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割过断魂崖。
断魂崖不产铁,不产盐,只产死人。
百丈悬崖之下,白骨累累,乌鸦盘旋。崖顶立着一块石碑,高约七尺,碑身布满裂纹,像是被无数刀剑劈砍过。碑上无字,只刻着一柄剑——剑尖朝下,没入碑座,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镇压在此。
守碑人是个老人,白发白须,枯瘦如柴,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盘腿坐在碑前,闭目似在打盹。
但他的手不像是老人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青筋虬结,十指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不是一双握锄头的手,这是握剑的手。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江湖人称“剑魔”的萧烈在此地与幽冥阁十二位顶尖杀手血战三天三夜,杀十人,重伤二人,最终力竭坠崖。江湖中人以为他死了,可他的尸体始终没有找到。那块无字碑,是他坠崖前以最后内力刻下的,没人知道碑下镇压着什么,只知道此后二十年,无数人想来掘碑,都被守碑人挡了回去。
今日断魂崖上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面如冠玉,腰悬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步履轻盈,落地无声。他身后跟着两个老者,一个赤面长须,背负一对青铜锏;一个面白无须,腰缠软鞭,目光阴鸷。
锦衣青年在距离石碑三丈外停下,拱手笑道:“晚辈镇武司北镇抚使沈玉楼,见过前辈。”
守碑人没睁眼。
沈玉楼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来,上面盖着鲜红的御玺大印:“陛下有旨,命镇武司取断魂崖下‘天罡遗刻’。前辈在此守了二十年,劳苦功高,陛下说了,只要前辈交出遗刻,可封三品供奉,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守碑人依旧没睁眼。
沈玉楼身后那赤面老者冷哼一声,声如洪钟:“萧老头,别给脸不要脸!你守了二十年,朝廷养了你二十年,真以为这荒山野岭能白吃白喝?”
守碑人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浑浊如死水,看着赤面老者,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摩擦:“你方才叫我什么?”
“萧老头!”赤面老者挺起胸膛,“你以为你姓萧的事瞒得住?二十年前的剑魔萧烈,坠崖没死,化名守碑人,镇武司早就查得清清楚楚!”
守碑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关节都在发出抗议。但当他站直的那一刻,灰袍无风自动,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出。
沈玉楼后退一步,赤面老者却岿然不动,反而上前一步,取下背后双锏,在手中一碰,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崖边碎石簌簌滚落。
“萧烈,你全盛时老夫或许惧你三分,可你坠崖后经脉尽断,功力百不存一,这二十年来全靠残存内力和一口硬气撑着,你真以为还能打?”
守碑人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石碑上那柄剑的刻痕。
沈玉楼皱眉,语气变得低沉:“前辈,晚辈敬你是条汉子,不愿动粗。可天罡遗刻关系重大,朝廷势在必得。你若执意阻拦,今日这断魂崖上,只怕要多添一具白骨。”
守碑人转过身来,浑浊的目光扫过三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二十年了,我以为来的人会是幽冥阁,没想到是朝廷。”
沈玉楼面色微变:“前辈何出此言?”
“天罡遗刻是什么,你们真不知道?”守碑人——不,萧烈——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出一个剑诀的手势,“那是初代剑魔以毕生功力刻下的三十六式天罡剑诀,得之可破万法,可斩鬼神。二十年前幽冥阁倾巢出动来抢,被我杀了十个,废了两个,逼得他们元气大伤,二十年不敢踏足中原。如今朝廷来了,是觉得朝廷比幽冥阁更厉害?”
沈玉楼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退后两步,声音冰冷:“既然前辈冥顽不灵,那晚辈只好得罪了。动手!”
