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枯井死局
残阳如血。
断龙崖下三十丈处,枯井之中,沈惊鸿脊背贴紧冰凉的井壁,只觉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剧痛。
上方,风声凛冽,裹挟着阴森的长笑穿透夜幕,在他头顶炸响。
“沈惊鸿,六扇门镇武司中赫赫有名的‘铁骨神捕’,想不到也有今天吧?”
笑声的主人站在井沿,一袭黑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袂翻卷之间,隐约可见袖口处绣着一朵暗金色的幽冥花。此人正是幽冥阁八大护法之一的赵寒,面容削瘦如刀削斧刻,眼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是刻上去的,刀刀都带着几分阴狠。
三天前,沈惊鸿的师兄秦九州押送幽冥阁密使前往京城刑部大牢,却在半路遭遇埋伏。那一夜,秦九州一人一刀,连杀幽冥阁七名高手,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重伤被俘。
待沈惊鸿赶到时,看见的只有遍地的尸首,和师兄那柄断成两截的雁翎刀。
刀身上血迹未干。
那一夜,沈惊鸿没有合眼。他循着线索一路追踪,从天水关追到嘉峪关,又从嘉峪关追到断龙崖,五昼夜不眠不休,终于追上了赵寒。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幽冥阁的阴毒。赵寒早有预谋,将他引入这口枯井,事先在井壁上涂满了麻痹经脉的“寒髓散”,又调集数十名精锐弓弩手围堵井口,逼他一步步退入井底死地。
枯井幽深,四壁光滑如镜,无处借力。
他中了毒,内力只能发挥出三成,剑法在狭窄的空间中无法施展,仿佛被囚在笼中的困兽。但那又如何?
“我沈惊鸿这条命不值钱。”沈惊鸿的声音从井底传来,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但幽冥阁欠下的血债,一笔都不能少。”
他缓缓抬起手,拔出腰间那柄伴随他十年的青锋长剑。剑锋在黯淡的光线中折射出森然的寒芒,剑身倒映出他充血的双眸——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
赵寒的笑声骤然止住。
他没想到,这个武功不如秦九州远甚的年轻人,骨子里竟有着比秦九州更狠更硬的倔强。
“你师兄秦九州倒是条汉子。”赵寒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叙述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幽冥阁阁主看中了他那把骨头,要拿他祭炼邪功。他被关押在幽冥阁第十八层的地牢中,每隔七日便会受一次‘血魄吞噬’之苦。”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声音:“等你赶到时,他恐怕早就被吸成人干了。”
沈惊鸿没有说话。
枯井之中,只有剑身微微的嗡鸣声。
赵寒居高临下,俯瞰着井底的猎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过,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口井,还是个问题。”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起右臂,五指虚空一抓,一股阴寒刺骨的掌风如实质般朝井底轰然压去!
井壁上瞬间凝结起一层薄冰,寒气弥漫开来。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翻涌,强行将“寒髓散”的毒性压制到丹田深处,举剑相迎。青锋剑破空而上,剑光在幽暗的井中炸开,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
“叮!”
剑气与掌风相交,爆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沈惊鸿浑身一震,胸口气血翻涌,喉咙涌上一股腥甜。他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半息,随即被那股霸道至极的掌力震得狠狠撞向井壁。
“噗——”
一口鲜血喷溅在冰冷的石壁上,触目惊心。
他的身体贴着井壁滑落,单膝跪地,剑尖刺入石板,堪堪稳住身形。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赵寒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好小子,骨头倒是比你师兄还硬。”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可惜,硬骨头在幽冥阁面前,只会死得更快。”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再出第二掌。不是不想,而是方才那一掌已经耗去了他近半成的内力。这口枯井的构造极为特殊,井底狭窄逼仄,掌风打下去虽能将人震伤,却很难一击致命,反倒是掌风回震时会对出掌者造成反噬。
赵寒是个惜命的人,他不做亏本的买卖。
“慢慢熬吧。”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黑袍在风中翻卷,消失在暮色之中。
井口处,最后一线天光被乌云吞没,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四周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抽走。
沈惊鸿靠坐在井底,大口喘息着,胸腔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三年前,他和师兄秦九州一同加入镇武司,拜在同一位恩师门下。秦九州比他大五岁,武功比他高一筹,为人忠厚稳重,对他这个师弟百般照顾。
那一年,他们奉命追查幽冥阁在中原活动的线索,却被敌人设计陷害,身陷重围。是秦九州以一己之力挡住追兵,让沈惊鸿先撤,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浑身是伤地回到镇武司复命。
那一夜,沈惊鸿问他:“师兄,你为什么不走?”
