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落雁坡的缺口灌进来,裹着血腥气,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刀一刀剜进骨缝里。
夕阳将落未落,把整条峡谷染成赤褐色。两边的山崖如巨兽獠牙,犬牙交错地刺向暮天。崖壁上生着枯死的藤蔓,在晚风中瑟瑟发抖,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招魂。
林墨半跪在碎石地上,左臂的伤口仍在渗血,白衣已被染成暗红。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兵刃残骸,落在对面那个黑袍人身上。
赵寒。
幽冥阁右使,江湖人称“寒刃”,一手“玄冰掌”已臻化境,死在掌下的成名高手不下三十人。
“林墨,你师父的‘天罡剑诀’不过如此。”赵寒负手而立,声如碎冰,“三年前你师父挡不住我这一掌,三年后的你,也一样。”
林墨没有说话。
他的剑插在两丈外的地上,剑身在风中嗡鸣,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哀叫。
三年前,师父沈青山在青云峰被赵寒一掌震碎心脉。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剑道之极,不在招式,在心。”
林墨花了三年参悟这句话,走遍大江南北,寻访各路高手切磋印证,内功从入门一路突破至大成,天罡剑诀也练到了师父穷尽一生都没达到的第七层。
可方才交手不过二十回合,他还是被一掌震飞,虎口崩裂,长剑脱手。
玄冰掌的精妙远超三年前。赵寒这三年也未曾停下,那一掌的寒劲直透经脉,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冻成冰渣。
“你以为这三年只有你在长进?”赵寒嘴角牵起一抹冷笑,缓缓抬起右掌,掌心泛出幽幽蓝光,“江湖的规矩早就变了。你们这些人还在讲什么侠义、讲什么剑道,可笑。这年头,谁掌力更猛,谁就是规矩。”
林墨喉头发紧。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清平镇客栈听到的那个说书人。
那老头儿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着当年五岳盟大会的盛况。可堂下的茶客寥寥无几,两个年轻后生埋头刷着手里的铁片子——那是京城新出的什么“传讯符”,巴掌大小,能千里传音,比什么轻功都管用。
“武侠?早就过时啦。”一个后生头也不抬,“现在谁还练什么内功外功,朝廷的‘天机炮’一响,什么绝世高手都得趴下。幽冥阁那帮人倒是厉害,可人家用的是西域传来的‘火器术’,一枪崩了你,管你剑法多高。”
另一个后生嗤笑:“江湖都死了快二十年了,你还在这儿讲武侠,不嫌丢人?”
说书人怔了怔,放下惊堂木,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久久无言。
林墨当时坐在角落里,听到这话,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不信。
师父说过,侠义之道,人心所向,永不过时。
可他现在的处境,似乎正在印证那句刺耳的话。
“寒刃”赵寒的名号,在十年前确实令人闻风丧胆。可随着幽冥阁日渐势大,火器术的普及,像赵寒这样纯粹靠内力修为的高手,反而越来越少见了。如今江湖上横行的是幽冥阁的“火枪队”,五十人齐射,连五岳盟长老都不敢正面硬抗。
可赵寒偏偏不用火器。
他要堂堂正正地用武功碾死林墨,碾碎沈青山师徒两代人的坚持。
“准备好了吗?”赵寒抬脚向前迈了一步,掌心的蓝光骤然大盛,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刺骨的寒意,“该送你下去见你师父了。”
林墨咬着牙,猛地翻身跃起,右手一探,两丈外的长剑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嗡的一声飞入掌心。
这一手“隔空取物”是内功大成的标志,若非体内寒劲阻滞经脉,他本可以做得更流畅。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笑更浓:“回光返照,不过如此。”
他右掌猛然拍出,一股寒流如怒涛般席卷而来,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林墨不退反进,长剑横胸,剑尖微颤,划出一道弧光。
天罡剑诀第八式——破冰!
