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江湖,以武为尊。
镇武司统管天下武学,五岳盟正派林立,幽冥阁邪道横行。江湖中人只知强者为王,从无人正眼瞧那底层蝼蚁。
长安城外,破败山神庙。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蹲在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片刀,刀身满是缺口,连只野狗都未必砍得死。
他叫沈夜,今年十九,镇武司长安分舵最低等的守门杂役。说是守门,其实就是个看大门的废物——内功连初学都算不上,外功更是一塌糊涂,在镇武司三年,连最低等的黄阶任务都接不了。
“哟,废物沈又在练他那把破刀?”
三个身穿劲装的青年从庙内走出,领头的是个鹰钩鼻,名叫赵横,镇武司外门弟子,内功已至入门境,在外门算得上号人物。
赵横一脚踢飞沈夜手中的铁片刀,刀身在石阶上蹦出几串火星,哐啷啷滚进泥水坑里。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蹲在门口碍什么眼?今晚幽冥阁的探子可能要从长安过,你他妈挡在这儿,是想让江湖人笑话我镇武司连条看门狗都养不肥?”
身后两人哈哈大笑。
沈夜没吭声,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弯腰去捡那把破刀。
赵横一脚踩住刀身。
“想拿?行啊,从我胯下钻过去,我就还你。”
沈夜抬起头,眼神很平静。
那张脸说不上多英俊,但眉骨高,眼窝深,一双黑眸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他在镇武司三年,挨过的打比吃过的饭还多,早已学会一件事——在这世道,废物没有资格发怒。
“赵师兄,刀我不要了。”
他转身要走。
赵横一把揪住他后领,猛地拽回来,沈夜后背撞在石柱上,疼得闷哼一声。
“我让你走了吗?”
赵横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爹当年不是挺狂吗?镇武司副指挥使,多威风啊。结果呢?勾结幽冥阁,满门抄斩。留你一条狗命,是朝廷仁慈。你记住,你这辈子都是罪人之后,永远别想抬头。”
沈夜的拳头握紧了。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但他松开了。
不能打,打不过,打了只会死得更惨。
赵横见他不吭声,觉得无趣,啐了一口,带人走了。
沈夜靠着石柱滑坐下去,仰头看着破庙屋顶的蛛网,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自嘲。
他爹沈烈,十二年前的确是镇武司副指挥使,内功大成境的高手,在整个江湖都能排得上号。但一夜之间,满门被屠,罪名是勾结幽冥阁,意图谋反。唯独他活了下来,被当时的镇武司指挥使萧战庭带走,扔到长安分舵当杂役。
十二年。
他从七岁长到十九岁,每天扫地、劈柴、挨打、受辱。没人教他武功,没人跟他说真相,只有一把生锈的铁片刀,是他爹留下的唯一遗物。
“爹,你到底是不是叛徒?”
没人回答他。
夜风灌进破庙,吹得供桌上的香灰四散。沈夜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身子,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匹快马,从长安城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黑衣蒙面,腰间挂着漆黑如墨的令牌——幽冥阁的人!
沈夜立刻伏低身子,藏在石柱后。
三人在庙前勒马,翻身下来。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左脸一道刀疤从眉尾裂到嘴角,眼神阴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血腥气。
“阁主有令,东西就在长安城内的镇武司分舵,今晚必须拿到。”
刀疤男声音低沉,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面。
另一人犹豫道:“屠队长,镇武司分舵有高手坐镇,咱们三个……”
“怕什么?”刀疤男冷笑,“萧战庭三天前去了洛阳,长安分舵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分舵主周海,内功精通境而已,我一人足矣。你们两个负责外围,得手之后立刻撤。”
三人低声商议片刻,翻身上马,朝长安城方向疾驰而去。
沈夜心脏狂跳。
幽冥阁要夜袭镇武司分舵?
