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缓缓睁开眼,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周遭的轮廓渐渐清晰——这是一间破旧的木屋,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潮湿的木头气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他半张脸染成惨白,映出剑眉下那双疲惫却不失锐利的眸子。
他试图撑起身子,肋下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别动。”一道清冽的女声从暗处传来,带着几分冷淡,“你断了三根肋骨,内伤未愈,若不是我恰好经过落雁峡,你现在已经被野狗啃干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月光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容,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她手中端着一碗药汤,药气浓烈,显然是用了猛药。
展昭目光微凝:“姑娘救命之恩,展某铭记在心。敢问——”
“不必问。”那女子将药碗搁在床边矮几上,声音依然冷淡,“我不是什么江湖中人,也不图你的报答。伤好了自行离开便是。”
她转身要走,展昭却开口叫住了她:“姑娘既然不是江湖中人,为何敢在落雁峡行走?那里地势险峻,常有山匪出没。”
女子的脚步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你只管养伤便是,何必管这许多。”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展昭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伤口——刀伤,从角度和力道来看,绝非普通山匪所留。那一刀几乎贴着他的心脏划过,若不是他身法快了一线,此刻已是一具死尸。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落雁峡那一战的画面。
赵寒那张脸,那个跟随了他三年的兄弟。
剑光刺破晨雾的瞬间,他从背后递出一刀,口中说的是:“展大哥,对不住了,有人出了更高的价。”
那一刀没有迟疑,干净利落。
展昭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比剑锋更冷。他躲过了致命一刀,却没能躲过随后扑来的十几个蒙面人。那些人武功参差不齐,但配合默契,显然是精心布下的杀局。
他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从崖边滚落,顺着陡坡摔进了溪涧之中。水流将他冲出数里,醒来时已在这间木屋里。
想到这里,展昭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坐了起来。肋骨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响,摸黑找到了靠在墙角的巨阙剑。剑鞘上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盘膝而坐,默运内功心法,将散乱的真气一点点收拢归位。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胸口那团淤堵的气血渐渐松动。这套内功是他当年在金山寺偶遇一位云游高僧时所学,名为“洗髓诀”,虽非顶尖内功,但疗伤极快,在江湖中鲜有人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疼痛减轻了不少。睁开眼时,却发现那道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你懂内功?”那女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
展昭没有回答,反问道:“姑娘说不是江湖中人,却能看出我在运功疗伤,看来展某的眼力还是太差了。”
女子没有接话,转身走向屋角,从一个陶罐中倒出一碗水,递了过来:“你的内伤不轻,至少需要半月才能恢复。这段时间你住在这里,但有一个条件——不要问我任何问题,我也不会问你是谁。”
展昭接过水碗,嘴角微微一扯:“姑娘救了我的命,这个条件展某自然答应。”
他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女子腰间——那里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坠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篆体的“林”字。
“我叫你林姑娘,总可以吧?”展昭问道。
女子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房间:“随你。”
三日后,展昭的伤势已好了大半。
洗髓诀的神奇之处在于,它能将真气转化为一种温和的生机,滋养受伤的经脉和骨骼。三日下来,断裂的肋骨已经愈合了七八成,内伤也恢复了大半。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七八个寻常匪徒不成问题。
这一日清晨,他正在院中练剑,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展昭收剑入鞘,身形一闪,已掠至屋檐之上,凝目望去。官道上,三匹快马正朝这边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皆是江湖装束,腰悬刀剑,神色匆忙。
当先一人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颌的刀疤,面目狰狞。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皆是满脸杀气。
展昭瞳孔微缩——他认出了那刀疤汉子的身份。此人名叫陆横江,江湖人称“血手阎罗”,是黑道上有名的刀客,以心狠手辣著称,手中一把鬼头大刀不知饮了多少人的血。
“这三人莫不是冲着我来的?”展昭心中暗自警惕,手按上了剑柄。
那三人在木屋前勒马停下,陆横江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前,一脚踹开了木门。
“有人!”一声厉喝从屋内传出,紧接着是一阵桌椅翻倒的声响。
展昭心中一沉,正要掠下屋檐,却见林姑娘从侧屋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把长剑,冷冷地看向那三个不速之客。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面对的不是三个黑道高手,而是三个上门讨水喝的过客。
陆横江打量了她一眼,咧嘴一笑:“小姑娘,老子不是来找你的。住在这里的那个男人呢?”
