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三日,北境镇武司的分舵院落里积了半尺厚的雪。
沈夜蹲在井边洗剑,指节冻得发白,井水冰得刺骨,他却像浑然不觉。剑是寻常的铁剑,剑刃上有三道缺口,剑穗早已磨断,只剩一截红绳拴在剑柄上。他把剑从水里捞起来,用袖口仔细擦干,然后插回背上的剑鞘里。
“沈夜,司主召你。”
院门口站着个穿青衫的少年,腰间悬着镇武司的铜牌,看向沈夜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沈夜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沫子,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镇武司北境分舵建在落雁峡口的山脊上,三进院落,青石高墙,正堂悬着当今圣上御笔亲题的“镇武安邦”匾额。此刻正堂里站了七八个人,居中而坐的是北境分舵司主赵崇山,五十来岁,鬓角斑白,一双鹰目扫过来时,沈夜觉得像被刀子刮过。
“沈夜,你入门七年,内功仍卡在入门境,外功招式倒是练得熟,可实战中用不出来,又有什么用?”赵崇山的声音不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北境十三刀的名头,你不配再顶着。”
堂中几个人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北境十三刀,是镇武司设在北境的十三个分舵中遴选出的刀法最强者,每人佩一把特制的玄铁刀,可调动一方兵马,是镇武司震慑江湖的中坚力量。沈夜七年前被赵崇山从死人堆里捡回来,赐名授刀,成了北境第十三把刀中最年轻的一个。但七年过去,同批入门的弟子早已突破内功精通境,有人甚至摸到了大成境的门槛,唯独沈夜,内功修为始终在原地踏步。
“司主,再给沈师弟一次机会吧。”站在赵崇山身侧的楚风开了口。他二十五六岁,生得儒雅俊朗,是北境分舵的大弟子,内功已至大成境,也是十三刀之首。他看向赵崇山的目光带着恳切,“师弟他——”
“不必了。”沈夜打断了他。
沈夜解下腰间的玄铁刀牌,放在赵崇山面前的案几上。刀牌是黑铁铸的,正面刻着“北境第十三刀”,背面是镇武司的虎纹徽记。他放下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赵崇山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的意思,只是淡淡道:“给你三日,搬出分舵。”
沈夜转身往外走。楚风追出来,在院子里拦住了他。
“你疯了?”楚风压低声音,“没有镇武司的庇护,北境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三年前你押镖路过黑风岭,杀的那十七个马匪是幽冥阁北境分坛的人,他们一直在找你。还有去年你端掉的那个赌坊,背后是五岳盟里泰山派的产业,泰山派已经放话要废了你的手。你现在离开镇武司,就是送死。”
沈夜抬起眼看他。沈夜生了一双极深的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深一些,像是化不开的墨。他看着楚风的时候,楚风莫名觉得心里发毛。
“楚师兄,”沈夜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我入门七年,日夜苦练,内功却纹丝不动。”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我自己没查过?”
楚风的脸色微变。
沈夜没有再说什么,绕过他走了。
沈夜离开镇武司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清晨,他在客栈里收拾行装时,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个穿红裙的女子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坛酒,眉目间带着三分英气七分妩媚,正是镇武司北境分舵的药堂执事苏晴。
“听说你被赶出来了?”苏晴把酒坛子往桌上一墩,大马金刀地坐下来,“我请了半天假,来送你最后一程。”
沈夜把包袱系好,坐在她对面,拍开酒坛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口。酒是北境烧刀子,烈得像刀子割喉咙,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不是赶,是我不配。”沈夜说。
苏晴嗤笑一声:“赵崇山那老东西的话你也信?你沈夜要是真不配,北境十三刀里有六个都是废物。”
沈夜没接话。
苏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沈夜握着酒坛的手微微一顿。
“七年前赵崇山从死人堆里捡你的那次,不是意外。”苏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支镖队护送的是一本内功心法,叫‘万象归真’,据传是百年前墨家遗脉的镇派绝学。镖队所有人被杀,唯独你活了下来,还被赵崇山收为弟子。你不觉得太巧了?”
