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九月十八,霜降。
幽冥阁的总坛设在一座废弃的矿洞深处,入口藏于一处悬崖裂缝之后,终年被浓雾笼罩。外人若误入,即便走上一整天,也只会在这片迷嶂中兜转回环,最终被雾气侵蚀神智,沦为林中的枯骨。江湖人称此处为“雾隐渊”,是幽冥阁六十四处分舵中最凶险的一处。
然而今夜,雾散了。
准确地说,不是雾散了,是有人在浓雾中硬生生辟开了一条血路——从山口杀到总坛门前,一路留下三十六具尸体,皆是一剑封喉。
守夜的弟子最先察觉异常。两个守在山道第一道关卡的幽冥阁弟子正在火堆旁喝酒,其中一个忽然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摸,满手是血。他抬起头,看见同门的喉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血正从那道伤口中慢慢渗出,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间割裂。
他还来不及发出惨叫,一道剑气便已从二十步外掠过火堆,将他的咽喉洞穿。
火光照出那道剑气的轨迹,如一线银丝划破夜色,轻盈得几乎看不出杀意。
出手的人从火堆旁走过,脚步不疾不徐。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长剑,剑鞘是普通的黑檀木,没有任何纹饰。他的面容被兜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削瘦的下颌和一双极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甚至连情绪都很少,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踩过地上的血泊,靴底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几分苍白,那是一种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像是常年将自己关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只为了等一个时机。
第二道关卡设在半山腰的矿洞入口处,那里有十二名幽冥阁精锐把守。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的大汉,江湖人称“阎王刀”刘猛,一双板斧使得虎虎生风,曾在三年前的血洗清风寨一战中独杀二十余人。刘猛早在山下的第一声惨叫响起时就已经警觉,他下令手下排成两排,弓箭手列于前排,刀斧手布于后排,只等来人现身。
灰衣人出现了。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加速,依然保持着那不疾不徐的步伐,朝矿洞入口走来。
“放箭!”刘猛一声令下。
十二支铁箭齐射而出,破空声在山谷中炸响,箭矢带着尖锐的啸声朝灰衣人笼罩而去。那些箭矢的箭头都淬了剧毒,见血封喉,是幽冥阁专门对付高手的暗器。
灰衣人的右手按上了剑柄。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只听“叮叮叮”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脆响,十二支铁箭尽数被击落,有的被从中劈开,有的被打偏了方向,没有一支近得了他的身。他的剑光太快,快到连火把的光焰都被剑气逼得往一旁偏斜。
“来者何人!”刘猛大吼一声,双斧交叉护在胸前,脚下的步伐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灰衣人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剑眉星目,面容清俊,左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将原本俊朗的相貌衬出几分凌厉。他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有几缕垂落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却像是经历过五十年的风霜。
“陆沉。”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在刘猛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灰衣人,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陆沉?三年前被灭门的陆家剑庄的……陆沉?!”
“陆家剑庄。”陆沉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在笑,却比哭还要令人心寒,“你们还记得这个名字。”
刘猛的脸色刷地白了。
三年前的那一夜,幽冥阁六十四处分舵倾巢而出,围攻陆家剑庄。那一战,陆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从白发苍苍的老庄主到刚满周岁的婴儿,无一幸免。陆家剑庄在江湖上屹立了六十余年,以一手“落霞剑法”名震武林,却在那一夜被人从江湖上彻底抹去。官府的卷宗里只留下四个字——仇杀,灭门。
凶手是谁,无人知晓。
有人说与陆家有仇的江湖散人勾结邪派所为,有人说是陆家剑庄得罪了朝中权贵才招致杀身之祸,但更多的传闻指向一个方向——幽冥阁。
只是幽冥阁势力庞大,遍布江湖,五岳盟虽为正道魁首,却也不愿轻易与其开战。此事最终不了了之,陆家剑庄的废墟被荒草覆盖,渐渐被人遗忘。
但有人没有忘。
刘猛想起来了。当年他参与了那一战,亲手杀了陆家剑庄的二管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那老头临死前死死抓住他的裤腿,用最后一口气说了一句让他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少爷……会回来的。”
现在,少爷真的回来了。
“动手!”刘猛暴喝一声,双斧劈出,带着一股凌厉的罡风朝陆沉的面门斩去。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十一名精锐齐齐扑出,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陆沉团团围住。
