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断剑崖的万丈绝壁。
山风呼啸,卷起碎石滚落深渊,许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崖顶之上,一个青衣少年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握着插进岩缝中的一柄锈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后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往外冒着殷红的血。
“沈逸风,你已无路可退。”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逸风缓缓抬起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沾满尘土与血污,唯独一双眼睛依然明亮得惊人。他回过头,看见七个黑衣人呈扇形包围过来,为首之人身穿墨绿色长袍,腰悬一块刻着幽狼啸月图案的令牌——幽冥阁外事长老,周烈。
三个月前,他还是青云剑宗的内门弟子,被誉为“十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十五岁入剑气境,十七岁达剑心通明,就连宗主都曾感叹“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可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他莫名其妙地被指控勾结幽冥阁,盗取宗门至宝《太虚剑经》。师父不信他,同门唾弃他,就连青梅竹马的师妹苏婉清也当众与他划清界限。他被废去七成功力,逐出师门,沦为江湖笑柄。
如今,幽冥阁的人追杀至此,要将他灭口。
“我从未勾结过你们。”沈逸风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周烈嗤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随手扔在他面前:“你的亲笔信还在,抵赖有何用?沈逸风,交出《太虚剑经》心法,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沈逸风盯着那封信,瞳孔猛地一缩。
那确实是他的笔迹,一字一句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连他习惯在“风”字末笔微微上扬的特点都复刻了出来。可他很清楚,自己从未写过这封信。
有人在陷害他。
而且这个人,一定非常了解他。
“我说过,我没有经书。”沈逸风撑着锈剑站起身,双腿微微颤抖,腰板却挺得笔直。
周烈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一个将死之人的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上!”
七道黑影同时暴起,刀光剑影笼罩了整片崖顶。
沈逸风咬着牙,催动体内仅存的三成功力,锈剑横在身前。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可他就是不想跪着死。
第一刀劈下,他侧身避开,剑尖划过对手手腕。第二剑刺来,他硬生生用左臂挡住,锈剑顺势削向对方咽喉。他以命搏命,竟然在瞬息间连伤两人。
可代价是左臂被齐肘斩断,鲜血喷涌如注。
“倒是有几分骨气。”周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亲自出手。
一掌拍出,内力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沈逸风只觉得胸口如遭锤击,整个人倒飞出去,直直坠向身后的万丈深渊。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看见崖顶越来越远,周烈的脸越来越模糊。
就要这样死了吗?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他感觉后背撞上了一团柔软的东西,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一根藤蔓不知从何处甩来,精准地缠住了他的腰,将他猛地拽向崖壁一侧的隐蔽洞穴。
“噗通”一声,他摔在冰冷的石地上。
“啧啧,伤得不轻啊。”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逸风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邋遢老头蹲在他面前,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正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你是谁?”
“我?”老头灌了一口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一个在这里等了三年的无聊人。”
他说着,伸手在沈逸风左肩点了数指,止住了血。又从怀里摸出一颗漆黑如墨的药丸,直接塞进他嘴里。
药丸入腹,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沈逸风闷哼一声,感觉断裂的骨骼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就连左臂断口处都传来阵阵麻痒。
“这……这是什么?”
“续命丹。”老头漫不经心地说,“值三万两银子一颗,记得还。”
沈逸风愣住了。
续命丹,江湖上传说中的疗伤圣药,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救活。这等宝物,整个江湖也找不出几颗,这邋遢老头居然随手就给他用了?
“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老头摆摆手,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先别急着谢。我问你,想不想报仇?”
沈逸风浑身一震。
“你被废了七成功力,左臂也没了,凭现在的你,连周烈手下的杂鱼都打不过。”老头盯着他的眼睛,“但我可以让你变得更强。强到让那些陷害你的人跪在你面前求饶。”
洞穴里安静得只剩下滴水的声音。
沈逸风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眼中的光芒比断剑崖上的落日更炽烈:“我想。”
“不只是报仇。”他咬着牙说,“我要查清真相,洗刷冤屈。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沈逸风没有背叛师门,更没有勾结幽冥阁!”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洞穴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有这份心气就好!”他一拍大腿,“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掉下来的这个洞穴是什么地方?”