秦九州咧嘴一笑,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因为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有理由回来。”
这句话,沈惊鸿记了三年。
如今,说这句话的人却被关在幽冥阁的地牢中,每七日便要承受一次非人的折磨。
沈惊鸿闭上眼睛,耳边回响着赵寒的声音——“等你赶到时,他恐怕早就被吸成人干了。”
他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入石缝。
“砰!”
他一拳砸在井壁上,石屑飞溅。
“我绝不能死在这里。”沈惊鸿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绝——不——能。”
枯井之外,夜风呼啸。
井底之中,一个垂死之人正与自己的意志做着最后的搏斗。
第二章 绝处逢生
夜色浓稠如墨。
枯井底部弥漫着一股腐霉的气息,混合着血的腥甜,让人几欲作呕。沈惊鸿背靠冰冷的石壁,闭目调息,将丹田中残存的真气一丝一毫地调动起来,试图将经脉中残留的寒毒逼出体外。
然而每一次真气的运转,都像是有人拿刀在经脉中来回切割。
疼痛让他浑身战栗,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嗒”声。
他咬牙坚持。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内力终于恢复了三成。
沈惊鸿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四周。枯井的井壁上有无数道刻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被困了很久,用指甲一点点刻出来的。
每一道刻痕,都是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手中青锋剑横在身前,目光扫过井壁,寻找可借力的缝隙。突然,他的目光一凝——井壁偏左三尺处,有一块石头的纹理与周围明显不同,边缘处隐约露出几条刻意的划痕,不像天然形成,倒像是人工凿出的暗门。
沈惊鸿心中一动,伸出手指在那块石头表面轻轻叩击。
“咚——咚——咚——”
三声过后,他听到的回响有些空,不像实心石壁该有的沉闷。
他的手指沿着石头边缘摸索,摸到了一条几乎察觉不到的石缝。他用剑尖撬了撬,石头纹丝不动。
“这不是天然的。”沈惊鸿自言自语,眉头紧锁,“可即便是暗门,也定有机关。”
他闭上眼,回忆着秦九州曾经教过他的口诀:“遇石寻槽,遇水观流,机关之术,万变不离其宗。”
他的手指继续在石壁上游走,终于,在石头左下方约两寸的位置,触到了一处微不可察的凹槽。
是手指按进去的凹槽。
沈惊鸿没有犹豫,将食指按入凹槽,向内发力一压。
“咔。”
一声沉闷的机括声响起,石头微微震动,朝内凹进了一寸。
紧接着,整面石壁开始剧烈震颤,石粉簌簌而下,一块足有上百斤重的巨石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隙。
一股阴冷潮湿的劲风从石隙中灌入,夹带着泥土的气息。
沈惊鸿侧身钻入其中。
石隙后方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石壁凹凸不平,显然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被人为拓宽改造过。甬道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地面满是碎石和泥泞,湿滑难行。
沈惊鸿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用力一甩。
“嗤——”
火光亮起的瞬间,他倒吸一口凉气。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奇怪的图案和文字——不是中原通用的文字,而是晦涩难懂的篆书,笔画扭曲怪异,像是某种古老的功法口诀。
而在甬道的尽头,他看见了一个盘膝而坐的白骨。
那具白骨穿着残破的青色道袍,端端正正地坐在一个石台之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虽已化作枯骨,却仍保持着打坐的姿态。
白骨的脊椎骨上钉着七根漆黑的铁钉,深入骨髓,早已与骨头融为一体。
沈惊鸿瞳孔骤缩。
这是——“七煞封脉术”。
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酷刑,以七根噬骨铁钉打入脊椎要穴,将人的经脉全部封死,既不能运功疗伤,也无法挣脱束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机一点点流逝。
