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截杀

雨下了三天三夜。

武侠小说成人版:剑下亡魂皆旧识

落雁坡的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马蹄踩上去打着滑,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马滚进路旁的深沟。

林墨勒住缰绳,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一道帘子,模糊了前方十步以外的视野。他身上的蓑衣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背上,像披着一层冰冷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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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两个时辰。

从镇武司出发时,密报上说赵寒会在今夜子时经过落雁坡,押送那批从江南各府搜刮来的武功秘籍。三十七本,全是各派不传之秘,若落入幽冥阁之手,江湖至少要乱上十年。

林墨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但三个月前,师父的死讯传到镇武司时,他正在后院的槐树下擦剑。传信的暗卫浑身是血,只说了一句:“青云观上下四十七口,无一幸免。阁主留话,说林大人若想知道真相,七月十五,落雁坡一叙。”

今日正是七月十五。

雨幕中忽然亮起一点火光,昏黄摇曳,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在赶路。林墨眯起眼睛,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那不是普通的灯笼。火光泛青,是幽冥阁专用的鬼火灯,灯油掺了磷粉,雨天也不会熄灭。

一、二、三……林墨默数着,一共九盏鬼火灯,排成两列,缓缓向山坡上行来。灯与灯之间隔着约莫五步,押送的队伍足有四五十步长。

最前方开道的两匹马,马上骑士黑衣罩甲,腰间挎着宽背砍刀。他们身后是一辆黑篷马车,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马车两侧各跟着四名步行的黑衣武士,手中长刀出鞘,刀身在雨幕中泛着冷光。

林墨的目光越过这支队伍,落在最后方那个骑马的人身上。

那人没有穿蓑衣,也没有戴斗笠,一身玄色长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精瘦而结实的骨架。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鬃被雨水打得贴在脖颈上,四蹄沉稳,一步一步踏在泥泞里,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赵寒。

林墨的瞳孔微微缩紧。他见过这个人,三年前,在镇武司的密档房里。那是一幅画像,画师用极细的狼毫勾勒出一张消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画师在画像下方写了一行小字:赵寒,幽冥阁右护法,擅使软剑,剑法诡谲多变,出手必见血,江湖人称“血手书生”。

画像上的赵寒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而此刻雨幕中那个骑马的人,却像是老了十岁。他的头发披散下来,夹杂着缕缕灰白,雨水顺着发丝滴落,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阴郁。

林墨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路旁一棵歪脖子松树上。他摘下斗笠,雨水立刻浇了他满脸满身。他不在意,只是将蓑衣也解了,露出里面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长剑,剑鞘古朴无华,剑柄处缠着褪色的青布。

这把剑叫“听雨”,是师父临终前托人送到镇武司的。送剑的人说,师父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林墨,剑法没有正邪,人心才有。”

林墨拔剑出鞘,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低吟,雨水打在剑刃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将剑横在身前,用拇指轻轻抚过剑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师父最后一次与他试剑时留下的。

“师父,今日弟子便用这把剑,替您问个明白。”

他的声音很低,被雨声吞没,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迈步走上官道,站在路中央,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剑身淌下,在剑尖处聚成一滴,悬而未落。

开道的骑士最先发现了他。

“什么人!”左边的骑士厉声喝道,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马蹄溅起的泥水飞向林墨,林墨不闪不避,任由泥水打在脸上。

他抬起眼,看向那个骑士,平静地说:“镇武司,林墨。奉命截查幽冥阁违禁之物,所有人下马受检,违者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队伍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像是一群夜枭在雨中啼叫。

右边的骑士勒住马,歪着头打量林墨,像在打量一个不知死活的猎物。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镇武司?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林墨说。

骑士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变得狰狞。他猛地拔刀,刀光在雨幕中一闪,劈头盖脸地向林墨砍来。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锋撕裂雨帘,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林墨没有动。

刀锋距离他的头顶还有三寸时,他的身体忽然向左偏了半寸,刀锋擦着他的耳朵劈下,斩断了几根发丝。与此同时,他右手的长剑如灵蛇般探出,剑尖点向骑士的咽喉。

骑士大惊,收刀回挡,刀身在胸前横架,堪堪挡住了这一剑。剑尖点在刀身上,发出一声脆响,火花在雨中一闪而逝。骑士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刀柄。