沈逸风茫然摇头。
老头站起身,走到洞穴深处,伸手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按了一下。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石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柄插在石台上的长剑,剑身通体漆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里,是八十年前剑魔独孤夜的坐化之地。”老头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而这柄剑,名叫‘断念’。”
沈逸风跟着老头走进通道,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洞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四周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有些是剑招,有些是心法口诀,还有一些像是日记般的随笔。
“独孤夜当年被五大宗门围攻,身负七处致命伤,逃到这里坐化。”老头指着石壁上的刻字,“他在临死前将毕生所学留在了这里,等待有缘人。”
沈逸风的目光落在那些剑招上,越看越心惊。
独孤夜,八十年前纵横江湖的绝世剑客,以一柄“断念剑”独战五岳盟主、幽冥阁主、少林方丈、武当掌教和丐帮帮主,激战三天三夜,最终力竭而亡。那场大战被称为“断念之战”,至今仍是江湖中无人不知的传奇。
而那五大宗门的掌门,有三个在战后不久便伤重不治。
“可这些剑招……”沈逸风皱眉看着石壁上的图案,“怎么全都是反的?”
老头笑了:“不是反的,是左手剑。”
沈逸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恍然大悟。
独孤夜是左撇子,他的剑招全都是以左手为主。而沈逸风恰好断了右臂,只能用左手使剑。这一切,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不止是左手剑。”老头指着石壁上方的一行小字,“你看这个。”
沈逸风凑近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吾之剑道,不在招,不在力,在心。心之所向,剑之所至。世人皆求内功深厚,吾独以心御剑,可破万法。”
他反复念了几遍,隐隐觉得其中蕴含的道理远超他之前所学的任何剑法。
“独孤夜的内功修为其实并不算顶尖,但他之所以能以一敌五,靠的就是‘心剑术’。”老头解释道,“这门功法不依赖丹田内力,而是以心神驱动,心力越强,剑就越强。”
沈逸风心中一凛。
他的丹田经脉被废了七成,普通的内功心法几乎无法修炼。可这门心剑术,恰好绕开了丹田的限制。
“前辈,您到底是什么人?”他忍不住问道。
老头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飘忽:“我?一个欠了独孤夜人情的糟老头子罢了。他说让我在这里等一个有缘人,把东西交给他,我等了三年,总算等到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沈逸风:“这是心剑术的总纲,也是独孤夜毕生心血的结晶。上面的内容,比石壁上刻的更加完整。”
沈逸风双手接过帛书,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握着的不是一卷纸,而是一段沉甸甸的命运。
“修炼心剑术,第一步就是‘断念’。”老头指着那柄插在石台上的黑色长剑,“斩断一切杂念,放下所有执念。可你小子满脑子都是报仇雪恨,这第一步就过不去。”
沈逸风沉默了。
他知道老头说得对。他放不下,也不想放下。
“不过……”老头话锋一转,“独孤夜当年也放不下。他被五大宗门围攻,就是因为放不下一个‘情’字。所以他才创出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以念御剑。”老头的眼睛亮了起来,“既然放不下,那就把这些执念变成力量。你的仇恨、愤怒、不甘,都可以成为心剑术的燃料。”
沈逸风豁然开朗。
他盘膝坐下,将帛书展开,一字一句地研读。心剑术的理论与他之前学过的所有功法都截然不同,它不讲究经脉运行,不追求内力深厚,而是专注于锤炼心神。
所谓“心剑”,就是将意念凝聚成剑。
意念越强,剑就越锋利。
沈逸风闭上眼,按照帛书上的方法开始修炼。他想象自己心中有一柄剑,剑身由他的意志铸就,剑锋由他的愤怒开刃。
一开始,那柄剑虚幻得几乎无法感知。
他没有放弃,咬着牙继续凝聚。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胸口一热,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心底涌出,顺着他的意念凝聚成一道锐利的气息。
“成了!”老头惊呼一声,“三天,你只用了三天就凝聚出了心剑气!当年独孤夜用了整整七天!”