这比死更残忍百倍。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白骨前方的石台上——那里,赫然放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卷,上面压着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碧绿,雕刻着一柄长剑的图案。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拿起羊皮卷展开。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刻出来的:
“吾乃碧落剑宗第七代宗主——古尘。三十年前,幽冥阁阁主幽泉真人以诡计邀吾赴宴,设下圈套将我困于此地。吾知命不久矣,遂将毕生所悟之剑道精要留于此卷,望有缘得此卷者,能将剑宗衣钵传承下去,莫让奸佞之辈继续祸害武林。”
“此卷名为《碧落剑典》,分上中下三卷。上卷为剑心筑基之法,中卷为剑意悟道之门,下卷为剑道至高之境——无我无剑,天人合一。”
“有缘人,吾以毕生功力凝于七枚‘碧落珠’中,嵌于石台之下。你若有资质悟透《碧落剑典》前三式,便可引动碧落珠,获吾之传承。若资质不够……切莫强求,否则必遭反噬,形神俱灭。”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颤抖。
碧落剑宗——那是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剑道大宗,其宗主古尘被誉为“剑道第一人”,一剑能破万法,据说从未遇到过对手。
然而三十年前,碧落剑宗突然从江湖上销声匿迹,宗内弟子死走逃亡,再无音讯。
江湖上流传着各种猜测,有的说古尘闭关悟道时走火入魔,有的说剑宗惹了不该惹的仇家被灭了满门,但没人知道真正的真相。
如今,真相就在眼前。
幽冥阁,碧落剑宗——一切都有了答案。
沈惊鸿压下心中的震撼,盘膝坐下,将羊皮卷中的剑典口诀一字一句地记在心中。
“剑者,心之刃也。心中有剑,则万物皆可为剑。心中无剑,则手中之剑亦是凡铁。”
他闭上眼,沉浸其中。
剑气无形,却能在虚空中凝成实质。招式有形,却能于有形之中生出无穷变化。剑宗的真谛不在剑招本身,而在于剑意。
古尘毕生追求的剑意,名为“破妄”。
破一切虚妄之象,还剑道本来面目。
碧落剑典前三式,分别是“初开”、“问道”、“破妄”。
第一式“初开”——劈开混沌,剑出如天崩地裂,一剑之下,万物皆碎。
第二式“问道”——剑招之中蕴含剑道之问,让对方在剑招的压迫下自乱阵脚,引敌入彀。
第三式“破妄”——勘破一切虚幻与假象,直指事物本质。剑锋所至,破虚妄,斩迷障,一剑定乾坤。
沈惊鸿一字一句地背诵,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推演剑法的运行轨迹。他的内力只能恢复三成,根本无法催动这三式剑招的完整威力。
他需要一个破局的办法。
三天的时间,他只够练会这三式剑招的皮毛。
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第三章 剑出惊鸿
三日后。
枯井之中,沈惊鸿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双因愤怒而燃烧的双眸,此刻却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不是愤怒消失了,而是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入了剑中。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他深吸一口气,朝甬道深处走去。
穿过甬道,他来到一处宽阔的地下溶洞。溶洞顶部有一道裂缝,透出一缕天光,照在溶洞中央的一尊石像上。
那尊石像足有两人高,雕刻的是一个持剑的老者,姿态飘逸出尘,剑尖斜指天际,仿佛随时要从石中破空而出。
石像的眉心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那是碧落珠,古尘毕生功力的结晶。
沈惊鸿走到石像面前,仰头望着那颗珠子。
按照《碧落剑典》的记载,要引动碧落珠,必须在领悟前三式剑意的基础上,以自身剑意与之共鸣。
“三式……我只能发挥出皮毛。”沈惊鸿喃喃自语,“但哪怕只有皮毛,也要试上一试。”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之中。残存的三成内力如涓涓细流,在经脉中缓缓运转,按照碧落剑典的心法引导着剑意的凝聚。
起初毫无反应。
溶洞中一片死寂,连水滴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半个时辰过去了,沈惊鸿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突然——
石像眉心的碧落珠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磅礴无比的剑气从珠中轰然涌出,如山洪暴发,势不可挡!剑气灌注进沈惊鸿的经脉,与他的内力交织在一起,疯狂地在他的丹田中奔腾翻涌。
沈惊鸿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那股剑气太强了,强到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经脉在剑气的冲击下寸寸龟裂,五脏六腑仿佛要被撕裂开来。