“有点意思。”骑士咬着牙说。

林墨没有接话。他的剑没有收回,反而借着刀身的反弹之力,剑尖一转,划出一道弧线,直奔骑士的右肩。这一剑又快又刁,骑士来不及格挡,只得猛地向后仰身,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重重摔在泥水里。

另一个骑士见同伴吃亏,再不犹豫,挥刀从右侧斩来。这一刀角度更低,直取林墨的膝盖。

林墨脚尖一点,身体腾空而起,刀锋从他脚底掠过,斩断了他靴底的一层皮。他在空中翻转半圈,剑身下压,借着下落之势,一剑劈在那骑士的马头上。

马匹惨嘶一声,前腿跪倒,骑士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浑身泥水,狼狈不堪。

两招之间,两名开道骑士一伤一落马,队伍顿时骚动起来。马车两侧的黑衣武士纷纷举刀,将林墨围在中央,刀尖直指他的周身要害。

林墨落回地面,长剑横在身前,环视四周。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能感觉到,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动。

赵寒。

那个骑黑马的人还站在原地,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看不清,但林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沉重,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退下。”

赵寒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围住林墨的黑衣武士们愣了一下,随即收起刀,默默退到马车两侧,低下了头。

赵寒翻身下马,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平常的事。他踩着泥水,一步一步向林墨走来,脚下的泥浆没过脚踝,他却走得极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他在林墨面前三步处停下。

雨还在下,两人之间隔着三道雨帘,谁也没有先开口。

林墨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近距离看,赵寒比画像上更瘦,颧骨高耸如刀削,眼窝深陷,眼珠是一种极淡的灰色,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的嘴唇很薄,微微抿着,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只是看上去不像嘲讽,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林墨。”赵寒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你师父沈青云,是我杀的。”

林墨的手指微微收紧,剑柄上的青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用这把剑。”赵寒低下头,看向林墨手中的听雨剑,目光落在那道裂纹上,“他死前说,这把剑迟早会回到我手里。现在看来,他说对了。”

林墨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他想起师父教他的第一课——剑客的心,要比剑刃更冷。心乱了,剑就慢了;剑慢了,命就没了。

“为什么?”林墨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赵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望向远处的山峦,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师父没告诉你吗?”赵寒收回目光,看着林墨,“二十年前,青云观里的那一战。他用这把剑,杀了我全家。”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我父亲赵鸿远,当年是青云观的大弟子,与你师父沈青云同门学艺,情同手足。”赵寒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别人的往事,“后来朝廷设镇武司,要收编江湖各派。青云观不愿归顺,镇武司便暗中挑拨,让你师父以为我父亲勾结幽冥阁,意图篡夺观主之位。”

“你师父信了。他连夜提剑闯入我父亲的卧房,一剑穿胸。”赵寒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就在这里。我那年七岁,躲在床底下,亲眼看着父亲的血从胸口喷出来,溅了满墙。”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响得林墨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我母亲扑上去护住父亲的尸身,也被他一剑杀了。”赵寒的嘴角终于扬起,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彻骨的悲凉,“他杀红了眼,提着剑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我,以为我逃出去了,便收剑离开。”

“我在床底下躲了三天三夜,饿得啃自己的手指。第四天,幽冥阁的人来了,把我带走。”赵寒说,“阁主说,他会教我武功,等我长大了,想报仇就自己去报。”

林墨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等了二十年。”赵寒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雨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三年前,我终于杀了沈青云。但他临死前说,他当年也是被人蒙骗,真正的幕后主使,是镇武司如今的副使——秦仲。”

秦仲。

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林墨头上。秦仲是他的顶头上司,是他入镇武司的引路人,是他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之一。

“你不信?”赵寒看着林墨的表情,笑了,“没关系。我这里有证据,沈青云当年写给秦仲的书信,一共十三封,每一封都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如何策划陷害我父亲,如何伪造通敌的证据。”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的信纸,雨水打在纸面上,墨迹却没有晕开,显然经过了特殊处理。

