里的什么东西。
沈夜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出约莫百步,林中的气息越来越浓烈,腥臭味几乎让人作呕。沈夜解下腰间的酒囊,灌了一口烈酒,辛辣入喉,将那股恶心压了下去。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每走三步敲一下,这是师父教他的节奏——面对未知的敌人,保持节奏比保持速度更重要。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沉闷、短促,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力道。沈夜脚步一顿,几乎同时,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从林中深处传来,声音尖锐得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临死前发出的哀嚎。
是人声。
沈夜没有犹豫,拔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他施展轻功,身形如脱兔般在林中穿梭。虽然他在镇武司两年,外功修炼从未懈怠,但内功根基尚浅,轻功也只算入门水准。不过他的师父曾说过一句话:“天资不足,勤勉来补;武功不济,胆识来撑。”
所以他从不畏惧。
林中景象越发诡异,两侧的树木上全都覆盖着那种暗绿色的黏液,连地上的落叶都变成了腐烂的黑绿色,踩上去像踏在泥沼里。沈夜一路奔行,脚下不停,前方林木渐稀,露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躺着五六具尸体,全都穿着商贾衣袍,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沈夜快步上前查看,心中一沉——每具尸体的表情都扭曲狰狞,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但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他翻开一具尸体的衣领,看到皮肤下隐约有青黑色的纹路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过。
“幽冥化骨功。”沈夜低声道,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他的目光扫过尸体,突然发现一个细节——这些人的双手粗糙,虎口和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分明是常年握刀握剑留下的痕迹。商贾不可能有这样的手,这些人不是什么商队,而是乔装改扮的江湖中人。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又传来一声巨响,这次更近了,连地面都微微震颤。
沈夜握紧横刀,朝林中深处疾掠而去。
几十步后,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天然形成的石谷。谷中怪石嶙峋,如刀削斧劈,中央是一片平地,平地上铺满碎石,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碾碎过。
平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穿黑袍,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张苍白的下巴和一缕花白的胡须。他身形高大,双臂微垂,手指上套着四枚银环,银环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镇武司的制服,半跪在地上,口中溢出鲜血,显然已经受了重伤。
沈夜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那个跪在地上的,是分司副使韩威。
“韩大人!”沈夜脱口而出,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去。
“别过来!”韩威猛地抬头,嘶声大喊,脸上满是惊骇之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快走!回去报信——这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
黑袍人缓缓转头,看向沈夜。
他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沈夜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像是有千钧巨石压在心口,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镇武司的小崽子?”黑袍人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韩威,你们镇武司是没人了吗,连这种货色都派出来送死?”
韩威咬牙站起,挡在沈夜身前,周身内力鼓荡,衣袍猎猎作响。他双臂一震,两掌推出,带起一股凌厉的掌风,直奔黑袍人面门。
“混元掌!”韩威低吼。
这是韩威的成名绝技,混元掌以刚猛著称,内劲浑厚如潮,一掌推出足以碎石断木。可黑袍人只是冷笑一声,抬手一挥,银环在指尖旋转,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一道青黑色的劲气从银环上激射而出,与韩威的掌风撞在一起。
“砰——”
一声闷响,韩威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石壁上,口吐鲜血,再也站不起来。
黑袍人收回手,看向沈夜,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年轻人,看够了没有?”
沈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握着刀,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韩威的混元掌少说也有精通的境界,在江湖上已经算是一流高手,可在黑袍人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这种差距,根本不是他能弥补的。
但他没有跑。
不是不怕死,而是他跑了,韩威必死无疑。就算他跑出去报信,等镇武司的人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在下镇武司捕快沈夜。”沈夜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得多,“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为何在此杀害我镇武司同僚?”
