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襄阳城的檐角,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瓦缝里钻出来,拧成一条灰蒙蒙的丝带,慢慢地升上天去。
城门口的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发亮,几个挑担的脚夫正赶在闭城前匆匆入城。守城的老卒倚着门洞打了个哈欠,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城墙上,一个青年抱膝而坐,望着西边沉下去的日头,一言不发。
他叫沈岳,二十三岁,镇武司的捕头,江湖人称“一掌定江”。这绰号听着威风,可此刻他脸上没有丝毫风光的模样——眼眶微红,嘴唇紧抿,像一柄被烈火淬过又扔进冰水里的剑。
六天了。
自打洪七公的尸体从城外乱葬岗被抬回来,已经整整六天。
天下五绝之一,丐帮帮主,一代宗师,就这么死了。死在一群不敢报上名号的蒙面人手里,死在荒郊野外,死的时候连打狗棒都被人夺了去。
沈岳至今记得洪七公咽气前的最后一句话。老头子半边身子都是血,却咧着嘴笑,像往常讨到一碗好酒那样畅快:“小子,老叫化这辈子收了三个徒弟,你是老四。旁人都说老叫化挑徒弟看眼缘,其实不然——老叫化看的是心。你这颗心,够硬,够热。丐帮交给你,别给老子丢人。”
说完,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就合上了。
沈岳没有哭。
从尸体被抬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不是不痛,是哭没有用。
六天来,他白天追查线索,夜里上城墙望风。他知道仇人会来——那人抢走打狗棒,不是为了棒子本身,是为了丐帮帮主的信物,为了号令天下第一大帮的力量。那人一定在襄阳,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盯着他。
“沈兄。”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城墙下方传来。
沈岳偏头一看,一袭青衫的女子正拾级而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叫柳听澜,药王谷的传人,医术精绝,轻功更是一绝,江湖人送外号“青衫渡”。半年前沈岳追查一桩人口拐卖案时与她不打不相识,此后便成了并肩作战的搭档。
柳听澜在他身旁坐下,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汤。汤色金黄,飘着一股子药香。
“桂花山药炖排骨,加了黄芪和当归,补气养血的。”她将碗递过来,“你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沈岳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掌心的温热。
“查到了。”柳听澜压低声音,“城东永安巷,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住店的人自称赵四,出手阔绰,从不露面,每顿饭都由小二送到门口。店老板说,这人入住那天,身上带着一个长条包裹,外面裹着黑布,形状像——”
“像一根棍子。”沈岳接道。
柳听澜点点头。
沈岳将汤碗放回食盒,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刻的死寂。
“我去。”
柳听澜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
“不。”沈岳摇头,声音低沉而平静,“他既然敢来,就说明他有备而来。药王谷的人不该卷入丐帮的恩怨。”
“沈岳。”柳听澜忽然喊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夜色里,“洪七公救过我的命。三年前我在岭南采药中毒,是他路过,以内力替我逼出毒素。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丫头,你命好,遇到的是老叫化,要是遇到旁人,你可就交代了。这份恩情,我记了三年。”
沈岳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柳听澜的脸上,她的眉眼间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好。”沈岳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城墙,融进襄阳城浓稠的夜色里。
永安巷在城东,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巷子。两边是高墙深院,墙头爬满了枯藤,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像鬼影。
悦来客栈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照着门楣上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沈岳没有走正门。
他带着柳听澜翻上了客栈对面的屋顶,伏在瓦片上,一动不动。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天字二号房的窗户半掩着,透出一线灯光。
沈岳屏息凝神,听那房里的动静。
先是轻微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踱步。接着是一声极轻的笑,笑声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然后是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像是在擦拭什么东西。
打狗棒。
沈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洪七公教他降龙十八掌的那些日子。
老叫化子教武功从来不按套路出牌。第一天就让他对着长江打拳,说“降龙十八掌,掌掌都要有龙吟之声,你对着条小河沟打,打一辈子也打不出气势来”。沈岳在江边站了三天三夜,打得两臂酸胀,连筷子都拿不稳。第四天洪七公才悠悠然走过来,说了一句让他记一辈子的话——
“小子,降龙十八掌的精髓不在招式,在气势。你心里有龙,掌中便有龙;你心里有狗,掌中就只能打出狗。”
沈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时,他眼中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下去。你在这里接应。”他低声对柳听澜说。
柳听澜没有多言,从袖中摸出三枚银针夹在指间,点了点头。
沈岳纵身跃下屋顶,无声无息地落在客栈后院。月光将他投在青砖地面上的一道影子,像一柄出鞘的长刀。
他没有从窗户进去。
他走的是门。
一脚踹开房门,门板带着巨响砸在墙上,惊得客栈里的其他房客纷纷探出头来。
屋里的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手。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锦缎长袍,面容白净,眉眼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他正盘膝坐在床上,膝头横着一根翠绿色的竹棒——打狗棒。棒身上的竹节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一看便知是上品。
中年人看见沈岳,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让人想起毒蛇吐信。
“沈捕头,好大的火气。”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将打狗棒握在手中,“就这么闯进别人房里,不太合规矩吧?”