他第一反应是报信——但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废物杂役,跑回去说幽冥阁要来偷袭,谁会信?赵横那种人,只会再赏他一顿拳脚。
可若是不报信……
沈夜咬了咬牙,捡起泥水坑里的铁片刀,抹掉泥巴,别在腰间,猫着腰钻进夜色里。
他跑得不快,内功稀烂,轻功更是没有,全靠两条腿拼命倒腾。长安城城墙在望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诡异的笛声。
那笛声阴冷刺骨,像毒蛇吐信。
沈夜回头一看,瞳孔骤缩。
月光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十步外。那是个穿白衣的年轻女人,面容绝美却毫无血色,嘴唇殷红如血,手里捏着一支骨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杂役,跑这么快,急着去送死?”
沈夜浑身汗毛竖起。
这女人的轻功他连看都没看清,幽冥阁的人不是都往分舵去了吗?怎么还有一个?
“我、我只是个扫地的,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歪头看他,眼神像猫看老鼠。
“你听到了我们的计划,我怎么能让你走呢?”
骨笛在指尖转了个圈,女人身形一晃,已到沈夜面前,一掌拍向他胸口。
那一掌看似轻飘飘,但掌风凌厉,内劲暗藏。沈夜连躲的机会都没有,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飞出去,砸在一棵老槐树上,咔嚓一声,树枝断裂,他滚落在地,嘴里涌出一口鲜血。
内伤。
这一掌打得他五脏六腑移位,眼前发黑,几乎晕过去。
女人慢悠悠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沈夜,眼中满是轻蔑。
“内功连初学都不到,你也配在镇武司待着?真是浪费粮食。”
她举起骨笛,对准沈夜的眉心,正要下杀手——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骨笛。
那是一只苍老、干枯、布满老茧的手,像风干的树皮。
女人猛地转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穿着破旧的灰布袍子,脚踩一双草鞋,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
“你……你是谁?”
老头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女人浑身僵住。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迸射出两道凌厉无匹的寒光,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她的心神。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内功运转瞬间凝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小姑娘,年纪轻轻,下手这么狠。”
老头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女人咬破舌尖,强行提气,一掌拍向老头面门。
老头没躲。
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脸上。
女人的手腕被捏住了。
老头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她的腕骨,轻轻一拧,咔吧一声,腕骨碎裂。女人惨叫一声,骨笛脱手落地,她身形暴退,捂着断腕,满脸惊恐地看着这个扫地的老头。
“你、你到底是谁?!”
老头没理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满嘴是血的沈夜,叹了口气。
“小娃娃,你爹沈烈当年可是条汉子,你怎么混成这样?”
沈夜脑子嗡嗡作响,意识模糊,只听见这句话,拼尽全力睁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扫地老头。
他认识爹?
老头弯腰,一把将沈夜扛在肩上,转身朝破庙方向走去。
身后那白衣女人想要追击,刚迈出一步,忽然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她低头一看,膝盖处的裤腿无声裂开,两道细如发丝的伤口正在渗血。
什么时候出的手?
她根本没看见。
老头的声音远远飘来:“回去告诉你们阁主,长安城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再敢来,老朽就不只是废一只手了。”
白衣女人浑身发抖,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内,一堆篝火噼啪作响。
沈夜靠在一根柱子上,胸口疼得像被火烧,但比刚才好多了。老头给他喂了一颗药丸,又在他后背拍了几掌,体内淤血吐出来之后,气息顺畅了不少。
老头蹲在火堆旁,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灌了一口,咂咂嘴,满足地叹了口气。
沈夜打量着他。
这老头看着六七十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驼背弯腰,一身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截,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
就这副模样,往大街上一站,谁都会以为是个要饭的。
但刚才那一幕,沈夜看得真真切切——这老头一招就废了那个幽冥阁的白衣女人,而且自始至终,连内功都没显露出来。
“前辈,你……”
“别叫前辈,叫老陆就行。”老头又灌了一口酒,“我在你们镇武司扫了八年地,你天天从我面前过,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沈夜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长安分舵确实有个扫地老头,姓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扫完就蹲在墙角晒太阳,谁都能使唤他。沈夜还帮他提过水,但从来没在意过这个人。
“您……您是高手?”
