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落雁坡下的官道上,积雪已没过了脚踝。林墨裹紧身上单薄的青衫,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破,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雪水里,脚趾冻得发紫。他已经三天没吃上一顿热饭,怀里仅剩的两块干饼硬得像石头。
但他不敢停。
身后三十里,幽冥阁的追兵正在搜山。他必须赶在入夜前穿过落雁坡,抵达青州地界。只要进了城,有镇武司的巡查,那些人便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风越刮越猛,天色暗得像是要塌下来。
林墨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眉头拧成一个结。要下大雪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鹅毛般的大雪便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步。林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的山坳里,隐隐约约露出一角屋檐。
是一座破庙。
林墨加快了脚步,踉踉跄跄地冲进庙门。这是一座山神庙,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几个大洞,但好歹还有一半能遮风挡雪。神像早已斑驳陆离,供桌积满了灰尘,地上散落着干枯的稻草。
他顾不得脏,先捡了些散落的破木板和干草,用火折子点起一堆火。火光亮起的瞬间,温暖驱散了寒意,他这才感觉僵硬的四肢慢慢恢复知觉。
林墨靠着柱子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硬饼,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却始终盯着庙门的方向,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铁剑,剑鞘上的漆已经磨掉大半,剑柄缠着的麻绳被汗水浸得发黑。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三个月前,师父林远山在翠屏峰上被人暗算,临死前将这把剑和一封信交到他手中。
“墨儿,带着这封信去青州,交给镇武司的赵大人。记住,信在人在,信毁人亡。”
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师父便断了气。
那夜,翠屏峰上的道观起了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林墨从后山悬崖跳下去,侥幸活了下来。但他知道,杀人灭口的人不会放过他,因为那封信里,藏着足以震动朝野的秘密。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林墨的眼皮越来越沉。就在他即将合上眼的瞬间,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
林墨瞬间清醒,猛地握紧剑柄,身形一闪便藏到了神像后面。
庙门被一脚踹开,风雪裹挟着四个黑衣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满脸横肉,左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他腰间挎着一把九环大刀,刀环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娘的,这鬼天气。”刀疤脸骂骂咧咧地在火堆旁坐下,“老三,去搜搜周围,那小子受了伤,跑不远。”
一个瘦削的黑衣人应了一声,提着刀在庙里转了一圈。林墨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扣着剑柄,身体紧贴着神像的背面,一动不动。
“老大,没人。”瘦子回来报告。
“算他命大。”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灌了一大口,“歇一炷香,然后继续搜。赵寒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听到“赵寒”两个字,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赵寒,幽冥阁右护法,一手“玄冰掌”出神入化,在江湖上凶名赫赫。师父死的那夜,林墨亲眼看见赵寒从道观里走出来,掌心凝着一层寒霜。
就是这个人杀了师父。
林墨咬着牙,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但他没有动。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斤两——内功不过入门,剑法只学了七八成,对上赵寒必死无疑。更何况,眼前这四个人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老大,你说那封信里到底写了啥?值得赵大人这么兴师动众?”瘦子凑过来问。
刀疤脸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跟朝廷有关,好像是那位......”他伸出手指朝天上指了指,“要对付江湖中人。”
“嘶——”其余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林墨的心跳得更快了。师父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跟朝廷有关?
就在这时,庙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看向庙门。
一个白衣女子撑着油纸伞,缓缓走了进来。她生得极美,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身上一袭白色狐裘,腰间挂着一枚碧绿的玉佩,走路时裙裾轻摆,说不出的从容优雅。
刀疤脸的眼睛立刻亮了:“哟,这荒山野岭的,还能遇上这么标致的小娘子。”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借个火取暖,诸位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刀疤脸嘿嘿笑着,拍了拍身边的稻草,“来,坐这儿,暖和。”
白衣女子没有坐过去,而是在火堆的另一侧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她将油纸伞收好,双手伸到火边烤着,动作优雅得像在自家庭院里赏花。
刀疤脸使了个眼色,四个黑衣人不动声色地围了过去。
林墨心中一紧。他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
果然,刀疤脸突然出手,一把抓向白衣女子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带着劲风,力道十足,显然练的是外家功夫。
白衣女子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刀疤脸的手便抓了个空。她依旧烤着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刀疤脸一愣,随即狞笑:“有两下子。”他猛地站起身,九环大刀出鞘,刀光一闪,直奔白衣女子的脖颈砍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白衣女子终于动了。
她没有拔剑,也没有格挡,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刀锋。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感觉自己的刀像是被铁钳夹住,进不得,退不得,连抽都抽不出来。
“你——”
白衣女子手指一拧,九环大刀应声而断。刀疤脸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喷出一口鲜血。
其余三个黑衣人吓得面如土色,拔腿就跑。白衣女子随手弹出一颗石子,正中跑在最前面那人的腿弯,那人惨叫一声,摔了个狗啃泥。另外两个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里。
“回去告诉赵寒,这封信,苏晴保了。”白衣女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出去很远。
苏晴?
