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落雁坡是雁门关外最险恶的一道山脊,两侧峭壁如削,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黄土道。秋日的夕阳将整片山坡染成暗红色,像是泼了一层干涸的血。
林墨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撑着剑身,右手捂着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黄土上,很快就渗了下去,只留下一圈暗色的印记。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内力在经脉中乱窜,像是受惊的野兽四处冲撞。三天前他还是镇武司最年轻的七品巡察使,奉命押解幽冥阁的重犯回京。可如今,重犯早已被劫走,随行的十二名弟兄横七竖八地倒在身后那片乱石滩上,再也没有声息。
“林巡察使,何必再做困兽之斗?”
声音从坡顶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
赵寒负手而立,一袭黑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面容清俊,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与深沉。作为幽冥阁外三堂的副堂主,他在江湖上的名号足以让小儿止啼——寒骨书生。
他的脚下踩着一个人,那是林墨的副手,年仅十九岁的赵小刀。少年的脸埋在土里,后背上印着一个乌黑的掌印,周围的衣衫已经腐蚀成灰,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
“赵寒,”林墨咬着牙站起来,剑尖斜指地面,声音沙哑,“你屠我满门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赵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哦?你是……当年青牛镇林家那个漏网之鱼?”
他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十六年前的事了。你父亲林远山不过是青牛镇上开武馆的,偏偏要多管闲事,收留了我们幽冥阁要追杀的人。灭门之祸,是他自找的。”
“自找的?”林墨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股压抑了十六年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林家上下四十三口,最小的妹妹才三个月大,她也是自找的?”
赵寒的笑容没有变,甚至多了一丝怜悯:“林巡察使,江湖就是这样。你今天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无非是因为你命大,被路过的游方道士捡走了。可命大不代表命硬,你练了十六年的剑,就为了今天送死?”
他说着,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隐隐有黑气缭绕,那是幽冥阁的独门内功——幽冥真炁,至阴至毒,中者如坠冰窟,五脏六腑都会被寒气侵蚀殆尽。
林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他知道自己不是赵寒的对手,三天前在峡谷中遭遇埋伏时,他就已经知道了。赵寒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至少是精通境巅峰,而他不过刚刚踏入精通境的门槛。
可有些仗,明知会输,也必须打。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那是一柄普通的精钢长剑,镇武司的制式佩剑,连个名字都没有。可此刻剑身上却隐隐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那是他将内力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青玄剑气?”赵寒的眉头微微一挑,“你师父是青玄道人?那位二十年前退出江湖的墨家遗脉?”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融入了手中的剑。
风突然停了。
落雁坡上一片死寂,连远处山涧中的鸟鸣都消失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一抹刺目的光。
下一瞬,林墨动了。
他的身影在黄土道上拉出一道残影,剑尖直刺赵寒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快到了极致,也狠到了极致。剑风所过之处,地上的沙石被气流卷起,如暗器般四散飞射。
赵寒没有退,他只是微微侧身,右手五指弹出,指尖的黑气在空中凝成五道细线,精准地缠上了剑身。
“叮叮叮叮叮——”
五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林墨的剑势被硬生生截断。那五道黑气像是活物,顺着剑身往上攀爬,直逼他的手腕。林墨急忙撤剑回守,可赵寒的第二招已经到了。
一掌拍出,无声无息。
林墨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座大山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乱石滩上。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血中带着冰碴子,落地时发出“嗤嗤”的声响。
幽冥真炁的寒毒已经侵入经脉。
“就这点本事?”赵寒收回手掌,语气中带着失望,“十六年的苦练,就练出这么个结果?林远山要是知道他的儿子这么不成器,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林墨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变得忽明忽暗。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个永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男人。
父亲教他练剑的第一天,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侠”字。
“墨儿,记住,侠不是武功,是心。心中有百姓,剑下才有苍生。”
可他的剑,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苍生?