林姑娘面色不改:“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陆横江冷笑一声,大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院中,最后落在晾衣绳上那件沾血的蓝衫上,“那这是谁的衣裳?”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包抄而上,堵住了林姑娘的退路。
展昭暗叹一声,知道不能再藏了。
他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衣袂猎猎,稳稳地落在院中,挡在了林姑娘身前。
“陆横江,你要找的是展某,何必为难一个不相干的人。”
陆横江看到展昭,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被贪婪和凶狠取代。他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展护卫,你还活着,倒是个意外。不过也好,省得老子回去交不了差。”
“谁让你来的?”展昭沉声问道。
“你觉得老子会告诉你?”陆横江狞笑一声,反手拔出鬼头大刀,“要问,就到阎王殿去问!”
话音未落,他一刀劈出!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劲风直劈展昭面门。展昭身形微侧,避开了这一刀,顺势拔剑出鞘,巨阙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尖直取陆横江咽喉。
陆横江显然没想到展昭伤后还有如此快的剑,大惊之下横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鬼头大刀被震得几乎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踉跄后退了三步,虎口一阵发麻。
“你——你没受伤?”陆横江瞪大了眼,满是不可置信。
展昭没有回答,剑势一转,化作一道银练,连绵不绝地攻了过去。他这套剑法名为“游龙剑法”,是当年在江南游历时,从一个隐居的剑术名家处学得。剑法以轻灵迅捷见长,如游龙出水,变化莫测,让人防不胜防。
陆横江虽是黑道高手,但在剑术造诣上与展昭相去甚远。三招之后,他便被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他冲两个同伴吼道。
那两个年轻人如梦初醒,拔出腰间的弯刀,一左一右扑了上来。展昭冷哼一声,剑法再变,由游龙剑法转为一套更为凌厉的剑招。这套剑法名为“破军剑法”,是他在开封府任职后,从一位退隐的老将军处学来的战场剑法。剑招大开大合,刚猛凌厉,专破群敌。
“破军·横扫千军!”
展昭一声低喝,巨阙剑划出一道银色的圆弧,剑气激荡,将三人全部笼罩其中。陆横江三人惊骇欲绝,拼尽全力抵挡,却仍被剑气震得倒飞而出,重重地摔在地上。
展昭没有追击,收剑而立,冷冷地看着他们。
陆横江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惊恐。他知道今天讨不了好,咬牙道:“撤!”
三人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狼狈逃窜而去。
展昭目送他们离去,眉头却越皱越紧。刚才那三招剑法耗尽了他积蓄了几日的真气,此刻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虎口处也渗出了血迹。
“你的伤势还没好,不该动用内力。”林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冷淡,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展昭转过身,正要说话,却见她手中提着的那把长剑——剑身上刻着四个篆字:洗墨山庄。
他的心猛地一沉。
洗墨山庄,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术世家,与五岳盟关系密切,以一套“洗墨剑法”名动天下。但这个世家在三年前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满门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被人屠戮殆尽,只有庄主的女儿林婉清不知所终。
江湖传言,灭门洗墨山庄的,正是幽冥阁的人。
“你是林婉清?”展昭沉声问道。
林姑娘——不,林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没有否认:“是。”
“三年前洗墨山庄的事——”
“我说过,不要问我任何问题。”林婉清打断了他的话,转身走向屋内,“你的敌人已经找到了这里,继续留在这里对你对我都不好。今晚之前,你必须离开。”
展昭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林姑娘,三年前的事,我知道一些内情。”
林婉清的脚步猛地一顿。
“当年洗墨山庄灭门案,开封府曾经暗中调查过。”展昭缓缓说道,“种种迹象表明,背后主使之人,与朝中一股势力有关。那股势力,如今正在渗透江湖,意图在五岳盟与幽冥阁之间挑起大战,坐收渔利。”
林婉清缓缓转过身,看向展昭。月光下,她的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得可怕:“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远比你以为的要多。”展昭走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比如——落雁峡上刺杀我的那个人,叫赵寒,是我曾经最信任的兄弟。他背叛我,不是因为有人出了更高的价,而是因为有人抓住了他的软肋——他在老家的妻子和刚满三岁的女儿。”