林墨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他听过——五岳盟青城派掌门之女,江湖人称“霜月剑”,年纪轻轻便将青城派的“清风十三剑”练到了大成境界,是正派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知道信的事?
刀疤脸捂着胸口爬起来,怨毒地看了苏晴一眼,扶着那个腿受伤的同伙,一瘸一拐地逃进了风雪中。
庙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噼啪的声响。
苏晴转过身,看着神像的方向,微微一笑:“出来吧,躲在后面不冷吗?”
林墨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神像后面走了出来。他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苏晴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的青衫和草鞋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你就是林远山的徒弟?”
“是。”
“信还在吗?”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看着她:“姑娘怎么知道信的事?”
苏晴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镇”字。那是镇武司的腰牌。
“赵大人派我来的。他算到你师父的信会被人拦截,让我沿途接应。”苏晴将腰牌收回怀里,“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林墨没有完全相信,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信封已经皱巴巴的,但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
苏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个。”她顿了顿,“但你暂时不能去青州了。”
“为什么?”
“赵寒已经知道你要送信,沿途设下了天罗地网。你这一路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苏晴认真地看着他,“我们需要换个路线,从落雁峰翻过去,走墨家遗脉的地盘,那里是中立的,幽冥阁不敢轻易动手。”
林墨想了想,点头答应。他现在没有别的路可走。
两人灭了火堆,趁着夜色还未完全降临,离开了破庙。
落雁峰的路比林墨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山路崎岖,积雪覆盖着碎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林墨的草鞋在雪地里根本抓不住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摔了三跤。苏晴看不下去,从包袱里拿出一双鹿皮靴递给他。
“穿上,你这样走不到山顶脚就废了。”
林墨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过来穿上了。靴子很合脚,鹿皮柔软保暖,走路顿时稳当了许多。
“谢谢苏姑娘。”
“别叫我苏姑娘,叫我苏晴就行。”她走在前面,步伐轻盈得像在平地行走,内力之深厚让林墨暗暗佩服。
两人沿着山脊一路向上,风越来越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林墨的内力不过入门,抵御寒冷全靠身体硬扛,没多久便嘴唇发紫,手脚僵硬。
苏晴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你内力太弱了,这样下去不行。”她伸出手,“拉着我。”
林墨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的手。苏晴的手很温暖,一股柔和的内力从掌心传来,顺着经脉流转全身,驱散了寒意。林墨感觉身体一轻,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苏晴没有松手,只是淡淡道:“你师父是我爹的故交,我小时候还见过你。不过那时候你才五岁,估计不记得了。”
林墨确实不记得了。他从小被师父收养,在翠屏峰上长大,师父很少提过去的事。
“我师父......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苏晴沉默了片刻:“不是你师父得罪了人,是他知道得太多了。”
“什么意思?”
“你师父表面上是翠屏峰上一个普通的道士,但实际上,他是镇武司的暗探,专门负责调查江湖中与朝廷勾结的势力。”苏晴的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飘忽,“三年前,他查到了一件事——朝廷里有大员在暗中扶持幽冥阁,想要借江湖的力量排除异己,甚至......对皇上不利。”
林墨心中一震:“所以幽冥阁要杀他灭口?”