沈逸风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他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一点,“嗤”的一声轻响,石壁上出现了一个手指粗细的小洞。
这就是心剑气。
无形无质,却锋利无比。
“接下来就是剑招了。”老头兴奋得像个孩子,指着石壁上的图案,“独孤夜的三十六式左手剑,每一式都有独特的心法配合。你先从第一式‘断水流’开始练。”
沈逸风站起身,走到石台前,左手握住断念剑的剑柄。
剑身冰凉刺骨,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脑海。他咬紧牙关,猛地将剑拔出。
“嗡——”
剑鸣声在洞穴中回荡,黑色的剑身上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好剑。
他在心中赞叹一声,随即开始练习第一式。
断水流,顾名思义,一剑斩出,可断江河。这一式的关键在于“快”,快到让对手来不及反应。沈逸风一遍又一遍地挥剑,每一次都力求比上一次更快。
汗水湿透了衣衫,断臂处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左袖滴落,他浑然不觉。
七天。
七天里,他不眠不休,将三十六式左手剑全部学会。虽然还远远谈不上精通,但每一式的要领都已经烂熟于心。
老头看着他的进步,眼中满是欣慰:“差不多了。以你现在的实力,对付周烈那种货色绰绰有余。”
沈逸风将断念剑插回背后的剑鞘,转身向老头深深鞠了一躬:“前辈大恩,逸风铭记在心。等事情了结,我一定回来报答您。”
老头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扔给他:“报答就不用了。真要谢我,就去醉仙楼给我打十斤好酒。对了,出去之后别对人提起我的事,就说你自己悟出来的。”
“前辈……”
“去吧。”老头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江湖路远,好自为之。”
沈逸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洞穴。
崖壁外侧,一根粗大的藤蔓从洞口垂下,直达山脚。他抓住藤蔓,几个纵跃便落到地面。
山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抬头看向崖顶,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周烈,该算账了。
沈逸风没有直接去找周烈。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他现在的实力虽然大涨,但幽冥阁在江湖中根深蒂固,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先查清楚一件事——那封陷害他的信,究竟是谁写的。
而查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找朝廷的人。
江湖中人怕惹麻烦,但朝廷的镇武司专门管江湖事,手里掌握着大量的情报和人脉。如果能借助镇武司的力量,查出真相就方便多了。
沈逸风一路向南,走了两天,来到青州城。
青州是南北交通要道,商贾云集,鱼龙混杂。镇武司在青州的分部设在城北的一座大宅里,门口立着两块石碑,上面刻着“镇武”二字,笔锋刚劲有力。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守卫拦住了。
“镇武司重地,闲人免进。”
沈逸风从怀里取出那枚铜钱——这是老头给他的,说是在青州可以找到一个叫“慕青”的人,她会帮他。
“我找慕青。”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报。没过多久,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她大约二十出头,身量高挑,面容冷艳,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透着几分凌厉。腰间挂着一柄窄身直刀,刀鞘上刻着镇武司的徽记。
“你是谁?”她的声音清冷,带着审视。
沈逸风举起那枚铜钱。
慕青的眼神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进来吧。”
她带着沈逸风穿过前院,来到一间偏厅,关上门后才开口:“这枚铜钱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位前辈所赠。”
“那位前辈……还好吗?”慕青的声音里难得地多了几分温度。
“很好,在某个地方喝酒。”
慕青沉默片刻,将那枚铜钱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既然你拿着他的信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沈逸风也不客气,直接将三个月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被指控勾结幽冥阁,到被废去功力逐出师门,再到被追杀坠崖,除开洞穴中遇到老头和修炼心剑术的事,其他全部如实相告。
慕青听完,眉头紧锁:“青云剑宗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当时确实闹得很大。你说那封陷害你的信是伪造的,有什么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所以才来找你。”沈逸风说,“我需要知道那封信的来源,以及究竟是谁把它交到青云剑宗手里的。”
“这件事我可以帮你查。”慕青站起身,“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镇武司最近在追查幽冥阁在青州的一处暗桩,需要人手。你帮我拿下那个暗桩,我帮你查信的事。”
沈逸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当天夜里,慕青带着沈逸风和另外三名镇武司的密探,悄悄摸到了城西的一间药材铺。
“就是这里。”慕青压低声音,“这间铺子表面上是卖药材的,实际上是幽冥阁的情报中转站。掌柜的姓孙,是幽冥阁的外门弟子,武功不算高,但手里有一份幽冥阁在青州所有暗桩的名单。我们的目标是拿到那份名单。”
她看了一眼沈逸风:“你的任务是在外面警戒,如果有人逃跑,截住他。”
沈逸风点点头。
慕青带着三个人翻墙进了院子,沈逸风则守在侧门外的巷子里。
夜风习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材的苦味。
等了大约一刻钟,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暴喝:“有埋伏!快撤!”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后墙翻出,速度极快,显然是高手。沈逸风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左手一探,断念剑出鞘。
“嗡——”
剑鸣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黑色的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那黑影显然没想到外面还有人,仓促间挥刀格挡。“铛”的一声,刀剑相撞,火星四溅。沈逸风手腕一转,断念剑贴着刀身滑过,剑尖直刺对方咽喉。
黑影大惊,猛地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倒,堪堪避过这一剑。可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沈逸风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断水流。”
一剑斩出,快如闪电。
黑影惨叫一声,手中的刀被震飞,胸口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满脸惊恐地看着沈逸风:“你……你是谁?”