林婉清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寒的妻子被关押在京城一处秘密的地牢里,女儿则被送进了一座庄院,名义上是寄养,实则是人质。”展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那些人的手段,和你当年见到的,一模一样。”
院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良久,林婉清开口,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展昭,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和你一直想做的,是同一件事。”展昭直视着她的眼睛,“查出真相,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付出代价。”
“我一个人做不到。”林婉清低声说。
“所以,我来找你。”展昭伸出右手,“三年前,我错过了救你父亲的机会。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
林婉清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她的手指冰凉,却有力。
当夜,两人在院中对坐,交换了彼此掌握的情报。
展昭将她所知的情况与自己掌握的信息一一比对,拼凑出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线索。这条线索指向的,是朝中一个权势滔天的王爷——赵王赵德昭。
赵王是当今圣上的叔父,手握重兵,门客三千。他表面上安分守己,暗中却在经营一股庞大的势力,渗透朝堂和江湖。洗墨山庄的灭门案,落雁峡上的刺杀,以及江湖上近年来层出不穷的诡异事件,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赵王为何要杀我父亲?”林婉清问道,声音中压抑着愤怒。
“因为洗墨山庄的剑法中有一样东西,是赵王想要的。”展昭沉声道,“你们山庄世代相传的‘洗墨剑法’中,隐藏着一份名录——当年太祖皇帝分封天下时,在各州府布下的一批暗桩名单。这些暗桩世代相传,手中掌握着大量朝廷机密。谁得到这份名录,谁就掌握了半壁江山。”
林婉清脸色微变:“我从不知道这件事。”
“你父亲为了保护你,没有告诉你。”展昭叹了口气,“但这正是他招来杀身之祸的原因。赵王想要那份名录,你父亲不肯交出来,于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婉清已经听懂了。
“那份名录现在在哪里?”她问。
“我不知道。”展昭摇了摇头,“但我猜测,你父亲应该把它藏在了某个只有洗墨山庄后人才知道的地方。”
林婉清沉默了。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白纱。
“展昭,如果我帮你对付赵王,你能保证什么?”她忽然问道。
展昭站起身来,抱拳道:“展某以巨阙剑起誓,必尽全力,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那些作恶之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林婉清转过身,看向他的眼睛。
“我不要你的誓言。”她说,“我要你帮我找到那份名录,然后我们一起,亲手毁了它。”
展昭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份名录一旦被赵王得到,天下必将大乱。但如果毁了它,就再也不会有人为此而死。”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的死,不该用更多的鲜血来祭奠。那些暗桩们,他们也只是想活着而已。”
展昭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他见过太多以仇恨之名行杀戮之事的人,但林婉清不一样。她要的不是报仇雪恨的快意,而是斩断仇恨根源的决心。
“好。”展昭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三天后,展昭的伤势已基本恢复。他与林婉清收拾行装,在晨曦中离开了那间木屋。
临行前,林婉清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三年来,这间木屋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是她躲避江湖纷争的世外桃源。如今,她终于要走出这里,面对那个她一直在逃避的现实。
“走吧。”展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迈步走向前方的山路。
晨光中,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道尽头。
三日后,开封府。
展昭一身官服,站在包拯的书房之中。在他面前,包拯正翻阅着一份案卷,眉头紧锁。
“展护卫,你可确定,赵王便是这连环命案背后的主谋?”包拯放下案卷,目光锐利地看着展昭。
“属下有七成把握。”展昭拱手道,“但缺少关键证据。”
包拯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良久才道:“赵王位高权重,若无确凿证据,便是本府也奈何不得他。”
“属下明白。”展昭的声音很平静,“所以属下需要一段时间,去收集证据。”
“需要多久?”