这是他闭关三个月才悟出的杀招,从未在人前施展过。剑势不求刚猛,而是以绵密的剑劲层层叠加,将寒劲从经脉中引至剑锋,再反推回去。
师父说过,玄冰掌的弱点不在掌力,而在掌力所至之处留下的寒气。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剑锋与寒掌在半空中相撞。
没有想象中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响,像冰块碎裂的声音。
赵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掌心涌入经脉,那是——他自己的寒劲!
“不可能——”赵寒猛地撤回手掌,倒退三步,脸色瞬间苍白。
林墨的剑没有停。他趁势欺身而上,剑光如匹练般展开,一招接一招,密不透风。赵寒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碎石飞溅。
“天罡剑诀,以心御剑。”林墨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师父说的‘在心’,不是心法,是心意。心中有侠义,剑上才有正气。你的玄冰掌再猛,也只是杀人之术,不是护生之道。”
赵寒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狰狞:“护生?笑话!江湖已死,你护得了谁?”
他一掌震开林墨的剑势,身形暴退数丈,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支短管——火器!
“你以为我会跟你讲规矩?”赵寒狞笑着扣动机关。
轰!
火光迸射,铅弹破空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从崖壁间电射而下,挡在林墨身前。
那人双手各持一把短刃,交叉格挡,将铅弹生生劈成两半。两片碎裂的铅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身后的岩壁上炸出两个碗口大的坑。
“楚风!”林墨认出了那道灰影。
楚风转过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说墨哥,你这人也忒不厚道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叫我一声?”
他身量不高,却结实得像一块铁砧,一身灰布短打沾满了尘土,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双手的短刃形制古怪,既非刀也非剑,刃身漆黑如墨,散发着幽幽寒光。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林墨问道。
“苏姑娘让我带的话,你先别管这个。”楚风说着,转向赵寒,双手短刃一翻,摆出一个攻守兼备的架势,“寒刃赵寒,幽冥阁右使,这江湖上谁不知道你的名号?只可惜你这名号再过几年怕是也要被人忘了。”
赵寒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冷声道:“墨家遗脉的人?”
楚风笑嘻嘻地点头:“好眼力。在下楚风,墨家机关术传人,江湖人称‘风刀’——虽然这名号也没几个人听说过就是了。”
赵寒冷哼一声,收起火器,双掌重新凝聚寒劲。他看得出来,这个楚风虽然嘻嘻哈哈的,但内力修为不低,至少是精通级别。
“一个林墨我都不放在眼里,再来一个送死的又何妨?”赵寒说罢,双掌齐出,寒流滚滚。
楚风不接掌,身形一转,如泥鳅般滑到赵寒身侧,双刃交错斩下。他修习的并非传统内家心法,而是墨家传下的“机关巧劲”,内力运转不走经脉,而是通过特制的机关短刃释放,角度刁钻,防不胜防。
赵寒侧身避开,一掌拍向楚风肋下。
楚风不闪不避,双刃回护,在寒掌将至的瞬间,短刃的刃尖突然弹出一寸,刃身上的机关咔嗒一响,一股精纯的内劲从刃尖喷薄而出,与玄冰掌正面对撞。
轰!
两人各自倒退数步,楚风的灰布袖口被寒气冻出一层白霜,但他甩了甩手臂,若无其事。
“赵右使,你的掌力确实猛,可我这短刃上装了‘聚气机关’,你这一掌的力道我接了六成,剩下的四成被你自己的寒劲抵消了。”楚风笑得更欢了,“你们这些高手啊,总是觉得内力强就天下无敌了。可这世道,光有蛮力是不行的。”
赵寒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纵横江湖二十年,从未被人如此戏弄。
就在这时,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峡谷入口传来。
十几匹快马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腰悬长剑,英姿飒爽。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晴。”林墨看到她,心中微微一松。
苏晴快步走到林墨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眉头微蹙:“寒毒入体,若不及时驱除,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林墨口中,“先服下,压制寒毒。”
那十几名黑衣骑士纷纷下马,呈扇形散开,将赵寒围在中央。他们腰间都挂着一块铜牌,牌上刻着一个“镇”字。
镇武司的人。
朝廷设立镇武司以来,明面上是维护江湖秩序,实则是对江湖势力的一种制衡。镇武司的骑士都受过严格训练,武功或许不如顶尖高手,但配合默契,结阵合击,连五岳盟的长老都不敢小觑。
赵寒环视一圈,冷冷道:“镇武司的人什么时候也管起江湖恩怨来了?”