黑袍人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会如此镇定。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低笑,抬手掀开了兜帽。
兜帽之下,是一张苍老但棱角分明的脸。鹰钩鼻,薄嘴唇,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阴鸷如鹰隼。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右耳根,像是被人一刀劈开过。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与身上那件黑袍融为一体。
“本座的名讳,说出来怕吓死你。”黑袍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不过看你这小子有点意思,本座就告诉你——本座姓巫,单名一个冥字。”
巫冥。
沈夜脑中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巫冥,幽冥阁副阁主,江湖人称“白骨冥王”,是幽冥阁中排名第二的顶尖高手,内功境界已入巅峰之境,一手“幽冥化骨功”杀人无算,在江湖上凶名赫赫。此人多年前被五岳盟和镇武司联手围剿过一次,受了重伤,从此销声匿迹,江湖上传闻他已经死了。
没想到,他不仅没死,还出现在了汴京城外。
“你是白骨冥王?”沈夜的手心又冒出一层汗,但握刀的手反而更稳了,“难怪韩大人挡不住你一招。”
巫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小小年纪,知道本座的名号,倒也不算孤陋寡闻。”
沈夜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临死之前能见到传说中的白骨冥王,倒也不亏。”
巫冥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沈夜身上没有半分高手的气场,内功气息微弱得可怜,外功看起来也不过是粗通皮毛的水准,放在江湖上连三流都算不上。
但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胆魄。
真正的胆魄不是不怕死,而是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镇定和清醒。
“有意思。”巫冥缓缓抬起手,手指上的银环发出轻微的震颤声,“本座今天心情不错,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在本座手下走过三招,本座就放你和韩威一命。”
沈夜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了握刀的手。
“三招太多了。”他说,“一招就够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猛地暴起,横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划破空气,直刺巫冥咽喉。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个字——快。
沈夜知道自己和巫冥之间的差距,以他的功力,别说三招,就连一招都接不住。所以他只能赌,赌巫冥会轻敌,赌自己的刀能在巫冥出手之前碰到他的喉咙。
刀光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迅疾如电。
刀尖距离巫冥的咽喉还有三寸。
刀停了。
不是因为沈夜收了手,而是巫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刀锋。那两根手指像是铁钳一般,刀锋被夹得纹丝不动,无论沈夜如何用力都无法抽回。
“太慢了。”巫冥面无表情地说。
话音刚落,他指尖一弹,一股雄浑的内力顺着刀身传入沈夜体内,沈夜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被震得飞出去,重重摔在乱石堆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五脏六腑像是被翻了个儿,浑身上下无处不痛。但他的手依然握着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还有两招。”巫冥淡淡地说。
沈夜大口喘着气,脑子飞速运转。他接不住第二招,这一点他无比清楚。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巫冥的内力侵入他体内时,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虽然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一种只有相处十年才能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
沈夜缓缓抬起头,看向巫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巫副阁主,有一件事我想请教。”
“说。”
“您的‘幽冥化骨功’,是跟谁学的?”
巫冥眉头微微一皱,没有回答。
沈夜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却出奇地笃定:“‘幽冥化骨功’虽然号称幽冥阁不传之秘,但我知道,当今天下能将此功修炼到化骨无痕境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幽冥阁主冷千秋,另一个,是十三年前从江湖上消失的‘化骨手’柳残阳。”
巫冥的瞳孔微微收缩。
“柳残阳,十三年前镇武司通缉的要犯,江湖人称‘化骨手’,以一门‘幽冥化骨功’屠尽洞庭湖七十二水寨,杀人如麻。”沈夜的声音低沉下来,“十三年前,这个人被五岳盟和镇武司联手追杀,坠入无定河,尸骨无存,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他没有死。”沈夜盯着巫冥,目光灼灼,“他改头换面,换了一个身份,活了下来。他收了一个孤儿当徒弟,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把那孩子养大,教他武功,教他识人辨物,教他在江湖上立足。”
沈夜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个孤儿,就是我。”
巫冥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最初的戏谑和不屑,变成了震惊,再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夜看着他,眼眶泛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
“师父,三年了。”沈夜说,“三年前你说要出去办点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在江湖上到处找你,找了三年。后来我进了镇武司,想着借助朝廷的力量找你,可还是杳无音信。”
巫冥——或者说柳残阳——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所以你进镇武司,是为了找为师?”
“是。”
柳残阳长叹一声,那张苍老而阴沉的脸上的戾气,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他抬手摘下兜帽,彻底露出全貌——那张脸上的狰狞疤痕,沈夜再熟悉不过了。
“傻小子。”柳残阳低声说,“你可知道为师为什么会变成巫冥?”
沈夜摇头。
“十三年前,我坠入无定河,被幽冥阁的人救了。”柳残阳缓缓说道,“幽冥阁主冷千秋看中了我的武功,让我加入幽冥阁,赐我巫姓,改名巫冥。我当时身负重伤,无处可去,只得答应。”
“那这些年来……”沈夜的声音发紧。
“这些年,为师在幽冥阁身居高位,替冷千秋做了不少事。”柳残阳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尸体上,“断魂林的商队,是为师杀的。那些人不只是普通商贾,他们是五岳盟派来汴京暗查幽冥阁的眼线。冷千秋命我带人拦截,我不得不出手。”
沈夜沉默了片刻,问:“那韩威他们呢?”