沈逸风没有回答,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这时慕青从院子里追了出来,看见被制住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孙掌柜?”
她看向沈逸风,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你的剑很快。”
“还行。”沈逸风收回断念剑。
慕青在孙掌柜身上搜出了一份羊皮卷轴,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地址。她满意地点点头,对沈逸风说:“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你的事,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果然,第三天傍晚,慕青找到了沈逸风落脚的客栈,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查到了。”
沈逸风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柳如烟。
他愣住了。
柳如烟,青云剑宗宗主的独生女,也是他师妹苏婉清的贴身侍女。一个在宗门里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这个柳如烟,三个月前突然失踪了。”慕青说,“但根据我查到的线索,她在失踪前曾频繁出入青云剑宗的藏书阁,而那封陷害你的信,就是用藏书阁里保存的你以前的习作临摹的。”
沈逸风握紧了拳头。
一个侍女,为什么要害他?或者说,她背后的人是谁?
“还有一件事。”慕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柳如烟失踪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青云剑宗后山的禁地附近。而那个禁地,据说是当年剑魔独孤夜留给青云剑宗的一样东西。”
沈逸风心头一震。
独孤夜的东西?
他终于明白了。
《太虚剑经》是青云剑宗的镇宗之宝,可实际上,那只是独孤夜早年随手写下的一本剑法心得,真正的精华全在他坐化洞穴的石壁和帛书上。而青云剑宗的人显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以为《太虚剑经》就是独孤夜的全部传承。
有人想得到独孤夜真正的传承,于是设下圈套陷害他,想借他的手找到传承之地。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青云剑宗内部,而且地位不低。
“我要回青云剑宗。”沈逸风站起身,眼中寒光闪烁。
从青州到青云山,快马加鞭需要五天。
沈逸风只用三天就到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山,沿着一条只有内门弟子才知道的小路往上爬。月光洒在山路上,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
沈逸风放轻脚步,悄悄靠近。绕过一块巨石,他看见前方的一片空地上,七八个人正在混战。其中一方是青云剑宗的弟子,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剑法凌厉,招招致命。
而另一方,只有两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和一个身穿淡蓝色长裙的年轻女子。
沈逸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老者他不认识,但那个年轻女子他太熟悉了——苏婉清。
三个月前当众与他划清界限的师妹,此刻正被那白衣男子逼得连连后退,左臂上已经中了一剑,鲜血染红了衣袖。
“苏婉清,你勾结外人盗取宗门至宝,罪该万死!”白衣男子冷笑道,剑势更加凶猛。
“我没有!”苏婉清咬着牙格挡,“是你们陷害沈师兄在先,现在又想嫁祸给我!”
白衣男子哈哈大笑:“沈逸风那个废物,早就死在断剑崖了。你还在替他说话?”
苏婉清的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剑光划破夜空。
“铛——”
白衣男子的剑被击飞,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他惊骇地抬起头,看见一个青衣独臂少年站在苏婉清身前,手中握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
月光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寒意。
“你……你是沈逸风?!”白衣男子失声叫道,“不可能!你明明已经死了!”
沈逸风没有回答,转头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呆呆地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师兄……你、你还活着……”
“等会儿再说。”沈逸风收回目光,盯着白衣男子,“赵子轩,是你陷害的我?”
