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青锋山云雾缭绕。
山门前石阶上站着百余名青衣弟子,人人面色肃穆,目光齐齐投向山顶那块刻着“剑道惟一”四个大字的石碑。碑前立着三位白发老者,居中那人身材魁梧,一袭青袍无风自动,正是青锋派掌门周元通。
他身旁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俊朗,剑眉入鬓,一双眼眸清澈如水,此刻却透着几分不甘与倔强。
“沈逸风。”周元通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你入我门下七年,天资愚钝,剑术毫无进境,上月比剑更败于入门仅三年的师弟。本座念你年幼,留你至今,已是仁至义尽。今日当着全派弟子的面,废你武功,逐出师门,从此不得再踏青锋山半步。”
话音落下,周元通一掌拍在沈逸风小腹丹田处。
一股阴寒内力如冰锥般刺入,沈逸风只觉丹田中那点微弱内力瞬间碎裂,剧痛如潮水涌遍全身。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吭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身子晃了晃,却依旧站得笔直。
“师傅!”人群中一个圆脸少年冲出来,正是沈逸风在派中惟一的知交好友赵小丁,“逸风师兄他练功最刻苦,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您不能——”
“退下!”周元通一拂袖,一股劲风将赵小丁掀翻在地,“再有多言,一并逐出师门!”
赵小丁爬起身,眼眶通红,却不敢再开口。
沈逸风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曾经唤他师兄、如今却避之不及的弟子们,最后落在周元通脸上。这位掌门师傅,七年前从雪地里捡回冻得半死的他,传他剑法,教他识字,他曾以为这是天底下最慈祥的长者。可近一年来,周元通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仿佛在看一件废品。
“师傅。”沈逸风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上月比剑,师弟赵恒使的那招‘寒梅吐蕊’,剑路与您传授的完全不同,倒像是——”他顿了顿,“像是专门克制我剑法的路数。”
周元通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厉色,随即恢复平静:“输了便是输了,找借口只会让人更瞧不起你。”
沈逸风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某种释然:“弟子明白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石阶。每走一步,丹田处的伤便如刀绞,但他脊背挺得笔直,未曾回头。百余名弟子默默让开一条路,有人怜悯,有人嘲讽,更多的是一脸漠然。
赵小丁追到山门口,塞给他一个布包:“师兄,这里有三十两银子和几个馒头,你……你保重。”
沈逸风接过布包,拍了拍赵小丁的肩膀:“好好练剑,别像我一样。”
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沈逸风沿着山路往下走,暮春的山风吹在身上,竟冷得像冬天。他没有去官道,而是拐进了青锋山后山的密林。这片林子他熟悉得很,七年来每天天不亮就来此练剑,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像是老朋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沈逸风来到一处断崖前,崖壁上爬满藤蔓,崖底云雾翻涌,深不见底。他记得小时候贪玩,曾顺着藤蔓爬下去过,在崖壁半腰发现过一个山洞。
他拨开藤蔓,拽着粗壮的藤条往下攀。手臂酸痛,丹田处阵阵抽痛,好几次差点脱手坠落。终于,他看见了那个被杂草遮掩的洞口,翻身滚了进去。
山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洞壁上长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沈逸风靠着洞壁坐下,解开赵小丁给的布包,拿出一个馒头慢慢啃着。
七年苦练,换来的却是一掌废功。
他不恨周元通,甚至不恨那个在比剑时故意羞辱他的赵恒。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师傅要这样对他?那招专门克制他剑法的“寒梅吐蕊”,分明是有人刻意教给赵恒的。可他的剑法在派中只算末流,值得谁费这么大的心思?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沈逸风靠着洞壁沉沉睡去。
半夜,他被一阵寒意冻醒。
那寒意不是来自山风,而是从身下地面渗出来的,冷得刺骨,像是坐在一块万年寒冰上。沈逸风打了个哆嗦,伸手去摸地面,触手处石头冰冷异常,而且……有风。
地面有缝隙。
他摸黑在洞壁上找到一根枯枝,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火光映照下,他看见洞壁角落的地面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缝,寒气正是从那里渗出来的。他用枯枝撬开几块石板,下面竟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道石阶蜿蜒向下,不知通向何处。
沈逸风犹豫了一瞬,举着火折子走了下去。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奇怪的图案,像是剑招,又像是符文。越往下走,寒气越重,火折子的火苗被逼得摇摇欲灭。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豁然开朗。
他走进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但极为规整,四壁打磨得光滑如镜。室中央有一具盘膝而坐的白骨,白骨身上的衣服早已腐朽成灰,但骨架依然保持着坐姿,双手搭在膝上,像是在打坐中死去。
白骨面前的石台上,放着一卷泛黄的绢册和一柄古剑。
沈逸风恭恭敬敬地向白骨行了一礼:“前辈,晚辈无意闯入,打扰清修,还请见谅。”
话音落下,那具白骨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整个骨架轰然坍塌,化作一堆粉末。粉末中露出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剑魔”。
剑魔?