苏晴转过身,直视赵寒,目光锐利如剑:“赵右使,我不是以镇武司的身份来的。我是以林家故人的身份来的。”
“林家?”赵寒微微一怔。
“家父苏云山,与沈青山前辈是莫逆之交。林墨是沈前辈的弟子,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苏晴说着,手按上了剑柄。
赵寒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讽刺,几分苍凉。
“好一个故人之情,好一个师徒之义。”他缓缓摇头,“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拼死维护的这些东西,在这个世道里还值几个钱?”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楚风收起笑容,难得严肃起来。
“江湖已死,这是大势所趋。朝廷有火器,有镇武司,有‘天机炮’,谁还稀罕你们那点武功?幽冥阁能在江湖上横行,靠的也不是武功,而是火器术和西域奇术。”赵寒的声音渐渐低沉,“我是这个江湖里最后一个用武功闯出名堂的人了。再过十年,谁还记得什么天罡剑诀、什么玄冰掌?”
林墨听到这话,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想起师父说“剑道之极,不在招式,在心”时,那语气中没有半点犹豫。
“既然江湖已死,那我们就替它收尸。”林墨抬起头,声音沙哑但坚定,“把江湖重新建起来。”
赵寒愣住了。
苏晴和楚风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个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赵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凭什么?”
林墨从地上站起来,握紧手中的剑,剑身上映着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
“凭我是沈青山的徒弟,凭我练的是天罡剑诀,凭这剑还在我手里。”
清平镇是落雁坡南面最大的集镇,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两旁店铺林立,茶楼酒肆,三教九流。
镇子不大,却因为紧邻官道,往来商旅络绎不绝,倒也热闹。
林墨三人从落雁坡撤下来后,就住进了镇尾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平安客栈”。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陈,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的笑容,见谁都点头哈腰。他的客栈不大,只有七八间客房,胜在干净,而且位置偏僻,不容易引人注目。
“三位客官,后院还有一间上房,两张单人铺,要是需要的话,我让人再加一张榻?”陈老板搓着手,笑眯眯地问。
楚风摆摆手:“不用,我和墨哥挤一挤就行。”
苏晴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楚风嘿嘿一笑,不接话。
三人在房间里坐定,苏晴给林墨重新处理了伤口。赵寒的玄冰掌确实厉害,寒毒顺着经脉上行,已经蔓延到了肩胛。若不是苏晴及时赶到,再晚半个时辰,这条胳膊就真的保不住了。
“你体内的寒毒至少需要七天才能完全驱除,这段时间不要动武。”苏晴收起银针,语气不容置疑。
林墨点点头,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落雁坡?”
苏晴沉默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他。
林墨展开信笺,上面的字迹娟秀而熟悉——
“赵寒半月内必至落雁坡,速往,切勿独行。”
落款是一个“苏”字。
“这封信是三天前送到镇武司的,没有署名,没有来处。”苏晴说,“我查了一下,这字迹……像是我父亲的手笔。”
林墨的手微微一顿:“苏前辈?”
苏云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隐”,二十年前忽然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仙逝。可如今这封信的出现,意味着他还活着,而且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江湖中的事。
“可是,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们?”楚风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苏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知道赵寒的动向,知道林墨的处境,知道很多事情。他在这封信里说了‘切勿独行’,说明他预料到了落雁坡一战的结果。”
林墨将那封信折好,收入怀中。
“既然苏前辈在暗中帮我们,那我们就更不能让他失望。”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赵寒这次败走,不会善罢甘休。幽冥阁在江湖上横行多年,根深蒂固,单凭我们几个人,根本不是对手。我们需要帮手。”
楚风想了想,说:“墨家遗脉在江湖上还有些人脉,我可以联系他们。”
苏晴说:“镇武司虽然不能公然介入江湖纷争,但我可以以个人身份,联络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林墨点点头,正要说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推开窗户往下望去,只见客栈大门外聚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清平镇的里正——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跟陈老板说着什么。
“陈老板,不是我为难你,这是朝廷的新规矩。”里正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摇头叹气,“‘凡客栈收留无籍游民者,一律重罚’。你这店里住的那三位,我看着面生,怕是连路引都没有吧?”