老陆斜了他一眼:“高手?我要是高手,还用得着扫地?”
沈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陆又喝了一口酒,忽然问:“你爹那把破刀,还留着?”
沈夜下意识摸向腰间,铁片刀还在。
老陆伸手,沈夜犹豫了一下,把刀递过去。老陆接过刀,手指轻轻摩挲着刀身上那些缺口和锈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这把刀,当年叫‘寒月’。”
沈夜一怔:“寒月?”
“对。”老陆把刀翻过来,指着刀柄底部一处几乎被锈迹盖住的刻痕,“寒月刀,天外陨铁打造,削铁如泥,是你爹三十岁那年,当时的铸刀第一人公输冶子亲手锻造。你爹用这把刀,在幽冥阁总坛七进七出,斩杀阁主座下三大护法,一战成名。”
沈夜听得目瞪口呆。
这把破刀?这把连野狗都砍不死的破刀,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老陆抬头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小娃娃,你以为你爹是叛徒?”
沈夜握紧拳头:“所有人都这么说。”
“所有人都说,那就是真的?”
沈夜说不出话。
老陆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夜空中的残月,沉默了很久。
“十二年前,你爹沈烈是镇武司最年轻的副指挥使,内功巅峰境,只差一步就踏入传说中的宗师境。朝廷、五岳盟、幽冥阁,三方势力都盯着他,都想拉拢他。但他谁都不靠,只认一个理——江湖人可以争,但不能害百姓。”
“后来呢?”沈夜声音发颤。
“后来,幽冥阁阁主亲自出手,设了一个局。他们伪造了你爹勾结幽冥阁的信件,又收买了镇武司内部的人作伪证,一夜之间,沈烈从英雄变成了叛徒。”老陆的声音很平静,但握酒葫芦的手在微微发抖,“满门上下,三十七口人,除了你,无一活命。”
沈夜眼眶发红,死死咬住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个作伪证的人是谁?”
老陆回头看着他,目光深沉。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萧战庭。”
沈夜脑子里嗡的一声。
萧战庭。
镇武司指挥使,当朝二品大员,内功巅峰境的高手,也是当年亲手把他从血泊里抱走、扔到长安分舵当杂役的那个人。
这十二年来,沈夜虽然恨萧战庭把自己扔到分舵受苦,但内心深处一直觉得,是萧战庭救了他的命。他甚至想过,萧战庭把他放在分舵,是在保护他。
可现在老陆告诉他,萧战庭就是那个作伪证的人?
“我不信。”沈夜摇头,“萧战庭如果要杀我,当年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老陆冷笑一声:“因为杀你容易,但你爹生前把一份幽冥阁勾结朝中权贵的密函藏了起来,萧战庭和幽冥阁都想得到那份密函。而你是沈烈唯一的血脉,只有你,才能找到密函的下落。”
沈夜脑子一片混乱。
太多信息,太多冲击,他需要时间消化。
但老陆没给他时间。
“小娃娃,我教你武功。”
沈夜猛地抬头:“什么?”
“我说,我教你武功。”老陆把寒月刀扔还给他,“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我欠他一条命。这八年我在镇武司扫地,就是为了看着你。但光看着没用,你得自己变强。”
“您到底是谁?”
老陆没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一股恐怖的内力从他体内涌出,灰布袍子无风自动,满头白发根根竖起,脚下的石板地面咔嚓咔嚓裂开蛛网般的裂缝。那股气势排山倒海般压过来,沈夜感觉像是有一座大山砸在胸口,呼吸困难,整个人被压得跪在地上。
但这股气势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老陆收回内力,又变回那个佝偻驼背的扫地老头。
“老夫姓陆,单名一个‘狂’字。江湖上的人,曾经叫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久远的锋芒。
“血手人屠。”
沈夜瞳孔骤缩。
血手人屠陆狂!