“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包拯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好,本府准你三月假期。但你要记住,无论何时,不可逾越国法。”
展昭抱拳道:“属下谨记。”
他转身走出书房,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林婉清。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与之前在山野间的模样判若两人。
“包大人怎么说?”林婉清问道。
“给了我三个月时间。”展昭低声道,“够了。”
两人并肩走出开封府的大门,穿过繁华的街市,来到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在二楼的雅间里,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已经等候多时。
此人正是白玉堂。
“展大哥。”白玉堂起身抱拳,脸上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听说你在落雁峡吃了大亏?”
展昭苦笑一声:“五爷的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自然。”白玉堂嘿嘿一笑,目光落到林婉清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位是——”
“林婉清,洗墨山庄庄主的女儿。”展昭开门见山。
白玉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看了一眼林婉清,又看向展昭,压低声音道:“展大哥,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洗墨山庄灭门案牵扯甚广,你——”
“我知道。”展昭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我才来找你。”
白玉堂眉头紧皱,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我需要赵王府的地图。”展昭沉声道,“以及王府的护卫换岗时间。”
白玉堂瞪大了眼睛:“你要闯赵王府?”
“不是闯。”展昭摇了摇头,“是进去找一样东西。”
白玉堂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展大哥,我发现你跟包大人待久了,胆子越来越大了。”
“五爷,帮还是不帮?”
“帮。”白玉堂一拍桌子,“反正我看那个赵王也不顺眼。不过展大哥,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事,你可别把我供出来。”
展昭笑了笑:“放心。”
三日后,夜。
赵王府的围墙外,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高墙,落在了花园之中。
展昭一袭黑衣,手持巨阙剑,身形如鬼魅般在花园中穿行。他身后,白玉堂和林婉清紧紧跟随,三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丈之内,既不会相互干扰,又能在遇到危险时及时呼应。
赵王府的布局与展昭之前看到的地图完全一致,三人很快就找到了赵王的书房。
“就是这里。”展昭低声道,从怀中掏出一根铁丝,轻轻探入锁孔。
锁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门开了。
三人闪身而入,轻轻关上了房门。书房内一片漆黑,展昭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室内的陈设。
书架、案几、字画,一切都与寻常的书房无异。但展昭知道,这里一定隐藏着赵王最隐秘的秘密。
“找找有没有暗格。”他低声说道。
三人分头行动,在书房中仔细。白玉堂翻遍了书架上的每一本书,林婉清检查了案几上的每一处缝隙,展昭则在墙壁和地板上来回敲打,寻找可能存在的空洞。
“这里。”林婉清忽然低声说道。
她蹲在案几下方,手指在桌底摸索着什么。展昭快步走过去,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发现桌底有一块木板与其他地方不同,颜色略深,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应该是暗格。”展昭伸手按了按那块木板,感觉到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凹陷。他用指甲抠开那个凹陷,露出了一个精巧的机关。
“这是洗墨山庄的机关术。”林婉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我父亲在世时曾经教过我。”
她伸手在机关上轻轻按了几下,只听“咔”的一声,木板弹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洗墨山庄林氏家藏,非林氏后人不得开启。”
林婉清伸手拿起盒子,手指在盒面上轻轻摩挲,眼眶微微泛红。
“快打开看看。”白玉堂催促道。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按照父亲教过的方法,将盒子缓缓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展昭展开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地点,正是那份名录。绢帛的末尾,还附着一封信,是林婉清的父亲林远山留下的。
“婉清吾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不在人世。这份名录,是洗墨山庄历代守护的秘密,也是我林家的祸根。为父曾经想过将它毁去,但太祖皇帝当年有遗训,名录在手,社稷可安。为父不敢违逆先皇之命,只得将它藏于此地。今日将它交予你,由你自己决定它的去留。记住,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为父都支持你。父远山绝笔。”
林婉清读完信,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走吧。”展昭低声道,“东西拿到了,我们——”
话音未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有人闯入了王府!搜!”
展昭脸色一变,迅速将绢帛和盒子塞进怀中,低声道:“我们被发现了,快走!”
三人冲出书房,却发现花园中已经站满了王府的护卫。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是赵王赵德昭。
赵王负手而立,看着三人,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展昭,本王的王府,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展昭心中一沉,知道今天恐怕无法善了了。
他缓缓拔出巨阙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白玉堂和林婉清也各自亮出兵刃,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三角阵型。
“赵王殿下,展某今日前来,只为取回一样东西。”展昭沉声道,“还请殿下放行。”
“放行?”赵王哈哈大笑,“展昭,你以为你还能走得了吗?”