柳残阳的目光黯淡了一瞬:“他们撞上了,为师本不想伤他们,但韩威不依不饶,非要和为师拼个你死我活。为师……没有选择。”
沈夜攥紧了手中的横刀,指节咯咯作响。
“师父,你收我为徒那天,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柳残阳眼神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说——‘沈夜,师父教你武功,不是为了让你替师父杀人,而是为了让你在江湖上活下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沈夜一字一句地复述着,声音有些哽咽,“师父,你教我要堂堂正正做人,可你自己呢?”
柳残阳浑身一震,那张苍老的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沈夜……”柳残阳开口,声音中带着少有的柔软。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火光和人声。
“镇武司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火把的光亮如潮水般涌入石谷,数十名镇武司精锐高手鱼贯而入,将整个石谷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铁甲的中年男人,面容方正,目光冷峻,正是汴京分司指挥使顾长风。
顾长风的目光扫过石谷,看到地上的尸体和重伤的韩威,脸色一沉。他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上,微微一愣,又落到了柳残阳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白骨冥王!”顾长风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汴京境内行凶!”
柳残阳面无表情地看向顾长风,周身气势陡变,那股阴冷可怖的气息重新笼罩全身。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温情,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长风,本座今日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找麻烦的。”柳残阳淡淡说道,“我幽冥阁与镇武司井水不犯河水,你若识相,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做梦!”顾长风一挥手,身后数十名镇武司高手齐齐拔刀,刀光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
气氛剑拔弩张。
沈夜站在柳残阳和顾长风之间,进退两难。一边是收养他、养育他、教他武功的师父,一边是他发誓效忠的镇武司。两边的力量悬殊太大,一旦开战,柳残阳即便再强,也挡不住数十名高手的围攻。
更关键的是——他不希望自己的师父死在这里。
沈夜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面向顾长风,单膝跪地,抱拳道:“顾大人,属下有一事禀报。”
顾长风皱眉:“说。”
“属下怀疑,断魂林之事另有隐情,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沈夜抬起头,目光直视顾长风,“属下请求大人给属下三天时间,属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顾长风盯着沈夜看了半晌,眉头紧锁。沈夜在镇武司两年,他多少有些了解——这个年轻人虽然武功不高,但心思缜密,办事可靠,从不无的放矢。
“三天。”顾长风沉声道,“三天之后,若是没有结果,本座不会手下留情。”
“谢大人。”
沈夜起身,转身看向柳残阳。师徒二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柳残阳轻轻叹了口气,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那些包围他的镇武司高手想要追赶,被顾长风抬手制止。
“让他走。”顾长风冷声道,“三天之后,新账旧账一起算。”
沈夜将韩威等人送回镇武司后,没有休息,直接去了档案房。
镇武司汴京分司的档案房设在衙门后院,是一间不起眼的青砖小屋,里面堆满了各种案卷和公文。沈夜点了盏油灯,开始翻阅断魂林事件的卷宗。
三个月来,断魂林一共发生了七起失踪案,涉及七支商队,共计四十三人。所有受害者都死状诡异,身体无外伤,内脏碎裂,疑似被某种邪功所杀。镇武司先后派出三批人手调查,前两批无功而返,第三批几乎全军覆没。
沈夜将这些卷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七支商队失踪的时间,全部集中在每月的十五和三十,也就是月圆之夜和月末。
“月圆之夜……幽冥化骨功……”沈夜低声自语,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起身走出档案房,来到后院的水井边,打了一桶凉水泼在脸上,让自己保持清醒。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将一切染成了银白色。
沈夜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了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幽冥化骨功’最邪门的地方,不是它的杀伤力,而是它对修炼者的反噬。练此功者,每逢月圆之夜,体内的毒蛊便会躁动,若不及时以活人血肉压制,轻则功力大损,重则经脉寸断,被毒蛊反噬而死。”
沈夜心头猛地一跳。
七支商队,全部在月圆之夜前后失踪。这不是巧合。
“师父修炼幽冥化骨功多年,体内毒蛊已经到了非人血不可压制的地步……”沈夜的拳头慢慢攥紧,“所以他必须杀人,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取活人性命来压制毒蛊。”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死循环。
沈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柳残阳那张苍老的脸。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皱纹,每一条疤痕,他都烂熟于心。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那个在寒冬腊月用内功为他取暖的人,是那个在他练武受伤时彻夜不眠守护的人。
“师父,你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沈夜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在井边坐了片刻,沈夜站起身来,回到档案房继续翻阅卷宗。他必须找到更多的线索,必须在三天之内给顾长风一个交代。
翻到第七份卷宗时,沈夜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这份卷宗记录的是第三批失踪者的情况——也就是韩威带领的那批人。韩威是最后活着回来的两个人之一,但另一个发疯的人,在发疯之前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卷宗上写着:“据随行医官描述,疯者口中反复念叨‘骨头、骨头’,无其他言语。”
骨头?