“不止是幽冥阁。”苏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凝重,“杀了你师父的人虽然是赵寒,但真正想要那封信的,是朝廷里的人。信里详细记录了那些人往来的账目和信件副本,一旦交到镇武司赵大人手中,就是铁证。”
林墨这才明白,为什么师父临死前会说“信在人在,信毁人亡”。
这封信,是一把能捅破天的刀。
两人继续赶路,天色越来越暗。就在他们快要翻过山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苏晴脸色一变:“追上来了,快走!”
两人加快速度,但山路难行,林墨即便有苏晴的内力相助,也跑不过幽冥阁的杀手。脚步声越来越近,风雪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几十个黑影在快速逼近。
为首的正是赵寒。
他穿着一袭黑色大氅,长发披散,面容阴鸷,一双眼睛像是毒蛇。他的身形在山脊上飘忽不定,每一步都跨出数丈,内力之深厚远非刀疤脸之流可比。
“苏晴,我念在青城派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把那小子和信留下,你可以走。”赵寒的声音阴冷,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
苏晴没有停步,反而拉着林墨跑得更快:“赵护法,你若是敢动我,就不怕五岳盟讨伐幽冥阁吗?”
赵寒冷笑一声:“五岳盟?你们五岳盟自己都内斗不休,还有心思管别人?再说了......”他的声音陡然变冷,“这荒山野岭的,杀了你,谁知道是我干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一掌拍向苏晴的后背。
这一掌带着彻骨的寒气,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晶。苏晴不敢硬接,拉着林墨往旁边一闪,堪堪避过。掌风擦着林墨的肩膀掠过,他感觉半边身子都僵住了。
苏晴松开林墨的手,反手拔剑。
剑光如霜,清风十三剑第一式“风起青萍”施展开来,剑尖点向赵寒的掌心。赵寒变掌为爪,五指如钩,直接抓向剑身。
剑掌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苏晴的剑被震得嗡嗡作响,连退三步。赵寒也不好受,掌心的寒气被剑气冲散,虎口隐隐发麻。
“清风十三剑果然名不虚传。”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变得更加阴冷,“可惜,你还太嫩。”
他身形一晃,双掌齐出,寒气铺天盖地地涌来。苏晴咬牙迎上,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寒气尽数挡在外面。
但赵寒的掌力太过雄厚,每一掌都像是千钧巨石压下来。苏晴挡了十几招,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脚步也开始不稳。
林墨站在一旁,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己实力不够,冲上去只会拖累苏晴。但眼看着苏晴渐渐不支,他再也忍不住,拔出腰间的铁剑,大喝一声,一剑刺向赵寒的后心。
这一剑用的是师父教的“翠屏剑法”,虽然只学了七八成,但胜在出其不意。赵寒正全神贯注对付苏晴,感觉到背后劲风袭来,侧身一闪,剑尖擦着他的衣袖划过。
“找死!”赵寒眼中寒光一闪,反手一掌拍向林墨。
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林墨的胸口。
林墨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冰山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胸口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林墨!”苏晴惊呼一声,想要冲过来,却被赵寒缠住,脱身不得。
赵寒一步步走向林墨,掌心凝着一层寒霜:“小子,把信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林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咬着牙,手伸进怀里,紧紧攥着那封信。
不能交。信在人在,信毁人亡。
赵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蝼蚁:“不交?那我就自己拿。”
他伸手抓向林墨的衣襟。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凌厉的剑光从天而降,直劈赵寒的面门。
赵寒大惊,连忙后退。剑光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将积雪劈开一道三尺深的沟壑。
一个灰衣老者从风雪中走了出来。
他身材瘦削,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手里拿着一把普普通通的木剑,剑尖还在微微颤动。
赵寒看清来人的脸,脸色骤变:“楚风?你怎么在这里?”
楚风是江湖上有名的散人,人称“木剑客”,一把木剑打遍天下罕逢敌手。他从不参与江湖纷争,独来独往,行踪不定。
楚风看了赵寒一眼,淡淡道:“赵大人托我来看看。”
赵寒眼角抽搐:“你也要插手这件事?”
“不是插手,是还人情。”楚风将木剑横在身前,“赵大人对我有恩,他的事我不能不管。”
赵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楚风的武功远在他之上,真打起来他占不到便宜。更何况,这里离墨家遗脉的地盘已经不远,动静太大引来了墨家的人,事情会更麻烦。
“楚风,你可想清楚了。这事关朝廷里的人,你一个江湖散人,得罪得起吗?”赵寒阴恻恻地说。
楚风笑了笑:“我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得罪不起的?”