“我本可以杀了秦仲,但我没有。”赵寒将信纸收回怀中,“因为沈青云临死前说,秦仲背后还有人。这个人藏在朝廷深处,一手操纵着镇武司、五岳盟和幽冥阁之间的争斗,为的是让江湖永远不得安宁。”

“所以我设了这个局。”赵寒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直直地盯着林墨,“我故意放出消息,说我要押送秘籍经过落雁坡,引你来截我。因为你是沈青云的弟子,是镇武司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既能让秦仲信任,又能接近他背后那个人的人。”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天边透出一线灰白,快要天亮了。

林墨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师父教他剑法时的笑脸,秦仲为他斟酒时的慈祥,师父临终前送来的那把剑,剑鞘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剑法没有正邪,人心才有。

他终于明白了师父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今天这一战,”林墨缓缓抬起长剑,剑尖指向赵寒,“是必须要打的。”

赵寒点头:“你必须带着伤回去,才能让秦仲相信你拼死截杀过我,相信你与幽冥阁不共戴天。只有这样,他才会真正信任你,让你接触到那个幕后之人。”

“而你,”林墨说,“要假装败走,留下这些秘籍和信件,让我带回镇武司。”

赵寒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期待。

“你师父欠我的血债,我已经讨回来了。”赵寒将软剑横在身前,“但你师父欠这个江湖的,需要你来还。”

两人同时动了。

剑光在雨幕中炸开,一青一白两道剑芒交织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林墨的听雨剑沉稳厚重,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赵寒的软剑轻灵诡谲,像一条银蛇在雨中游走,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林墨的要害。

这是一场真正的生死之战,也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赵寒的剑尖刺入林墨的左肩,林墨咬牙忍住,反手一剑削去,在赵寒的肋下划出一道血痕。两人错身而过,泥水四溅,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官道上。

“你师父的剑法,你只学到了七成。”赵寒低声道。

“剩下的三成,”林墨转身,剑身上的雨水被甩成一道弧线,“我会在杀了秦仲之后补上。”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再次出手,这一次更快、更狠,软剑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分别刺向林墨的咽喉、心口和丹田。林墨不闪不避,听雨剑直直刺出,与赵寒的软剑在半空中相撞。

剑尖对剑尖。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响彻落雁坡,两人同时被震退三步。林墨的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淌下,滴在泥水里,瞬间被冲散。赵寒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的内伤比林墨更重,这是三个月前与沈青云一战留下的旧伤。

“够了。”赵寒收剑,转身向队伍走去,“这些秘籍和信件,留给你。记住,秦仲背后的那个人,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向山坡下走去。九盏鬼火灯依次熄灭,黑衣武士们跟着他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那辆黑篷马车,静静地停在官道上。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赵寒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被雨水吞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剑身上的雨水混着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里。

天亮了,雨也停了。

林墨撕下一截衣襟,缠住裂开的虎口,然后走向那辆马车。他掀开车帘,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十七本武功秘籍,最上面放着那叠泛黄的信件。

他拿起第一封信,展开,墨迹斑驳,但字迹清晰可辨。

“秦兄台鉴:赵鸿远通敌之事已有眉目,弟已安排妥当,只待兄台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落款处,赫然写着师父的名字——沈青云。

林墨闭上眼睛,将信折好,贴身收藏。他解开系在松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向镇武司的方向驰去。

身后,落雁坡的晨雾渐渐散去,露出青翠的山峦。远处的山巅上,似乎有一个人影,静静地立在那里,目送着他远去。

那个人穿着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软剑,风吹起他灰白的头发,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赵寒望着林墨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沈青云,你的弟子,比你强。”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赵”字。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他这二十年里从未离身的东西。

“爹,娘,”他将玉佩贴在胸口,声音很轻,“你们的仇,很快就能报了。”

山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袍。他转身向山的另一边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那个藏在朝廷深处的幕后之人,那个操纵了这一切的棋手,还不知道,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开始自己走动了。

而这场棋局,很快就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