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灭门
雪落断魂崖的那夜,沈惊鸿的血染红了整座望月山庄。
火势从后院蔓延开来时,庄内三百余口已无声无息。沈惊鸿跪在废墟中央,双膝深深陷入焦黑的雪泥之中,浑身被碎裂的石块和砖砾划出数不清的伤口,血顺着衣摆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朵又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他身前横着庄主沈万山的尸身,那具冰冷的躯体还保持着拔剑的姿态,右臂被利刃齐根斩断,残剑斜插在身侧的积雪里。老庄主生前那柄名动江湖的“惊鸿剑”,如今剑身已断,只剩下半截剑柄和两寸残锋,在火光映照下泛着黯淡的暗红。
少庄主沈惊鸿,此刻就是跪在这柄残剑之前。
他平日里那双桃花眼风流含笑,是金陵城中多少闺阁少女的梦中情客,此刻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像个死人。十六岁被立为少庄主时父亲说过什么来着?沈惊鸿脑中一片混沌,只剩下最后那句在耳畔反复回响——“活着,把命留住。”
“少庄主快走!”
大管家沈福连滚带爬从火场边缘冲出来,半边身子被烧得焦黑,一把抓住沈惊鸿的胳膊,“他们来了!幽冥阁的人来了!庄主拼了这条命才……你快走啊!”
沈惊鸿木然地转过头。
夜风送来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烧焦皮肉的恶臭。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雪幕中有黑色身影影影绰绰地逼近,速度极快,片刻之间便已来到庄外百步之遥。
为首的是一匹漆黑的战马,马上之人裹在黑色斗篷之中,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冰冷的幽光。那人缓缓抬手,身后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杀手同时停步,动作整齐划一,纪律严明得不像是江湖杀手,倒像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军士。
“惊鸿剑谱交出来,本座给你留个全尸。”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惊鸿缓缓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双腿已无知觉,膝盖被碎瓦割出的伤口深可见骨,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刺目的血印。他弯下腰,将那柄断剑从雪中拔出,横在身前。
剑锋虽断,剑气犹存。
那柄断剑竟然自行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芒,在夜幕中显得格外诡异。
“做梦。”沈惊鸿一字一顿,嗓音因过度用力而嘶哑,却铿锵如金石相击。
黑衣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身形从马背上一跃而起,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在空中留下三道残影。他双手各握一柄弯刀,刀身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刀锋上隐约可见血色纹路游走——那是幽冥阁独门淬毒之法,被这刀划破的伤口,若无解药,三日之内必溃烂至骨。
刀锋破空声尖锐刺耳,直取沈惊鸿面门。
沈惊鸿咬牙举剑格挡。
惊鸿剑谱以“快”字为要,讲究“剑出如虹,惊鸿一瞥”,一招一式皆以迅捷凌厉著称。然而沈惊鸿不过习武六载,内功堪堪入门,哪里是那黑衣首领的对手?两刀一剑相撞,火星四溅,沈惊鸿虎口瞬间撕裂,断剑差点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退数步,后背撞上一根烧焦的廊柱,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
黑衣人再次欺身而上,双刀齐出,招式狠辣诡谲,刀刀不离沈惊鸿要害。沈惊鸿勉力招架,步步后退,刀光剑影在火光的映照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他的剑法虽精妙,但内功太浅,每一次交锋都被震得气血翻涌,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就在那弯刀即将划过沈惊鸿咽喉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剑光从火场外的枯林中激射而出,快如流星,精准至极地撞在黑衣首领的弯刀之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夜空中炸开,弯刀被打偏三寸,贴着沈惊鸿的脖颈擦过,劲风割断了他鬓边几缕碎发。黑衣人被这一剑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凌空翻了三个跟斗,退出数丈之外,双脚落地的瞬间又在雪地上滑行了两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青年从枯林中缓步走出。
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面容清隽,眉目间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然而手中那柄三尺青锋却锋芒毕露,剑身上凝结的寒霜在火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握剑,步伐从容不迫,仿佛眼前不是幽冥阁的数十名精锐杀手,而是春日游园时偶遇的几只飞蝶。
“堂堂幽冥阁副阁主阎凤鸣,趁夜屠尽望月山庄满门,只为抢夺一本剑谱,传出去也不怕江湖中人耻笑?”青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在下镇武司缉事卫林墨,奉朝廷之命彻查近日武林多起灭门惨案,阎副阁主,你今夜走不了了。”
第二章 落雁坡之约
黑衣首领阎凤鸣缓缓掀开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脸。他大约四十余岁,面容刚毅,眉骨高耸,一双鹰目中凶光毕露,嘴角却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林墨。”阎凤鸣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个久违的猎物,“《武英殿缉凶录》里说你是镇武司五十年难遇的奇才,二十岁便跻身宗师之境。本座以为这只是朝廷夸大其词,今日一见,倒是有几分意思。”
“废话少说。”林墨手腕一抖,剑尖点地,剑身微微一颤,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望月山庄三百二十一口的性命,你阎凤鸣欠下了。今夜落雁坡,便是你阎凤鸣的葬身之地。”
“好大的口气。”阎凤鸣冷笑一声,双刀交叉横于胸前,“你一个缉事卫,管得了幽冥阁的事?江湖事江湖了,朝廷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林墨没有回答,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青锋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气凌厉如实质,在空气中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他使的是镇武司秘传《凌霄剑法》,剑招大开大合,气势磅礴,一招“直上九霄”挟裹着浑厚的内力劈下,剑锋未至,剑气已如刀割般扑面而来。