“规矩?”沈岳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得木板咯吱作响,“你杀我师父的时候,讲过规矩吗?”
中年人挑了挑眉,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师父?你是说那个老叫化子?啧啧啧,堂堂北丐,竟然收了个朝廷的鹰犬当徒弟,传出去可真是贻笑大方。”
沈岳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五步。
四步。
三步。
中年人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因为他发现一件可怕的事——沈岳每走一步,他体内的气血就翻涌一分。这不是错觉,这是内力外放带来的压迫感。
“降龙十八掌?”中年人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不可能!那老叫化只传了郭靖一个人,你是从哪里偷学来的?”
沈岳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像托着一团无形的火焰。
中年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挥动打狗棒,一出手便是丐帮的打狗棒法“棒打双犬”,竹棒带着凌厉的劲风朝沈岳双膝扫去。
沈岳不退反进。
他的右掌猛地向前推出——
那一掌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
但慢得可怕。
慢得像山岳倾倒,像江海倒灌,像天塌下来的时候没有人能躲开。
“亢龙有悔。”
降龙十八掌的第一式,也是最强的一式。
掌风起时,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在震颤。茶杯从桌上跳起来摔得粉碎,窗纸被吹得猎猎作响,连墙壁上的灰泥都簌簌往下落。
中年人的打狗棒还没碰到沈岳的衣角,整个人就被掌风掀飞了出去。
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撞穿墙壁,落在隔壁客房里,砸烂了一张床,又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
烟尘弥漫。
沈岳从墙洞里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瓦砾中的中年人。
“洪七公教了我两年。”沈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两年里,我每天早上打拳,中午打拳,晚上还打拳。他把降龙十八掌的所有心法口诀都刻在我的骨子里。”
中年人咳嗽着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疯狂。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他狞笑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猩红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药效发作得极快。
中年人的眼珠暴突,太阳穴青筋暴起,身体像充了气一样膨胀了一圈。他的内力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暴涨了数倍,连头发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是西毒欧阳锋留下的‘逆脉丹’。”中年人的声音变得沙哑刺耳,“服下之后,经脉逆行,内力翻倍,代价是损寿十年。但只要能杀了你,十年算什么?”
