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映得长安城西市一片猩红。
沈长歌跪在泥泞里,双手死死攥住师父的手。那只手正在变冷,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机,指节僵硬,虎口的厚茧再握不住任何一把刀。
“长歌……镇武司……有内鬼……”
林玄鹤的胸口插着一柄断剑,剑刃上淬着幽绿色的毒液,正沿着血脉向上蔓延。他的脸已呈青灰色,唯有一双眼睛还死死盯着自己唯一的弟子。
“师父,您别说话,我背您去找薛神医!”
沈长歌眼眶通红,声音嘶哑。他试图将师父背起,却被一只血手按住了肩膀。
“来不及了。”林玄鹤咳出一口黑血,“幽冥阁……不是真凶。害我的人……在镇武司……在……”
话音戛然而止。
那双曾执掌镇武司铁血卫二十年的手,垂落在地。
沈长歌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师父冰冷的掌心,浑身颤抖。街市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这条暗巷里,一个少年正经历着天塌地陷。
他不是普通的少年。
三个月前,他还是镇武司最年轻的百夫长,内功已入精通之境,一手“惊鸿七剑”打得幽冥阁暗探闻风丧胆。铁血卫统领林玄鹤的亲传弟子,长安城无数世家小姐的春闺梦里人。
可这一切,在一夜间灰飞烟灭。
师父被诬通敌,镇武司副统领赵崇山亲自带人抄了林府。沈长歌拼死杀出重围,背上挨了三刀一剑,逃到城西时已成了血人。师父拼着最后一口气找到他,说了那句话,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内鬼。
镇武司里有内鬼。
沈长歌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他拔出师父胸口的断剑,剑刃上的幽绿色毒液映着残阳,像一条毒蛇在吐信。
这淬毒的剑法,他见过。
三个月前,镇武司围剿幽冥阁长安分舵,赵崇山亲手斩杀幽冥阁右使厉无咎。厉无咎的兵器,就是一把淬毒的短剑。
但赵崇山在庆功宴上说,那把短剑已被他销毁。
“赵崇山……”
沈长歌将断剑插入腰间,背起师父的遗体,一步步走出暗巷。他的脚步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浑身是伤的人。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沈长歌。
他是林玄鹤留在世上唯一的剑。
七日后,华山之麓,落雁坡。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山道,两旁的枫树红得像泼了血。沈长歌站在一棵老松下,身上的伤已结痂,但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
他等的人来了。
山道尽头,一个身穿墨绿长袍的中年男人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衣佩刀的随从。那中年男人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看上去像个忠厚长者。
赵崇山。
镇武司副统领,从三品衔,掌铁血卫缉捕大权。
林玄鹤死后,他顺理成章接掌了铁血卫。
“沈长歌!”赵崇山勒住马,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你师父通敌叛国,本座念你年少无知,已网开一面。你竟还敢现身?束手就擒,本座可保你不死!”
沈长歌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赵崇山,落在那十二名黑衣随从身上。这些人步伐沉稳,呼吸绵长,腰间佩刀的长度和弧度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铁血卫。
这是镇武司最精锐的“暗刃”——一支只听从统领调遣的秘密力量。
可师父才是铁血卫统领。
赵崇山凭什么调动暗刃?
“赵大人,”沈长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师父的罪名是什么?”
赵崇山皱眉:“通敌幽冥阁,泄露朝廷在江南的布防图,致使苏州军械库被焚,三百守军殉国。铁证如山,你还要狡辩?”
“铁证?”
沈长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展开。信纸泛黄,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正是林玄鹤的手笔。
“这是我师父三日前写给我的信。他在信中说,苏州军械库被焚那天,他正在汴京面圣。皇上可以作证。”
赵崇山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你伪造书信,混淆视听!”
“是吗?”沈长歌将信收回怀中,“那赵大人敢不敢与我同去汴京,面圣对质?”
话音落下,山道上一片死寂。
赵崇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忠厚,而是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残忍。
“沈长歌,你以为本座会给你这个机会?”他翻身下马,手掌按上刀柄,“你师父那个老顽固,死都不肯交出东西。你是他徒弟,总该知道那东西在哪吧?”