沈夜放下酒坛,眼神沉了下来。
“万象归真”这四个字,他从未听说过。但他记得七年前的那个夜晚——漫天火光,遍地尸骸,一把刀横在他脖颈三寸处停下,然后赵崇山的声音响起:“这孩子根骨不错,带走。”
“赵崇山留下你,不是因为你根骨好。”苏晴说,“是因为你体内被人种下了‘封元印’。那是一种失传的禁术,专门封禁内功经脉,让你无论怎么修炼都无法突破入门境。而能解开封元印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三个——赵崇山、墨家遗脉的现任家主、还有幽冥阁的阁主。”
沈夜的瞳孔骤然紧缩。
“你是说……赵崇山亲手封了我的经脉?”
“不只是封了你的经脉。”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满了字,“这是我从药堂旧档里翻出来的,七年前赵崇山亲自给你开的药方,连续服用三个月。这些药材的功效只有一个——配合封元印,慢慢抽取你体内修炼出的内力,转入另一个人体内。”
沈夜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起了很多事。为什么他每次修炼后都精疲力竭,为什么赵崇山每月十五都会单独召见他,给他服用一碗“固本培元汤”,为什么楚风的内功修为在这七年里突飞猛进,从初学一路突破到大成境。
“是楚风。”沈夜的声音很轻。
苏晴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夜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起。他站起来,背上那把缺口累累的铁剑,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苏晴,”他没有回头,“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七年前那支镖队里,有我爹。”苏晴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夜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颤抖,“赵崇山杀了他,然后嫁祸给马匪。我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一个能替我报仇的人。”
沈夜沉默了片刻,说:“烧酒太烈,你少喝点。”
然后他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沈夜没有离开落雁峡。
他住进了峡口山腰上一座废弃的山神庙,离镇武司分舵不过三里路。庙里供的是山神,泥塑早已斑驳,屋顶漏了几个洞,雪从洞里飘进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盘腿坐在神像前,闭上眼睛,按照苏晴给他的法门,开始尝试感应体内的封元印。
内视之法,需内功达到精通境方可施展。沈夜的内力被压制在入门境,本无法内视,但苏晴给的法门另辟蹊径,不依赖内力,而是以意念引导气血运行。这是墨家遗脉的秘术,若非苏晴的父亲当年与墨家交好,根本拿不到。
整整一夜,沈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感觉到了——丹田之中,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像蛇一样盘踞在他的气海穴上。黑线的两端延伸出去,一端连着心脉,一端不知通往何处。他试着用气血冲击那道黑线,每次触及都像被针扎了一样疼,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但他没有停。
一天,两天,三天。
第三天夜里,沈夜浑身是血地从山神庙里走出来。他身上的衣服被汗水和血水浸透,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封元印被他冲开了一道裂缝。只是一道裂缝,但他的内功已经从不入流突破到了精通境。七年积压的内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在经脉中奔涌咆哮,几乎要把他的经脉撑裂。他咬着牙,按照赵崇山教过的基础功法引导内力运转,一遍,两遍,十遍,百遍。
天亮时,他的内功稳固在了精通境。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重新回到山神庙里,继续冲击封元印。
第五天,封元印碎了大半,他的内功突破到大成境。
第七天,封元印彻底碎裂,内功直冲巅峰境。
沈夜站在山神庙前,望着三里外镇武司分舵的灯火,握紧了手中的铁剑。他的内力在体内奔涌如潮,剑刃上隐隐有一层淡青色的光芒流转。那把缺口累累的铁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他体内翻涌的力量。
“赵崇山,楚风,”他低声说,“我来了。”
但他没有直接去镇武司。
他转身走向了峡谷深处。
因为苏晴还给了他另一个消息——幽冥阁北境分坛的坛主赵寒,三天前到了落雁峡,就住在峡谷尽头的听雨楼里。而赵寒,是赵崇山的亲弟弟。
听雨楼建在落雁峡最窄处,三面悬崖,一面是仅容一人通过的栈道。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沈夜走上栈道的时候,天正下着雪。
栈道上没有守卫,楼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沈夜走进去,一楼是大堂,摆了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这些人穿着各色衣裳,腰间都悬着兵器,看见沈夜进来,齐刷刷地抬起头。
“哟,这不是镇武司的弃徒吗?”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起来,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刀,“怎么,被赶出来了,想来投奔我们幽冥阁?”