话音未落,赤面老者已如猛虎下山,双锏齐出,一招“泰山压顶”朝萧烈头顶砸下。
萧烈没有硬接,他身形一侧,堪堪避开这一击,右手指剑点向赤面老者手腕。这一指又快又准,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
赤面老者冷哼一声,左手锏回护,右手锏横扫,变化极快。他走的是刚猛路子,每一招都势大力沉,逼得萧烈连连后退。
旁边那面白无须的老者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绕着场子游走,软鞭如毒蛇般在地上拖行,寻找一击致命的机会。
萧烈接了赤面老者十招,额头上已见汗珠。
沈玉楼站在远处,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如情报所说,萧烈经脉受损严重,内力大不如前,全凭精妙剑招和丰富经验支撑。这种状态,撑不过五十招。
果然,在第三十一招时,萧烈的脚步出现了一个细微的踉跄。
赤面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双锏齐出,一招“双龙取水”直取萧烈胸口。这一招他用足了十成功力,双锏带起的劲风将地上的碎石吹得四散飞溅。
就在这一瞬间,萧烈忽然动了。
他刚才所有的疲态、踉跄、喘息,全部消失不见。他的身体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欺入赤面老者怀中,右手指剑点在他的膻中穴上。
指剑没有内力,只是精准地击中穴道。
赤面老者浑身一僵,双锏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面白无须的老者脸色大变,软鞭如灵蛇出洞,朝萧烈腰间缠去。
萧烈侧身避开,左手抓住鞭梢,猛地一扯。那老者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去,萧烈右膝抬起,正顶在他丹田之上。老者惨叫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高手一倒一伤。
沈玉楼的笑容僵在脸上。
萧烈转过身来,灰袍上沾了尘土,呼吸微微急促,但眼神清澈如寒潭。他看着沈玉楼,淡淡道:“你说得对,我经脉尽断,功力百不存一。可我守的不是碑,是剑。二十年前我坠崖,在崖底枯坐三年,想通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剑,不在内力,不在招式,在心。心中有剑,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沈玉楼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出身镇武司,自幼习武,十五岁入先天,二十岁名动京城,被誉为“镇武司百年难遇的天才”。他不信一个经脉尽断的老人能挡住他。
“前辈好手段。”沈玉楼缓缓拔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可晚辈不是他们。”
他一剑刺出。
这一剑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剑身上附着的内力如同实质,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将周围三丈内的空气都抽了过去。这正是镇武司不传之秘——天罗真气。
萧烈眼睛一亮,右手指剑迎上。
指剑与真剑相触,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像是戳破了一个气泡。
沈玉楼的内力气旋被萧烈的指剑刺穿,真气四散,他只觉得虎口一麻,长剑差点脱手飞出。他心中大骇,连忙变招,剑尖一抖,幻出七朵剑花,分刺萧烈七处大穴。
萧烈不闪不避,左手在腰间一摸,抽出一根筷子长的枯枝,以枝代剑,点、刺、挑、抹,每一招都恰好封住沈玉楼的剑势。
七招过后,沈玉楼的长剑被枯枝架住,动弹不得。
沈玉楼满脸不可置信:“这不可能!你内力不如我,凭什么……”
“我说了,心中有剑,万物皆剑。”萧烈手腕一震,枯枝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力量,不是内力,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像是整座断魂崖的重量都压在了枯枝上。
沈玉楼的长剑“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他脸色惨白,连退数步,死死盯着萧烈手中的枯枝,嘴唇在发抖。
萧烈没有追击,只是把枯枝重新插回腰间,转身走到石碑前,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又变成了那个垂垂老矣的守碑人。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天罡遗刻不是他能碰的东西。这块碑下镇压的不是剑诀,是初代剑魔的魔性。遗刻出世之日,便是天下大乱之时。”
沈玉楼握紧断剑,咬着牙,转身离去。
他走出十步,忽然回头:“萧烈,你知道幽冥阁已经卷土重来了吗?他们养精蓄锐二十年,阁主换了新人,据说武功之高,当世无敌。朝廷要天罡遗刻,是为了对抗幽冥阁。”
萧烈没有回答。
沈玉楼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地上:“这是幽冥阁新任阁主给你的战书。一个月后,月圆之夜,他来取天罡遗刻。”
信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血债血偿。”
沈玉楼走后,断魂崖恢复了寂静。
萧烈睁眼看着那封信,眼神复杂。二十年前那场血战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幽冥阁十二位杀手,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死法,每一个人的最后一句话。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那个少年。
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是十二人中最年轻的,也是最强的。他的剑快得像是光,萧烈与他交手百招,才勉强在他肩上划了一道口子。最后萧烈以一招“天罡坠”将他震飞,少年跌落悬崖时,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萧烈,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刻骨的恨意。
二十年过去,那少年没死。
萧烈苦笑一声,伸手拿起信纸。信纸入手冰凉,纸张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暗红色的掌印,掌印周围有淡淡的血腥气。这是幽冥阁的“血手印”,收到这种信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过信上约定的时间。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劣酒,又苦又涩。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葫芦见了底,才把葫芦扔到一边,靠着石碑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刻意控制着节奏。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步伐沉稳有力,气息绵长;另一个步伐轻盈如猫,几乎听不到声音。
萧烈没睁眼:“又来了?”