赵子轩,青云剑宗大长老的孙子,一直觊觎内门首席弟子的位置。在沈逸风横空出世之前,他才是宗门里公认的第一天才。
“是又如何?”赵子轩很快镇定下来,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回来了就能翻案?你勾结幽冥阁的事证据确凿,宗主已经下了追杀令。识相的就束手就擒,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沈逸风没有废话,一剑刺出。
赵子轩虽然被击飞了剑,但毕竟也是剑心通明境界的高手,身形一闪便避开了。他伸手在腰间一摸,抽出一柄软剑,与沈逸风战在一处。
三招过后,赵子轩的脸色就变了。
沈逸风的剑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几乎跟不上。而且每一剑的角度都极其刁钻,与青云剑宗的剑法截然不同。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
“要你命的剑法。”
沈逸风话音未落,断念剑猛地一转,使出第七式“惊鸿现”。剑光如惊鸿一瞥,快得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赵子轩只觉得脖子一凉,低头一看,一道细细的血线出现在咽喉处。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直直地倒了下去。
空地上瞬间安静了。
剩下的几个青云剑宗弟子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快跑”,一群人顿时作鸟兽散。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到沈逸风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抱拳行礼:“老朽墨家传人墨云,见过沈少侠。”
沈逸风一愣:“墨家传人?”
“不错。”老者叹了口气,“老朽受人所托,保护苏姑娘。这些日子,苏姑娘一直在暗中调查你被陷害的真相,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
苏婉清擦干眼泪,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师兄,这是我从大长老的书房里偷出来的。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们陷害你的全过程。”
沈逸风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陷害他的不只是赵子轩,还有大长老赵天罡,甚至……还有青云剑宗的宗主李淳风。
李淳风十年前偶然得到了独孤夜洞穴的线索,但一直找不到具体位置。他怀疑沈逸风知道些什么,于是设下圈套,先把他逐出师门,再让幽冥阁的人追杀他,想逼他在走投无路时去投靠独孤夜的传承之地。
而那封陷害他的信,就是柳如烟按照李淳风的命令伪造的。
“宗主……”沈逸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为什么?”
“因为他想得到独孤夜真正的传承。”墨云说,“李淳风修炼《太虚剑经》多年,始终无法突破瓶颈。他发现《太虚剑经》只是残篇,真正的精髓另有其处。而你是青云剑宗百年来唯一一个在二十岁前达到剑心通明的天才,他认为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沈逸风深吸一口气,将册子收好。
“墨前辈,多谢您这段时间保护婉清。”他转向苏婉清,“婉清,你先离开这里,接下来的事你不要参与。”
“可是师兄……”
“听话。”
苏婉清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逸风转身,提着断念剑,朝青云剑宗的正殿走去。
夜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正殿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持剑弟子,看见沈逸风走来,纷纷拔剑相向。
“沈逸风,你已经被逐出师门,不得擅闯——”
话没说完,沈逸风一剑挥出,心剑气激射而出,两排弟子的剑齐齐断成两截。
所有人呆若木鸡。
沈逸风推门而入。
大殿内灯火通明,宗主李淳风端坐在主位上,大长老赵天罡站在一旁。两人看见沈逸风,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沈逸风,你居然还活着。”李淳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让宗主失望了。”沈逸风站在大殿中央,直视着李淳风,“我今天来,是想问宗主一件事。”
“说。”
“为什么?”
李淳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看来你都知道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负手而立:“逸风,你可知道江湖是什么?是弱肉强食,是成王败寇。我李淳风执掌青云剑宗二十年,将宗门从二流带到一流,靠的就是不择手段。”
“独孤夜的传承,本就应该属于青云剑宗。而你,不过是找到传承的钥匙罢了。”
沈逸风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拔出断念剑。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淳风摇摇头,从身后取出一柄淡金色的长剑:“你断了右臂,功力又被废了七成,就算学了独孤夜的剑法,又能发挥出几成威力?”