阎凤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双刀齐齐向上架去。
“当——”
剑刀相击,火星四溅,阎凤鸣双臂一沉,脚下的雪地被震得四分五裂,整个人硬生生被逼退了数步。他脸色微变,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实力远超出他的预估。
林墨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剑势连绵不绝,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剑气纵横交错,将阎凤鸣逼得节节后退。他的剑法不同于江湖上常见的路数,融合了剑法的飘逸和刀法的刚猛,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却又能在最凶险的时刻突然转为轻灵的撩拨,让阎凤鸣防不胜防。
沈惊鸿靠在那根烧焦的廊柱旁,断剑拄在雪地中,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那白衣青年身上,看着他在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的身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人救了他的命,可他为何要救自己?镇武司的人,难道不是和幽冥阁一样,都是江湖中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三十招一过,阎凤鸣额头已见汗珠。
他的幽冥刀法本就以狠辣诡谲见长,可在林墨那大开大合的《凌霄剑法》面前,那些诡诈的招式竟像铁锤砸在棉花上,处处受制。林墨的剑气浑厚磅礴,每一剑都带着难以抵御的内力冲击,阎凤鸣的双刀越打越沉,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撤!”阎凤鸣终于咬牙下令,双刀齐出,爆出一团浓烈的黑烟。
林墨眉头一皱,身形拔地而起,避开黑烟的笼罩范围。待烟雾散尽,阎凤鸣和那数十名黑衣杀手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雪地上只剩下杂乱的马蹄印和星星点点的血迹。
“幽冥阁的‘烟遁术’,倒也名副其实。”林墨收剑入鞘,低声自语,转身走向沈惊鸿。
沈惊鸿靠在那根焦黑的廊柱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最重的是右臂上那道被弯刀割裂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他半条袖子染成了暗红色。然而他仍然死死攥着那柄断剑,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剑尖深深插入身侧的雪泥之中,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依靠。
林墨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伤势,眉头微微皱起。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丹药,递到沈惊鸿面前。
“这是镇武司的金创药,先止血。”林墨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怜悯,没有苛责,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沈惊鸿抬眼看他,那双桃花眼中满是血丝,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掉下一滴泪。他的嘴唇因失血过多而发白发干,微微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片刻的沉默后,沈惊鸿伸手接过丹药,动作僵硬而机械,塞入口中咀嚼两下便咽了下去。那丹药入口微苦,入喉却化为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伤口处的刺痛感也随之减轻了几分。
“多谢。”沈惊鸿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不该救我。”
林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无法捉摸的东西。
“我是缉事卫,幽冥阁是我要缉拿的罪犯,救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阎凤鸣。”林墨收回目光,语气淡漠,“至于你,沈惊鸿,少庄主,你身上背负的恩怨,与我无关。阎凤鸣想要你手中的惊鸿剑谱,若你想要复仇,就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断剑,沉默良久。
活着。父亲临死前也这么说。
他用力攥紧剑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血痕来。他缓缓抬头,望向林墨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
“惊鸿剑谱在我手中,但我不能给你。”沈惊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我沈家三代人的心血,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我不会将它交给任何人,镇武司也不行。”
林墨神色未变,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负手而立,夜风拂过他月白色的长袍,衣袂飘飘,映着漫天的飞雪,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出尘之感。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的剑谱?”林墨淡淡道,“我查的是灭门案,不是你的剑谱。”
沈惊鸿愣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林墨转身,朝枯林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侧过头来,月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宇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沈惊鸿,今夜之事,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你最好离开金陵,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好。”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三月之后,若你我还都活着,落雁坡见面,我告诉你阎凤鸣的踪迹。”
沈惊鸿瞳孔微微一缩,紧紧盯着那白衣青年的背影,仿佛想从那个挺拔的身影中看出些什么。
“你为何要帮我?”