沈岳皱了皱眉。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正在疯狂攀升,那种感觉像站在火山口上,脚下的岩浆随时会喷涌而出。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从窗外掠入。
柳听澜。
她没有犹豫,三枚银针脱手飞出,直取中年人后脑、后心、后腰三处大穴。
中年人头也不回,反手一掌将三枚银针全部震飞。他的力道大得惊人,银针被震得改变了方向,钉在墙壁上,入木三分。
“雕虫小技。”中年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柳听澜面色微变,但她没有退。
她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寒光。这柄剑名叫“青蝉”,是药王谷历代谷主传承的兵刃,平时藏在腰带里,危急时刻可以出奇制胜。
“沈岳,你全力出掌,我来牵制他。”柳听澜沉声道。
沈岳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有千言万语,但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小心。”
两个人同时出手。
柳听澜的“青蝉剑”如灵蛇出洞,剑招诡异多变,专挑中年人周身关节和穴道招呼。她的武功以快和巧见长,不求一击致命,只求缠住对手,为沈岳创造机会。
中年人在“逆脉丹”的加持下内力暴涨,但招式却变得粗糙了许多。他仗着蛮力大开大合,一掌一掌地朝柳听澜拍去,每一掌都带着破空之声。
柳听澜身法轻盈,在掌风中穿梭闪避,险之又险地躲过了三四掌。但她的额头已经见汗,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沈岳!”她大喊一声。
沈岳已经准备好了。
他双掌交错,体内内力如长江大河般奔腾不息。降龙十八掌的心法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亢龙有悔、飞龙在天、见龙在田、鸿渐于陆、潜龙勿用、突如其来、震惊百里、龙战于野……
每一掌的名字都像一声龙吟。
他将所有的心法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大周天,然后双掌齐出。
不是一掌,是连环十八掌。
一掌比一掌快,一掌比一掌重。
第一掌,中年人退了一步。
第二掌,他退了五步。
第三掌,他的嘴角开始淌血。
第四掌,他的双臂开始颤抖。
第五掌、第六掌、第七掌……
掌掌相连,如惊涛拍岸,如雷霆万钧。
柳听澜早已闪到一旁,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她见过沈岳练掌无数次,却从未见他打出过这样连绵不绝的十八掌。每一掌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下一掌的力道反而更大,更猛,更烈。
这就是降龙十八掌。
至刚至猛,天下无双。
当第十八掌“神龙摆尾”拍在中年人的胸口时,整个客栈都在震颤。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连屋顶的瓦片都滑落了十几块。
中年人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撞碎了后墙,落在客栈后面的小巷里。
“逆脉丹”的药效在这一刻彻底耗尽。他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皮肤变得灰败,头发一绺一绺地脱落,整个人瞬间老了二十岁。
沈岳从墙洞里走出来,浑身是血——有中年人的,也有他自己的。连续打出十八掌降龙十八掌,几乎耗光了他所有的内力,此刻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但他还是走到了中年人面前。
“谁派你来的?”沈岳问。
中年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黑血。
沈岳蹲下来,看着他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你是欧阳锋的弟子,对不对?西毒虽然疯了,但他的传人还在。你杀洪七公,抢打狗棒,是想替西毒报当年华山论剑之仇?”
中年人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像笑又像哭:“你……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西毒一脉……不止我一个……”
话没说完,他的头猛地一歪,断了气。
沈岳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这具冰冷的尸体,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夜风。
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洪七公的死,不是一场单纯的仇杀。这是西毒一脉对五绝的一次全面报复,是江湖上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
柳听澜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先回去,你伤得不轻。”
沈岳没有动。
他弯腰捡起掉在瓦砾中的打狗棒,用袖口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尘。竹棒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洪七公那双永远眯着的眼睛。
“师父,”沈岳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打狗棒我拿回来了。丐帮的帮主之位,我也会替你守好。还有那些幕后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把他们揪出来。”
柳听澜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直脊梁的青年,眼眶微微泛红。
月光照在永安巷的青石板路上,照在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人身上,照在那根碧绿的打狗棒上。
远处,襄阳城的更夫敲响了梆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沈岳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
他想起洪七公生前最爱唱的那支小调,老叫化子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起来,难听得要命,却总能把人逗笑。
“桃花开,开得春风也笑。笑春风,风雨飘,温暖心头……”
沈岳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将打狗棒收在腰间,转身对柳听澜说:“走吧,回去养伤。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柳听澜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长长地拖在身后。
夜风从巷口吹来,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缓缓落了下去。
襄阳城在夜色中沉沉睡去,像一个不知忧愁的巨人。
但沈岳知道,这宁静只是暂时的。
暴风雨,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