东西。
沈长歌心头一凛。
师父临死前除了“内鬼”二字,什么都没说。但此刻赵崇山主动提起“东西”,说明这才是真正的杀机所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赵崇山摇头,“林玄鹤执掌铁血卫二十年,暗中调查朝廷高官与幽冥阁勾结的证据。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所以必须死。那本账册,他一定交给了你。”
账册。
沈长歌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师父的书房,那面墙上的暗格,还有暗格里那个黄铜匣子。
他从未打开过那个匣子。
“交出来,本座给你一个痛快。”赵崇山拔刀,刀锋上淬着幽绿色的毒液,“否则,幽冥阁的‘噬心蛊’会让你生不如死。”
幽冥阁。
沈长歌深吸一口气,拔出了腰间的断剑。
那是杀死师父的凶器,也是揭开真相的钥匙。
“赵崇山,你勾结幽冥阁,杀害朝廷命官,罪该万死。”
“死?”赵崇山大笑,“你看看身后。”
沈长歌没有回头。
但风声告诉他,有人来了。
很多很多人。
山道下方,不知何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手中刀剑在暮色中闪着寒光。落雁坡的两侧树林里,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被包围了。
“我带了暗刃十二骑,幽冥阁长安分舵的精锐三十人,还有五毒教的三个蛊师。”赵崇山将刀横在身前,“沈长歌,你内功不过精通之境,外功再强也架不住车轮战。识相的,交出账册。”
秋风更急了。
沈长歌握紧断剑,剑刃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师父说得对,内鬼不只一个。
这是一个盘根错节的阴谋,牵扯镇武司、幽冥阁,甚至更高处的人。
但他没有退路。
“想拿账册?”沈长歌抬起头,眼中燃着火焰,“从我尸体上拿。”
话音刚落,他动了。
剑光如惊鸿。
沈长歌的“惊鸿七剑”得自林玄鹤真传,虽未臻大成,但已深得其中三昧。第一剑“风起萍末”直取赵崇山咽喉,剑势飘忽,看似轻柔却暗藏杀机。
赵崇山横刀格挡,刀剑相击,迸出火花。
“好剑法!”赵崇山退后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比三个月前又精进了。”
沈长歌不答,第二剑“云卷云舒”已至。这一剑斜撩而上,剑刃贴着刀锋滑过,直刺赵崇山右肩。
赵崇山冷笑,刀势一变,使出一招“泰山压顶”。厚重的刀身带着呼啸声劈下,竟是硬碰硬的打法。
沈长歌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劈在地上,碎石飞溅。
与此同时,暗刃十二骑动了。
十二柄刀同时出鞘,刀光连成一片,像一张大网罩向沈长歌。这些人配合默契,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
沈长歌脚尖点地,身体腾空而起,避开了第一波刀网。他在空中翻转,断剑点出,刺中一名暗刃骑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钢刀落地。
但更多的刀砍了过来。
沈长歌落地时,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咬牙忍痛,反手一剑削断另一人的刀锋,随即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将那人踢飞出去。
“不错,有点本事。”赵崇山站在战圈外,负手而立,“但你撑不了多久。”
他说得对。
沈长歌的伤还没好利索,内力也远未恢复。暗刃十二骑的刀法虽不如他精妙,但胜在人多势众,配合默契。打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身上又添了三道伤口。
更麻烦的是,幽冥阁的人开始动了。
那些黑衣人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散开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他们的刀上淬着毒,步伐诡异,像一条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沈长歌知道,如果再这么耗下去,他必死无疑。
但他不能退。
不是不想退,而是退不了。赵崇山把时间算得很准,选在落雁坡这种四面环山的地方,就是为了让他无路可逃。
“沈长歌,本座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赵崇山的声音传来,“交出账册,本座留你全尸。”
沈长歌喘着粗气,断剑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忽然笑了。
“赵崇山,你知不知道,我师父为什么给我起名叫长歌?”
赵崇山皱眉。
“长歌当哭,远望当归。”沈长歌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但目光却异常清亮,“他老人家早就知道,这一行凶多吉少。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相信,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断剑横在身前。
“今天,就算我死在这里,账册也会送到该去的地方。”
赵崇山的脸色变了。
“你……”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落雁坡?”沈长歌打断他,“因为我根本就没带账册。账册在我师妹手里,她此刻已经在去汴京的路上了。”
赵崇山勃然大怒:“你诈我?”
“不诈你,你怎么会说出‘账册’两个字?”沈长歌冷笑,“刚才的话,落雁坡上至少有三个人听得清清楚楚。赵崇山,你勾结幽冥阁、杀害林玄鹤的罪名,已经坐实了。”
赵崇山瞳孔骤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山道两侧的树林。
树林里,走出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一袭白衣,腰悬长剑,眉目如画却带着一股英气。她叫苏晴,是江南苏家的长女,也是沈长歌的未婚妻。
第二个是个青年男人,二十五六岁,身材魁梧,背着一把阔刃大刀,脸上永远挂着不正经的笑容。他叫楚风,是沈长歌在镇武司的同袍,也是过命的兄弟。
“赵大人,别来无恙啊。”楚风笑嘻嘻地抱拳,“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您不会杀人灭口吧?”
赵崇山的脸色铁青。
“你们……怎么会在……”
“落雁坡?”苏晴接过话,声音清冷,“因为你选的这个地方,正好在我苏家的产业范围内。三天前,长歌就托人给我送了信。”
赵崇山这才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沈长歌来落雁坡,不是来送死的。他是来钓鱼的。
用自己做饵,钓出赵崇山这条大鱼。
“好,好得很。”赵崇山怒极反笑,“就算有人证又如何?你们以为,就凭你们两个,能活着离开落雁坡?”