陆沉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他的剑出鞘了。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一刺。但就是这一刺,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刀剑都失去了方向。因为那一剑太快了,快到他们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剑的轨迹,只能凭着本能去格挡。然而当他们挥出手中的兵器时,却发现陆沉的剑已经收回了鞘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十二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刘猛的双斧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劈落的姿势,但他的瞳孔已经涣散,喉间多了一道细长的伤口。其余十一人也各中一剑,有的在眉心,有的在心口,有的在咽喉——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了要害,没有一处多余。
陆沉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回头。
他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倒地声,十二具尸体几乎同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贰
幽冥阁总坛深处,有一座用青石垒成的大殿。殿内灯火通明,四壁绘着幽冥鬼神的壁画,画工粗糙而狰狞,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大殿正中的高台上摆着一把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
此人名叫周玄,是幽冥阁的副阁主,江湖人称“鬼手”,一手“幽冥鬼爪”功夫出神入化,死在他爪下的高手不计其数。此刻他正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品着,脸上看不出任何焦急之色。
“副阁主,不好了!”一个传令弟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有人……有人闯进来了!已经从山口杀到了第三关,守关的弟兄……全死了!”
周玄放下酒杯,抬起眼皮看了那传令弟子一眼。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事实上,自从三年前灭了陆家剑庄之后,他确实一直在等这一天。江湖上讲究因果报应,灭人满门这种事,迟早会有人来讨债。
“来了多少人?”周玄问。
“就……就一个!”传令弟子的声音都变了。
周玄皱了皱眉。
一个,连闯三关,杀了将近五十人。这份实力,别说在幽冥阁,就是在整个江湖上也是凤毛麟角。他站起身,披上一件黑色大氅,大步朝殿外走去。
当他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灰衣人,正踏着大殿前的石阶,一步步朝殿门走来。他的剑已经出鞘,剑身上沾着血,血珠顺着剑脊缓缓滑落,滴在青石台阶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周玄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瞳孔猛地一缩。
“陆沉。”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三年前他率众围攻陆家剑庄的时候,这个小崽子才二十二岁,剑法虽然已经不俗,但内力远不如现在这般深厚。那一夜,他亲眼看着陆沉被一掌打入后山的悬崖深渊,认定对方必死无疑,便没有再去追查。
没想到,他不仅没死,还活着回来了。
“周副阁主,好久不见。”陆沉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周玄冷哼一声:“小子,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灭了我幽冥阁?”
“能不能灭掉整个幽冥阁,我不确定。”陆沉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至少,今天能灭了你。”
周玄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怕陆沉。三年前他就能将对方打落悬崖,三年后他虽然不知陆沉经历了什么,但自己这三年也没有闲着。“幽冥鬼爪”已经练到了第九重,内力也突破了大成境,放眼整个江湖,能与他正面交锋的不过寥寥数人。
但陆沉能连闯三关而不受伤,这份实力也不容小觑。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些年长进了多少。”周玄说着,双手从大氅下探出。
那双手的指甲漆黑如墨,指节粗大,五指弯曲如鹰爪,每一根手指都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这就是“幽冥鬼爪”的功夫,以阴毒内力灌注于指掌之间,一旦抓住对手,不仅皮肉撕裂,阴毒之气还会侵入经脉,令对手生不如死。
陆沉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剑缓缓抬起,剑尖对准了周玄的眉心。
月光照在剑身上,映出冷冽的光芒。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动。
殿外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缓缓飘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
那是一片梧桐叶,已经被霜打得枯黄,边缘微微卷起。
落叶触地的瞬间,周玄动了。
他的身法极快,几乎是在同一瞬出现在陆沉面前,双爪齐出,一爪抓向陆沉的咽喉,一爪掏向他的心口。那两只漆黑的爪子带着一股腥风,爪风所过之处,空气都似乎被撕裂了一般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陆沉侧身闪避,同时一剑刺出,剑光如匹练般扫向周玄的手腕。
周玄双爪一翻,五指如钩,竟硬生生扣住了剑身。那漆黑的指甲嵌入剑身的纹理中,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响。他猛地一用力,想要将陆沉的剑夺过来,却感觉到剑身上传来一股雄浑的内力,将他的幽冥鬼爪震开了一条缝。
就是这一条缝,陆沉的剑脱手而出,如一条银蛇般刺向周玄的面门。
周玄不得不后退三步,避开这一剑。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发现虎口处渗出了血。那一剑虽然没有伤到他,但剑上附着的内力却震裂了他的虎口。这让他心中一凛——陆沉的内力,比三年前强了不止一筹。
“有意思。”周玄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眼中的杀意更浓了,“你的内力从哪儿来的?”