堂中哄堂大笑。
沈夜没有看他,径直往楼梯走。
“站住!”那汉子一刀劈过来,刀风凌厉,直奔沈夜后颈。
沈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那把剔骨刀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下几根发丝。他左手一抬,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轻轻一拧,精钢打造的剔骨刀断成两截。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沈夜已经上了楼梯。
堂中鸦雀无声。
断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所有人看着地上那两截断刀,脸色都变了。那把剔骨刀是精钢千锻,寻常刀剑根本砍不动,这个人只用两根手指就拧断了?
二楼是雅间,门都关着。沈夜走到最里间,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穿月白色长衫,面如冠玉,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看书。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把刀,刀鞘漆黑,刀柄上镶着一颗红宝石。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和赵崇山有三分相似的脸。
“沈夜?”赵寒放下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竟然能走到这里。”
“赵寒,”沈夜站在门口,风雪从他身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七年前落雁峡血案,是你动的手,还是赵崇山动的手?”
赵寒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那把刀。”沈夜看着桌上那把刀,瞳孔微缩,“七年前那天晚上,杀光镖队所有人的刀,刀柄上镶着一颗红宝石。和你桌上这把一模一样。”
赵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是我动的手。”赵寒说,“赵崇山负责善后,把那本万象归真拿走,顺便捡了你这个根骨绝佳的炉鼎。他封住你的经脉,让你替他修炼内力,然后再把内力渡给楚风。楚风是他的私生子,这件事连楚风自己都不知道。”
沈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万象归真呢?”他问。
“在楚风体内。”赵寒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刀,“赵崇山把万象归真的功法灌入楚风经脉,等楚风内功突破到巅峰境,就可以用万象归真同时驱动十三把玄铁刀,届时北境十三刀的力量会全部集中到他一人身上。到那时,别说北境,就是整个江湖,也没人能拦得住赵崇山。”
沈夜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全部真相。
七年前的血案,他的经脉被封,七年的压制和抽取,楚风的突飞猛进——所有的一切,都是赵崇山布下的一盘棋。而他,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被随意摆弄的棋子。
“那你呢?”沈夜睁开眼,目光如刀,“你在这盘棋里算什么?”
赵寒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我是被牺牲的那颗棋子。”他的声音很轻,“赵崇山答应事成之后把北境分舵交给我,但我等不下去了。幽冥阁阁主已经给了我更优厚的条件——杀了赵崇山,北境归幽冥阁,我做阁主。”
“所以你带人来落雁峡,是要杀你亲哥哥?”
“他要拿我当垫脚石,我为什么不能先下手?”赵寒拔刀出鞘,刀锋上映着烛光,冷得像冰,“沈夜,你我都是被人利用的可怜人,不如联手。你帮我杀赵崇山,我帮你拿回万象归真。事成之后,北境分舵给你,你想做什么都行。”
沈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了背上的铁剑。
剑刃上三道缺口清晰可见,剑身上还带着未擦净的铁锈。这把剑在听雨楼的烛光下看起来寒酸至极,和赵寒手中镶红宝石的宝刀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你的提议不错,”沈夜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先死。”
剑光暴起。
沈夜出手的瞬间,赵寒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低估了沈夜。
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刺来时,带起的剑气竟然将二楼所有的门窗同时震碎。碎木和风雪一起涌入房间,烛火全灭,只有雪光映着两道身影。
赵寒横刀格挡,刀剑相击,爆出一串火星。沈夜的剑上没有内力波动,但力道大得惊人,赵寒双手握刀都被震得虎口发麻。他猛地后退三步,刀尖点地,借力弹起,凌空一刀劈下。
幽冥阁的刀法以诡异著称,赵寒这一刀看起来劈向沈夜头顶,刀锋却在半空中突然转向,斜撩沈夜咽喉。这是幽冥阁的绝学“鬼魅三刀”,第一刀虚,第二刀实,第三刀绝杀。
沈夜没有躲。
他的剑平平无奇地刺出,正正好好点在赵寒刀身的三寸处。那是赵寒刀法的力量转折点,这一剑点上去,赵寒的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道,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赵寒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鬼魅三刀的破绽?”