陈老板依旧笑呵呵的,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里正大人,那三位客官是从北边过来的,路引确实不巧丢了,但……”
“丢了?”里正皱眉,“路引这东西,谁不是贴身藏着,怎么会丢?”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散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脚踩一双破旧的芒鞋,看起来像个落魄的道士。可他走路的步伐却极稳,每一步踏出去,都像是丈量过似的,不差毫厘。
“里正大人,可否容老道说句话?”老者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里正回头一看,脸色微变:“李道长,您怎么来了?”
这位李道长是清平镇方圆百里最有名的高人,道号“清虚子”,据说是五岳盟的客卿长老,虽然从不插手江湖纷争,但威望极高。
清虚子走到近前,看了陈老板一眼,又看了看林墨三人所在的窗口,微微一笑:“那三位是老道的故人,路引之事,老道可以作保。若出了什么岔子,老道一力承担。”
里正愣了愣,看看清虚子,又看看手里的册子,最终叹了口气:“既然李道长都这么说了,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人群渐渐散去。
林墨关上窗户,转身看向苏晴和楚风。
“那位李道长,你们认识吗?”
苏晴摇了摇头:“听说过,但从无交集。”
楚风皱眉:“可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墨没有回答,但他心中隐约觉得,这位清虚子的出现,和苏云山那封信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当夜,明月高悬,银辉洒满清平镇。
林墨盘膝坐在床上运功驱寒,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清虚子正站在走廊里,背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小友,可否出来一叙?”
林墨犹豫了一下,打开门,随他走到客栈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清虚子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林墨也坐。
“你的天罡剑诀练到了第几层?”清虚子开门见山。
林墨如实道:“第七层。”
清虚子点点头:“不错。沈青山穷尽一生也只练到第六层,你青出于蓝了。”
林墨心中一紧:“前辈认识我师父?”
清虚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石桌上。
月光下,玉佩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剑道之极,在心不在招”。
林墨看到这块玉佩,眼眶骤然一热。
这是师父的贴身之物,从不离身。师父临终前曾说过,这块玉佩是他与一位故人的信物,若有朝一日有人持另一块相同的玉佩前来,便是那位故人派来的。
“前辈……”林墨的声音有些发颤。
清虚子摆了摆手,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别叫前辈,叫我师叔吧。”
“师叔?”林墨愣住了。
“你师父沈青山,是我的师弟。”清虚子缓缓说道,“当年我们同在清虚观学艺,后来他入世行走,我留在观中修行。三年前他遇害的消息传来,我便离开了清虚观,一直在暗中寻找他的传人。”
林墨看着那块玉佩,久久无言。
“师叔,您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清虚子叹了口气:“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时机。赵寒背后的人,不是幽冥阁那么简单。幽冥阁能在江湖上横行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赵寒的玄冰掌,而是朝廷内部的支持。”
林墨瞳孔骤缩:“朝廷?”
“镇武司的建立,表面上是维护江湖秩序,实则是朝廷吞并江湖的手段之一。”清虚子压低声音,“五岳盟的盟主近年频繁进出京城,与朝中权贵往来密切。五岳盟表面上是正派之首,实则早已沦为朝廷的爪牙。”
林墨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想起三年前师父遇害的那一天,除了赵寒之外,还有一个蒙面人在场。那人的武功极高,只是一招就制住了师父,让师父毫无还手之力。
“那个蒙面人……”
清虚子点了点头:“他用的武功,是五岳盟的‘大悲掌’。”
林墨猛地站起来,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五岳盟……他们害死了我师父?”