沈逸风心脏猛地一跳。他听师傅——不,听周元通提起过这个名字。百年前,江湖中出现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剑客,自号剑魔,以一柄无锋重剑横扫天下,败尽五岳剑派掌门,无人能在其剑下走过三十招。后来此人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中人都以为他归隐山林,没想到竟是坐化在此。
他拿起那卷绢册,展开一看,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吾一生求剑,终悟剑道非在招式,而在心意。心通则剑通,意到则剑到。留此书于有缘人,望继吾志。”
下面是一篇心法,名为“无剑经”。
沈逸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这篇心法完全颠覆了他七年所学的一切——它不讲招式,不讲套路,只讲如何“用心意驾驭剑”。心法中说,天下剑招皆有其“意”,领悟了意,便无需拘泥于形,随手一剑皆可为招。
他按照心法所述,闭目凝神,尝试感应丹田中那点残存的内力。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股内力虽然微弱,却开始沿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路线游走,每走一圈便壮大一分,而且寒气越来越重。几个周天下来,他的丹田不但不痛了,反而充盈着一股冰凉而精纯的内力。
沈逸风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双手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这内力……是冰属性的?
他继续修炼,不知不觉间,七天过去了。饿了吃馒头,渴了喝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困了就在石室中打盹。七天里,他的内力从微弱到充盈,从充盈到浑厚,竟奇迹般地从被废的边缘一路突破,跨过初学、入门,直达精通之境。
第八天,他拿起那柄古剑。
剑入手很沉,剑身黝黑无光,没有开刃,剑脊上刻着两个小字——“无锋”。他试着按照“无剑经”的心法挥出一剑,没有用任何招式,只是随心而发。
一道凛冽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撞在石壁上,留下一条三寸深的剑痕,石壁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沈逸风呆住了。
这威力,比青锋派任何一位长老的全力一击都要强。
他收起剑,朝那堆粉末再次深深一拜:“前辈大恩,晚辈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负前辈传承。”
从山洞出来,已是四月天。
沈逸风换了身粗布衣衫,将无锋剑用布条裹了背在背上,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江湖浪人。他身上只剩下几两碎银,得找个地方谋生。金陵城离青锋山最近,他决定先去那里看看。
金陵城繁华依旧,秦淮河畔酒楼林立,丝竹声声。沈逸风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刚放下行李,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听说了吗?青锋派出大事了。”
“什么事?”
“三天前,幽冥阁的人突袭青锋山,周元通重伤,大弟子赵恒被掳走,死了二十多个弟子。整个青锋派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沈逸风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
幽冥阁——江湖中最神秘也最凶残的邪派组织,行事诡异,从不留活口。他们为什么要对付青锋派?