但他没有松手。
他咬紧牙关,将那股剑气拼命往丹田深处压去,用自己的内力一点一点地将其驯服、炼化。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他的经脉即将崩溃的瞬间,碧落珠中的剑气突然变得温顺起来,不再狂暴地冲击他的经脉,而是主动与他残存的内力融合,化为一股精纯至极的真气,在他的丹田中缓缓沉淀。
沈惊鸿浑身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丹田中涌出,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的内力,竟然在短短几息之间,暴增了三倍有余。
不仅如此,碧落珠中蕴含的剑意也在这一刻深深烙印进了他的意识深处——他看见了一个白发老者站在云端之上,手中长剑轻挥,一剑斩开万里云海,剑气纵横三千里。
那是古尘。
那个被称为“剑道第一人”的男人。
沈惊鸿睁开眼,缓缓站起身。
他的手中,青锋剑嗡嗡作响,剑身上隐约流淌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华。
“师兄,等我。”沈惊鸿抬起头,望向头顶那一线天光,目光坚如磐石,“我这就来接你回家。”
第四章 重返断龙崖
断龙崖上,秋风萧瑟。
赵寒盘膝坐在崖边的一块巨石上,闭目养神。三天过去了,井底的动静越来越微弱,想必那个镇武司的捕头已经快撑不住了。
“护法大人。”一名幽冥阁弟子快步走来,抱拳道,“属下已经将秦九州从地牢中提出来了,正往这边押送,两个时辰后便可抵达断龙崖。”
赵寒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好。阁主说,要用秦九州的骨血炼一柄‘幽冥剑’,还需要一百零八颗武者的心脉之血来祭剑。沈惊鸿虽然武功不高,但胜在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心脉之血定然大补。待他油尽灯枯之时,取他的心祭剑,再合适不过了。”
那弟子面露谄媚之色:“护法大人英明。”
“另外,”赵寒站起身来,望向崖下的枯井,“井里有没有动静?”
“已经小半个时辰没有声音了,想必是……”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从井底炸开!
碎石飞溅,尘土漫天。枯井的井口猛然炸裂,一道人影如同炮弹般从井中冲天而起,破开层层碎石与尘埃,稳稳落在断龙崖上!
灰尘散去。
沈惊鸿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左手提剑,右手握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幽冥阁弟子。
他的剑上没有血,但剑意已然出鞘。
赵寒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随即又稳住了身形,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冷笑道:“没想到你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居然能从井底活着出来。”
沈惊鸿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目光越过赵寒,看向远处正在押送秦九州的幽冥阁弟子。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冰冷至极。
“赵寒,”沈惊鸿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你今天走不了了。”
赵寒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断龙崖:“就凭你?沈惊鸿,你以为从井底爬出来就能奈何得了我吗?别忘了,三天前你连我一掌都接不住。你的内力还剩几成?一成?两成?”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突然在原地消失,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如潮水般朝沈惊鸿席卷而来!
幽魂掌法——幽冥阁的镇派绝学之一,以快、狠、诡著称,掌风中蕴含阴寒毒气,一旦被击中,寒气入体,轻则经脉冻结,重则当场毙命。
赵寒的身影在沈惊鸿四周不断闪现,速度快到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掌风从四面八方袭向沈惊鸿,密不透风。
沈惊鸿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
剑典第一式——“初开”。
他手中的青锋剑缓缓抬起,动作慢得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
赵寒心中冷笑:找死!
