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剑·雪寂
三月。
临安城外,细雨如丝。
少年从昏睡中醒来,第一个看见的是瓦檐滴落的血。
血不是他的。
他翻过身,满院横尸。
掌门的青衫浸透了泥水,胸口一个大洞,心脉被内力震碎。
二师兄的剑折断在台阶上,人倒在三步外,咽喉一个黑点。
七师妹趴在水缸边,后脑被重手法拍裂,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少年撑着地站起来,膝盖打颤,双腿不听使唤。他踉跄走过回廊,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每一个熟悉的面孔,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雨越下越大,把血迹冲淡,把桂花糕泡烂。
少年跪在后院的地窖口,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师父。
不,已经不能叫人了。
那是一具被活活烤焦的躯壳。
师父闭关的地窖四面石壁焦黑,中央一个焦炭般的人形蜷缩着,手里还死死握着一柄断剑。
少年认得那剑。
那是师父从不离身的雪魄剑,剑柄镶嵌的寒玉珠已被高温融化成琉璃状的液滴,凝固在焦黑的手指间。
少年的眼泪被雨水冲刷干净,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他哭不出声。
他只记得一个场景:三日前,师父在暮色中将他叫到后院。
师父说你内功根基已稳,但这路剑法还有三处破绽,需得闭关重修。又说我若七日内未出关,你便拿着这封信去衡山找青篁社的琴老。
信呢?
少年疯狂翻找师父的遗物,在地窖角落的火盆里找到了——已烧成灰烬。
有人来过。
有人在师父闭关时潜入地窖,以极其霸道的火属性内力偷袭。师父仓促应战,内功反噬,烧穿丹田,最终与偷袭者同归于尽。但那偷袭者并未死绝,他重伤遁逃,临走前屠了全观上下四十二口。
四十二人。
上至八十二岁的守门老人,下至四岁的小师妹。
一个不留。
少年瘫坐在地窖口,雨水将他浇透,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剑客不该有恨,恨会让你握剑的手发抖。
可现在,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恨。
他恨得想把这世上的每一寸土地都烧成灰烬。
少年在尸堆中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哭,没有叫,也没有冲出去找谁拼命。
他做了一件事——把所有尸体搬到后院,一把火烧了。
大火烧了一夜。
他跪在火堆前,把师父教他的每一句口诀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学会的每一招剑法都在脑海里演练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了那封信。
信虽烧了,但信的内容师父曾提过一嘴——衡山青篁社的琴老,是师父年轻时的至交。
少年站起来,走了。
他翻出观外,踩着泥泞的山路往南走。
没有马,没有盘缠,没有干粮。剑是师父遗物中唯一没有被毁的东西——一柄普普通通的铁剑,剑鞘斑驳,剑刃无光。
就是这柄剑,师父用它守了半生青云观。
少年把它别在腰间,一路走,一路想,想那些死去的人的脸。
走了三天,他遇到一个人。
一个老人,坐在官道旁的石头上,面前摆着个破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少年本不想停,但老人开口了。
“你腰上这柄剑,我认得。”
少年驻足。
老人抬起头,枯瘦的面容,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寒星。
“这是沈清风的剑。”
沈清风。
师父的名讳。
少年猛地攥紧了剑柄。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说:“你师父死了?”
少年没答话。
老人叹了口气,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捡起来。“青云观四十二口,一夜之间被人屠尽,这件事三天前就传遍了江湖。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少年点头。
“谁干的?”老人问。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少年沉默了很久,说:“找。”
“找什么?”