“不……不对。”
林墨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撑起身体。他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了,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可他还是站了起来,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师父青玄道人传他剑法时,说过一句话:“青玄剑法的最后一式,不在剑谱上。那一式叫‘守心’,只有当你什么都守不住的时候,才能明白它的真意。”
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可此刻,当他跪在满地尸骸中,连自己的命都快守不住的时候,他突然懂了。
守心,守的不是结果,是初心。
他学剑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不让青牛镇的惨剧重演。赵寒杀了他全家,可他不能只为了杀赵寒而活着。他活着,是为了让这世上少一些像当年的他那样,躲在死人堆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林墨的眼中,那层血红的恨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平静。
他重新握紧了剑。
这一次,剑身上没有青色的光晕,没有任何内力的波动。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站着,像是初春田野里一棵不起眼的草。
赵寒的笑容凝固了。
他感受到了什么,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内力,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势。一种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势。
“这是什么剑法?”赵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林墨没有回答。他抬起剑,一步一步走向赵寒。
赵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纵横江湖十五年,杀人无数,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五岳盟的长老、墨家的机关术大师、朝廷镇武司的四大神捕……可从未有人给过他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明明对方还没有出剑,可他已经输了。
“装神弄鬼!”
赵寒暴喝一声,双掌齐出,幽冥真炁催动到极致。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晶,哗啦啦落了一地。这一掌他用上了十成功力,就算是精通境巅峰的高手硬接,也得当场重伤。
可林墨只是微微侧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水中倒影,可偏偏就是这一侧身,赵寒那快如闪电的双掌竟然落了空。更诡异的是,林墨的剑不知何时已经贴上了赵寒的手腕,轻轻一引,赵寒的掌力就被带偏,轰然击在旁边的巨石上。
巨石炸裂,碎石四溅,可林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借力打力?”赵寒脸色骤变,“这是墨家的‘太极玄理’?不……不对,太极玄理是柔中带刚,你这剑法……没有刚,只有柔,柔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另一种刚!”
他毕竟是幽冥阁的副堂主,眼界极高,一眼就看出了这剑法的门道。可看出来是一回事,破解是另一回事。
林墨的剑已经刺到了他的眉心。
赵寒拼尽全力后仰,剑尖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缕发丝。他借势一个后空翻,退出三丈开外,落地时脚步踉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你到底是谁?”赵寒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从容,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惧,“青玄道人不可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他当年也不过是墨家的外门传人,根本没有学到‘守心式’的真传!”
林墨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师父没学到,是因为他不需要。他从没经历过家破人亡,从没在死人堆里躺过三天三夜,所以他不明白什么叫‘什么都守不住’。可我知道。”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可眼睛里却写满了沧桑。
“我花了十六年练剑,花了三年在镇武司查案,就是为了找到你。可刚才你那一掌打在我胸口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赵寒下意识地问。
“就算杀了你,我爹、我娘、我妹妹也不会活过来。”林墨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可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明天就会有无数的‘林家人’死在你手里。所以,我不能死,你也必须死。”
话音落下,剑已出。
这一剑和之前完全不同,没有速度,没有力量,甚至没有杀意。它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刺了出去,像是初学者练剑时最基础的一个直刺。
可赵寒的脸色却白了。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怎么躲,这一剑都会刺中他的眉心。向左、向右、后退、格挡……所有能想到的应对方式都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可每一个结果都一样——死。
这就是“守心式”。
不是杀人的剑法,是让人不得不死的剑法。
“不——”
赵寒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拼尽全力拍出一掌。掌风裹挟着幽冥真炁,如怒涛般涌向林墨。可林墨的剑就像是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稳稳前行,任它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剑尖没入赵寒眉心,入肉三分。
赵寒的身体僵住了,双眼圆睁,满是不可置信。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响。片刻后,他的身体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林墨收剑,转身,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走到赵小刀的尸体旁,蹲下身,轻轻合上少年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赵小刀是他在镇武司带的第一个新人,爱笑,话多,最喜欢吃糖葫芦。三天前出发时,他还兴冲冲地说,等押完这趟差,要回去给未婚妻买支银簪子。
“小刀,哥替你报了仇。”林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可哥答应你的事没做到,没能把你活着带回去。”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可他没有哭。因为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是援军到了。
镇武司坐落在京城东城根下,灰墙黑瓦,门前蹲着两尊石狻猊,威武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林墨回到镇武司时,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了。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上缠着绷带,走路时右腿还有些跛。可他没有去医馆,而是直接走进了司正大人的签押房。
司正大人姓陈,名万山,五十多岁,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他年轻时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后来被朝廷招安,一手组建了镇武司,专门负责处理江湖事。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据说是大成境的高手,在整个武林中也能排进前十。
“回来了?”陈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回来了。”林墨单膝跪地,“属下办事不力,导致要犯被劫,十二名弟兄殉职,请司正大人责罚。”
陈万山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赵寒是你杀的?”