陆沉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握紧了剑柄。
他的内力,来自这三年来无数次的生死搏杀。被打落悬崖之后,他并没有死,而是被崖下一条暗河冲到了一个地下溶洞中。那个溶洞里住着一位退隐多年的老剑客,名叫萧望舒,是六十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寒霜剑”传人。萧望舒见他经脉尽断、奄奄一息,将他救下,并用三年的时间将毕生内力灌入他的体内,为他重塑经脉。
萧望舒传功完毕后,油尽灯枯,含笑而终。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去吧,替天行道。”
这三年里,陆沉不仅恢复了武功,还突破了大成境的内力修为,剑法更是在萧望舒的指点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那套“落霞剑法”被他融入了萧望舒的“寒霜剑意”,化作了一门全新的剑术——“残阳寒霜剑”。
“受死吧!”周玄大喝一声,再次扑来。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而是使出了“幽冥鬼爪”的绝招——“九幽索命”。九道爪影同时出现,从九个不同的角度朝陆沉罩去,每一道爪影都蕴含着足以撕金裂石的威力。这九道爪影看似虚虚实实,实则每一道都是真实的,只是速度太快,快到同时出现了九个残影。
这是周玄压箱底的绝技,死在这一招下的高手不下二十人,其中不乏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前辈。
陆沉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而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一剑出得极慢,慢到像是在水中挥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清晰可见。但周玄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这一剑,因为他所有的爪影都被这一剑牵引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咽喉,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剑光掠过,血光飞溅。
周玄的九道爪影在剑光中消散,他的双手被齐腕斩断,鲜血如泉水般涌出。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了几步,靠在身后的石柱上,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是什么剑法?”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残阳寒霜剑。”陆沉收剑入鞘,走到周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陆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三年前,陆家剑庄一百三十七口人命。今天,我先取你一条命。”陆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只是开始。”
话音落,他的剑再次出鞘,剑光一闪,周玄的咽喉上便多了一道伤口。
他瞪大眼睛,看着陆沉转身离去的背影,缓缓滑坐在地上,血从他的喉间涌出,染红了他的黑色大氅。
叁
雾隐渊外,天色已微微发白。
陆沉走出山谷的时候,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他浑身上下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是刚才与周玄交手时被爪风擦伤的,虽然不深,但皮肉翻卷,血已经将半条袖子浸透。
他不在乎。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苏晴。
苏晴是陆家剑庄的管家之女,与陆沉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三年前灭门之夜,苏晴被陆沉用最后一口气送出了剑庄的后门,让他去找江湖上的朋友求助。可等他被打落悬崖之后,苏晴便再也没有了音讯。
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他派人四处打探,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直到三个月前,他得到一个消息——苏晴被幽冥阁的人抓走了,关押在雾隐渊的密室之中。这也是他选择今夜动手的原因之一。
他在周玄的尸体上找到了一把钥匙,铜制的,上面刻着“丙字密室”三个字。他拿着这把钥匙,在总坛的地下密室中找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在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找到了苏晴。
推开铁门的瞬间,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密室里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角落里的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衣裳,长发披散,面容憔悴。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都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壁上的铁环里。
“苏晴。”陆沉的声音有些嘶哑。
那女子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当她的视线落在陆沉脸上时,那双眼睛里忽然迸发出光芒。
“陆……陆沉哥?”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但陆沉听得清清楚楚。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晴面前,单膝跪下,用钥匙打开了铁链的锁。铁链“哗啦”一声落地,苏晴的身子一软,向前倾倒,被陆沉一把扶住。
她比三年前瘦了太多,瘦到陆沉一只手就能将她整个人拢住。她的头发枯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身上还有多处伤痕,显然是受过酷刑。