清虚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说,时机未到。赵寒只是一个小角色,你要对付的,是整个五岳盟,是背后的朝廷势力。若没有万全的准备,贸然出手,只会重蹈你师父的覆辙。”
林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叔,那我该怎么办?”
清虚子望着天上的明月,缓缓说道:“你要做的,不是替江湖收尸,而是替江湖续命。让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心,重新活过来。”
三天后,林墨体内的寒毒驱除了大半,已经可以正常运功。
清虚子离开客栈前,留下了一本泛黄的秘籍——《天罡剑诀》的第九层心法。这本心法是清虚观历代祖师留下的手稿,从未现世。
“练成第九层,你就有资格与五岳盟盟主一战。”清虚子说完,飘然离去,再没回头。
林墨翻开秘籍,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心即江湖,人心不死,江湖不灭。”
他将这句话反复默念了三遍,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师父所说的“在心”,不仅仅是剑道的心境,更是一种信仰——相信人心向善,相信侠义永存。
当天下午,楚风带来了好消息。
墨家遗脉在江南一带的势力愿意提供帮助,包括情报、资金和机关武器。墨家传人虽然不问世事,但也不愿看到江湖被朝廷彻底吞并。
苏晴也联系上了镇武司中一些有志之士,他们虽然身在朝廷,但心在江湖,愿意在暗中提供情报支持。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就在这天夜里,林墨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打开门,陈老板站在门外,脸色煞白,嘴唇发抖:“林……林客官,出大事了……”
“怎么了?”
“里正……里正大人死了。”陈老板咽了口唾沫,“就在半个时辰前,有人发现他倒在后巷里,脖子被拧断了。”
林墨心中一沉。
他快步赶到后巷,苏晴和楚风已经先一步到了。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光。里正的身体蜷缩在墙角,姿势扭曲,像一只被捏碎的虫子。
苏晴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尸体,抬头看向林墨:“脖子是被内力震断的,而且……用的是玄冰掌的手法。”
林墨心中一凛。
赵寒!
“他为什么要杀里正?”楚风不解。
苏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杀人灭口。里正那天来查路引,看到过我们三人的样貌。赵寒担心里正会把这件事透露出去,就提前把他灭口了。”
“不对。”林墨摇了摇头,“赵寒不会做这么低级的事。他杀里正,不是为了灭口,而是在向我们示威。”
楚风皱眉:“示威?”
“他在告诉我们,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想杀谁就杀谁,我们根本拦不住。”林墨握紧拳头,“而且,里正之死一定会惊动镇武司。镇武司一旦介入调查,我们的处境就更加被动了。”
苏晴沉默片刻,忽然说道:“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赵寒杀里正,是为了逼你现身。”苏晴看着他,“他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因你而死。所以,他要让你内疚,让你主动站出来。”
林墨没有说话。
他知道苏晴说得对。
这三天来,他一直在练第九层天罡剑诀,进展缓慢,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如果现在就与赵寒正面交锋,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可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送死。
“我们需要转移。”楚风提议,“换个地方,让他找不到我们。”
“没用的。”林墨摇了摇头,“赵寒既然能查到这里,就能查到其他地方。除非我们永远躲着不出门,否则迟早会被他找到。”
“那怎么办?”楚风急了。
林墨看向苏晴:“镇武司在清平镇有没有据点?”