这个名字,他在镇武司的档案里见过。三十年前,江湖上最恐怖的魔头,杀人不眨眼,一夜之间屠尽青州八大门派,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五岳盟倾巢而出,联合朝廷和幽冥阁,三方合力才将他围困在断龙崖。据说他被打落万丈悬崖,尸骨无存。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没想到,他不仅活着,还在镇武司扫了八年的地。
“您……您真的是血手人屠?”
老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怎么,怕了?”
沈夜深吸一口气,跪直身体,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求前辈教我!”
老陆看着他,点了点头。
“起来吧。从今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武功。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萧战庭必须死。幽冥阁阁主必须死。所有害死你爹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沈夜抬起头,眼神不再平静。
那双黑眸里,燃起了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火。
“我记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夜白天依旧在镇武司分舵当杂役,挨打受骂,装傻充愣。但每到深夜,他就会偷偷溜出分舵,跑到破庙,跟老陆学武。
老陆教的武功,和江湖上所有的路数都不一样。
不练招式,不学套路,只教三样东西——呼吸、感知、发力。
“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学一千招,不如学会一招杀人技。”老陆蹲在火堆旁,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奇怪的图案,“你内功底子太差,从零开始练内功至少需要十年,我等不了,你也等不了。所以我不教你内功,我教你另一种东西。”
“什么?”
“借力。”
老陆站起身,走到庙外的空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给沈夜。
“接住。”
沈夜伸手接住。
老陆又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扔过来,沈夜接住。
“两块石头,哪块重?”
“这块大的。”
老陆又扔过来一块,三块,四块,五块……沈夜手忙脚乱地接,最后怀里抱了七八块石头,沉得他直不起腰。
老陆看着他,忽然一掌拍在他后背。
那一掌不重,但角度极其刁钻,掌力透过沈夜的身体,将他怀里的七八块石头震得飞起来,散落一地。
“感觉到了吗?”老陆问。
沈夜愣住。
刚才那一掌,他明明感觉自己要被打飞了,但掌力穿过身体之后,竟然把石头震飞了,而他自己纹丝不动。
“这叫‘透劲’,也叫‘借力打力’。”老陆解释道,“真正的杀人技,不是靠蛮力,也不是靠内功深厚,而是靠对力量的理解。敌人的内力打过来,你把它接住,再还给他。这就是借力。”
沈夜似懂非懂。
但接下来的一个月,他每天都在练这个。
白天在分舵扫地的时候,他偷偷观察每个人的步伐、呼吸、发力方式。赵横那种入门境的内功,发力时肩膀会先动,腰部会下沉。周海那种精通境的高手,发力的痕迹就淡得多,几乎看不出破绽。
晚上老陆就让他站在瀑布下面,感受水流冲击身体的力量,然后试着把水流的力量反弹回去。
一开始他连站都站不稳,被冲得东倒西歪。但慢慢地,他开始摸到一点门道——当水流冲击胸口时,他不是硬抗,而是微微后仰,让水流的力量从身前滑过,同时腰部发力,将这股力量送回去。
一个月后,他能在瀑布下稳稳站住,甚至能把一部分水流反弹回去,溅起三尺高的水花。
老陆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比我预想的快。明天开始,练真格的。”
“什么真格的?”
老陆没回答,只是诡异地笑了笑。
第二天夜里,沈夜刚到破庙,就看见老陆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狭长的直刀,整个人像一杆标枪,站得笔直。
“这是老周,我以前的兄弟。”老陆介绍道,“从今天起,他陪你练实战。”
老周面无表情地看了沈夜一眼,拔刀。
刀光一闪,沈夜甚至没看清刀是怎么出鞘的,刀尖已经停在他喉咙前三寸处。
“太慢了。”老周的声音像冰块摩擦,“你这种速度,在江湖上活不过三天。”
接下来的日子,沈夜每天都在挨打。
老周的刀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毫不留情。沈夜身上全是刀伤,虽然都是皮外伤,但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试着用老陆教的借力之法,但老周的刀太快,他连借力的机会都没有,刀就已经到了。
“借力不是等敌人出招了你再借,而是在敌人出招的一瞬间就预判到轨迹,提前做好准备。”老陆在旁边指点,“感知,用你的感知去捕捉他的刀。”
沈夜闭上眼睛。
刀风呼啸而来。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气流的变化,老周呼吸的节奏,刀锋切割空气时细微的声响。所有这些信息汇聚在一起,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道模糊的轨迹。
刀到了。
他没有躲,而是侧身,让刀锋贴着衣服划过,同时右手抓住刀背,左手一掌拍向老周胸口。
借力!