“更邪门的是,”隔壁的声音压低了,“有人在青锋山后山发现了一个山洞,洞里有具白骨,据说是百年前剑魔的遗骸。周元通之所以把那个叫沈逸风的弟子逐出师门,好像就是因为他总去后山练剑,怕他误打误撞发现那个洞。”
“这跟幽冥阁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幽冥阁阁主一直在找剑魔的传承,据说那里面藏着一门失传百年的绝世武功。周元通大概是想先把碍事的弟子赶走,自己独吞,没想到消息走漏,引来了幽冥阁。”
沈逸风脑子里嗡的一声,许多想不通的事情瞬间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
周元通不是因为他天资愚钝才赶他走,而是怕他天天在后山转悠,万一发现剑魔传承,就会抢了师傅的机缘。那场比剑,那招专门克制他的“寒梅吐蕊”,都是周元通精心安排好的——先让赵恒当众击败他,证明他“剑术不精”,再以“天资愚钝”为由将他逐出师门。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只会觉得这是师傅对废徒的仁慈处置,谁也不会想到背后另有图谋。
周元通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消息还是走漏了,而且引来了灭门之祸。
沈逸风站起身,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他不是想报仇——周元通对他有养育之恩,即便最后弃他如敝履,他也不忍对恩人下手。但青锋派那百余名弟子是无辜的,赵小丁更是他最好的朋友。幽冥阁做事向来斩草除根,这次没杀光,一定还会再来。
他必须回去。
当天夜里,沈逸风出了金陵城,施展轻功往青锋山赶。修炼“无剑经”后,他的轻功也突飞猛进,脚尖在树梢上轻轻一点便能掠出数丈,一路踏月而行,天亮时便到了青锋山下。
山门大开,石阶上血迹斑斑。
他一路往上走,看见的每一处建筑都残留着打斗的痕迹。练武场的地面被剑气划出无数道沟壑,藏经阁被烧成了废墟,弟子们的住处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谁?!”
一声厉喝从大殿方向传来。沈逸风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老者提剑冲出来,正是青锋派大长老秦苍。秦苍的剑尖直指沈逸风胸口,待看清他的脸,不由得一愣:“是你?你不是被逐出师门了吗?回来做什么?”
“秦长老,我听说门派遭难,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沈逸风抱拳道。
秦苍冷笑一声:“帮忙?就凭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周元通把你赶走是对的,省得留在派中丢人现眼。滚!”
沈逸风没有动,平静地说:“秦长老,掌门师傅现在何处?我想见他。”
“掌门受了重伤,在后山养伤,不见任何人。你——”秦苍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冰寒彻骨的气息从沈逸风身上散发出来。那气息之强,竟然让他这个修炼四十年的高手都感到心悸。
“你……你的内力……”秦苍瞳孔骤缩。
沈逸风没有回答,绕过秦苍,径直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竹林深处有一间木屋,是周元通闭关修炼的地方。沈逸风走到木屋前,推开门,看见周元通盘膝坐在蒲团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听见门响,周元通睁开眼,看见来人,先是一惊,随即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你来了。”周元通的声音很虚弱,“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沈逸风在周元通对面坐下,“师傅,我只想问一句——那七年里,你对我的好,有几分是真的?”
周元通沉默了很久,缓缓说道:“最初是真的。那年冬天我在雪地里捡到你,你冻得浑身发紫,抱在怀里像块冰。我把你带回来,教你练剑,是真心把你当徒弟看的。可是后来……”他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发现你总去后山那片林子练剑,那片林子下面藏着什么,我比你清楚。我怕你发现那个秘密,更怕你得到那份传承。我找了二十年的东西,怎么能被一个资质平平的弟子捷足先登?”
“所以你让赵恒在比剑时击败我,当众羞辱我,再以天资愚钝为由将我逐出师门。”沈逸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只会觉得你仁至义尽,而我被逐出师门是因为自己不争气。”
周元通没有否认:“是。”
“那幽冥阁呢?他们怎么知道剑魔传承在青锋山?”