“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笑意,“二十年不见,萧兄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萧烈猛地睁开眼。
面前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穿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宽刃大刀。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痕,笑起来时显得格外狰狞。
右边那个是个女子,三十出头,一袭白衣,面罩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她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剑鞘上刻着一朵梅花。
萧烈怔怔地看着那疤脸汉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颤:“楚风?”
“不然还能是谁?”疤脸汉子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萧烈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十年了,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副又臭又硬的脾气。”
萧烈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忽然笑了。
楚风,当年他在江湖上最好的兄弟,两人一起闯过龙潭虎穴,一起喝过最烈的酒,一起打过最狠的架。二十年前那场血战,楚风本来说好要来助阵,可最终没有出现。萧烈以为他死了,或者背叛了,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
“你当年为什么没来?”萧烈问。
楚风的笑容僵了一下,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灌了一口,才缓缓道:“我被人截住了。幽冥阁派了四个人在半路堵我,我杀了三个,被第四个打落山崖,摔断了腿,在一个猎户家养了半年才好。”
“截你的人是谁?”
“幽冥阁新任阁主,当年的那个少年。”楚风的眼神变得凝重,“他叫赵寒,是上一任阁主的独子。二十年前你杀了他的父亲,他在崖底练成了幽冥阁失传百年的‘九幽玄冥功’,如今已经是当世绝顶高手。”
萧烈沉默不语。
旁边的白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萧前辈,晚辈苏晴,是楚风大哥请来助阵的。赵寒此人武功诡异,出手狠辣,绝非二十年前可比。他给前辈一个月时间,不是为了公平决斗,而是为了等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幽冥阁的镇阁之宝——玄冥剑。”苏晴的眼睛透过轻纱看着萧烈,“此剑藏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赵寒需要时间取回。一旦剑到,他的九幽玄冥功将再无破绽。”
楚风接过话头:“所以我们得在他拿到剑之前动手。萧兄,这一个月里,我们帮你把天罡遗刻取出来,你练成天罡剑诀,咱们三个一起上,未必没有胜算。”
萧烈摇头:“遗刻不能动。”
“为什么?”
“天罡遗刻是初代剑魔留下的不假,但那上面刻的不只是剑诀,还有他的魔性。遗刻一出,魔性便会侵蚀修炼者的心智。初代剑魔就是因为这个疯掉的,最后自刎于断魂崖下。”萧烈看着石碑上的剑痕,“我守了二十年,就是在等一个能真正继承天罡剑诀而不被魔性侵蚀的人。可这样的人,江湖上已经绝迹了。”
苏晴忽然道:“如果那个继承者不是人呢?”
萧烈一怔。
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的帛书,展开来,帛书上画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密密麻麻标注着穴道和真气走向。在经络图的最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天罡剑诀,以剑御气,以气养神,神满则魔消。非人不可练,非剑不可成。”
萧烈看着这行字,瞳孔猛地一缩:“这是……”
“这是初代剑魔的亲笔手札,记载了天罡剑诀的真正奥秘。”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萧前辈,初代剑魔之所以疯掉,不是因为他练了天罡剑诀,而是因为他没有用‘剑’来承载剑诀。他把剑诀刻在石碑上,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天罡剑诀需要一个载体,一把真正的天罡剑。”
萧烈霍然站起,死死盯着那卷帛书,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
二十年来,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初代剑魔要把剑诀刻在石头上,而不是写在纸上?为什么他要在石碑上刻一柄剑?为什么那块石碑上的剑痕如此之深,以至于像是要把整块石头劈开?
现在他明白了。
石碑上刻的不是剑,是剑鞘。
整块石碑,就是一柄巨剑的剑鞘。天罡剑诀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是刻在剑上的。石碑之下镇压的不是魔性,而是剑本身。
“剑在碑下。”萧烈喃喃道。
“对。”苏晴点头,“初代剑魔临死前把天罡剑封入碑中,以自身全部功力设下禁制。要想取出天罡剑,必须有初代剑魔的血脉传承,或者……”
“或者用足以破开禁制的内力强行取出。”楚风接话,拍了拍腰间的刀,“我的破军刀法专破真气禁制,加上苏晴的梅花剑阵,咱们三人合力,应该能在三天内破开石碑。”
萧烈看着石碑上那柄剑的刻痕,沉默了很久。
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腐朽和血腥的气息。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是整个天幕都在流血。
“三天。”萧烈终于开口,“三天后,取出天罡剑。”
楚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才是我认识的萧烈。”
苏晴也笑了,轻纱下隐约能看到一个柔和的弧度。
当天夜里,三人在石碑旁生了一堆火。
楚风去山里打了两只野兔,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萧烈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壶酒,三人分着喝。
火光映在三人脸上,忽明忽暗。
苏晴取下轻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她的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但笑起来时又显得温柔如水。她看着萧烈,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前辈,听说你二十年前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剑魔’,为什么?”
