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寒鸦数点。
落雁坡下,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儿,像极了索命的纸钱。
一座新坟,墓碑上刻着——「恩师张松鹤之墓」。
坟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白衣如雪,腰悬长剑。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但他一动不动,像一柄插进泥土里的剑。
“师父,徒儿来看您了。”
林墨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三炷香,缓缓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被风撕碎,散入夜色之中。
“三年了。”他端起酒壶,将烈酒倾洒在墓碑前,“这三年,徒儿走遍了三十六路水陆码头,查遍了七十二家江湖门派,终于找到了杀害您的仇人。”
酒香弥漫,混着泥土的气息。
林墨站起身,仰头饮尽壶中最后的酒,重重摔碎在地上。
“今晚,徒儿便为师父讨回公道。”
他转身,向坡下走去。
白衣在月下亮得刺眼,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坡下,是一间破旧的客栈。
“有间客栈”。
名字起得敷衍,生意也一样冷清。
林墨推门而入,昏黄的灯火映出几张稀疏的面孔。
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见是熟人,微微点头。
林墨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刚坐下,一个清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林大哥!”
声音像黄莺出谷,带着几分俏皮。
一个少女从角落的桌旁蹦了过来,杏眼含笑,手里还攥着一把花生。
“苏晴?”林墨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苏晴大大方方地坐到他对面,将花生剥开一粒塞进嘴里,“你在信里说要来落雁坡办事,我便知道是大事。上次在沧州,你便是这样说话——‘苏晴姑娘,前方凶险,你且回吧’——结果呢?若不是我及时出现,你那右手怕是被断魂刀给废了。”
林墨沉默。
她说得没错。
那次若不是苏晴以一手精妙的“落英剑法”牵制住断魂刀的攻势,他的确凶多吉少。
“所以这次,休想甩开我。”苏晴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扔,双手抱胸,一副不容商量的架势。
林墨苦笑。
这姑娘是沧州苏家的嫡女,家传武学博大精深,偏生性子跳脱,最爱管闲事。偏偏她武功又着实不弱,一手落英剑法使出来,便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也未必接得住。
“苏姑娘,这次不一样。”
“每次你都说不一样。”
“这次真的不一样。”林墨压低声音,“我查到杀害师父的凶手,是幽冥阁的人。”
苏晴剥花生的手顿住了。
幽冥阁。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便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朝廷设镇武司以制衡江湖,五岳盟为正派领袖,而幽冥阁,便是那个行走在阴影之中的邪派组织。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江湖中人提起这三个字,无不色变。
“幽冥阁?”苏晴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你确定?”
林墨点头。
三年来,他明察暗访,抽丝剥茧,终于将线索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幽冥阁。
三年前那个夜晚,他亲眼看到师父被人偷袭身亡。那一掌,阴狠毒辣,掌力中带着一股诡异的寒气,便是师父苦修三十年的混元真气也抵挡不住。
“所以你才约我来落雁坡?”苏晴的眼睛亮了起来,“落雁坡往西三十里,便是幽冥阁的外围据点——黑风寨。你是打算从黑风寨入手?”
林墨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的脑子,果然好使。
“不止。”他沉声道,“据我查探,杀害师父的凶手,此刻便在黑风寨中。”
“谁?”
“幽冥阁左护法——赵寒。”
苏晴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寒,幽冥阁五大高手之一,以一套“幽冥掌”横行江湖十余年,死在他掌下的正派高手不下二十人。五岳盟曾数次派人围剿,均被他逃之夭夭。
“林大哥,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赵寒此人武功极高,且心狠手辣。”苏晴皱眉,“单凭你我二人,恐怕——”
“不是二人。”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岁出头,面容粗犷,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步伐沉稳,一看便知是内家高手。
“楚风!”苏晴惊喜地站起来,“你也来了?”
楚风点点头,走到桌前坐下,冲林墨抱拳:“林兄,别来无恙。”
林墨回礼,心中既感动又无奈。
楚风是他最好的兄弟,出身江湖散人,武功路子刚猛霸道,一双判官笔使出来,便是铜墙铁壁也戳出两个窟窿。这人性情沉稳,办事牢靠,偏偏认准了林墨这个朋友,刀山火海也要陪着闯。
“楚兄,此事与你不相干——”
“林兄此言差矣。”楚风打断他,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三年前若非张松鹤前辈相救,楚某早已死在断龙崖下。此恩不报,楚某枉为人。”
林墨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拒绝的话。
“还有一个消息。”楚风压低声音,“镇武司的密探传来消息,朝廷已经注意到幽冥阁最近的异动。幽冥阁主暗中联络塞外势力,似乎在图谋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苏晴追问。
楚风摇头:“具体不详,但镇武司已经派出了精锐人手,潜入各地打探。”
林墨握紧剑柄。
幽冥阁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但越是这样,师父的仇就越不能拖。
“不管他图谋什么,我只做我该做的事。”林墨站起身,“二位,若肯相助,林某感激不尽。但丑话说在前头——此去凶险,若有不测,二位当速退。”
楚风哈哈大笑:“林兄,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婆婆妈妈?”