赵寒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他带来的人也跟着撤退,转眼间消失在了风雪中。
楚风收起木剑,走到林墨身边,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脉搏。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林墨嘴里。
“吃了,能化开你胸口的寒气。”
药丸入腹,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慢慢驱散了胸口的寒意。林墨感觉好受了一些,挣扎着坐起来,抱拳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楚风摆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赵大人。他算到赵寒不会善罢甘休,让我在后面跟着。”
苏晴走过来,也向楚风行了一礼:“楚前辈,我们现在怎么办?”
楚风看了看天色:“去墨家遗脉的地盘。那里有座青云镇,是墨家的地盘,幽冥阁不敢乱来。到了镇上,找间客栈住下,再从长计议。”
三人连夜赶路,终于在黎明前到达了青云镇。
青云镇不大,但因为地处墨家遗脉的地盘,江湖中人往来频繁,倒是十分热闹。
楚风带着两人找了一家叫“醉仙楼”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钱,人如其名,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但林墨注意到,楚风看钱老板的眼神很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三人在二楼开了三间房,楚风让林墨和苏晴先休息,自己去镇上打探消息。
林墨躺在床上,胸口的伤隐隐作痛,但精神却格外清醒。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天已经大亮,镇上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几个江湖人坐在路边的茶馆里喝茶聊天,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林墨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赵寒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而那封信,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拿在手里随时会要命,但扔又扔不得。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墨,是我。”
苏晴的声音。林墨打开门,苏晴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走了进来。
“吃点东西,你的伤还没好,不能饿着。”
林墨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苏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赵大人为什么一定要这封信?他拿着这封信,能做什么?”
苏晴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赵大人是镇武司的指挥使,手里握有监察江湖和朝廷的职权。但他一个人扳不倒那些朝廷里的人,他需要证据,需要人证物证俱全,才能在皇上面前弹劾那些人。”
“那我师父的死......”
“你师父的死,就是最好的证据。”苏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赵大人要的不是你送信,而是你这个人。你是林远山的徒弟,你知道你师父查到了什么,你也知道是谁杀了他。你的证词,比那封信更有分量。”
林墨愣住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要送的不是信,而是他自己。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墨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只见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闯进了客栈,为首的正是昨晚在破庙里遇到的刀疤脸。他脸上的伤还没好,缠着绷带,但气势比昨晚更凶。
“老板,有没有三个人住店?一男两女,不对,一男一女一老头。”刀疤脸拍着柜台问。
钱老板笑眯眯地说:“客官,小店住的人多了,您说的这三个人,有什么特征吗?”
刀疤脸不耐烦地一挥手:“少废话,老子要搜店。”
钱老板的笑容不变:“客官,小店虽然是做生意的,但也在墨家的地盘上。您要搜店,得先问过墨家的人答不答应。”
刀疤脸脸色一变。墨家遗脉虽然中立,但实力不容小觑。在墨家的地盘上撒野,惹恼了墨家的人,幽冥阁也保不住他。
“老大,要不我们先回去禀报赵大人?”手下凑过来小声说。
刀疤脸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钱老板一眼:“算你狠。”一挥手,带着人转身走了。
林墨松了一口气,退回房间。苏晴也看到了楼下的情形,眉头紧锁:“赵寒这是铁了心要抓你。”
“我知道。”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苏晴看着他,“林墨,你怕不怕?”
林墨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师父死的那天晚上,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我只是......不想让师父白死。”
苏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下午,楚风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赵大人已经到了青州,让我们三天之内赶到。他会派人在城门口接应。”
“三天?”苏晴皱眉,“从青云镇到青州,正常走要五天。三天怎么够?”
“走墨家的密道。”楚风说,“墨家遗脉在落雁峰下修了一条暗道,直通青州城外。走那条路,两天就能到。”
“墨家肯让我们走?”
楚风笑了笑:“钱老板就是墨家的人,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墨家要那封信的副本。”楚风看着林墨,“你愿不愿意给?”