“是。”
“用的是什么剑法?”
“师父教的青玄剑法。”
陈万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青玄剑法?林墨,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孩?青玄道人那两下子老夫清楚得很,他要是有本事杀赵寒,当年就不会被幽冥阁追得满山跑了。”
林墨低着头,没有接话。
陈万山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叹了口气:“算了,你不说,老夫也不逼你。这次的事,不怪你。幽冥阁派了三个堂口的人马伏击你,你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到林墨面前:“看看吧,这是今早刚送到的。”
林墨拆开信,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信是五岳盟送来的,上面写着:幽冥阁近日在蜀中一带大肆活动,疑似在寻找什么东西。五岳盟已经派出人手调查,可接连三批人都没了消息。希望朝廷能派镇武司的人协助,共商对策。
“你的伤要多久能好?”陈万山问。
“十天。”林墨想了想,“最多半个月。”
“好。半个月后,你带人去蜀中,跟五岳盟的人碰个头。”陈万山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林墨,这次的事不简单。幽冥阁这些年一直缩在暗处,从不敢跟朝廷正面冲突。可这次他们敢劫朝廷的要犯,说明他们要有大动作了。”
“大人的意思是……”
“我怀疑他们在找墨家的机关城。”陈万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传说墨家机关城中藏着失传百年的神兵图谱和绝世武功秘籍,谁得到了,谁就能号令天下武林。”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墨家遗脉,正是他师父青玄道人所属的流派。师父临终前曾跟他说过,墨家机关城确实存在,可里面藏的并不是什么神兵和武功,而是一件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东西。至于是什么,师父没有说,只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属下明白了。”林墨将信收好,躬身行礼,“属下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陈万山忽然叫住了他。
“林墨。”
“大人还有何吩咐?”
“你那个红颜知己,苏晴,也在蜀中。”陈万山的语气有些微妙,“她是五岳盟的人,这次五岳盟派来跟咱们接头的人,就是她。”
林墨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出。
苏晴。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他刚进镇武司,奉命调查一桩灭门案,遇到了五岳盟的苏晴。那是一个像水一样的女子,温婉中带着三分英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剑法更是出神入化。两人联手查案,出生入死,渐渐生出了情愫。
可就在他准备提亲的那天,苏晴忽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封信,上面写着四个字:“有缘再见。”
三年了,他以为他已经忘了她,可此刻听到这个名字,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林墨带着四个手下,走了整整十二天才到蜀中。一路上山高路险,毒瘴弥漫,还有不少山贼出没。好在他们都有功夫在身,倒也没出什么大事。
约定的碰头地点是青城山脚下的一间客栈,名叫“听雨轩”。客栈不大,可胜在清幽,四周翠竹环绕,一条小溪从门前流过,水声潺潺,让人心旷神怡。
林墨到的时候,正是黄昏。
夕阳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正低头抚琴。琴声淙淙,如清泉漱玉,又如山风拂松,听得人心神宁静。
林墨站在院门口,怔住了。
是她。
三年不见,苏晴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素雅得像是山间的一株幽兰。
琴声停了,苏晴抬起头,看到林墨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林大哥,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像是三年前那个在月下跟他说“我等你”的姑娘。
林墨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走?”