沈夜皱起眉头。幽冥化骨功确实和骨头有关,但死者都是内脏碎裂,和骨头没什么关系。那这个人在念叨什么?
沈夜合上卷宗,决定亲自去见见那个疯子。
镇武司后院的地牢里关押着那个发疯的人,他叫刘二,是第三批队伍里的一名普通捕快。沈夜进入地牢时,刘二正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刘二。”沈夜蹲下身,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你还认得我吗?我是沈夜,镇武司的同僚。”
刘二抬起头,眼神涣散,目光呆滞,头发乱成一团草。他看了沈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念叨。
“骨头……骨头……好多骨头……”
沈夜耐着性子,柔声道:“刘二,你说的骨头,是什么骨头?在哪儿?”
刘二浑身一颤,突然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沈夜,尖声道:“断魂林!断魂林下面全是骨头!人骨头!堆成山的人骨头!那些商队的人,都被他埋在了地下——他养了一个骨头坑,用人骨头养他的毒蛊!”
沈夜心头一震。
“你说什么?”沈夜一把抓住刘二的肩膀,声音都变了,“断魂林下面有尸骨坑?”
“全是骨头……密密麻麻的骨头……”刘二的脸色惨白如纸,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用人骨养蛊,用活人的血肉压制毒蛊……他不是人……他是妖怪……”
沈夜松开手,刘二重新缩回了墙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沈夜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地牢,脑子里一片轰鸣。
断魂林下面有尸骨坑——这意味着,师父在断魂林里做的事情,远比他想像的要严重得多。那些失踪的商队成员,不仅仅是被人杀害,他们的尸骨还被用来培育毒蛊。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邪术,在江湖上为人所不齿,也是镇武司和五岳盟多年追剿幽冥阁的根本原因之一。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师父的罪孽,已经深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沈夜站在院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师父,”他轻声说,“这一次,我帮不了你了。”
第二天清晨,沈夜没有去镇武司衙门,而是独自一人去了断魂林。
他要在镇武司动手之前,亲自去确认刘二的话是否属实。
白天进入断魂林,和夜间完全是两种感觉。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暗绿色的黏液在日光下变成了深褐色,腥臭味也淡了许多。沈夜沿着昨天的路线进入林中深处,找到了那处石谷。
他在石谷中转了一圈,在西南角发现了一处异样——几块巨石之间的缝隙里,有冷风往外吹,带着浓烈的腐臭味。
沈夜俯身查看,发现巨石后面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向下延伸,幽深黑暗,看不清尽头。他点燃火折子,侧身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脚下的路崎岖不平,不时有水渍滴落,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沈夜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通道突然变宽,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火折子的光映照在洞穴中,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洞穴足有三四丈见方,四周的石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藤蔓之间嵌着无数白森森的骨头——人的头骨、腿骨、肋骨,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像是一座用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洞穴中央是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七只青铜鼎,鼎中盛着黑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臭。七只青铜鼎按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鼎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火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沈夜上前查看,发现每个青铜鼎的底部都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蛊虫,密密麻麻地蠕动,令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在养毒蛊……”沈夜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这是在炼制‘幽冥血蛊阵’!”
幽冥血蛊阵,是幽冥阁的镇阁邪阵,以七七四十九只青铜鼎布阵,每只鼎中以人骨和人血喂养毒蛊,阵成之后,方圆百里的生灵都会被毒蛊侵蚀,化作行尸走肉。这门邪阵在幽冥阁内部都是禁忌,只有阁主冷千秋才掌握布阵之法。
师父在断魂林布这个阵,显然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背后站着的人,是冷千秋。
沈夜快步退出洞穴,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报告给顾长风。
当他走出通道,重新回到石谷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了那里。
柳残阳站在晨光中,一身黑袍猎猎作响,银环在指尖缓缓转动。他看着沈夜,目光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只化成了一句低沉的叹息。
“你都看到了?”