沈夜没有回答。剑尖一抖,刺向赵寒胸口。赵寒侧身避开,刀光再起,这次他不再试探,直接使出了全力。刀气纵横,二楼的桌椅板凳被刀气切成碎片,木屑纷飞如雪。
沈夜在刀光中进退自如,那把铁剑始终不离赵寒要害。他的剑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是最简单直接的刺、劈、撩、扫,但每一剑都恰好封住了赵寒的刀路。
三十招后,赵寒的额头开始冒汗。
五十招后,赵寒的刀法出现了破绽。
七十招时,沈夜一剑刺穿了赵寒的右肩。
赵寒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钉在墙上。他捂着肩膀后退,撞翻了桌子,茶壶茶杯碎了一地。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
“你的内功……怎么突破到巅峰境的?”赵寒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夜,“封元印至少要三个月才能解开,你只用了七天!”
沈夜收剑,走到墙边,拔出那把镶红宝石的刀,在手中掂了掂。
“封元印确实需要三个月,”沈夜说,“但前提是你不懂墨家的气血搬运术。苏晴的父亲当年和墨家交好,留了一套不依赖内力的破禁法门。我日夜不停运转了七天七夜,封元印就碎了。”
赵寒惨笑一声:“苏晴……原来是她。那丫头藏得真深。”
沈夜把刀插回鞘中,挂在腰间。他走到窗前,看着三里外镇武司分舵的灯火。
“赵寒,”他没有回头,“我留你一命。回去告诉幽冥阁,北境的事,镇武司自己会解决。如果有人想趁火打劫,沈夜这把剑不介意多染点血。”
他纵身跃出窗外,落入茫茫风雪中。
赵寒靠在墙上,看着沈夜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北境十三刀,”他喃喃道,“终于有了一把真正的刀。”
沈夜回到落雁峡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山神庙,而是直接去了镇武司分舵。门口的守卫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齐齐拔刀。
“沈夜,你已经不是镇武司的人了,擅闯分舵,格杀勿论!”
沈夜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两个守卫挥刀砍来,他左手一抬,两根手指夹住一把刀,右手一拨,另一把刀脱手飞出。两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点中了穴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一路走进正堂。
正堂里灯火通明,赵崇山高坐堂上,楚风站在他身侧,其余几个弟子分列两旁。看见沈夜走进来,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沈夜,你疯了?”楚风上前一步,厉声道,“擅闯镇武司,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沈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楚师兄,你知道万象归真吗?”
楚风一愣。
赵崇山霍然站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楚师兄,”沈夜继续说,“你知道赵崇山是你父亲吗?”
正堂里炸开了锅。所有弟子都看向赵崇山,又看向楚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楚风的脸色唰地白了。他转头看向赵崇山,嘴唇颤抖着:“他……他说的是真的?”
赵崇山没有回答。他盯着沈夜,目光阴冷如蛇。
“沈夜,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话,”赵崇山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的杀意谁都能听出来,“但你不该回来。”
“是吗?”沈夜解下腰间那把镶红宝石的刀,扔在地上。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所有人都看清了刀柄上那颗红宝石。
赵崇山的瞳孔骤然紧缩。
“赵寒让我替他向你问好。”沈夜说。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赵崇山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威严的脸变得扭曲狰狞,像是一张面具碎裂后露出的真实面目。
“七年了,”赵崇山缓缓走下台阶,“我养了你七年,教了你七年,给你吃给你穿,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你养我,是因为我的根骨适合做炉鼎。”沈夜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教我,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听话的工具。你给我吃给我穿,是因为你要我活着替你修炼内力。”
赵崇山的脚步停了。
“你怎么知道的?”