“他们……”陆沉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苏晴摇了摇头,伸出颤抖的手摸上他的脸,指尖触碰着他左颊上那道陈旧的疤痕,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没事。”她说,“我一直在等你。”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让陆沉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三年里,他从未流过一滴眼泪。哪怕是在萧望舒传功时经脉撕裂的剧痛中,哪怕是在被数十个高手围攻的生死关头,他都没有流过一滴泪。但此刻,听到苏晴说出这六个字,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来晚了。”他低声说,将苏晴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来晚了。”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泪水浸湿了他沾满血的衣襟。
过了很久,苏晴才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陆沉哥,陆家剑庄的事……我查清楚了。”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只是幽冥阁。”苏晴的目光变得异常冷静,那是一种被苦难淬炼过后才有的冷,像寒铁般坚硬,“背后还有一个人。”
“谁?”陆沉的眼中寒芒一闪。
“镇武司指挥使——赵玄。”苏晴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进陆沉的心口。
镇武司,朝廷设立的武林管理机构,名义上是维护江湖秩序,实际上却是朝廷安插在江湖中的一枚棋子。镇武司指挥使赵玄,位高权重,手握重兵,连五岳盟盟主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三年前,赵玄找上周玄,以重金和官职为诱饵,指使幽冥阁灭了陆家剑庄。原因是陆家剑庄的老庄主陆天衡手中掌握了一份镇武司暗中收买江湖势力的名单,这份名单一旦泄露,朝廷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陆天衡不肯交出名单,于是赵玄便动了杀心。
“名单还在?”陆沉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
“在。”苏晴点头,“老庄主临死前把名单交给了我,让我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藏好了,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陆沉的眼睛。
“你怕吗?”苏晴问。
陆沉低头看着她,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怕。”他说,“但我更怕辜负了师父的嘱托。”
他站起身,将苏晴扶了起来。
苏晴的双腿因为长期没有活动而虚弱无力,只能靠在他的身上才能勉强站立。陆沉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朝门外走去。
当他们走出密室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洒在雾隐渊的山谷中,驱散了终年不散的浓雾。山谷里到处是尸体,血迹已经凝固,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黑色。陆沉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目光只注视着前方——那条通往山下的路,以及更远处那座巍峨的京城。
肆
一个月后,京城。
镇武司衙门坐落在皇城东侧的永安街上,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镇武司”三个大字,笔锋刚劲有力,气势恢宏。门前的石狮子威武雄壮,台阶两旁站着八个带刀侍卫,个个精悍干练,目光如炬。
这一日,赵玄正在书房批阅公文。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方正,剑眉朗目,身穿一件深蓝色的官服,腰悬一枚御赐金牌。从外表上看,此人倒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朝廷命官,谁也看不出他背后藏着多少血腥。
“大人,外面有人求见。”一个侍卫进来禀报。
“谁?”赵玄头也不抬地问。
“他说他叫陆沉,来自陆家剑庄。”
赵玄的笔尖猛地一顿,在公文上留下一团墨迹。
陆沉。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一个月前,幽冥阁副阁主周玄被杀,雾隐渊总坛被血洗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城。他早就猜到是陆家剑庄的余孽回来报仇了,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找上了门。
“让他进来。”赵玄放下笔,面无表情地说。
片刻后,陆沉走进了书房。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衫,腰间悬剑,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精神了许多。他的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虽然还有些不太灵活,但并不妨碍他拔剑。
“赵指挥使。”陆沉站在书案前,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赵玄靠坐在太师椅上,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番,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陆少侠,久仰大名。”他说,“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陆沉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书案上,推到赵玄面前。
“这是陆家剑庄老庄主留下的名单。”陆沉说,“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镇武司这些年收买过的江湖势力的名称,以及每一次交易的金额、时间和经手人。”
赵玄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拿起信封,拆开,取出里面的纸张,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那张纸上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还要详细,甚至连他和幽冥阁周玄的三次密会地点和时间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你想要什么?”赵玄抬起头,目光如刀一般盯着陆沉。
“公道。”陆沉说,“陆家剑庄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需要一个公道。”
赵玄冷笑一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火焰瞬间将纸张吞噬,化作一片灰烬。
“你以为我会怕你?”赵玄站起身,手按在书案上,目光阴冷,“这里是京城,镇武司的地盘。我一声令下,外面就有两百个弓箭手将你射成筛子。你一个小小的江湖剑客,凭什么跟我斗?”