苏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音:“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五岳盟的人,可你不知道我在五岳盟的身份。”苏晴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是盟主苏万象的女儿。”
林墨的手指微微一顿。
苏万象,五岳盟盟主,武林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他的女儿,自然是武林中的名门贵女,而他林墨不过是一个小武馆的遗孤,镇武司一个小小的七品巡察使。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苏万象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
“就因为这个?”林墨的声音有些冷,“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些?”
“你不必在乎,可我爹在乎。”苏晴苦笑,“他已经在给我安排亲事了,对方是华山派掌门的大弟子,家世、武功、人品都不差。我……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跟我爹起冲突。”
林墨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苏晴,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每天都在查案、抓人、杀人,我以为是那些案子让我睡不着觉,可后来我才发现,是因为你不在。”
苏晴的眼眶红了:“林大哥……”
“别说了。”林墨站起身,“你爹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要娶谁是我的事。等我办完这趟差事,我就去五岳盟提亲。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打到他同意。”
苏晴被他的话逗得破涕为笑:“你打得过我爹?他可是大成境巅峰的高手。”
“打不过也得打。”林墨转过身,背对着她,“因为我答应过你,要给你一个家。”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苏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抱着琴,眼泪无声地滑落。
第二天一早,五岳盟的人就到了。
领头的是苏晴的师兄,华山派大弟子沈清扬,也就是苏万象给苏晴安排的那个未婚夫。此人二十七八岁,生得玉树临风,一袭白衣,腰悬长剑,端的是一表人才。可林墨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人不好相与。
沈清扬看他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敌意,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抢东西的竞争对手。
“这位就是镇武司的林巡察使?”沈清扬拱了拱手,笑容客气却疏离,“久仰久仰。”
“不敢。”林墨也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两方人马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开始商议正事。根据五岳盟打探到的消息,幽冥阁这次派出了大批高手进入蜀中,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墨家机关城。而机关城的入口,就在青城山后山的某个隐秘峡谷中。
“我们的人已经找到了入口的大致位置。”沈清扬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就在这个叫‘忘忧谷’的地方。可谷中有机关陷阱,我们派了三批人进去,都没能活着出来。”
林墨看着地图,眉头紧锁。忘忧谷,这名字听着就不对劲。墨家的机关术天下无双,他们设下的陷阱,可不是一般人能闯过去的。
“我带人进去。”林墨说。
“不行。”苏晴第一个反对,“太危险了。”
“总得有人去。”林墨看了她一眼,“而且我师父是墨家传人,我多少知道一些机关术的原理,比你们更有把握。”
沈清扬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本想说自己去,可被林墨抢了先,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可他也清楚,论武功他或许不比林墨差,可论机关术,他确实一窍不通。
“那就这么定了。”林墨收起地图,“明天一早出发。”
当天晚上,林墨一个人在房间里擦拭长剑。苏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点吧,明天还要拼命。”
林墨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鸡汤,很鲜。他抬头看着苏晴,忽然说:“如果我明天回不来,你就嫁给沈清扬吧,他人不错。”
苏晴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胡说什么?”