他一挥手,暗刃十二骑和幽冥阁的人同时冲了上去。
但楚风比他们更快。
阔刃大刀出鞘的声音像一声闷雷,刀光横扫,三名暗刃骑被劈飞出去。楚风的内功已入精通巅峰,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
“长歌,你歇着,让我来!”楚风大笑着冲入人群,刀光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苏晴也没闲着。
她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路子,身形飘逸如柳絮,剑尖点出点点寒星,专刺敌人的手腕和咽喉。幽冥阁的人虽多,但一时间竟奈何不了她。
沈长歌却没有歇。
他知道,真正的大敌还没出手。
赵崇山。
这个人的内功至少已入大成之境,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层次。刚才那一番交手,赵崇山根本没动真格。
果然,赵崇山动了。
他拔出腰间的另一把刀——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刀,刀身上刻着诡异的血色纹路。
“幽冥刀法?”
沈长歌认出了这把刀。这是幽冥阁阁主厉天行的佩刀,三年前厉天行被五岳盟主陆沉舟击败后,这把刀就失踪了。
“赵崇山,你果然和幽冥阁有勾结。”
“勾结?”赵崇山笑了,“你以为我是幽冥阁的人?错了。幽冥阁,本来就是我的。”
话音未落,黑刀已至。
这一刀快得不可思议,刀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劈沈长歌的面门。沈长歌举剑格挡,却被一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惊鸿七剑确实不错,但你火候还差得远。”赵崇山欺身而上,第二刀已至。
沈长歌咬牙,使出第三剑“风卷残云”。剑势如狂风骤雨,一口气刺出十三剑,剑剑指向赵崇山要害。
但赵崇山只是轻轻一转,就避开了所有剑招。黑刀反撩,在沈长歌胸口划出一道血痕。
“就这点本事?”
赵崇山冷笑,刀法愈发凌厉。他的幽冥刀法诡异莫测,每一刀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劈来,沈长歌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招架。
眼看黑刀就要刺穿沈长歌的咽喉,一道剑光从侧面刺来。
是苏晴。
她的剑快如闪电,直取赵崇山的太阳穴。赵崇山不得不收刀格挡,黑刀与长剑相击,苏晴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嘴角溢血。
“苏晴!”沈长歌目眦欲裂。
“别管我……杀了他!”苏晴撑着剑站起来,白衣上满是血迹。
沈长歌深吸一口气,握紧断剑。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实力,正面交手绝不是赵崇山的对手。但他有一个优势——赵崇山不知道,他三个月前就已经突破了大成境。
师父让他压着境界,就是为了今天。
沈长歌闭上眼睛,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冲破了一道无形的壁垒。
大成境。
他的气势骤然暴涨,断剑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赵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你一直藏拙?”
“惊鸿七剑的第七剑,叫‘惊鸿一瞥’。”沈长歌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师父说,这一剑练成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出剑了。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但赵崇山却发现自己避无可避,因为这一剑太快了,快到连他的反应都跟不上。
黑刀与断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赵崇山的黑刀断了。
断剑刺入他的胸口,幽绿色的毒液顺着伤口渗入血脉。
“你……”赵崇山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
“这是师父的仇。”沈长歌抽出断剑,鲜血喷涌而出,“也是三百守军的仇。”
赵崇山踉跄后退,脸色迅速变青。他想说什么,但毒已入心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轰隆一声,他仰面倒下,砸起一地尘土。
落雁坡上,战斗结束了。
暗刃十二骑死伤过半,剩下的跪地投降。幽冥阁的人见赵崇山已死,四散而逃。五毒教的蛊师被楚风一刀一个,砍得一个不剩。
沈长歌站在赵崇山的尸体前,断剑拄地,大口喘着气。
“长歌。”苏晴走过来,用衣袖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你没事吧?”
“没事。”沈长歌握住她的手,“你呢?”
“死不了。”苏晴难得露出一个笑容,“你师妹真的去汴京了?”
沈长歌点头:“她带着账册,日夜兼程,此刻应该已经到了。”
“那就好。”楚风扛着大刀走过来,踢了踢赵崇山的尸体,“这个狗贼,死了都便宜他了。”
沈长歌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天空,残阳已沉入山峦,天边只剩一抹余晖。
师父,您看到了吗?
赵崇山死了。账册会送到皇上手里。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崇山说幽冥阁是他的,那幽冥阁的背后还有谁?账册上的人名,又会牵扯出多少朝廷大员?
这条路,还很长。
“走吧。”沈长歌收回目光,将断剑插入腰间,“去汴京。”
“去汴京做什么?”楚风一愣。
“把账册上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沈长歌转身,朝山道走去。苏晴和楚风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秋风卷着落叶,吹散了落雁坡上的血腥气。
暮色中,三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融入了苍茫的夜色。
长安城的方向,灯火次第亮起。
但这座城还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那个从血泊中站起来的少年,将成为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