苏晴也站起来,拍了拍腰间的长剑:“废话少说,走吧。”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推门而出。
夜风更大了。
月光下,三道身影疾掠而去,像三支离弦的箭,射向西方的黑暗。
黑风寨坐落在落雁坡以西三十里的断龙岭上,三面悬崖,一面缓坡,易守难攻。
寨墙高约三丈,用山石垒成,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箭楼,灯火通明。
三人摸到寨墙下,借着夜色的掩护,找到了一个防守的死角。
“我来。”楚风低声道。
他从腰间取下一柄短刀,插入墙缝之中,借力翻身上墙,动作干净利落。片刻后,一根绳子垂了下来,林墨和苏晴先后攀援而上。
寨内比想象中更大,房屋错落有致,中间的演武场上还摆着刀枪剑戟,显然是有规模的据点。
“有巡逻。”苏晴眼尖,看到了远处走来的火把。
三人闪身躲入一间柴房,屏息凝神。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墨探出头,目光扫过寨中的布局。
“主殿在最里面。”他低声道,“赵寒应该在那里。”
三人贴着墙根,绕过了两拨巡逻,终于摸到了主殿附近。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三位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林墨心中一惊,抬头看去,只见殿顶屋脊上站着一个黑衣人,双手负在身后,俯视着他们。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那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眼角一道深深的疤痕,让他看起来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赵寒!”林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寒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张松鹤那个老匹夫的徒弟。怎么,替师父报仇来了?”
林墨拔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闪出一道寒芒。
“赵寒,三年前你暗算我师父,今晚便是你还债之时。”
赵寒从殿顶飘然落下,轻飘飘地站在院中,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烟火气。
这份轻功,便已是江湖一流。
“还债?”赵寒负手而立,“你师父的死,是他咎由自取。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死了,怪得了谁?”
林墨一怔。
不该拿的东西?
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
“你胡说!”苏晴拔剑上前,“张松鹤前辈一生光明磊落,岂会拿别人的东西?”
赵寒目光扫过她,又扫过楚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两个帮手,倒是有备而来。”他抬起手,一股阴寒的内力开始在掌心凝聚,“不过,就凭你们三个,也想闯我黑风寨?”
话音未落,四周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箭楼上,房顶上,院墙边,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名黑衣人,将三人团团围住。
“陷——”楚风脸色一沉。
“阵。”林墨替他说完了这个字。
“倒也不是太蠢。”赵寒打了个响指,黑衣人们同时拔出兵刃,寒光闪烁,杀气四溢。
苏晴靠向林墨,低声道:“怎么办?”
林墨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
“墨儿,为师死后,你莫要冲动报仇。真正的仇人,不是出掌之人,而是背后的那个。”
他当时不明白。
现在,他开始明白了。
“楚兄,苏姑娘,替我挡住这些人。”林墨握紧长剑,目光锁定赵寒,“这个人,交给我。”
楚风点头,判官笔从腰间抽出,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交给我。”
苏晴也点了点头,落英剑法已经蓄势待发。
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三角阵型。
赵寒冷笑:“不知死活。”
他一挥手,黑衣人们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楚风率先迎上,一对判官笔使开,左点右戳,刚猛霸道,每一击都带着破风之声。他的武功路子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判官笔在他手中不像笔,倒像是两柄短枪,横扫之间,当者披靡。
苏晴紧随其后,落英剑法轻灵飘逸,剑走偏锋,专攻敌人的要害。她的剑快而准,配合着灵动的身法,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剑光所过之处,黑衣人或伤或退。
两人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林墨,则直取赵寒。
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刺赵寒面门。
赵寒侧身避过,一掌拍向林墨胸口。
这一掌来得极快,掌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墨回剑格挡,被震退三步。
“内功不错。”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张松鹤倒是有个好徒弟。”
他不再留手,身形一闪,双掌齐出,幽冥掌的寒气铺天盖地地涌来。
林墨咬紧牙关,使出师父所授的“清风剑法”,剑如清风,柔中带刚,将赵寒的掌力一一化解。
但赵寒的武功实在太高,每一掌都带着千钧之力,林墨只能勉强招架,连连后退。
“就这点本事?”赵寒哈哈大笑,“给你师父丢人!”
林墨的耳中嗡嗡作响,四周的打斗声、呐喊声仿佛都远去了。
他想起师父教他剑法的样子。
“墨儿,剑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的剑法,不在招式,在心。”
心?
他的心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赵寒。
但这样的念头,反而让他的剑法变得僵硬,被赵寒压着打。
“林大哥!”苏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别被仇恨蒙了眼!你的剑,是守护之剑,不是复仇之剑!”