萧烈撕了一块兔肉,嚼了两口,含糊道:“因为我练剑像着了魔。”
“不止。”楚风插嘴,灌了一口酒,“这家伙当年为了练一招‘天罡坠’,在大雨中站了七天七夜,淋得浑身发高烧,差点把自己练死。还有一次,他为了悟透‘剑心通明’的境界,在棺材里躺了三天三夜,吓得抬棺材的人以为见了鬼。”
苏晴忍不住笑了。
萧烈瞪了楚风一眼:“少揭老底。”
楚风嘿嘿一笑,忽然正色道:“萧兄,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年为什么要一个人来断魂崖?明明知道幽冥阁出动了十二个顶尖杀手,你为什么不叫上我?为什么不叫上其他兄弟?”
萧烈沉默。
火光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因为那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幽冥阁要的不是天罡遗刻,是我。他们想用我的血祭剑,开启九幽玄冥功的最后一层。如果我带人去,去的人都会死。所以我一个人来了。”
楚风的眼眶红了,他重重地拍了拍萧烈的肩膀,没有说话。
苏晴低下头,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是两团小小的火焰在燃烧。
夜风吹过断魂崖,带来远处山林的松涛声。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夜空。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谁也没有再说话。
明天开始破碑,三天后取剑,一个月后决战。
成败生死,在此一举。
破碑的第一天,楚风以破军刀法狂劈石碑三千六百刀,刀刀用尽全力。
他的破军刀法走的是至刚至猛的路子,每一刀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刀气纵横,将石碑周围的岩石地面劈出一道道深沟。
萧烈站在一旁观看,发现楚风的刀法比二十年前精进了许多。他每一刀劈出,刀身上的内力都会形成一种特殊的震荡波,专门克制真气禁制。这正是破军刀法的精髓——以力破巧,以刚克柔。
三千六百刀过后,石碑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但禁制依然完好。
楚风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汗如雨下:“他娘的,这禁制也太硬了,我劈了一整天,连个缝都没劈开。”
苏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给楚风:“这是梅花山庄的培元丹,能快速恢复内力。你先休息,今晚我来布剑阵,用梅花剑意渗透禁制,应该能削弱它。”
入夜,苏晴在石碑周围布下梅花剑阵。
她以细剑在地上划出三十六道剑痕,每道剑痕都灌注了梅花剑意。剑意如水,无声无息地渗入石碑的禁制中,与楚风留下的刀气震荡波相互呼应。
萧烈站在不远处看着,心中暗暗赞叹。
梅花剑阵是梅花山庄的镇庄之宝,以柔克刚,以意破形,与破军刀法恰好互补。楚风的刀法打乱禁制的结构,苏晴的剑意渗透瓦解禁制的根基,两者配合得天衣无缝。
三天后,石碑上的裂纹已经多到数不清,禁制也开始出现松动。
第四天清晨,萧烈起身走到石碑前。
他伸出右手,按在石碑上那柄剑的刻痕上。
石碑冰凉,像是一块千年寒冰。萧烈闭上眼睛,感受着石碑中传来的波动。那是一种深沉、古老、带着无尽杀意的波动,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可能苏醒。
“天罡剑,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萧烈低声说,“二十年前,你的主人以性命为代价将你封印于此。二十年后,有人要来了,他要夺你,要毁你,要用你的力量祸乱天下。我知道你有灵性,你能分辨善恶。如果你不想成为祸害苍生的凶器,就出来,跟我走。”
石碑震动了一下。
裂纹中透出一丝幽蓝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整块石碑开始剧烈颤抖。楚风和苏晴同时后退,各自按住兵器,满脸戒备。
“咔嚓——”
石碑从中间裂开,一柄通体漆黑的剑缓缓升起。
剑长三尺七寸,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剑格处刻着一个古篆“罡”字。剑刃上没有光泽,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剑身上流动着幽蓝色的纹路,那是天罡剑诀的力量在剑体内流转。
萧烈伸手握住剑柄。
一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剑身涌入他的体内,沿着经脉疯狂奔涌。他的经脉虽然断裂多年,但这股力量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塑他的经脉,将断裂处一一接续。
楚风惊呼:“萧兄,你的内力在恢复!”