“找那个用火的人。”
老人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竹牌,扔给少年。
少年接住,竹牌上刻着两个字——琴老。
“拿着这个上衡山,琴老头会收留你。”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师父那把破剑,当年替他挡了阎王三刀,救了他一命。你拿着剑去,他欠你师父一条命,就算你是个废物,他也不会不管你。”
少年攥着竹牌,没说话。
“但你记住一句话。”老人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凶手屠你满门,是因为你师父手里有个东西。那东西如今下落不明,但凶手一定还会找。你活着,就是一把钥匙。”
“什么东西?”少年问。
老人没答,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一句话在风里飘荡。
“你师父当年从幽冥阁偷出来的那卷东西,落进谁手里,谁就踏进鬼门关。”
幽冥阁。
少年默默记住了这三个字。
衡山。
青篁社。
琴老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手指修长,坐在竹林里弹琴,琴声枯涩得像干枯的竹叶。
少年跪在竹林外,把竹牌举过头顶。
琴老没看他,继续弹琴。
少年跪了三个时辰。
琴老把一曲弹完,抬起头,目光落在少年腰间的剑上。
他忽然停下拨弦的手,琴音戛然而止。
“你师父那把剑,你用得如何?”
“三成。”少年说。
“三成?”琴老挑眉,“沈清风的徒弟,只学会三成?”
“师父说我心不静,剑走偏锋,练到三成就够了。剩下的七成,等心静了自然就会。”
琴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心不静。”他重复这三个字,笑得有些苦涩,“你师父一辈子都想让心静下来,可他从幽冥阁带回来的那个秘密,让他这辈子都没能静下来。”
少年想问那是什么秘密。
琴老摆了摆手。
“别问。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低下头看着那张被仇恨烧得发白的面孔。
“你想报仇?”
“想。”
“你知道仇人是谁?”
“幽冥阁。”
“知道具体是谁吗?”
少年摇头。
“幽冥阁的副阁主,姓陆,名玄渡。”琴老一字一句地说,“火云掌陆玄渡。三年前你师父潜入幽冥阁盗走一物,就是被此人所伤。那一次你师父侥幸逃脱,但陆玄渡记住了他的内功心法。”
“三日后他潜入青云观地窖,趁你师父闭关之际偷袭。你师父内功反噬自焚,而他被断剑所伤,侥幸逃回幽冥阁。”
琴老说完,竹林里安静了很久。
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你打算怎么报仇?”琴老问。
“杀上幽冥阁。”少年说。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那我就练到不死。”
“你只剩三成剑法。”
“那就练满。”
“练满也杀不了陆玄渡。他的火云掌已至大成,内功在你师父之上。你师父全盛时都拿不下他,你一个学了三年剑的少年,凭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
他把剑横在膝前,说了一句话。
“师父教我的最后一招,从来没用过。”
琴老皱眉。“什么招?”
“雪寂。”
少年说出这两个字时,竹林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琴老的神色变了。
“你师父把这招教给你了?”
“教了。但他说这招是用命换命的招式,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可用。”
琴老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走回石桌前,坐下去,重新拨动琴弦。
琴声变得低沉、缓慢,像是一种古老而沉重的调子。
“你留在青篁社,我教你一年。”琴老说,“一年之后,你能把这柄剑用到五成,我就把幽冥阁的布防图交给你。”
“一年太久。”少年说。
“那你打算几个月?”
“半年。”
“半年?”琴老冷笑,“你以为陆玄渡会在幽冥阁等你半年?你以为他屠了青云观之后,不会去追查那个活着逃出来的人?”
少年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所以我不能等太久。”
琴老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和沈清风年轻时一模一样——固执、偏执,眼睛里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半年。”琴老最终点了头,“但你要记住,半年后你若不成,我亲手把你关进后山石洞,等到你哪天不想报仇了再放你出来。”
少年站起来,抱拳。
“多谢前辈。”
琴老摆摆手。“别谢我,我欠你师父的。”
他站起身,朝竹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沈清风这一辈子,最看重的不是你练成多少剑法,而是你这个人。他教你三年,不让你练到三成以上,是因为他知道你心性太烈,剑法越高,杀心越重。”
“他怕你变成一个只为复仇而活的人。”
少年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剑,剑鞘斑驳,剑刃无光。
师父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剑客不该有恨,恨会让你握剑的手发抖。
可是师父。
我不握剑,我还能握什么?