老周的刀势被他这一带,力道偏转,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沈夜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老周胸口,但老周内功深厚,纹丝不动,反而反震得沈夜手臂发麻。
老周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掌印,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
“这小子,有点意思。”
老陆哈哈大笑。
就在这一夜,沈夜第一次正面接住了老周的刀。
虽然只是接住了一招,但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在老周刀下撑过十招。两个月后,撑过三十招。三个月后,老周必须用五成功力,才能压制住他。
“够了。”老陆叫停,“你现在的实力,正面硬撼精通境的高手还差得远,但如果出其不意,杀一个入门境的人,不难。”
沈夜握紧寒月刀,眼中燃着光。
这把刀在这三个月里,被他用老陆教的方法重新淬炼过,锈迹脱落,露出了刀身原本的颜色——漆黑如墨,刀刃处泛着幽冷的寒光,像一弯残月。
寒月刀,终于重见天日。
“老陆,我想去查萧战庭。”
老陆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递给沈夜。
“这是镇武司地下的密道图,直通萧战庭的书房。他每隔三天会去书房处理密函,下一次是后天夜里。你去那里,找一份名叫‘幽冥录’的卷宗,里面记载了十二年前所有参与陷害你爹的人。”
沈夜接过羊皮纸,手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后天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老陆的眼神变得凝重,“幽冥阁那边有动静了,他们的阁主可能亲自来了长安。我必须去盯着。”
沈夜心头一沉。
幽冥阁阁主,那是和老陆一个级别的恐怖存在。
“您一个人去?”
“放心,死不了。”老陆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是你,去萧战庭书房要小心。那老狐狸虽然不在长安,但他的书房肯定有机关和暗哨。一旦被发现,你就说是去打扫的杂役,别的什么都别说。”
沈夜点头,将羊皮纸贴身收好。
两天后,夜。
长安城,镇武司分舵。
沈夜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腰悬寒月刀,从分舵后院的狗洞钻出去,按照羊皮纸上的密道图,找到了分舵东墙外的一口枯井。
枯井很深,井壁长满了青苔。
沈夜顺着井壁的凹槽往下爬,大约下了二十丈,脚踩到了实地。密道入口就在井底,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后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地道。
地道很窄,空气潮湿阴冷,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沈夜猫着腰往前走,大约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地道开始向上延伸,尽头是一扇铁门。
他贴着铁门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轻轻推开铁门,眼前是一间宽敞的书房。
紫檀木的书架,黄花梨的书桌,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各种珍玩。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萧战庭的书房,比他住的那间破柴房大十倍不止。
沈夜来不及感慨,快步走到书桌前,开始翻找。
桌上摆着几封普通的公文,没什么价值。抽屉里是一些银票和零碎物件,也没有他要找的卷宗。他蹲下身,检查书桌下面的暗格——果然,桌底有一块木板可以推开,里面藏着一个铁匣子。
铁匣子上着锁,锁芯是九曲玲珑锁,极其精密。
但老陆教过他开锁。
沈夜从怀里摸出两根铁丝,插进锁孔,屏息凝神,感知锁芯内部的结构。九曲玲珑锁有九个卡簧,必须按顺序一一拨开,错一个就会触发机关。
铁丝轻轻转动。
咔嗒,第一道。
咔嗒,第二道。
……第八道,第九道。
铁匣子开了。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黄绸包裹的卷宗,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幽冥录。
沈夜心跳加速,打开卷宗,就着书桌上的烛火快速翻阅。
第一页,是十二年前沈烈案的详细记录。
案发时间,涉案人员,伪证内容,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萧战庭不仅作了伪证,还亲自带人抓捕沈烈,在沈府门前亲手打伤了沈烈,导致沈烈在接下来的混战中无力抵抗,最终被杀。
沈夜的手在发抖,眼眶通红。
第二页,是参与陷害的所有人名单。
萧战庭,镇武司指挥使,主谋。
宋青云,五岳盟副盟主,伪证提供者。
殷无极,幽冥阁阁主,幕后策划者。
还有十三个名字,全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沈夜将名单牢牢记在脑子里,正准备合上卷宗,忽然看见卷宗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沈烈遗孤沈夜,藏于长安分舵,待其成年,引幽冥阁杀之,以绝后患。”
沈夜瞳孔骤缩。
待其成年,引幽冥阁杀之?