萧烈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罡剑的力量如同一条巨龙,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摧毁一切障碍,重铸一切根基。他感觉到自己断裂二十年的经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干涸的内力重新充盈,而且比二十年前更加浑厚。
但这股力量中也夹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杀意,像是要吞噬他的理智,让他变成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萧烈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低喝一声:“给我镇!”
他以二十年来枯坐悟出的心法强行镇压住那股杀意,将杀意逼入剑中,与剑意融为一体。这是他在崖底悟出的道理——杀意不可除,但可控;魔性不可灭,但可化。真正的剑道,不是斩断七情六欲,而是驾驭它们。
剑身上的幽蓝色纹路缓缓稳定下来,不再疯狂跳动,而是以一种规律的节奏流转。
萧烈举起天罡剑,剑尖直指苍穹。
一道剑气冲天而起,将天空中的云层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阳光从裂口中倾泻而下,照在断魂崖上,将三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楚风大笑:“成了!萧兄,你成了!”
苏晴眼中含泪,嘴角却带着笑。
萧烈收剑入怀,看着手中的天罡剑,目光复杂。
“一个月后,赵寒来的时候,我不会再让他活着离开。”
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陪你。”
苏晴点头:“我也陪你。”
萧烈看着这两个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二十年前,他一个人来,一个人战,一个人坠崖,一个人在崖底枯坐三年,又一个人在这断魂崖上守了二十年。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陪他了,可没想到,该来的终究会来,该陪的终究会陪。
“好。”萧烈说,“那就一起。”
一个月后,月圆之夜。
断魂崖上,月光如水。
萧烈盘腿坐在石碑的残骸旁,天罡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他的灰袍换成了楚风带来的一件黑色劲装,白发也束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他的内力已经恢复了七成,而且因为天罡剑的加持,实际战力不输当年的巅峰时期。更重要的是,他在天罡剑诀中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以心御剑,以剑化魔,将魔性转化为剑意的一部分,而不是被魔性吞噬。
楚风站在崖边,背靠一块巨石,双手抱胸,眼睛盯着远处的山路。
苏晴坐在一棵老松树下,细剑插在身旁的地上,双手在膝上结了一个手印,闭目调息。
夜风吹过断魂崖,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楚风忽然睁开眼睛:“来了。”
远处的山路上,一个黑影缓缓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与心跳的频率完全一致。月光照在他身上,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三十五六岁,剑眉星目,面容冷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穿一身黑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上刻着骷髅图案。那柄剑散发出的气息与天罡剑截然相反——阴冷、诡异、充满死亡的味道。
赵寒。
幽冥阁新任阁主,九幽玄冥功的继承者。
他在距离萧烈十丈外停下,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萧烈膝上的天罡剑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萧烈,二十年不见,你老了。”
萧烈睁开眼,看着赵寒,淡淡道:“你没死,我有些意外。”
赵寒笑了,笑声阴冷,像是夜枭的啼鸣:“托你的福,我在崖底找到了九幽玄冥功的完整心法,又花了十年练成。这二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怎么杀了你。”
“那你应该想了很多种方法。”
“三百六十五种。”赵寒缓缓拔出腰间的玄冥剑,剑身上笼罩着一层黑色的雾气,寒气逼人,“每一种都足够让你死得很难看。我选了一种最痛快的,一剑穿心,给你个全尸。”
萧烈站起身来,天罡剑出鞘,幽蓝色的剑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两柄剑,一黑一蓝,在月光下对峙。
楚风拔出破军刀,苏晴抽出细剑,一左一右站在萧烈身侧。
赵寒看了他们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三个打一个?萧烈,你变了。二十年前的剑魔,从不需要帮手。”
“二十年前的剑魔死了。”萧烈握紧天罡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守碑人。”
赵寒不再说话。
他出手了。
玄冥剑带着黑色的雾气刺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剑身上附着的九幽玄冥真气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楚风的破军刀迎上,刀剑相击,爆出一团火花,楚风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苏晴的细剑从侧面刺来,剑尖带起一道梅花状的剑意,直取赵寒的肋下。赵寒左手一拂,一道黑色真气将剑意震散,苏晴只觉得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剑身传遍全身,半边身子一麻,险些站不稳。