他的双掌齐齐推出,阴寒的掌风带着雷霆之势,狠狠拍向沈惊鸿的天灵盖!
就是这一刻。
沈惊鸿睁开眼。
一道青色的剑光从青锋剑上暴射而出,剑气破空,带起一阵尖锐的破风声。剑光划破长空,在空中留下一道弧形的残影,如同流星坠地,势不可挡!
赵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了——那一剑中蕴含的力量,根本不是三天前的沈惊鸿所能比拟的!那股剑意磅礴如山,锐不可当,仿佛要将天地都劈成两半!
他想要变招,但已经来不及了。
“噗——”
剑光贯穿了他的右掌,鲜血飞溅!
赵寒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倒飞而出,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树干应声断裂,他的身体翻滚着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尘土飞扬。
赵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右手掌心被剑光洞穿了一个血洞,鲜血汩汩而出,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
“你……你的内力……怎么可能……”赵寒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惊鸿,声音颤抖,“三天前你连我一掌都接不住……你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提剑上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剑尖斜指地面,青色的剑芒在剑身上流转不息。
“不可能的事情还有很多。”沈惊鸿冷冷道,“比如,你很快就会知道,幽冥阁欠下的血债,今天该还了。”
赵寒咬紧牙关,强忍着右手的剧痛,左手猛然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身形一闪,朝沈惊鸿扑去!
这一次,他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幽冥九变”。
他的身影在沈惊鸿面前突然分裂成九个模糊的虚影,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朝沈惊鸿发动攻击。每一道虚影都像真的一样,让人无法分辨哪一个是实体。
沈惊鸿闭上眼。
剑典第二式——“问道”。
他手中的青锋剑轻轻一转,剑气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推去。
“问道”的精髓,在于让对手在自己的剑意压迫下自乱阵脚。
九个虚影同时撞上了那一圈圈扩散的剑气,八个虚影瞬间消散,只有赵寒的本体被剑气锁定,无处遁形!
沈惊鸿的剑动了。
剑光一闪,青锋剑如同出海的蛟龙,直奔赵寒的咽喉!
赵寒大惊失色,急忙挥匕格挡。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赵寒的短匕被青锋剑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的身体再次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最终撞在一块巨石上,口中狂喷鲜血。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全身的经脉都被沈惊鸿那一剑的剑意所伤,真气在体内乱窜,根本提不起一丝力气。
沈惊鸿走到他面前,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说,”沈惊鸿的声音冷得像九幽寒冰,“秦九州在哪里?”
赵寒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你师兄……已经被押往幽冥阁总坛了……阁主说过,要在七七四十九日那天……用他的心脉之血……祭炼幽冥剑……你赶不上的……哈哈哈……”
沈惊鸿的剑尖微微一颤,却没有刺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中翻涌的杀意,冷冷道:“告诉我幽冥阁总坛的位置。”
赵寒咧嘴一笑,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我就是告诉你……你也救不了他……总坛里有三位护法镇守……每一个人的武功都远在我之上……更有阁主亲自坐镇……你去了……就是送死……”
沈惊鸿将剑尖往前推了半分,刺破了赵寒咽喉的表皮,鲜血渗出。
“说。”
赵寒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到了沈惊鸿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比仇恨更加可怕的坚定。
那是一个把一切都豁出去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断龙崖向西三百里,有一座幽冥峰……”赵寒的声音变得沙哑,“峰顶有一座黑色的宫殿……那就是幽冥阁总坛……”
话音未落,沈惊鸿的剑已经收回鞘中。
他转过身,朝崖下走去,身后传来赵寒虚弱的声音:“你……你不杀我?”