林墨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是帮你,是在帮那些被幽冥阁害死的人。你若死了,惊鸿剑谱就会落入幽冥阁手中,江湖中又会多出多少亡魂?”他说完这话,身形已没入枯林的夜色之中,只剩下漫天飞雪无声地飘落。
沈惊鸿跪在雪地中,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浑身的伤口都冻得麻木了,久到雪将他半个身子都埋了起来。
他终于慢慢站起身,将那柄断剑收回剑鞘,一步一步走向庄外的枯林。每走一步,雪地上都会留下一个深重的血脚印,像是一朵又一朵在冰雪中盛开的花。
三个月。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期限,一步一步消失在风雪之中。
第三章 剑谱风波
三个月后,金陵城外,落雁坡。
暮春时节,落雁坡的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粉白花瓣随风飘落,纷纷扬扬,宛如一场无声的雪。一条清溪从山谷间蜿蜒流过,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上覆着薄薄的青苔,偶尔有几尾游鱼穿梭其间。
沈惊鸿站在溪边一株老桃树下,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神色复杂。
三个月过去,他身上的伤已痊愈大半,面容虽然清减了许多,却少了几分当年的纨绔之气,多了几分沉郁和内敛。他仍穿着三个月前那件沾满血迹的长衫,血迹虽已洗去,布料却已破旧不堪,显得有些寒酸。然而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断剑“惊鸿”斜挎在腰间,剑鞘虽残破,剑身却隐隐透着青光,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心境,微微震颤。
三日前,他曾在金陵城外的一家酒肆中偶遇镇武司的人,他们正在搜捕幽冥阁的余孽,说阎凤鸣三日前曾在淮南一带现身,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沈惊鸿听到这个消息时,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下那碗烈酒,将一锭银子丢在桌上,起身离开了酒肆。
从那之后,他便日夜兼程赶往落雁坡,比约定之期提前了两日。
桃花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那个人。
三日后的黄昏,林墨如约而至。
他仍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佩剑,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他的面容比三个月前憔悴了一些,眉宇间多了一丝疲惫,然而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步履依然从容不迫。
两人在溪边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桃花在风中飘落,清溪在脚下流淌,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柄交叉的剑。
“你来了。”沈惊鸿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溪水。
“我答应过你。”林墨走近几步,在他对面站定,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微微颔首,“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看来这三个月你没有白费。”
“阎凤鸣在哪?”沈惊鸿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语气中透着一股压抑的急切。
林墨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递给他。
沈惊鸿接过,展开一看,上面详细记载了阎凤鸣的行踪轨迹和幽冥阁在各地据点的情况,字迹工整娟秀,显然是林墨亲手所写。
“淮南采石矶,幽冥阁的分舵设在那里。阎凤鸣这三个月一直在淮南一带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林墨说这话时,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手下的精锐约有六十余人,加上分舵的人手,总人数不下两百。你若单枪匹马去闯,十死无生。”
沈惊鸿将卷宗合上,塞入怀中,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
“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我去送死?”
“怕。”林墨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所以才来告诉你。”
沈惊鸿微微一愣,随即冷笑一声:“堂堂镇武司缉事卫,会对一个江湖中人动恻隐之心?”
“不是恻隐之心。”林墨摇头,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断剑上,“惊鸿剑谱是当年沈万山从一处古墓中发掘出来的上古剑法,据说共分九式,每一式皆可入宗师之境。阎凤鸣想得到它,不是因为它威力强大,而是因为——惊鸿剑谱第九式记载的,是破解幽冥阁镇派功法‘幽冥功’的法门。”
沈惊鸿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你说什么?”