“试试就知道了。”
沈逸风身形一闪,断念剑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刺李淳风咽喉。
李淳风不愧是青云剑宗宗主,剑道修为远非赵子轩可比。他随手一剑便挡住了沈逸风的攻击,反手一剑削向他的左肩。
两人在大殿中激战,剑光交错,劲气四溢。
大长老赵天罡没有出手,只是冷眼旁观。在他看来,沈逸风就算学了独孤夜的剑法,也不可能是宗主的对手。
可三十招过后,李淳风的脸色变了。
沈逸风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刁钻,每一剑都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专攻他的破绽。而且那些剑招他从未见过,每一式都精妙绝伦,远远超出了《太虚剑经》的范畴。
“这就是独孤夜的真正传承?”李淳风的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好!很好!杀了你,这些就都是我的了!”
他猛然催动内力,金剑上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这是他修炼了三十年的“太虚真气”,浑厚无比,足以碾压任何同境界的对手。
沈逸风被逼得连连后退,断念剑上的黑光在金光的压制下暗淡了不少。
李淳风说得对,他的功力确实不如对方。心剑术虽然不依赖丹田内力,但对心神的消耗极大,以他现在的修为,最多还能坚持五十招。
必须速战速决。
沈逸风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心神全部集中在断念剑上。
心剑术最高奥义——心剑合一。
这一刻,他忘记了仇恨,忘记了愤怒,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心中只剩下一柄剑,剑就是他,他就是剑。
断念剑上的黑光猛然暴涨,竟然压过了金剑的光芒。
李淳风大惊,连忙催动全力抵挡。
“铛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两人在瞬息间对拼了数十剑。大殿的地面上被剑气划出无数道深深的沟壑,就连屋顶的瓦片都被震落了不少。
最后一剑,沈逸风使出了第三十六式“归无”。
这一式没有固定的招式,只有一个心法——将自己的一切都融入剑中,不留退路,不留余地。
黑色的剑光如同一道闪电,穿透了金剑的防御,直直刺向李淳风的胸口。
李淳风拼尽全力侧身躲避,剑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与此同时,他的金剑也刺中了沈逸风的右肩,鲜血飞溅。
两人同时后退,相隔三丈对峙。
李淳风捂着伤口,脸色苍白:“你……你怎么可能……”
沈逸风没有说话,只是将断念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流转着幽冷的光芒。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被猛地推开。
慕青带着一队镇武司的甲士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苏婉清和墨云。
“李淳风,赵天罡,你们勾结幽冥阁,陷害忠良,证据确凿!”慕青亮出一份文书,“奉镇武司总捕令,即刻将你们缉拿归案!”
赵天罡脸色大变,转身就要逃。
沈逸风一剑掷出,断念剑呼啸着飞过半个大殿,“噗嗤”一声钉穿了赵天罡的右腿,将他钉在地上。
“啊——”赵天罡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李淳风看着眼前的局势,知道自己大势已去,颓然坐倒在地上。
慕青一挥手,甲士们上前将两人锁住。
她走到沈逸风面前,看了看他肩上的伤口,从怀里取出一瓶金创药递给他:“伤得不轻。”
“死不了。”沈逸风接过药,简单包扎了一下。
苏婉清跑过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师兄,对不起……当初我不该……”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沈逸风打断了她的话,“都过去了。”
他看着被押走的李淳风和赵天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仇恨的火焰终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慕青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的案子已经查清了,青云剑宗会恢复你的身份。不过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加入镇武司。”慕青认真地看着他,“你的身手和心性都很好,留在江湖上太可惜了。来镇武司,你可以做更多的事。”
沈逸风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暂时还不想被束缚。”
“那就当个客卿。”慕青不死心,“不用天天坐班,有任务的时候帮个忙就行。”
沈逸风想了想,最终点了头。
三天后,青云剑宗对外公布了真相,撤销了对沈逸风的所有指控。宗主李淳风和大长老赵天罡被押送京师,等待朝廷发落。
沈逸风没有回宗门,他站在青云山的最高处,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心中一片平静。
断念剑插在身旁的岩石上,黑色的剑身映照着朝阳的光芒。
“接下来去哪?”慕青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沈逸风拔出剑,转身看向远方。
“江湖这么大,总有些事需要人去管。”
慕青笑了:“那我代表镇武司,先给你派个任务。”
“什么任务?”
“幽冥阁最近在江南搞事情,我需要一个人去查查。”
沈逸风将断念剑插回背后的剑鞘,嘴角微微上扬:“走了。”
他纵身跃下山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云雾之中。
慕青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保重。”
山风吹过,带走了所有的恩怨情仇。
而江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