萧烈出手了。
天罡剑带着幽蓝色的剑光斩下,剑气如虹,将赵寒的黑色雾气劈开。赵寒冷笑一声,玄冥剑横架,两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两人身形交错,瞬间交手数十招。
萧烈的天罡剑诀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赵寒的九幽玄冥功阴柔诡异,每一剑都带着吞噬生机的寒意。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法在断魂崖上碰撞,剑气纵横,将崖壁劈出道道裂痕。
楚风和苏晴没有闲着,他们在赵寒身后形成夹击之势,刀光和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赵寒以一敌三,竟然不落下风。
他的九幽玄冥功已经练到了大成境界,真气浑厚得不可思议,而且每一招都带着寒毒,触之即伤。楚风的刀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苏晴的细剑剑尖上也凝出了霜花。
五十招过后,赵寒忽然长啸一声,玄冥剑上黑光大盛,一招“幽冥九转”将三人同时震退。
萧烈胸口一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赵寒看着他,眼中满是讥讽:“天罡剑诀?不过如此。萧烈,你的经脉虽然接续了,但终究伤了根基,发挥不出天罡剑诀的真正威力。今日,你们三个都要死在这里。”
他举起玄冥剑,剑身上的黑色雾气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头,朝萧烈吞噬而来。
萧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二十年前坠崖的那一刻。风声在耳边呼啸,世界在眼前颠倒,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他没有。他在崖底枯坐三年,想通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剑,不在内力,不在招式,在心。
心中有剑,万物皆剑。
他又想起这二十年来守在断魂崖上的每一个日夜。风霜雨雪,春去秋来,他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云卷云舒,看着无数人来,无数人走。他明白了剑道的真谛不是杀戮,是守护。守护该守护的东西,斩断该斩断的东西。
他睁开眼。
眼中的浑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而坚定的光芒。
天罡剑上的幽蓝色纹路猛然亮起,整柄剑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嗡嗡的剑鸣。
萧烈举剑,以指为诀,念出天罡剑诀的最后一式——
“天罡坠!”
剑光如匹练,划破夜空。
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像是一轮太阳在断魂崖上升起。赵寒的黑色骷髅头在剑光中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黑烟消散。剑光去势不减,斩在赵寒身上,将他整个人吞没。
赵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玄冥剑脱手飞出,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崖边。
他的黑袍被剑气撕得粉碎,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鲜血狂涌。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动,经脉被剑气震断了大半。
萧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寒抬起头,满脸是血,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恨:“你……你用了什么妖法……”
“不是妖法,是剑法。”萧烈淡淡说,“天罡剑诀的最后一式,以心御剑,以剑化魔。你练了二十年九幽玄冥功,却忘了最基本的东西——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戮的。”
赵寒嘴角涌出一股黑血,死死盯着萧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头一歪,断了气。
夜风吹过断魂崖,将血腥气吹散。
楚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娘的,这家伙真难缠。”
苏晴走到萧烈身边,看着他手中的天罡剑,轻声道:“你的伤……”
“不碍事。”萧烈收剑入怀,转身看着崖下茫茫夜色,“幽冥阁阁主死了,但幽冥阁还在。江湖不会因为死一个赵寒就太平,朝廷也不会因为少一个对手就收手。以后的日子,还长。”
楚风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烈看着远处天际线上升起的第一缕晨光,嘴角微微上扬。
“先把这断魂崖收拾干净,然后……去找镇武司聊聊。”
苏晴笑了:“你打算跟朝廷翻脸?”
“不是翻脸,是讲道理。”萧烈把天罡剑插回腰间,大步朝山下走去,“讲得通就讲,讲不通就打。江湖人,总要有点江湖人的脾气。”
楚风大笑,扛着刀跟了上去。
苏晴收起细剑,回头看了一眼断魂崖上的石碑残骸,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追上了两人的脚步。
晨光洒在断魂崖上,将满地的剑痕刀痕照得清清楚楚。
那块无字碑虽然碎了,但崖顶多了一样东西——一柄插在岩石中的黑色长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天罡。
那是萧烈留下的。
他说,天罡剑不该属于任何人,它属于断魂崖,属于这片土地,属于所有愿意守护它的人。
江湖路远,剑在人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