“幽冥功有个致命的破绽,就在第九重功法当中。运转到第九重时,真气逆行,檀中穴会暴露三息时间,这是唯一能击破幽冥功的机会。”林墨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惊鸿的眼睛,“而惊鸿剑谱第九式,恰恰能在这三息之内捕捉到这一破绽,一招毙命。”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断剑,剑身上的青光在暮色中闪烁不定,像是活物一般微微颤动。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活着,把命留住。”原来父亲说的不光是让他活下来,更是让他守住这个秘密。
“你告诉我这些,究竟想做什么?”沈惊鸿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你想利用我去杀阎凤鸣?”
“利用?”林墨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我是镇武司缉事卫,要杀阎凤鸣,朝廷自会派人。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我答应过你,三个月后,告诉你阎凤鸣的踪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要不要去采石矶,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拦你,也不会帮你。江湖恩怨,朝廷不插手。”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林墨。”沈惊鸿叫住了他。
林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救我?那天晚上,你明明可以不出现,让我死在阎凤鸣刀下。那样一来,惊鸿剑谱就会被阎凤鸣抢走,你们镇武司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围剿幽冥阁,一举两得。”沈惊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可你偏偏出现了,偏偏救了我,偏偏告诉了我这些。你到底图什么?”
林墨沉默了片刻。
落雁坡的风吹过山谷,吹得桃枝轻摇,花瓣如雨般纷纷扬扬。溪水潺潺声中,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他月白色的长袍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惊鸿,江湖中人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林墨不是什么大侠,只是个小小的缉事卫。我救你,不是因为你姓沈,也不是因为惊鸿剑谱。”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平静而深邃,“只是因为那天晚上,你跪在雪地里,手里握着断剑,血都快流干了,却还在看着你父亲的尸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一个人到了那种境地还不逃,还想复仇,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阎凤鸣刀下。”
沈惊鸿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墨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桃林深处。
暮色四合,落雁坡的桃花依然在风中飘落,清溪依然在谷中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惊鸿站在溪边,一动不动,像是化作了这山谷中的一株桃树。
很久很久之后,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那份卷宗,展开,目光落在“淮南采石矶”那四个字上。
第四章 幽冥阁
淮南采石矶,夜。
采石矶临江而建,地势险要,一面靠山,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狭窄的石径通往山崖顶端的幽冥阁分舵。江风呼啸,吹得崖壁上的松柏猎猎作响,江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如雷鸣般在夜空中回荡。
沈惊鸿潜伏在崖壁下的一处凹槽中,已整整三个时辰。
他的衣衫已被崖壁上的碎石和荆棘刮得破烂不堪,手臂和腿上布满细小的划伤,血迹干涸后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他紧贴着冰冷的岩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细,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死死盯着崖顶那处灯火通明的建筑。
据林墨给他的卷宗记载,采石矶分舵是幽冥阁在淮南最重要的据点之一,常年驻守精锐杀手不下两百人,分舵主阎凤鸣亲自坐镇。此处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从正门强攻无异于自寻死路,只有从崖壁背面攀援而上,才有可能避开岗哨的耳目。
沈惊鸿选择了后者。
他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才从崖壁背面攀爬上来,指甲抠进了岩石的缝隙中,十指血肉模糊。有好几次他差点失手坠落,全靠腰间的断剑死死卡入岩缝才堪堪稳住身形。然而他咬牙坚持了下来,终于在这处凹槽中找到了容身之处。
夜色渐深,崖顶的灯火次第熄灭。
沈惊鸿知道,幽冥阁的杀手惯于在子时换岗,届时岗哨的注意力会有一瞬间的松懈,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腰间的断剑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剑身微颤,青光流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
子时三刻,崖顶传来微弱的脚步声,换岗开始了。
沈惊鸿脚尖在岩壁上一点,身形如壁虎般无声无息地贴壁而上,眨眼间便攀上了崖顶。他伏在崖顶边缘,目光扫过岗哨的位置——四个岗哨,两个在明处,两个在暗处,换岗时会出现大约十息的空档。
十息。
足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从崖边弹起,如鬼魅般掠过夜色,无声无息地掠过第一道岗哨。
然而就在他即将越过第二道岗哨时,脚下的一块碎石微微松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谁?”
暗处的岗哨猛然转身,弯刀出鞘,刀锋上的幽蓝色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沈惊鸿没有犹豫,断剑出鞘,青光一闪,剑气如虹,一剑贯穿了那名岗哨的咽喉。鲜血喷溅,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倒地毙命。然而那一声出鞘的剑鸣已经惊动了其他岗哨,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弯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有刺客!”
“保护分舵主!”