半年的时间,在竹林里一天天过去。
琴老教的不是剑法,而是心法。
每天清晨,少年坐在瀑布下打坐,把师父教的内功口诀从头到尾默念一遍。琴老在岸上弹琴,琴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少年需在琴声中辨别音律与杀招之间的关联。
“青篁社以琴入武,以律布阵。”琴老说,“你师父当年就是在这里学到的‘以静制动’,你也要从这里学。”
少年不懂什么叫以静制动。
他只知道每次琴声变化,林中便有暗器射出。他需要在暗器近身的瞬间判断方位、角度、力度,再以剑格挡。
第一天,他被射了十几个血洞。
第二天,他勉强挡下了三成。
一个月后,他能在琴声中准确捕捉暗器轨迹,格挡率达到七成。
两个月后,他闭着眼睛也能挡下九成。
但琴老说这还不够。
“暗器是死的,人是活的。”琴老把棋盘掀翻,黑白子散落一地。“你要学会的,是在对手出手之前,就看透他的意图。”
少年看着散落满地的棋子,若有所思。
他开始练另一种东西——观察。
每天,他坐在竹林里观察每一个人。
观察琴老拨弦的指法变化,观察伙房老妪走路的步态,观察送菜小贩的呼吸节奏。
他发现琴老在弹奏某一段落前总会先吸一口气,老妪走路左脚微跛却暗合某种步法,小贩挑担时右手总比左手用力三分——那是常年握刀的习惯。
每一个人身上都藏着秘密。
每一个动作都是线索。
三个月后,琴老带他去了后山。
后山有座石洞,洞壁上刻满了剑招。琴老说那是青篁社历代前辈留下的剑法残谱,每一招都不完整,但每一招都暗含某种克制之理。
“你师父当年在这里悟出了‘雪魄剑法’的最后三式。”琴老指了指洞壁最深处的一幅刻图,“你看看那一招。”
少年走过去,看清了刻图的内容。
那是一个持剑之人,剑尖朝下,整个人如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刻图下方刻着两个字——雪寂。
少年愣住了。
这不就是师父临死前教他的那招?
他仔细盯着刻图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图上的持剑之人的姿态看似静止,但每一根线条都带着细微的弧度,仿佛在暗示某种流动。
“这招的核心不在剑,在心。”琴老的声音从洞外传来,“你越是想杀一个人,这招就越使不出来。雪寂的要义是‘无心’——剑未出鞘,胜负已定。你若带着杀念出招,剑就会偏。”
少年盘腿坐在刻图前,盯着那幅图看了一整天。
第二天,他又看了一整天。
第三天,他开始练。
他练的不是剑招,而是让心静下来。
把仇恨、愤怒、悲伤全都压在心底最深处,让整个人变成一潭死水。
死水无波。
无波则静。
静则能看见水底的一切。
一个月后,少年终于在这一招上达到了师父所说的“入门”。
他把剑横在膝前,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师父临死前的画面——地窖中那个焦炭般的人形,手里死死握着断剑。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师父之所以使不出“雪寂”,是因为他心中有牵挂——牵挂青云观,牵挂弟子,牵挂那个他从幽冥阁带出来的秘密。
有牵挂,就做不到“无心”。
做不到无心,雪寂就是死招。
可少年不一样。
他的牵挂已经被陆玄渡一把火烧光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怕。
什么都能舍弃。
连命都可以。
半年期满。
琴老站在青篁社的大门口,看着那个背着铁剑的少年。
少年变了很多。半年时间,他的内功从“入门”冲到了“精通”巅峰,距离“大成”只有一步之遥。剑法也从三成练到了六成,虽然离琴老要求的七成还差一成,但琴老知道,他已经够了。
不是剑法够了。
是心够了。
“幽冥阁的布防图在这里。”琴老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少年,“陆玄渡住在阁中第三重院落的正殿,他每日辰时在殿中打坐练功,午时在阁中巡视,酉时回殿休息。”
少年接过帛书,看了一遍,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琴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师父当年从幽冥阁偷出来的那卷东西,是幽冥阁的‘火云掌’修炼秘法。”
少年皱眉。
“幽冥阁的火云掌需要以活人精血为引,每突破一层,需焚烧七名处子的心脉提取精元。你师父潜入幽冥阁盗取此物,是为了阻止陆玄渡继续练下去。”
少年攥紧帛书,指节发白。
“陆玄渡当时已经练到了第七层,距离巅峰第九层只差两层。但他练功所需的活人精血被秘法卷轴牵制,无法继续突破。所以他才会潜入青云观,不惜屠你满门也要把秘法卷轴找回来。”
琴老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
“他没找到。因为你师父把卷轴藏在了一个连你都不知道的地方。”
少年抬起头。“在哪?”