“我是说真的。”林墨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多活一天赚一天。可你不一样,你应该好好活着,找一个能陪你白头偕老的人。”
苏晴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墨,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
她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林墨看着她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墨就带着人出发了。
忘忧谷在青城山后山深处,四面环山,谷中常年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林墨让手下人留在谷口接应,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谷中的机关确实厉害,他刚走了不到百步,就触发了三道陷阱。第一道是毒箭,从两侧石壁中射出,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他施展轻功,在箭雨中穿梭,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第二道是翻板,脚下石板突然翻转,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陷阱,陷阱中插满了倒刺。他用剑尖点了一下翻板边缘,借力腾空,落在三丈外的一块石头上。第三道是毒雾,空气中突然弥漫起一股甜腻的气味,他立刻屏住呼吸,从怀中掏出一颗解毒丹含在舌下,快步穿过雾区。
三道陷阱过后,他终于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石门前。石门上刻着四个大字:“墨家机关城。”
石门很重,他运足了内力才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关器械,有木牛流马、连弩车、投石机……每一件都精妙绝伦,让人叹为观止。
可林墨的目光却落在了石室正中央的一个石台上。
石台上放着一个小巧的木匣,木匣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机关锁。他走过去,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发现这些机关锁的解法,竟然跟师父教他的青玄剑法中的一些招式如出一辙。
他按照剑招的顺序,依次拨动机关锁上的卡榫。只听“咔嚓”一声,木匣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卷竹简。
林墨展开竹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竹简上写着的不是武功秘籍,也不是神兵图谱,而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朝中三十七名大臣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记录着他们的秘密——贪污、受贿、通敌、卖国……
这份名单如果落到幽冥阁手里,整个朝廷都会被他们操控,三十七个大臣,遍布六部和各地州府,足以让天下大乱。
“原来这就是墨家机关城的秘密。”林墨喃喃自语,“不是武功,不是神兵,而是足以颠覆朝堂的证据。”
他正要将竹简收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林巡察使果然没让我失望,这么快就找到了东西。”
林墨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灰衣老者从石门后走出来。老者的面容枯槁,像是一具干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团鬼火在跳动。
“幽冥阁阁主,司空晦。”林墨的声音沉了下来。
“正是老夫。”司空晦微微一笑,“林巡察使,把竹简交出来,老夫可以饶你一命。”
林墨握紧了剑:“你觉得我会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有选择。”司空晦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如墨的气旋,那气旋中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听得人毛骨悚然,“老夫是天人境的高手,你一个精通境的小辈,拿什么跟我斗?”
天人境。
林墨的心沉到了谷底。内功境界分为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天人境是巅峰之上的至高境界,整个武林中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不超过五个人。
他跟赵寒打都差点丢了命,更何况是司空晦?
可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的身后,是天下苍生。
司空晦出手了。
只是一掌,整个石室都在颤抖。那团漆黑的气旋化作一条黑龙,张牙舞爪地扑向林墨。龙吟声中夹杂着冤魂的哀嚎,震得林墨耳膜生疼,气血翻涌。
林墨没有退,也不能退。
他双手握剑,将体内所有内力全部灌注到剑身上。青色的光晕再次亮起,可这一次不是淡青色,而是深沉的靛青色,像是暴风雨前压顶的乌云。
“守心式!”
一剑刺出,天地失色。
靛青色的剑气与黑色的龙形气旋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石室中的机关器械被气浪掀飞,撞在墙壁上摔得粉碎。连那扇厚重的石门都被震出了裂纹。
林墨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他的右臂被震得骨骼寸断,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地上。
可司空晦也不好受。
他的右掌上多了一道剑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虽然只是皮外伤,可这已经足以让他震惊了。一个精通境的小辈,竟然能伤到他天人境的高手?
“好一个守心式。”司空晦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青玄那个老东西教不出这样的剑法,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林墨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有说话。他的右臂废了,内力也耗尽了,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可他的眼睛依然很亮。
司空晦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我明白了。这不是青玄教的,是你自己悟出来的。有意思,真有意思。一个精通境的小辈,竟然能悟出天人境才有的剑意,你比我想象的要强得多。”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残忍:“可惜,你还是得死。”
他再次抬起手,这一次,掌心的气旋比之前大了三倍,整个石室都在他的掌力笼罩之下。林墨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躲。
就在这时,石门外传来一声清啸。
一道白影如闪电般冲了进来,剑光如匹练,直刺司空晦的后心。司空晦眉头一皱,不得不收回掌力,反手一掌拍向那道白影。
白影在空中一个翻身,轻飘飘地落在林墨身前,正是苏晴。
“你怎么来了?”林墨又惊又怒,“快走!”