“苏晴。”
赵崇山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猛地看向药堂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他千算万算,漏算了苏晴。那个安静温顺的姑娘,居然在药堂里藏了七年的秘密。
“既然你都知道了,”赵崇山深吸一口气,“那我也没必要再装了。”
他抬手,一掌拍向楚风的后背。
这一掌快如闪电,楚风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但沈夜比他更快,一道剑光从侧面刺来,正好挡在赵崇山掌前。掌剑相交,发出一声闷响,沈夜退了半步,赵崇山也退了半步。
“巅峰境?”赵崇山瞪大了眼睛,“你的封元印……解了?”
“七天前就解了。”沈夜横剑当胸,“赵崇山,七年前的落雁峡血案,十七条人命,你该还了。”
赵崇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
“就凭你?一个刚突破巅峰境的小辈?”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骤然阴沉,“你以为巅峰境就是尽头?老夫十年前就站在了巅峰境之上!”
他猛地运功,一股磅礴的内力从他体内迸发而出,正堂里的桌椅被气浪掀翻,烛台倒了一地,火焰沿着地上的酒水蔓延开来。弟子们惊呼着往外退,只有楚风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沈夜感受到了那股压力。赵崇山的内力比他预想的更强,那是巅峰境之上的境界——半步宗师。差一步就能踏入传说中的宗师境,放眼整个江湖,宗师境的强者不超过一掌之数。
但沈夜没有退。
他握紧手中的铁剑,闭上了眼睛。
在沈夜闭上眼睛的瞬间,赵崇山出手了。
他的兵器是一对子母环,环上带刃,可攻可守,是镇武司排名前三的奇门兵器。子母环在空中旋转着飞来,发出刺耳的嗡鸣声,环刃上附着的内力将空气都撕扯出了波纹。
沈夜没有睁眼。
他的剑在手中转了半圈,剑尖点地,整个人像是融入了风雪之中。赵崇山的子母环擦着他的身体掠过,环刃割裂了他的衣袖,但没有伤到皮肉。
赵崇山冷哼一声,双手一引,子母环在空中画了个弧,从背后袭向沈夜。这一招叫“双环夺命”,是赵崇山的成名绝技,环上附着的内力会形成两个反向旋转的气旋,被夹在中间的人会被撕成碎片。
沈夜依然没有睁眼。
他的剑从地上抬起,平平无奇地刺出。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甚至没有任何内力波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刺。但就是这一刺,恰好刺在了两个气旋的交界点上。
“轰——”
气浪炸开,正堂的屋顶被掀飞了一半。沈夜被气浪震得倒飞出去,撞断了门框,摔在院子的雪地里。他嘴角溢出一丝血,但手中的剑依然握得很紧。
赵崇山从正堂里走出来,子母环悬在他身侧缓缓旋转,环刃上沾着血迹。他看着倒在雪地里的沈夜,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不愧是七年来最好的炉鼎,”他说,“你的天赋确实惊人。七天时间从入门境突破到巅峰境,还能接下我七成功力的一招。如果你不是我儿子的人选,我真想好好培养你。”
沈夜从雪地里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
“赵崇山,”他说,“你刚才说你十年前就站在了巅峰境之上,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十年都没有突破到宗师境?”