萧战庭留他一条命,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密函,而是因为杀一个七岁的孩子会引起江湖人的怀疑。等他成年了,再借幽冥阁的手除掉他,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到萧战庭头上。
这十二年来,他以为自己活着是因为命大。
原来,他只是被养着一头待宰的猪。
沈夜深吸一口气,将卷宗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书房的灯,忽然全亮了。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丝玩味。
“沈夜,你终于来了。”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穿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佩玉带,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高位者的从容。他的眼神很温和,嘴角甚至带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看不见任何温度。
萧战庭。
他不是去了洛阳吗?
沈夜的心沉到了谷底。
“别紧张。”萧战庭在书桌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看到那份卷宗了?也好,省得我再解释一遍。”
“你一直在等我?”沈夜声音沙哑。
“对。”萧战庭放下茶杯,“那份卷宗是我故意放在那里的,羊皮纸密道图也是我让人透露给陆狂的。我知道陆狂一定会把图给你,你一定会上钩。”
沈夜浑身发冷。
这是一个局。
从一开始,就是萧战庭设好的局。
“为什么?”沈夜问。
萧战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月色。
“因为你爹藏的那份密函,我找了十二年都没找到。幽冥阁也找了十二年,同样没找到。唯一的可能,就是你。你爹一定把密函藏在了一个只有你才能找到的地方。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长大,等你去找真相,等你主动把密函交出来。”
他转过身,眼神忽然变得凌厉。
“密函在哪里?”
沈夜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萧战庭叹了口气,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沈夜,你练了三个月的武功,是陆狂教的吧?借力之法,确实精妙。但你觉得,就凭你这三个月的功夫,能从我手里活着走出去?”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内力从他体内涌出。
沈夜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呼吸困难,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内功巅峰境。
这就是萧战庭真正的实力。
老陆说过,内功巅峰境的高手,在整个江湖不超过十个。而沈夜,连内功初学都算不上,两者之间的差距,比天和地还大。
萧战庭一步跨出,已经到了沈夜面前,一掌拍向他胸口。
这一掌比那晚白衣女人的掌力强了何止十倍,沈夜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胸口剧痛,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碎了书架,砸在墙上,又摔在地上。
鲜血从嘴里涌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寒月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战庭走过去,捡起寒月刀,端详了一下,随手扔到一边。
“这把刀当年确实厉害,但也要看在谁手里。你爹用它是神兵,你用它就是一块废铁。”
沈夜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伤势太重,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萧战庭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最后问你一次,密函在哪里?”
沈夜咳出一口血,咧嘴笑了,满嘴是血,看着有些狰狞。
“你杀了我,就永远别想找到。”
萧战庭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着恐怖的内力,对准沈夜的天灵盖——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紧接着,整个镇武司分舵都在震动,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撞了进来。
萧战庭脸色一变,猛地转身。
窗外,夜空中,一道血红色的身影凌空而立,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血手人屠,陆狂。
他不是去盯幽冥阁阁主了吗?