沈夜站定脚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师父,断魂林下面那个‘幽冥血蛊阵’,是冷千秋让你布的?”沈夜直接问道,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柳残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冷千秋要对付五岳盟。”柳残阳的声音很低,“三个月后,五岳盟会在华山召开盟主大会,届时五岳盟的各路高手都会齐聚华山。冷千秋打算在那天发动‘幽冥血蛊阵’,一举歼灭五岳盟主力。”
“到时候,华山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生灵都会变成行尸走肉。”柳残阳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五岳盟一灭,江湖再无力量能抗衡幽冥阁。”
沈夜听完,沉默了很久。
“师父,”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如果我说,我不会让你得逞,你会杀我吗?”
柳残阳看着沈夜,那张苍老的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目光中闪过一丝痛楚。
“沈夜,为师这辈子做过的坏事,连自己都数不清了。”柳残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为师唯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收你为徒。”
“你可知道为什么?”
沈夜摇头。
“因为在你身上,为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柳残阳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还没有被仇恨和杀戮蒙蔽双眼的自己。”
“为师知道,你从小就不认同为师做的事情。你练武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你进镇武司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想尽一份力,护一方平安。”
柳残阳顿了顿,继续说道:“为师这辈子已经回不了头了。但你还年轻,你还有选择。”
他缓缓抬起手,将指尖的银环取下来,递给沈夜。
“这是为师的‘幽冥银环’,修炼‘幽冥化骨功’的法器。”柳残阳说,“冷千秋已经在断魂林下面的阵法上下了禁制,除了这枚银环,没人能破解。”
“拿去交给顾长风,他知道该怎么做。”
沈夜愣住了,没有伸手去接。
“师父……”他的声音发哽。
“拿着。”柳残阳把银环塞进沈夜手里,转身就走。
“师父!”沈夜在身后喊道,“那你呢?你不跟我走吗?”
柳残阳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脚步不停。
“为师要回幽冥阁了。”
“冷千秋会杀了你的!”沈夜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柳残阳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走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散在晨风中。
“那正好。为师欠下的血债,也该还了。”
沈夜站在石谷中,看着那个黑袍背影消失在山林深处,手中的银环冰凉彻骨,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三天后,镇武司汴京分司的大堂上,顾长风听完了沈夜的报告,沉默良久。
“你是说,断魂林下面的‘幽冥血蛊阵’已经布下了四十九只青铜鼎,随时可以启动?”顾长风沉声问道。
“是。”沈夜将柳残阳交给他的银环呈上,“这是破解阵法的关键,是……是属下师父留下的。”
顾长风接过银环,仔细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幽冥银环’,确实是幽冥阁的法器。你的师父,是柳残阳?”
沈夜低下头,没有否认。
顾长风没有追问,而是将银环收起,站起身来,环顾堂中的一众镇武司高手。
“传令下去,点齐三百精锐,明日出发,前往华山。”顾长风的声音洪亮如钟,“五岳盟的盟主大会在即,我们必须在幽冥阁动手之前,将断魂林的血蛊阵彻底铲除。”
“是!”众人齐声应道。
散会后,顾长风单独留下了沈夜。
“沈夜,你师父的事,本座不会追究。”顾长风说,“但他毕竟是幽冥阁的人,你以后……”
“属下明白。”沈夜打断了他的话,“属下与师父的师徒之情,到此为止。从今往后,属下只是镇武司的捕快,再无其他身份。”
顾长风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
沈夜走出大堂,站在院中,抬头看着天空。
秋风萧瑟,天高云淡,几只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
“师父,”沈夜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放心,你教我的东西,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不是‘幽冥化骨功’,而是那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三天后,镇武司三百精锐兵分两路,一路由顾长风亲自率领前往华山,另一路由沈夜带队,直扑断魂林,销毁地下的“幽冥血蛊阵”。
沈夜站在断魂林的入口处,阳光正浓,但林中的阴森之气依然浓重。他握紧手中的横刀,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
身后,三十名镇武司精锐高手紧紧相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