周元通脸色变了变,低声道:“是赵恒。他是幽冥阁安插在青锋派的卧底。我利用他,他也利用我。我让他击败你,他就趁机动了手脚,在你茶水里下了散功的药,让你在比剑时内力不济,输得更难看。我赶走你之后,他就把消息传回了幽冥阁。”
沈逸风闭了闭眼。
他想起赵恒那招专门克制他的“寒梅吐蕊”,那不是周元通教的,是赵恒自己的剑法。幽冥阁的剑法。
“幽冥阁还会再来。”沈逸风站起身,“而且下次来的,不会只是些小喽啰。”
周元通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亲手废去武功、逐出师门的弟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逸风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青锋派百余条人命,我保了。”
三天后,幽冥阁果然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上次那些黑衣蒙面的杀手,而是整整三十名身着银衣的死士,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如冠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软剑。
“幽冥阁左使,萧惊鸿。”男子自报家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青锋山,“周掌门,上次我家阁主派了几个不成器的手下来请赵恒小兄弟,顺便‘拜访’贵派,没想到下手重了些,伤了和气。这次萧某亲自来,是想把话说清楚——交出剑魔传承,青锋派可保无恙。否则……”
他笑了笑,软剑在手中抖了个剑花,发出嗡嗡的颤鸣。
秦苍带着三十余名弟子挡在山门前,人人面色凝重。他们三天前才经历了一场血战,死了二十多个同门,伤者无数,如今还没缓过气来,敌人又来了,而且来的比上次更强。
“萧惊鸿,你幽冥阁作恶多端,迟早遭报应!”秦苍厉声道。
“报应?”萧惊鸿轻笑一声,“那东西萧某从来不信。”他一挥手,“杀,一个不留。”
三十名银衣死士同时拔刀,刀光如雪片般向山门扑去。
秦苍举剑迎战,只接了对方三招便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其余弟子更是不堪一击,死士们的刀法诡异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青锋派这边已倒下七八人。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那人身着粗布衣衫,背负一柄裹着布条的长剑,落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正好挡在死士们面前。他抬手,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剑,朝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死士凌空一点。
两道寒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两人的胸口。那两名死士的身体瞬间僵住,胸口处迅速结出一层白霜,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全场寂静。
萧惊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目光死死盯着来人:“你是何人?”
沈逸风抬起头,看向萧惊鸿,又看向他身后的秦苍和一众青锋派弟子,平静地说:“青锋派弃徒,沈逸风。”
“弃徒?”萧惊鸿眯起眼,“一个弃徒,回来送死?”
“送死不送死,打过才知道。”沈逸风解开背上的布条,露出那柄黝黑无锋的古剑,“请。”
萧惊鸿的眼神变了,他从那柄剑上感受到了一种极为危险的气息。那是百年前剑魔横行天下的无锋重剑,是无数江湖人梦寐以求的至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笑脸。
“原来剑魔传承落到了你手里。”萧惊鸿软剑一抖,“那就更留你不得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刺向沈逸风的咽喉。这一剑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正是幽冥阁的独门剑法——“幽冥十三式”中的第一式“鬼影憧憧”。
沈逸风没有躲,也没有格挡,而是闭上了眼睛。
萧惊鸿心中冷笑——闭眼等死?倒也省事。
就在剑尖距离沈逸风咽喉只剩三寸的瞬间,沈逸风动了。他手腕一转,无锋剑平平无奇地横斩而出,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横扫。
但这一剑中蕴含的内力,却如山洪暴发般汹涌而出。
无锋剑撞上软剑,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萧惊鸿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剧痛,软剑几乎脱手飞出。他大惊失色,身形暴退,堪堪避开那横扫的剑锋,但胸口的衣服已被剑气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护身软甲。
“你——”萧惊鸿脸色铁青。
沈逸风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剑,若有所思。刚才那一剑,他完全没有思考该用什么招式,只是心中想着“挡住他”,剑就自己动了。这就是“无剑经”所说的“心通则剑通”吗?
“再来。”沈逸风举剑。
萧惊鸿咬牙,这次他不敢再轻敌,施展出幽冥十三式的全套剑法,剑影漫天,如鬼魅般在沈逸风周围游走。每一剑都带着刺骨的杀意,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沈逸风依旧没有用任何固定的招式,只是随心意挥剑。他的剑很慢,但每一剑都恰好挡在萧惊鸿的攻击路线上;他的剑很重,每一次格挡都震得萧惊鸿气血翻涌。三招过后,萧惊鸿的虎口已裂开三道口子;五招过后,他的软剑上出现了裂纹;七招过后——
“咔嚓”一声,软剑断成两截。
萧惊鸿惊骇欲绝,转身就逃。但沈逸风的剑比他更快,一剑刺出,剑尖点在萧惊鸿的后心,冰寒内力透体而入,将他的经脉封了个七七八八。萧惊鸿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动弹不得。
那三十名银衣死士见状,纷纷停手,面面相觑。左使都被一招制服,他们再打下去也是送死。
沈逸风收剑,看向秦苍:“秦长老,这些人先关起来,等问出幽冥阁的底细再处置。”
秦苍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这个他三天前还骂“三脚猫功夫”的弃徒,此刻竟以一己之力击败了幽冥阁左使,救了整个青锋派。他想起自己当初对沈逸风的冷嘲热讽,不由得老脸一红,抱拳道:“沈……沈少侠,老朽有眼无珠,先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沈逸风摆了摆手:“秦长老言重了。青锋派养育我七年,这份恩情我不会忘。”他顿了顿,看向被俘的萧惊鸿,目光沉了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问清楚,幽冥阁到底想干什么。”
萧惊鸿被关在青锋派的地牢里,沈逸风亲自审问。
“幽冥阁为什么要剑魔传承?”沈逸风问。
萧惊鸿嘴角挂着血,却还在笑:“你以为我会说?”