他挥了挥手,花园四周的屋檐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王府照得亮如白昼。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站在屋檐上,弓弦已经拉满,箭尖对准了三人。
展昭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在了某处。
赵寒。
他就站在赵王身后,穿着一身锦袍,脸上的表情复杂而痛苦。
“赵寒。”展昭开口道,声音很平静,“你妻子和女儿,我已经派人救出来了。她们现在在开封府,有包大人保护,很安全。”
赵寒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
“展大哥,你——”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展昭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怪你。但是赵寒,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放下刀,跟我回开封府,我会为你向包大人求情。”
赵寒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看了一眼赵王,又看向展昭,眼中闪过挣扎。
“赵寒,别听他的!”赵王厉声道,“你以为你还能回头吗?你背叛本王,你妻子和女儿也活不了!”
“赵王殿下,你错了。”展昭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刚才说的,是真的。赵寒的妻子和女儿,已经被我的人从城外的庄院里救了出来。你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看看。”
赵王的脸色变了。
赵寒深深地看了展昭一眼,忽然跪了下来。
“展大哥,对不起。”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转身指向了赵王。
“赵王,你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末日!”
花园中一片哗然。赵王的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王脸色铁青,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
弓箭手们齐刷刷地放箭,箭雨铺天盖地地射向三人。展昭长啸一声,巨阙剑化作一道银色的光幕,将三人护在其中。
“走!”
他一掌推开林婉清,反手一剑斩断了花园围墙的铁门,三人联手杀出一条血路,冲出王府,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后,赵王愤怒的咆哮声在夜空中回荡。
一个时辰后,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民宅中。
展昭、白玉堂和林婉清围坐在桌前,桌上摊开着那份绢帛。
“东西拿到了。”白玉堂长出一口气,“不过这一趟也彻底得罪了赵王,接下来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展昭点了点头,看向林婉清:“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份名录?”
林婉清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绢帛,走到烛台前。
“我说过,要毁了它。”
她将绢帛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绢帛的边缘,泛黄的布帛很快燃烧起来,化作一片片灰烬。
白玉堂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林姑娘,你——”
“这是我父亲的心愿。”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那些暗桩们,也该过自己的生活了。”
展昭看着那些灰烬缓缓飘落,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想起包拯说过的话:“江湖之大,庙堂之高,人这一生所求,无非是一个‘安’字。”
也许,林婉清是对的。
有时候,放下比拿起来,更需要勇气。
三天后,展昭回到开封府,向包拯呈上了从赵王府找到的证据——赵王与幽冥阁勾结的书信、买凶杀人的账册,以及其他十几桩大案的罪证。
包拯看完这些证据,拍案而起:“好!这一次,看赵王还能如何抵赖!”
数日后,圣上亲自下旨,将赵王削去王爵,押入天牢,等候发落。赵王勾结幽冥阁、残害忠良的罪行被公之于众,天下震动。
至于赵寒,展昭为他向包拯求情,最终被判流放三千里。临行前,展昭去牢中探望他,两人相对无言,良久,展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活着,为了你的妻女。”
赵寒跪地磕头,泪流满面。
走出大牢时,展昭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林婉清。
她换了一身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是展昭第一次看到她笑。
“要走了?”展昭问。
“嗯。”林婉清点了点头,“我要回洗墨山庄,重建山庄。我父亲的遗愿,是希望山庄能重振旗鼓,继续庇护一方百姓。”
展昭沉默了片刻,抱拳道:“一路保重。”
“你也是。”林婉清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远处。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展昭,如果你哪天厌倦了庙堂的生活,随时可以来洗墨山庄找我。山庄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说完,她快步离去,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展昭站在街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展大哥!”白玉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什么呆呢?走,喝酒去!”
展昭转过身,看着这个永远没心没肺的兄弟,笑道:“走。”
两人并肩走向街角的酒楼,身后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湖路远,庙堂水深。
但无论如何,展昭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功名利禄,不是江湖称霸。
他想要的,只是这天下能够多一些公正,少一些冤屈。
仅此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