苏晴想了想,说:“有一个,是镇子东头的铁匠铺,老板姓周,是镇武司的暗线。”
“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找他。”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三人就离开了客栈。
清平镇的东头比西头冷清得多,街道狭窄,房屋破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味。铁匠铺的招牌已经掉了半截,只剩下一个“周”字挂在门楣上,在晨风中摇晃。
苏晴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个黑塔般的大汉出现在门内。他光着膀子,肌肉虬结,身上布满了烧伤和刀疤,一看就是个打铁的粗人。可他看向苏晴的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刀。
“苏姑娘。”大汉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大哥,借一步说话。”
大汉侧身让三人进去。
铁匠铺不大,后院却别有洞天,三间厢房,一间仓库,一口水井,还有一扇通往后山的暗门。
周老板——周铁山,镇武司暗线,在清平镇潜伏了十五年,负责监视清平镇一带的江湖动静。
“赵寒来过清平镇?”周铁山听完苏晴的讲述,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条大鱼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他盯上了林墨。”苏晴指了指林墨,“沈青山前辈的弟子。”
周铁山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沈青山的弟子……沈青山是个好汉子,可惜死得太早了。那帮人……”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周大哥,我们需要在这里借住几天。”苏晴说。
周铁山点点头:“没问题。后院有三间空房,你们随便住。前院的铁匠铺照常开门,不会有人怀疑。”
安顿下来后,林墨继续练剑。
第九层天罡剑诀的精髓在于一个“无”字——无招胜有招,无心胜有心。他盘膝坐在后院的水井边,闭目沉思,试图参透其中奥义。
可脑子里总是闪过里正倒在巷子里的样子,闪过师父临终前的样子,闪过赵寒那张冷冰冰的脸。
越想静,心越乱。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屋顶传来。
林墨猛地睁开眼,右手一探,长剑已握在手中。
“别紧张,是我。”楚风从屋檐上翻下来,笑嘻嘻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你这警觉性可以啊,我都刻意放轻脚步了,还是被你发现了。”
林墨收回剑:“大半夜不睡觉,爬屋顶做什么?”
“看月亮啊。”楚风指了指头顶的明月,“这么好的月色,不看看可惜了。墨哥,你这几天一直绷着脸,练功也不在状态。我给你说个事儿,保证你心情好起来。”
“说。”
“墨家那边回信了,说愿意提供一批‘飞鸢’,可以在百丈高空侦察敌情,赵寒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发现不了。”楚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在林墨面前。
图纸上画着一只巨大的风筝,形似飞鸢,翼展足有丈余,结构精巧,机关密布。
“这东西能飞?”林墨有些怀疑。
“当然能。墨家传了三百年的手艺,你以为闹着玩的?”楚风得意地拍了拍图纸,“三天之内就能送到。到时候,赵寒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林墨点点头,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一点点。
可他知道,光靠一只飞鸢,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赵寒背后是幽冥阁,幽冥阁背后是五岳盟,五岳盟背后是朝廷。
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座山。
周铁山提供的情报显示,赵寒在清平镇的落脚点是镇中心的明月楼——清平镇最大的酒楼,据说背后的东家是幽冥阁的外围势力。
明月楼占地极广,三层高,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间,三楼是贵宾厢房,只有身份显赫的人才能上去。
赵寒就住在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厢房,日夜都有高手把守,进出都有密道。
“硬闯是不可能的。”苏晴分析道,“明月楼里至少有二十个高手,赵寒自己就不说了,其他人也是幽冥阁的精锐。我们三个人冲进去,跟送死没区别。”
楚风想了想,说:“既然不能硬闯,那就引蛇出洞。把他引出来,在外面解决。”
林墨摇摇头:“他不会上当的。赵寒这个人谨慎得很,上次在落雁坡吃亏之后,肯定更加小心了。除非……我们用足够大的饵。”
“什么饵?”
林墨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
苏晴和楚风同时看向他。
“我用自己当饵,把他引出来。你们埋伏在周围,等他出手的时候,一举拿下。”林墨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行!”苏晴第一个反对,“你身上的寒毒还没彻底清除,第九层天罡剑诀也没练成,单打独斗不是赵寒的对手。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楚风也皱眉:“墨哥,你这招太冒险了。”
林墨看着他们,目光坚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赵寒一天不除,清平镇的百姓就一天不得安宁。里正已经死了,下一个会是谁?陈老板?还是铁匠铺的周大哥?”