老陆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沙哑而冰冷,像来自九幽地狱。
“萧战庭,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屠你满门。”
萧战庭的脸色难看至极。
陆狂的出现完全在他意料之外。按照他的计划,幽冥阁阁主今夜会亲自出手牵制陆狂,而他在这里解决沈夜,拿到密函,天衣无缝。
但现在,陆狂打穿了镇武司分舵的三层防御,杀到了书房门口。
“陆狂,你疯了?这里是镇武司!”
“镇武司?”老陆的声音带着讥讽,“三十年前我屠青州八大门派的时候,镇武司算个屁。”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炸裂开来,木屑纷飞中,老陆一步跨入。
他浑身浴血,灰布袍子被染成了暗红色,不知道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左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随手扔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萧战庭脚下。
沈夜一看那颗人头,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老人的头,白发苍苍,面容狰狞,眉心的位置有一个漆黑的印记——幽冥阁阁主的标志。
“幽冥阁阁主?”萧战庭声音都变了。
“对。”老陆擦了擦脸上的血,“他在城外埋伏我,带了十八个护法,还有三百死士。我杀了十七个护法,三百死士全灭,只剩他一个,跟我打了三百回合,最后被我拧断了脖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说一场生死大战,而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萧战庭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幽冥阁阁主,内功巅峰境,和他是同一级别的高手,加上十八护法、三百死士,这种阵容足以踏平半个江湖。
但陆狂一个人,全杀了。
血手人屠,果然名不虚传。
“萧战庭,我给你一个机会。”老陆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在木屑和血泊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自废武功,把当年陷害沈烈的事公之于众,然后自己去镇武司大牢领罪。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一点。”
萧战庭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
“陆狂,你以为杀了幽冥阁阁主就赢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符,猛地捏碎。
玉符碎裂的瞬间,一道耀眼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金色的烟花。
信号。
萧战庭在叫人。
老陆眼神一凛,身形暴起,一掌拍向萧战庭。萧战庭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双掌连拍,打出十几道掌风,试图阻挡老陆的攻势。
但老陆的掌力太恐怖了,那些掌风撞上去,像鸡蛋碰石头,瞬间溃散。
萧战庭被一掌拍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撞穿了书房的墙壁,跌落在院子里。他捂着碎掉的肩膀,脸色煞白,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你……你的内力……”
“怎么?”老陆走出墙壁的破洞,月光照在他身上,灰布袍子猎猎作响,“你以为我这些年扫地是把武功荒废了?错了,扫地就是我的修炼。八年,每天扫,每天练,我的内力比以前强了三成。”
萧战庭绝望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至少上百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萧战庭的人到了。
老陆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沈夜,眉头紧皱。他能杀光这些人,但需要时间。而沈夜现在受了重伤,留在这里太危险。
“沈夜,走!”
沈夜咬牙爬起来,捡起寒月刀,踉踉跄跄往后院跑。
“拦住他!”萧战庭厉声喝道。
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冲出,朝沈夜扑去。
老陆冷哼一声,一掌拍出,恐怖的掌风化作一道无形的墙,将那十几个人全部震飞。但同时,萧战庭的人马已经冲进了院子,将老陆团团围住。
老陆被拖住了。
沈夜咬着牙往后院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疼得几乎要炸开。他翻过后院的围墙,跌进一条水沟里,冰冷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身后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越来越远。
沈夜拼命跑,跑过小巷,跑过大街,跑出长安城,一头扎进城外的山林里。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再也迈不动一步,才扑倒在一片灌木丛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寒月刀还握在手里,刀身沾满了他的血。
怀里,幽冥录卷宗还在。
沈夜仰面躺在灌木丛中,望着头顶的星空,泪水无声地滑落。
老陆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废物杂役。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必须找到那份密函,必须让所有害死爹的人付出代价。
远处,长安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沈夜握紧寒月刀,擦干眼泪,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寒月刀出,少年独闯五岳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