“你师父死后,我派人去查过。”琴老说,“卷轴在你小师妹手里。”
少年猛地一震。
小师妹?四岁的那个小师妹?
“陆玄渡屠观时,你小师妹正躲在后院柴房的木桶里。她亲眼看着陆玄渡在院中杀人,吓得不敢出声。陆玄渡走后,她抱着木桶里的卷轴跑进了后山,再也没有出来。”
“她在哪?”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后山方圆三百里,我们找了半年,没找到。”
少年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临终前烧掉的那封信。
信里写的,会不会就是小师妹的下落?
师父让他在七天后去衡山找琴老,或许就是想告诉他,卷轴在小师妹手里,让他去找小师妹。
可是师父没想到,自己连七天都没撑过去。
“你先别想卷轴的事。”琴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活下来,再谈别的。”
少年点头,抱拳。
“多谢前辈半年教诲。”
琴老摆摆手。“你走吧。”
少年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十几步,琴老忽然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停下脚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青云观的这三年,一直被人叫做“小师弟”。师父从未提过他的真名,师兄师姐们也从未问过。
他叫什么?
他想了想,说:“沈孤舟。”
琴老愣了一下。
沈。
随师父的姓。
孤舟。
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如一叶孤舟,漂在无边无际的江湖上。
“沈孤舟。”琴老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少年大步下山,没再回头。
幽冥阁坐落于西南群山之中,依山而建,三重院落层层叠叠,如一头匍匐在山脊上的巨兽。
沈孤舟在山脚蹲了三天。
第一天,他摸清了幽冥阁外围的暗哨分布。
第二天,他记下了换岗的时间和规律。
第三天夜里,他动手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西侧绝壁攀援而上。绝壁高百丈,几近垂直,常人看一眼就会腿软。沈孤舟在青篁社后山练了半年的攀岩,此刻如壁虎般贴壁而上,指节抠进岩缝,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
到了绝壁顶端,翻过矮墙,便是幽冥阁的第二重院落。
沈孤舟落地无声。
他蹲在阴影中,观察四周。院中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守卫在廊下巡逻。他记住了琴老给的布防图上的每一处细节——从这里到第三重院落,要经过两条回廊、一座假山、一条暗渠。
他动了。
身形如鬼魅般在阴影中穿梭,每一步都踩在守卫的视觉盲区。
一炷香后,他摸进了第三重院落。
正殿就在前方。
殿门大开,灯火通明。
陆玄渡正盘腿坐在殿中央的高台上,闭目打坐。
他看上去五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鬓角有几缕白发。一袭深红色的长袍,袖口绣着金色的火焰纹。
这就是屠了青云观四十二口的人。
沈孤舟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
琴老教过他,越是想杀一个人,越要等。
等最好的时机。
等对手露出破绽。
等风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黑衣蒙面的身影走进殿中,单膝跪在陆玄渡面前。
“阁主,青篁社那边传来消息,琴老头收留了青云观的那个活口,在社中教了他半年剑法。三日前,那人已经下山。”
陆玄渡睁开眼。
他的眼睛是褐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
“下山了?”陆玄渡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滚过天际的闷雷,“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
“往南?”陆玄渡眯起眼,“青篁社在北,他不北上寻仇,往南走做什么?”
黑衣人低头。“属下不知。”
陆玄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往南走,是去找东西。”陆玄渡站起身,背着手在殿中踱步,“沈清风那个老东西,把卷轴藏在了那个四岁女童手里。那女童往南边跑了,这小畜生是去追她的。”
黑衣人抬起头。“阁主,属下要不要带人去截他?”