陆沉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看着赵玄的眼睛。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赵玄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陆沉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他心里发毛。他下意识地朝窗外瞥了一眼,这一瞥,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窗外站着一排黑衣人,足足有三十多个,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凛冽的杀意。他们的手中都握着一柄长剑,剑尖对准了镇武司衙门的方向。
“你……”赵玄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陆沉淡淡地说,“外面那些人,都是我师父萧望舒的旧部。六十年前,萧望舒在江湖上有一个名字——‘寒霜剑’。他的旧部遍布天下,只是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不曾露面。”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今天,他们来了。”
赵玄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这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低估了陆沉。这个人不仅有实力,还有谋略。他先用一个月的时间召集了萧望舒的旧部,再独自闯入镇武司衙门,以那份名单为诱饵引自己上钩。现在,外面的那三十多个剑客已经封锁了镇武司的每一个出口,他插翅难飞。
“我可以给你钱。”赵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少都行。你开个价。”
陆沉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想要什么?”
陆沉拔出剑,剑光一闪,将书案劈成了两半。
“我只要你的一条命。”他说。
赵玄的眼睛红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朝陆沉的心口刺去。
那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刀锋呈现出一抹诡异的幽蓝色。这一刺又快又狠,显然赵玄的武功不弱,至少有入门的水平。
但他的对手是陆沉。
陆沉的剑更快。
剑光闪过,赵玄的匕首被打飞出去,钉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陆沉的剑尖抵在了赵玄的咽喉上,刺破了皮肤,渗出一滴血珠。
“三年前,你指使幽冥阁灭了我陆家满门。”陆沉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冷得刺骨,“今天,我来收账。”
赵玄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陆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剑锋划过,血光飞溅。
赵玄的身体缓缓倒地,瞪大了眼睛,至死都不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江湖剑客的手中。
陆沉收剑入鞘,转身走出书房。
外面的院子里,那三十多个黑衣剑客已经控制住了镇武司的所有侍卫。那些侍卫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这群江湖上顶尖的剑客,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苏晴站在院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脸色虽然还是不太好,但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她看着陆沉走出来,嘴角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
“结束了?”她问。
陆沉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结束了。”他说。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陆家剑庄的公道虽然讨回来了,但江湖上的公道还远没有结束。赵玄背后还有谁,朝廷对江湖的渗透到了什么程度,这些他都还不清楚。
他的江湖路,才刚刚开始。
陆沉和苏晴离开京城的那一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京城的大街小巷被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陆沉牵着马,苏晴坐在马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我们去哪儿?”苏晴问。
“先去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陆沉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的雪花,轻声说,“去查一查赵玄背后还有谁。”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陆沉怔住的话。
“陆沉哥,你在周玄的尸体上找到的那把钥匙……其实还有一个密室没有打开。”
陆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苏晴。
苏晴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个密室里关着一个人。”她压低声音说,“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陆沉皱起了眉头。
“谁?”
苏晴缓缓吐出两个字:“你爹。”
北风呼啸,雪花纷飞。
陆沉手中的缰绳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里,目光空洞地盯着苏晴的脸。
他的父亲,陆家剑庄的老庄主陆天衡,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他亲眼看着父亲被赵玄一掌震碎心脉,倒在大厅的鲜血中,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确定?”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苏晴点了点头,目光无比坚定。
“确定。”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陆沉肩上的灰尘都掩埋了。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缰绳,深吸一口气,让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平静下来。
“带我去。”
他没有多说,只是牵起缰绳,迈开步子,朝京城的方向走去。身后,苏晴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眼中的神情复杂而深沉。
江湖的风雪吹得人睁不开眼,但他一步也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