苏晴哑口无言。
“我心意已决。”林墨站起身,“明天黄昏,我在落雁坡等他。楚风,你带墨家飞鸢在高处侦察,随时通报赵寒的动向。苏晴,你带镇武司的人守在落雁坡出口,防止他逃跑。”
“你呢?”苏晴问。
林墨握紧手中的剑:“我一个人,就够了。”
第二天,黄昏。
落雁坡还是那个落雁坡,峡谷、枯藤、赤褐色的崖壁,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可林墨觉得,一切都变了。
他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闭上眼睛,回想师父临终前的样子,回想清虚子说的那些话,回想第九层心法第一页上那行字——“心即江湖,人心不死,江湖不灭。”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
第九层天罡剑诀的精髓,不是招式,不是内力,不是心法,而是一种信念。
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信念。
一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
一种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初心。
这正是金庸武侠的魂,古龙江湖的骨-。
他睁开眼。
赵寒已经到了。
黑袍,银发,冷如霜雪的面容。
“林墨,你还敢来。”赵寒负手而立,声音如刀,“上次饶你一命,这次我不会再留情了。”
林墨缓缓拔剑,剑身在夕阳下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赵寒,你总说江湖已死。可你有没有想过,江湖从来就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群人。人心不死,江湖不灭。”
赵寒闻言,脸色微变。
“人心?”他冷笑一声,“这年头,人心最不值钱。你问问你自己,你拼命维护的这些,有几个人在乎?”
林墨举起剑,剑尖指向赵寒的眉心。
“不在乎,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比火器、比权力、比金钱更值得守护。”
赵寒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跟你师父一样,都是死脑筋。”他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抬起右掌,掌心蓝光大盛。
林墨不再犹豫,长剑一振,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赵寒。
两道人影在落雁坡上交错,刀光剑影,寒流激荡。
林墨将天罡剑诀前八层一招一式施展得淋漓尽致,剑势绵密如织,寒劲层层叠加。赵寒的玄冰掌虽猛,却在林墨的剑势之下处处受制,无法发挥全部威力。
五十回合后,赵寒额头见汗,呼吸开始急促。
“第九层……”他盯着林墨手中的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你练成了第九层天罡剑诀?”
林墨没有回答,剑势越发凌厉。
第九层的精髓在于一个“无”字。无招胜有招,无心胜有心。当他放下所有的杂念,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剑上时,剑就成了他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件工具。
剑随心动,心随意转。
赵寒连退三步,右掌猛地拍出,玄冰掌全力施展,寒流滚滚如潮。可他发现,林墨的剑总能在他掌力最弱的地方切入,以最小的力道破掉最强的招式。
天罡剑诀第九层,以柔克刚,以无胜有。
“不可能……不可能的!”赵寒嘶吼着,双掌齐出,拼尽全力。
林墨迎上前去,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赵寒,你我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剑锋与寒掌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赵寒的掌劲在一瞬间被剑劲贯穿,掌心迸出一朵血花,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右臂已经失去了知觉——经脉被剑劲震碎,玄冰掌彻底废了。
林墨走上前,剑尖抵在赵寒的咽喉。
“杀了我吧。”赵寒闭上眼睛,声音沙哑,“江湖已死,我活着也没意思。”
林墨沉默了很久,忽然收回剑。
“我不杀你。”
赵寒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要你活着。”林墨说,“活着看到江湖重生的那一天。”
他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赵寒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道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地复活了。
也许,江湖真的没有死。
也许,它只是在等一个人。
一个替它收尸、再替它续命的人。
落雁坡上的风停了。
夕阳沉入远山,天边烧起大片大片的红霞。
林墨站在峡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赤褐色的崖壁,然后将剑插入鞘中,大步流星地走向远方。
他身后,苏晴和楚风并肩而立,目送他远去。
“他要去哪儿?”楚风问。
苏晴微微一笑:“去续命。替江湖续命。”
明月升起来了,银辉洒满大地。
清平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地的碎金。
说书人在茶馆里拍响了惊堂木,堂下的茶客虽不多,但每一个都听得聚精会神。
“话说那少侠林墨,一剑破玄冰,落雁坡上震群雄……”
后生们放下手里的铁片子,竖起耳朵听着,眼睛里闪着光。
也许,武侠真的没有死。
也许,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因为人心不死,江湖不灭。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八个字,在每一个时代,都有人相信,都有人在践行。
(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