“不必。”陆玄渡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既然下山了,就会来找我。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他朝殿门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沈孤舟藏身的阴影。
“这小子还真沉得住气。”陆玄渡忽然提高了声音,“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沈孤舟心中一凛。
被发现了吗?
他没有动。
陆玄渡冷笑一声,右手一挥,一道赤红色的掌风破空而出,朝沈孤舟藏身的阴影处轰去。
“轰——”
假山碎成齑粉,碎石飞溅。
沈孤舟掠出阴影,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院中。
殿中灯火通明,照出了他的脸。
一张年轻的面孔,清瘦、苍白,眼睛底下是浓重的阴影——那是半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的人才会有的阴影。
陆玄渡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就是你?”陆玄渡说,“沈清风最小的那个徒弟?”
沈孤舟没答话,只是盯着陆玄渡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陆玄渡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用仇恨的目光看他,但那目光都带着火、带着血、带着想要把他碎尸万段的疯狂。可眼前这个少年的目光不一样——没有火,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
死水无波。
陆玄渡的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你师父把那招教给你了?”陆玄渡问。
沈孤舟没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陆玄渡冷笑,“琴老头的‘雪寂’是青篁社的不传之秘,沈清风当年学了这一招,藏了三十年没用过。他把这招教给你,是想让你替他报仇?”
沈孤舟开口了。
“不是替他。”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一丝起伏。
“是替四十二个人。”
陆玄渡愣了一瞬。
四十二个人。
青云观的四十二条命。
“你想杀我?”陆玄渡说。
“想。”
“你凭什么?”
沈孤舟拔剑。
铁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他握剑的姿势也很轻,没有杀意,没有怒气,甚至连握剑的力度都比平时少了几分。
琴老说,杀意会让剑偏。
杀意越重,剑越偏。
真正致命的剑,是没有杀意的。
陆玄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感觉到了什么——这个少年的剑没有杀气,但他的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让人脊背发寒。
“来。”陆玄渡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让我看看沈清风教出了什么样的徒弟。”
沈孤舟动了。
他的身形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铁剑刺向陆玄渡的咽喉。
陆玄渡冷哼一声,右手一挥,赤红色的掌风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火云掌。
沈孤舟在半空中变招,剑锋一转,削向陆玄渡的手腕。
陆玄渡手腕一翻,五指如爪扣住剑脊,掌心灼热的内力顺着剑身传递过来。
铁剑瞬间滚烫,剑柄上的缠布冒出一缕青烟。
沈孤舟却没有撒手。
他左手一推剑柄,铁剑在陆玄渡掌中强行旋转,剑脊磨过掌心,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陆玄渡被逼松开五指,后退半步。
沈孤舟趁势欺身而上,铁剑连刺三剑,每一剑都指向陆玄渡的要害。
三剑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但陆玄渡避开了。
他身法奇诡,每一步都踩在剑招的间隙里,沈孤舟的剑始终差了那么一寸。
“六成剑法。”陆玄渡一边闪避一边冷笑,“沈清风练了一辈子才练到七成,你半年就练到六成,算是有天赋。但六成,还不够。”
他忽然停下脚步,双掌齐出,掌风如排山倒海般朝沈孤舟轰去。
沈孤舟来不及闪避,铁剑横在身前格挡。
“轰——”
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铁剑掉在地上,剑刃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纹。
陆玄渡一步步朝他走来,掌心的赤红光芒越来越盛。
“我练火云掌三十年,七层境界,内功大成。”陆玄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内功才精通巅峰,剑法才六成,凭什么跟我打?”
沈孤舟撑着墙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剑,看了看剑刃上的裂纹。
然后他闭上眼睛。
陆玄渡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闭眼等死?