沈惊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杀你,脏了我的剑。”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崖边的暮色之中。
第五章 剑挑幽冥
四日后,幽冥峰。
峰顶之上,一座黑色的宫殿巍然矗立,殿宇高耸入云,飞檐斗拱上雕刻着狰狞的鬼怪图案,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大殿正中央,一口巨大的青铜鼎炉中烈火熊熊,映照得整个大殿一片赤红。
鼎炉旁边,秦九州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浑身是伤,衣衫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依然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秦九州,今日便是你的祭剑之日。”幽冥阁阁主幽泉真人端坐在大殿正上方的宝座上,声音低沉如洪钟,“你的骨血能铸成幽冥剑,也算是你的一桩造化。”
秦九州抬起头,看着那个身穿黑色道袍、面容被面具遮住一半的男人,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呸。老子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你们的邪剑得逞。”
幽泉真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嘴硬。”他挥了挥手,“开始。”
一名手持血刀的护法缓步走向秦九州,刀锋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就在这时——
“轰隆!”
大殿的大门猛然炸开,木屑碎片四散飞溅!
一道人影从门口大步走入,身后是翻涌的火光。
沈惊鸿一袭青色长衫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浑身浴血,手中青锋剑上还在往下滴着血。他的脸上、身上、剑上,到处都是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的眼神坚定如铁。
“镇武司沈惊鸿,前来拜山。”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一把剑,独闯幽冥阁总坛。
秦九州瞪大了眼睛,随即发出一声沙哑的大笑:“好小子!不愧是我的师弟!”
幽泉真人的目光在沈惊鸿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感应到了——这个年轻人体内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剑意,强大到连他都感到了一丝威胁。
“你就是那个从断龙崖枯井里逃出来的镇武司捕头?”幽泉真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惊鸿,“有意思。本座倒想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空一抓,大殿内顿时狂风大作,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朝沈惊鸿碾压过来!
三位护法同时出手,朝沈惊鸿扑去。
沈惊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碧落剑典第三式——破妄。
他的剑缓缓抬起,动作慢得像是被凝固在了时光里。
三位护法的攻势已到眼前,拳掌、刀剑、暗器,铺天盖地,密不透风。
剑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那一剑是怎么出的。
三位护法的攻势在距离沈惊鸿三寸的地方骤然停止。
他们的瞳孔中同时映出一道青色的剑光——那剑光仿佛从虚空中迸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大殿。
“噗——”
三道血光同时飞溅,三位护法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大殿的石柱上,石柱应声断裂,大殿剧烈震动。
一剑之威,败三大护法。
大殿内鸦雀无声。
幽泉真人猛然从宝座上站起身来,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碧落剑典?!”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竟然得到了古尘的传承?”
沈惊鸿缓缓收回剑,剑尖指向幽泉真人,一字一顿:“放了秦九州。”
幽泉真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有意思,真有意思。本座已经三十年没有遇到像样的对手了。”
他缓步走下宝座,每走一步,大殿内的温度就下降一分,地面上开始凝结出一层薄冰。
“来吧,沈惊鸿。”幽泉真人抬起双手,十指间凝聚起阴寒刺骨的黑色真气,“让本座看看,古尘的传人到底有几分成色。”
沈惊鸿握紧手中的剑,目光如炬。
他知道,这一战,将是生死之战。
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的身后,是师兄秦九州。
因为他的心中,是碧落剑宗三十年的沉冤。
因为他的剑,是正义。
大殿之内,两道身影同时暴起,一青一黑两道剑光在空中交汇——
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就此展开。
尾声
一天后,断龙崖。
夕阳西下,晚霞如火。
沈惊鸿搀扶着秦九州,一步一步地走下断龙崖。两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但脚步却是稳的。
“师弟,你真的一个人挑了整个幽冥阁?”秦九州的声音虚弱,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沈惊鸿摇了摇头:“没有。幽泉真人跑了。幽冥阁的势力太大了,我一个人还灭不了。”
秦九州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不急,慢慢来。哥陪着你。”
沈惊鸿转过头,看向西边的天际。
那里,一轮红日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半边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师兄,”沈惊鸿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秦九州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臭小子,说什么呢。咱们是兄弟。”
沈惊鸿也笑了。
两人并肩走下断龙崖,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幽冥阁的宫殿在烈火中轰然倒塌。
一个新的江湖传说,正在这个黄昏悄然诞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