喊杀声此起彼伏,整个分舵瞬间沸腾起来。
沈惊鸿不再隐藏,断剑横于身前,大步流星地朝分舵主殿走去。他不闪不避,遇人便斩,剑气纵横,青光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他的剑法比三个月前凌厉了许多,每一剑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毫无保留,毫无退路。
三个月的苦修,他将惊鸿剑谱前五式练得炉火纯青,内功也从初学迈入了入门的门槛。虽然与阎凤鸣之间仍有差距,但已非三个月前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
然而幽冥阁的人手实在太多了。
沈惊鸿杀退了一波,又有两波涌上来,弯刀从四面八方劈来,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他虽然勉力招架,身上却已添了数道新伤,鲜血浸透了破旧的衣衫,在脚边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就在他即将被弯刀淹没的危急时刻,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从殿外轰然劈入,将沈惊鸿身前的五名黑衣人齐齐斩飞,鲜血在空中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月白色身影从天而降,青锋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气激荡,碎石横飞,周围的黑衣人被震得连连后退,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沈惊鸿愣住了,手中的断剑差点脱手。
林墨。
林墨站在他身前,月白色的长袍上溅满了点点血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手持青锋剑,剑尖点地,剑身上凝结的寒霜在月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不定,显然也是一路厮杀过来的。
“你不该来。”沈惊鸿嘶哑着声音说,眼眶却有些发红。
“你都来了,我为什么不能来?”林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竟露出一丝笑意,“你一个人冲进幽冥阁分舵送死,我若不来,谁替你收尸?”
沈惊鸿哑然。
殿门轰然大开,阎凤鸣从殿中缓步走出。
他仍穿着那件黑色斗篷,双刀在手,刀身上的血色纹路在月光下缓缓流转,仿佛活物一般诡异。他目光阴沉地扫过林墨,又落在沈惊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林墨,本座看在镇武司的面子上,一直没动你。今日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本座不客气了。”阎凤鸣的声音沙哑如砂纸,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至于你,沈惊鸿,本座找了你三个月,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交出惊鸿剑谱,本座给你个痛快。”
“做梦。”沈惊鸿一字一顿,握紧了手中的断剑。
阎凤鸣冷哼一声,双刀齐出,刀锋破空声尖锐刺耳,直取沈惊鸿面门。这一刀比三个月前更快、更狠、更毒,刀锋上幽蓝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仿佛要将夜色都撕裂开来。
林墨身形一闪,青锋剑横挡在沈惊鸿身前。
“铛——”
剑刀相击,火星四溅,林墨被这一刀震退了两步,手臂微微发麻,脸色微微一变。三个月不见,阎凤鸣的功力似乎又精进了几分,幽冥功已臻至大成之境,距离巅峰只差临门一脚。
阎凤鸣双刀连环,招式狠辣诡谲,刀刀不离林墨要害。他的刀法比三个月前更加凌厉,每一刀都带着浑厚的内力,刀风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石板被刮出深深的沟痕。林墨勉力招架,步步后退,额头青筋暴起,虎口已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幽冥功大成了。”林墨咬牙对沈惊鸿低声道,“他运转到第九重时,檀中穴会有三息空档,那是唯一的机会。”
沈惊鸿瞳孔微缩,紧紧盯着阎凤鸣的招式变化。
林墨拼尽全力缠住阎凤鸣,剑势连绵不绝,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然而阎凤鸣的幽冥功实在太过霸道,林墨的内力虽强,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幽蓝色的刀光,只能勉力支撑。
三十招一过,林墨左肩被阎凤鸣的刀锋划过,鲜血喷涌,月白色长袍瞬间被染成暗红。
五十招一过,林墨右腿再中一刀,身形一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沈惊鸿在一旁看得目眦欲裂,却死死压住冲上前去的冲动,目光如炬地观察着阎凤鸣的每一个招式,每一个动作。
他在等。
等那三息的空档。
阎凤鸣双刀齐出,刀势愈发凌厉,刀身上的血色纹路流转得越来越快,散发出诡异的幽光。他体内的真气运转到了极致,幽冥功即将突破第九重的瓶颈——
就是现在!