林墨犹豫了一下。信是师父用命换来的,里面记录的每一笔账,每一个名字,都是师父的心血。但他也知道,墨家遗脉向来中立,从不参与朝廷和江湖的纷争,他们要信的内容,不是为了对付谁,而是为了自保。
“可以。”林墨点了点头,“但墨家要保证,不能把信的内容泄露给第三方。”
楚风满意地笑了:“放心,墨家的人比谁都守信用。”
墨家的密道入口在青云镇后山的一座废弃祠堂里。
钱老板亲自带他们过去,打开祠堂里的一口枯井,井底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这条路是墨家先祖修的,原本是为了躲避战乱,后来慢慢废弃了。”钱老板递给楚风一张羊皮地图,“顺着这条路一直走,遇到岔路就往左,两天就能到青州城外。”
楚风接过地图,点了点头:“多谢。”
“小心点。”钱老板难得收起了笑容,“赵寒已经知道你们在青云镇,他不会让你们轻易离开。”
三人沿着石阶下到井底,密道比想象的要宽敞得多,能容两人并排行走。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油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燃烧了几十年还没有熄灭。
林墨走在中间,苏晴在前面,楚风在后面。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密道里回荡。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密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往左。”楚风看了一眼地图。
苏晴拐进左边的密道,走了没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林墨问。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地面。林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地面上有一滩水渍,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不,不是水渍。
是冰。
密道里怎么会有冰?
楚风的脸色变了:“不好,赵寒比我们先到了。”
话音未落,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赵寒从暗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黑衣人,将密道堵得严严实实。
“楚风,我说过,你得罪不起。”赵寒阴恻恻地看着三人,“墨家的密道确实隐秘,但别忘了,幽冥阁的眼线遍布天下。你们在青云镇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楚风将木剑横在身前,沉声道:“苏晴,带林墨走,我挡住他们。”
“前辈——”
“走!”楚风大喝一声,木剑出鞘,一道剑气横扫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逼退。
苏晴咬了咬牙,拉着林墨转身就跑。身后的密道里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以及赵寒冷酷的声音:“追,别让他们跑了。”
两人在密道里狂奔,岔路口一个接一个,林墨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跟着苏晴跑。身后追杀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黑衣人的脚步声。
跑到一个十字路口时,苏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苏晴看着前方,脸色发白。前方的密道里,刀疤脸带着十几个人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无路可逃。
刀疤脸狞笑着走过来:“跑啊,怎么不跑了?”
林墨握紧铁剑,挡在苏晴身前。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至少,他不能躲在女人后面。
“苏晴,信在我怀里,你拿着走,我挡住他们。”
苏晴没有接,而是从腰间拔出了剑:“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刀疤脸大笑:“好一对痴情男女,那就一起上路吧!”他一挥手,前后两拨人同时冲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密道的墙壁突然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有人从墙壁里撞了出来。
一个身穿墨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墙洞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劲弩的墨家弟子。他们的弩箭对准了幽冥阁的人,箭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墨家的人?”刀疤脸脸色一变。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在墨家的地盘上动手,问过墨家的意思了吗?”
“这是幽冥阁和那小子的私怨,与墨家无关。”刀疤脸强撑着说。
“密道是墨家的,在密道里动手,就与墨家有关。”中年男人不为所动,“要么你们走,要么留下命,自己选。”
刀疤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咬了咬牙,一挥手:“撤!”
幽冥阁的人灰溜溜地退了。中年男人转过身看着林墨和苏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这是你们要的信的副本,赵大人已经在青州等你们了。”
林墨接过信封,感激地抱拳:“多谢墨家出手相助。”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不用谢,各取所需而已。走吧,前面没多远了。”
两人顺着密道继续走,终于在第二天傍晚走出了密道。出口在青州城外的一片竹林里,夕阳的余晖洒在竹叶上,金灿灿的一片。
苏晴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终于到了。”
林墨看着远处的青州城,心中百感交集。这一路走来,历经生死,他终于完成了师父的遗愿。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进了城,把信和证词交给赵大人,真正的风暴才会到来。
那些朝廷里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而他,林墨,一个内力不过入门的小道士,从今天起,已经被卷进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腰间的铁剑,大步走向青州城。
师父说过,真正的武侠求道,不在于武功高低,而在于你有没有一颗守护的心。
守护该守护的人,做该做的事。
这,就是他找到的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