赵崇山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万象归真。”沈夜说,“万象归真不是一本内功心法,它是一把钥匙。墨家遗脉的镇派绝学从来不是用来修炼内力的,而是用来打通人体与天地之间那层壁障的。你拿到万象归真七年,始终参不透其中的奥秘,所以你把希望寄托在楚风身上——因为只有从未被世俗污染的天灵根,才能感应到万象归真的真意。”
赵崇山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苏晴告诉我的。”沈夜说,“她父亲当年护送的那本万象归真,是墨家遗脉亲手交给他的。墨家早就知道你会截镖,所以他们给了你一本假的。”
“假的?!”赵崇山的声音都变了调。
“真的万象归真,在苏晴手里。”沈夜缓缓抬起剑,“而她,已经把它交给了我。”
沈夜体内的内力忽然变了。
之前他的内力虽然磅礴,但像是一潭死水,只是量大而已。但现在,那潭死水忽然活了过来,内力在他经脉中奔涌,带着一种奇异的气息——那不是人的气息,而是天地自然的气息。风、雪、山、谷、夜、月,所有的气息都汇聚到了他的剑上。
赵崇山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压力。那不是来自沈夜的压力,而是来自这片天地。仿佛整个落雁峡都在与沈夜共鸣,风雪为他助阵,群山为他呐喊。
“这不可能!”赵崇山怒吼一声,双环齐出,十二成功力毫无保留地轰向沈夜。
沈夜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变了。瞳孔深处像是有一片星空在旋转,深邃得看不到底。他举起剑,剑身上那三道缺口忽然亮了起来,像是三颗星辰镶嵌在剑刃上。
“万象归真,第一式——天地同尘。”
剑落。
没有剑气,没有刀光,没有任何华丽的光影效果。沈夜只是简简单单地挥出了一剑,就像他在山神庙前练了七年的每一次挥剑一样。
但赵崇山的子母环在半空中停住了。
环上的内力像冰雪遇见了太阳一样消融,子母环失去了所有力道,叮叮当当落在地上。赵崇山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从左肩斜斜延伸到右肋。
没有血。
因为剑太快了,快到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
赵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双膝一软,跪在了雪地里。然后血才从剑痕中涌出来,殷红的血落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你……你怎么可能……”赵崇山的声音断断续续,“七天……七天怎么可能学会万象归真……”
沈夜收剑入鞘。
“你花了七年,是想把它当工具。我只用了七天,是因为我想守护这片土地。”他低头看着赵崇山,“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
赵崇山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笑了。这一次他的笑没有狰狞,没有扭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原来我一开始就错了……”
他倒在雪地里,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
风雪停了。
镇武司分舵的院子里,弟子们从各处走出来,看着倒在雪地里的赵崇山,又看着站在院中的沈夜,没有人说话。
楚风从正堂里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他走到沈夜面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沈夜看了他一眼,从腰间解下那把镶红宝石的刀,递给楚风。
“这是赵寒的刀。告诉他,北境镇武司从今天起,由你楚风接手。幽冥阁的人敢踏入北境一步,杀无赦。”
楚风接过刀,愣在原地。
“你不留下?”他问。
沈夜摇了摇头。
“北境十三刀的名头,我不稀罕。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沈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院子,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苏晴,”他说,“出来吧,我知道你在看。”
院墙后面,红裙一闪,苏晴低着头走出来。她眼眶微红,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药方,指节捏得发白。
“你要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去哪里?”
“南边。墨家遗脉在南疆,我要去还他们的人情。”沈夜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些,“你要不要一起?”
苏晴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请我喝酒吗?”
“请。”
“烧刀子?”
“太烈了,换花雕。”
苏晴擦了擦眼泪,大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抢过他背上那把缺口累累的铁剑,扛在自己肩上。
“走吧,”她说,“这把剑太破了,路上我给你换一把好的。”
沈夜没有拒绝。
两个人并肩走进晨光里,身后是落雁峡的千仞绝壁和镇武司分舵的青砖灰瓦。风吹过峡谷,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三天后,北境镇武司分舵传出消息:原司主赵崇山因练功走火入魔去世,大弟子楚风接任司主之位,北境十三刀重新排位,补入新人。
同时传出的还有一个消息:北境出了个使铁剑的年轻人,一剑击败了幽冥阁北境分坛坛主赵寒和半步宗师的赵崇山,用的是一套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的剑法。
有人问那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镇武司的人说,他叫沈夜,曾是北境第十三刀,七年前被赵崇山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七年后一剑斩幽冥,替十七条人命讨回了公道。
又有人问,他现在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
只有落雁峡口那间废弃的山神庙里,供桌上多了一把镶红宝石的刀。刀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江湖路远,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