“我不走。”苏晴的眼中满是坚定,“三年前我走了一次,后悔了三年。今天,就算是死,我也不走了。”
她说完,转身面对司空晦,手中长剑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奇特的起手式。
司空晦的瞳孔微缩:“五岳剑法的最后一式‘同归于尽’?小丫头,你这是要拼命?”
“不拼命,难道等死吗?”苏晴笑了,笑容凄美而决绝。
她正要出剑,林墨忽然用左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让我来。”
“可你的右臂……”
“我还有左手。”林墨松开她的手,踉跄着走向插在地上的剑,用左手拔了出来。他的左手从来没有练过剑,笨拙得连剑都握不稳。
可当他握住剑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侠不是武功,是心。”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守心式,只有当你什么都守不住的时候,才能明白它的真意。”
他想起了自己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三夜的那些记忆,想起了赵小刀临死前的笑容,想起了苏晴三年前留下的那封信。
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他闭上了眼睛。
司空晦的脸色变了。因为他感受到了一股比之前更加强大、更加纯粹的剑意。那股剑意不是来自林墨的身体,而是来自他的灵魂。
“这不可能……”司空晦喃喃道,“你明明已经油尽灯枯了,怎么还能……”
林墨睁开眼睛,眼中没有杀意,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清明。
“司空晦,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可有一件事你忘了。”
“什么事?”
“这里是墨家机关城。”林墨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墨家的机关术,可不只是陷阱和暗器那么简单。”
他抬起左手,将剑尖指向石室顶部的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那个凹槽的位置,正好跟他师父教他的青玄剑法中的某一招的落点完全吻合。
“不好!”司空晦大惊失色,想要后退,可已经来不及了。
剑尖没入凹槽的瞬间,整个石室都震动起来。地面裂开,墙壁倒塌,天花板上的巨石轰然坠落。所有的机关在同一时间被激活,毒箭、翻板、滚石、火油……铺天盖地地涌向司空晦。
司空晦怒吼一声,拼尽全力轰出一掌,将面前的巨石震碎。可机关太多了,一波接着一波,无穷无尽。他虽然是天人境的高手,可人力终究有穷尽时。
“林墨!你不得好死!”司空晦的怒吼声在石室中回荡,渐渐被机关运转的轰鸣声淹没。
林墨拉着苏晴,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石门。就在他们冲出石门的瞬间,整座机关城轰然坍塌,将司空晦和那份竹简一起埋在了地下。
忘忧谷外,夕阳如血。
林墨躺在草地上,浑身是伤,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连动一下都疼得冒冷汗。苏晴坐在他身边,用湿布轻轻地擦着他脸上的血污。
“疼吗?”她问。
“疼。”林墨咧嘴笑了,“不过还活着,挺好。”
苏晴的眼眶又红了:“你差点就死了。”
“不是差点,是真死了一次。”林墨看着天边的晚霞,语气很平静,“不过阎王爷不收我,说我这辈子欠的债还没还完,让我回来继续还。”
苏晴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打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苏晴忽然问:“那份竹简,真的就那么毁了?”
林墨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回答。
竹简当然没有毁。在机关城坍塌的前一刻,他已经将竹简上的内容全部记在了脑子里。那些东西,是他日后跟朝廷那些贪官污吏斗的资本,也是他守护天下百姓的武器。
可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晴。
因为师父说得对,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苏晴。”
“嗯?”
“等我伤好了,我就去五岳盟提亲。”林墨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爹要是不同意,我就天天去,打不过他就跟他讲道理,讲不通就赖着不走,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苏晴红着脸,低下头,声若蚊蚋:“谁要你提亲了……”
林墨笑了,笑得很开心。
远处的山道上,沈清扬带着五岳盟的人匆匆赶来。看到林墨和苏晴安然无恙,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有释然,也有失落。
“林巡察使,机关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林墨躺在地上,望着满天星斗,缓缓开口:“说来话长……”
(全文完)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林墨的故事还在继续,而那份刻在竹简上的名单,将成为他日后匡扶正义、守护苍生的最强武器。欲知后事如何,敬请期待《镇武司记事簿》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