不。
不对。
陆玄渡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下降。
不是真的温度下降,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寒意——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少年的身体里涌出来,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孤舟睁开眼。
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杀气都没有。
空。
彻底的空。
陆玄渡的心底猛地一沉。
他见过这种眼神。
三十年前,他见过一个青篁社的老人在临死前用过这种眼神。那个老人只用了一招,就杀了他三个师兄。
那一招叫雪寂。
“你——”
陆玄渡的话没说完,沈孤舟出剑了。
铁剑从鞘中飞出,不是刺,不是削,不是劈,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下往上撩起,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这道弧线很慢。
慢到陆玄渡觉得自己可以轻松避开。
但他动不了。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闪避,这道弧线的终点都指向他的咽喉。
这就是雪寂。
剑未出鞘,胜负已定。
剑已出鞘,必中要害。
陆玄渡拼尽全力催动火云掌,双掌齐出,掌心的赤红光芒暴涨到极致,朝沈孤舟轰去。
他想玉石俱焚。
哪怕中剑,也要一掌拍死对方。
但沈孤舟的剑太快了。
铁剑划过陆玄渡的咽喉,血线从颈间蔓延开来。
陆玄渡的双掌在距离沈孤舟胸口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掌风已散,内力尽失。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倒下了。
重重地摔在地上,红色的长袍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血色曼陀罗。
沈孤舟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脱力。
雪寂这一招,耗尽了他所有的内力。
他低头看着陆玄渡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没有星星。
乌云密布,像要下雨。
他终于完成了第一件事——为青云观四十二口人报了仇。
可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小师妹在哪?
卷轴在哪?
沈孤舟没有杀那个黑衣蒙面人。
黑衣人跪在殿中,浑身颤抖,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头。
“起来。”沈孤舟说。
黑衣人不动。
“我问你几件事,答完了你就走。”
黑衣人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眉心有一颗黑痣。
“你是幽冥阁的密探?”沈孤舟问。
“是。”黑衣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属下……属下是幽冥阁的暗哨统领,负责外围情报。”
“陆玄渡在幽冥阁中还有多少亲信?”
“不……不知道。”
沈孤舟盯着他的眼睛。
黑衣人吞了口唾沫,又说:“属下只知道副阁主以下,还有三位堂主、九位执事,都是陆玄渡一手提拔起来的。阁主……阁主孙仲渊常年闭关,幽冥阁实际掌权的就是陆玄渡。”
沈孤舟沉默了片刻,又问:“青云观那个四岁女童,陆玄渡有派人去追吗?”
黑衣人点头。“派了。派了三队人马,往南边搜了三个月,没找到。”
“现在还在搜?”
“三个月前就撤了。陆玄渡说那女童八成已经死在山里,尸体被野兽吃了。”
沈孤舟闭上眼睛。
小师妹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一天没找到尸体,她就可能还活着。
“你可以走了。”沈孤舟说。
黑衣人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殿外。
沈孤舟转身,看着陆玄渡的尸体。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剑客不该有恨,恨会让你握剑的手发抖。
可他现在不恨了。
一点恨都没有。
陆玄渡死了,可师父不会活过来,二师兄不会活过来,七师妹不会活过来。
四十二个人,都不会活过来。
恨能怎样?
杀了仇人又能怎样?
沈孤舟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剑鞘,把铁剑插回鞘中。
剑鞘斑驳,剑刃无光。
还是那柄普普通通的剑。
可握着这柄剑的手,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少年了。
天快亮了。
沈孤舟站在幽冥阁的山门外,朝南边的方向望去。
天边有一抹鱼肚白,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洒在苍茫的大地上。
他不知道小师妹在哪。
但他知道,他该去找。
不管翻多少座山,走多少里路。
一定要找到。
他把铁剑别在腰间,迈开步子,朝南边走去。
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七师妹手里攥着的那半块桂花糕。
想起二师兄折断的剑。
想起守门老人被撕碎的青衫。
想起师父焦炭般的身躯。
——那些画面,他会记一辈子。
但记着,不代表要被仇恨困住。
沈孤舟抬起头,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光。
师父。
您说剑客不该有恨。
徒弟明白了。
剑客可以有不甘,有遗憾,有不舍。
但不能只有恨。
因为恨会让握剑的手发抖。
而他要握着这柄剑,走很长的路。
还要找一个人。
那个躲在柴房木桶里、抱着卷轴逃进后山的小女孩。
她今年该五岁了。
——五岁。
还来得及陪她长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