沈逸风没有动刑,只是将一股冰寒内力缓缓渡入萧惊鸿的经脉。那内力不伤人,却会让人从骨髓里感到寒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灵魂深处。这是一种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的手段。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萧惊鸿就撑不住了,牙齿打颤,浑身哆嗦:“停……停下!我说!”
“阁主要剑魔传承,不是为了武功,是为了……为了开启天山剑冢。”萧惊鸿断断续续地说,“天山剑冢里藏着天下第一神剑‘问天’,传说得此剑者可号令江湖,无敌天下。但剑冢的机关需要剑魔一脉的内力才能打开,阁主找了二十年,终于查到剑魔坐化在青锋山后山,所以才……”
“天山剑冢?”沈逸风皱眉,“这事跟朝廷有没有关系?”
萧惊鸿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没有,纯粹是江湖事。”
沈逸风注意到那一瞬间的闪烁,心中了然——萧惊鸿在撒谎。幽冥阁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势力。
他站起身,走出地牢,对守在外面的秦苍说:“秦长老,我要去一趟天山。”
“去天山?”秦苍一惊,“你要阻止幽冥阁开启剑冢?”
“不。”沈逸风摇头,“我要赶在他们之前,毁掉剑冢。问天神剑不能落在幽冥阁手里,更不能落在他们背后的人手里。”
秦苍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沈逸风:“这是青锋派的掌门令。从今日起,你就是青锋派的新掌门。”
沈逸风愣住了:“秦长老,这——”
“别推辞。”秦苍郑重地说,“是你救了青锋派,是你击败了幽冥阁左使,是你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剑道。周元通他不配做掌门,你配。拿着。”
沈逸风接过令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七年前,他被周元通从雪地里捡回来,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青锋派的掌门。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他将令牌收好,转身下山。
走出山门时,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三十余名青锋派弟子跟在后面,为首的正是赵小丁。赵小丁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师兄,你要去天山,带上我们呗。”
“此行凶险,你们——”
“我们不跟你去打架。”赵小丁咧嘴一笑,“我们帮你断后,帮你送信,帮你打探消息。反正你别想一个人扛。”
沈逸风看着这些曾经避他如蛇蝎、如今却愿与他同生共死的同门师兄弟,眼眶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那便一起去。”
一行人下了青锋山,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走了不到十里,前方路边的一座茶棚里走出一个人。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背着一柄厚背大刀,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他大步走到沈逸风面前,抱拳道:“在下赵铁衣,江湖散人,曾受剑魔前辈大恩。听说剑魔传人出世,特来相助。”
沈逸风打量着赵铁衣,从对方的步伐和呼吸中判断出此人武功不弱,至少是精通境的高手。他抱拳还礼:“赵兄,你为何要帮我?”
赵铁衣拍开酒葫芦灌了一口,咧嘴笑道:“剑魔前辈当年救过我全家老小的命。我赵铁衣没别的本事,就是讲义气。你既然得了剑魔传承,那就是我赵铁衣的恩人。恩人有难,岂有不帮之理?”
沈逸风看着赵铁衣真诚的眼神,心中微暖,抱拳道:“多谢赵兄。”
赵铁衣摆摆手,大步走在队伍最前面:“走!天山的路我熟,我带你们去。”
一行人继续北上。
沈逸风走在队伍中间,右手按在无锋剑的剑柄上,目光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是天山的方向,是剑冢的方向,也是他不得不面对的宿命的方向。
他不知道天山剑冢里藏着什么,不知道幽冥阁背后站着谁,更不知道这一去是生是死。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手中的剑,从今日起,为守护而挥。
远处,一只苍鹰掠过天际,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向北方飞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