沈惊鸿瞳孔猛然一缩,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断剑出鞘,青光暴涨,剑气如虹,直取阎凤鸣胸口檀中穴。
惊鸿剑谱第九式,剑出惊鸿,剑势如惊雷破空,剑气如白虹贯日。
这一剑,凝聚了沈惊鸿三个月来所有的愤怒、仇恨和不甘,凝聚了他对父亲的怀念、对复仇的执念,凝聚了他对那个人出手相救的感激——所有的一切,都汇聚在这一剑之中。
阎凤鸣瞳孔猛然收缩,双刀交叉挡在胸前。
然而幽冥功运转到第九重时,檀中穴暴露的那三息空档,他无法调动足够的内力来抵挡这一剑。
“噗——”
剑锋刺入胸膛,鲜血飞溅。
阎凤鸣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那柄断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双刀“铛铛”两声跌落在地,刀身上的血色纹路迅速黯淡下去,像是失去了生命的蛇。
“你……”阎凤鸣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沈惊鸿那张年轻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竟然……练成了惊鸿剑谱第九式……”
“是。”沈惊鸿一字一顿,眼中泪光闪烁,语气却冰冷如铁,“我父亲用命换来的,今日用它送你下地狱。”
他猛地拔出断剑,鲜血从阎凤鸣胸口喷涌而出,在月光下画出触目惊心的弧线。
阎凤鸣的身体缓缓倒下,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地尘土。他的双眼仍然瞪得滚圆,死不瞑目,似乎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毛头小子的剑下。
周围的幽冥阁杀手看到分舵主毙命,顿时大乱,纷纷四散奔逃。
林墨靠着殿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左肩和右腿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脸色苍白如纸。他望向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干得不错。”
沈惊鸿转过身,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青年,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大步走过去,在林墨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的脸。
“你为什么要来?”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明明说过不拦我、不帮我的。”
林墨微微仰起头,月光映照下他的面容虽然苍白,却依然清隽如初。
“我说不帮你,又没说不来看你。”他淡淡一笑,声音虚弱却依然从容,“再说,我若不来,谁替你收尸?”
沈惊鸿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墨那张苍白却依然从容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那是感激、是敬佩、是惺惺相惜,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在不知不觉间生了根,发了芽,在他内心深处悄然生长。
他蹲下身,将林墨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将那人扶起来。两人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彼此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在这冰冷的夜色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走,我送你回金陵。”沈惊鸿声音低哑,语气却不容置疑。
林墨靠在他肩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虽虚弱,却带着一丝愉悦。
“你送我?你身上的伤比我还多,谁送谁还不一定呢。”
沈惊鸿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扶着林墨,一步一步朝崖下走去。
身后是幽冥阁分舵燃烧的火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照亮了山崖下奔流的江水。
落雁坡的桃花早已谢尽,山谷中只剩下晚春时节淡淡的草木清香。清溪仍在谷中流淌,潺潺的水声像是这山谷中永恒的歌谣。
沈惊鸿和林墨并肩坐在溪边那株老桃树下,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柄交叉的剑,又像是一双依偎的鸟。
林墨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在小憩。沈惊鸿则坐在他身侧,手中握着那柄断剑,剑身上的青光在夕阳中渐渐收敛,恢复了暗淡。
“林墨。”
“嗯。”
“你当日为什么要给我那瓶金创药?”
林墨微微睁开眼,侧过头看他,目光温和而平静。
“你需要,我就给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手中的断剑上,剑身上倒映着夕阳的余晖,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以后你要去哪里?”
林墨重新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镇武司还有很多案子要查,幽冥阁的分舵也不止采石矶一处。阎凤鸣死了,还有更大的头目在上面,这个江湖,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太平。”
“那我跟你一起。”沈惊鸿脱口而出。
林墨微微睁眼,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一起?你身上的血海深仇还没报完,跟着我做什么?”
沈惊鸿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目光坚定如铁。
“跟你一起查案,一起杀幽冥阁的人,一起让那些作恶多端的人付出代价。”他一字一顿,声音铿锵如金石相击,“你不说要为我收尸吗?那我便活着,让你收不成。”
林墨怔了怔,随即轻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春日里的微风拂过桃枝,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好。”
他说。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沈惊鸿心里那片寂静的湖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落雁坡的桃花谢了,来年还会再开。
清溪的水干了,来年还会再流。
而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便会在这个江湖里,无声无息地生长下去。
夕阳西下,落雁坡的山谷中只剩下那株老桃树和树下那两个并肩而坐的人影,在暮色中渐渐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远处,金陵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在暮色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江湖很远,江湖也很近。
有些路,一个人走是苦旅,两个人走便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