林墨浑身一震。
守护之剑。
师父一生,行侠仗义,从不为自己,只为守护该守护的人。
而他此刻,一心只想着复仇,剑中只有杀意,反而失了剑法的真谛。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赵寒,你杀我师父,我本该杀你抵命。”林墨横剑在胸,声音平静如水,“但今晚,我不为复仇,只为——讨个公道!”
长剑再次刺出。
这一剑,与前不同。
没有杀意,没有仇恨,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剑光如水,却又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
赵寒脸色大变,双掌全力推出,幽冥掌的寒气凝聚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掌影。
剑与掌,在半空中相撞。
轰——
一声巨响,气浪四散。
林墨的剑,穿透了掌影,刺入了赵寒的右肩。
赵寒惨叫一声,踉跄后退,鲜血从肩头涌出。
“怎么可能——”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墨,“你不过是个初入江湖的小辈,怎么可能破得了我的幽冥掌?”
林墨收剑,淡淡道:“你的幽冥掌,只有寒意,没有温度。剑法如此,人也如此。一个没有温度的人,再强的武功,也是死的。”
赵寒怔住。
四周的黑衣人见护法受伤,攻势顿时一滞。
楚风和苏晴趁机杀出一条血路,退到林墨身边。
“拿下他!”赵寒捂着伤口,咬牙切齿地吼道。
黑衣人们正要再次冲上来,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如雷,越来越近。
“镇武司办案,谁敢动手?”
一声大喝,宛如惊雷。
数十骑火把如龙,从山道上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穿玄色官袍,腰悬金印,正是镇武司的标志。
赵寒脸色大变:“镇武司?怎么可能——”
为首之人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院中。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浑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下镇武司总捕头——沈重远。”他掏出腰牌亮明身份,“幽冥阁勾结塞外势力,意图谋反,罪证确凿。赵寒,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要本官动手?”
赵寒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万万没想到,今晚不但杀出一个张松鹤的徒弟,连镇武司也到了。
“你们——”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林墨,“是你们引来的?”
林墨摇头:“不关我事。”
沈重远淡淡道:“林少侠的确与此事无关。镇武司盯上幽冥阁,已经半年有余。今晚只是凑巧。”
凑巧?
赵寒当然不信。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多想了。
“撤!”他一咬牙,下令撤退。
然而话音未落,山道四周的密林中又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座黑风寨围得水泄不通。
“走不了了。”沈重远负手而立,“幽冥阁左护法赵寒,今晚便随本官走一趟吧。”
赵寒面如死灰。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无退路。
忽然,他仰天大笑。
笑声中带着癫狂。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忽然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沈重远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掌拍偏了赵寒的手腕。
赵寒的掌力擦着头皮而过,震得他头晕目眩,却没有死成。
“绑了。”沈重远一挥手。
几名镇武司的捕快上前,用精铁打造的镣铐将赵寒锁了起来。
赵寒被押走时,回头看了林墨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你师父的死,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低声道,“你以为杀了我,就报仇了吗?你师父手里的那件东西,牵扯的势力,比幽冥阁大得多。你,会来找我的。”
林墨心头一震,正要追问,赵寒已经被押远了。
天亮时,黑风寨已被镇武司接管。
沈重远在院中设了一壶茶,请林墨三人坐下。
“林少侠,本官有一事相告。”沈重远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你师父张松鹤,并非普通的江湖中人。他年轻时,曾是镇武司的密探。”
林墨浑身一震。
师父,曾是镇武司的人?
“三年前,你师父查到了一个惊天秘密。”沈重远放下茶碗,目光凝重,“幽冥阁主勾结朝中权贵,意图谋反。你师父查到了关键证据——一本账簿,记录了这些年来幽冥阁与朝中那些人的所有往来。赵寒杀你师父,就是为了夺回这本账簿。”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
“那本账簿呢?”
沈重远摇头:“你师父死后,赵寒搜遍了他的遗物,没有找到。这三年,幽冥阁一直在找,但都没有找到。本官怀疑,你师父死前,将那本账簿交给了你。”
林墨一怔。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一本书——那是一本《金刚经》,师父说是要他好好读经,修身养性。
他一直以为是师父的临终教诲,从未打开过。
难道——
“那本《金刚经》!”林墨霍然站起。
沈重远的眼睛亮了。
三天后,林墨在一处隐秘的岩洞中,打开了那本《金刚经》。
经书的夹层中,果然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一个又一个名字、日期、银两数目。
每一个名字,都足以震动朝堂。
林墨看着那些名字,手心冒汗。
“你师父,用自己的命,保住了这份证据。”苏晴站在他身边,轻声说道。
林墨合上册子,闭上眼。
师父的死,不是一个人的仇,而是一场惊天阴谋的冰山一角。
而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复仇。
“楚兄,苏姑娘。”林墨睁开眼,目光坚定,“我想请你们帮一个忙。”
“什么忙?”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林墨看着手中的册子,一字一句道:“幽冥阁主。”
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丝晨雾。
江湖路远,恩怨情仇,不过刚刚开始。
而那本《金刚经》上的文字,仿佛在风中低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