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如钩。

残碑前站着一个黑衣人,剑鞘抵着泥土,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座没有墓碑的坟。

武侠小说作者排行前三的宗师遗作问世,为何武林第一高手却连夜寻仇镇武司?

“陆大人,碑后还有字。”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举着火把蹲在碑后,火光映得他脸颊发红。他叫沈昭,是镇武司里年纪最轻的提刑书吏。三个月前被派到这位传说中的“镇武司最年轻指挥使”身边,至今还不知道这位大人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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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识字。”陆夜舟的声音很轻,像一截薄冰在风中碎裂。

“识的,大人。我爹教过我。”

“念。”

沈昭凑近碑面,忽地一怔。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又看,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大人,这碑上写的是——‘剑藏墨匣,血报天师。’”

陆夜舟依然没动。可沈昭注意到,大人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微微发白了。

这是一座无名的衣冠冢。三十年前立在此处,碑面无字,草木疯长,若非近日镇武司密探勘探阴山地形时偶然发现塌陷,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里还埋着什么。

镇武司指挥使陆夜舟,三日前亲批调令,带了沈昭一人,轻骑快马,赶了七百里路来到这处荒山。

“大人,这碑是谁的?”沈昭终于忍不住问。

陆夜舟转过身来。

他大概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冷峻,眉骨高而利落,眼窝微陷,瞳色极深。江湖上传言,镇武司指挥使陆夜舟十三岁入司,十八岁杀宗师,二十岁受天子钦点执掌镇武司,是朝廷镇压江湖七大门派的第一把刀。

可沈昭总觉得,大人在看什么东西的时候,眼底常有一丝不属于刀的光。

陆夜舟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

他伸手按上碑面,掌心贴着那冰冷的石面,像是在触摸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故人。

三十年前。剑藏墨匣。血报天师。

这三句话,他知道其中一个名字——墨匣。

墨家遗脉,历代巨子传承信物“非攻”所藏的机关剑匣。传说墨匣中藏有一柄剑,剑法大成者拔之可破万法,剑心不纯者触之立毙。百年来无人能拔,墨家便将剑匣封于阴山深处,作为历代巨子闭关参悟之地。

至于“天师”是谁,陆夜舟还不知道。但今晚,就在这座碑旁的山崖上,有人会在子时现身。

这是密探带回来的情报——有人要在此处交易墨匣剑谱的残页。

“大人,子时快到了。”沈昭低声提醒。

陆夜舟点了点头,退入林中。他的轻功极好,整个人像一片落叶飘上树梢,瞬息间隐没了气息。沈昭吹灭火把,照葫芦画瓢翻上另一棵树。他轻功不行,险些踩断一根枯枝,惊出一身冷汗。

幸好大人没有出声嘲笑。

月亮一寸一寸爬上山崖。

子时刚到,两道身影从东西两面掠入空地。

东面来的是个青衫文士,手持折扇,步伐飘逸,一看便知是五岳盟中天机阁的做派——那是五岳盟负责收集天下情报的暗堂,专为盟中正派宗门刺探消息。

西面来的则是个麻衣老者,腰悬一柄铁骨折扇,面色阴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沈昭认出他腰间的幽冥令——那是幽冥阁暗杀堂长老的信物。

正派的人。邪派的人。在这荒山野岭的衣冠冢前碰头。

有意思。

“东西带来了?”麻衣老者先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相互摩擦。

青衫文士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月色下,绢帛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边角处还盖着一枚朱红印章——那印章的形状,像一把剑,又像一把尺。

沈昭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看清那印章上的字。

可陆夜舟看清了。

他整个人僵在树梢上,瞳孔骤然紧缩。

那枚印章上刻的,是“墨家天师”四个字。

天师。原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印信。墨家天师印,历代墨家巨子之中,只有武学造诣最高、堪为“以武卫道”者,方能得此印。

而这枚印,二十年前随着墨家上一代巨子的陨落,一同消失在了江湖之中。

“墨匣剑谱残页在此。”青衫文士将绢帛晃了晃,“我要的东西呢?”

麻衣老者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漆黑的令牌,扔在地上。令牌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昭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隐约从那声音里判断出——这令牌至少有三斤重,绝非寻常木质。

“镇武司追杀了幽冥阁三年,死了六个暗杀堂长老,就为了这块破牌子。”麻衣老者啐了一口,“现在它归你了。”

青衫文士弯腰去捡令牌,指尖刚触到令牌边缘,麻衣老者忽然暴起。

铁骨折扇带着破空声劈下,劲风直接将青衫文士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文士的反应也不慢,折扇一翻,扇骨间射出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直取老者面门。

“你敢黑吃黑!”文士怒喝。

“在这荒山野岭,杀了你,谁知道?”老者狞笑,铁扇扫过,将三根银针尽数挡开,随即欺身而上,一掌拍向文士胸口。

文士横扇格挡,整个人被掌力震得倒飞出去,撞在衣冠冢上,喷出一口鲜血。

“天机阁的软脚虾,也配跟我幽冥阁做生意?”老者步步逼近,眼中杀意毕露。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陆夜舟落在两人中间,衣袂无声,剑未出鞘,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两个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镇、镇武司!”青衫文士脸色剧变。

麻衣老者更是转身就跑。他轻功不弱,一掠便是数丈,可刚掠出三步,一柄剑鞘便从背后点中了他腰间的要穴。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老者直直地栽倒在地,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

青衫文士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连跑都不敢跑。

陆夜舟走到麻衣老者身边,弯腰捡起那卷绢帛,展开看了一眼。绢帛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的正是墨匣剑法的第一重心法——那是墨家不传之秘,百年间从未泄露一字。

他沉默片刻,将绢帛收入怀中,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青衫文士身上。

“墨家天师印,在哪?”

青衫文士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人……大人若想知道,我有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陆夜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青衫文士连话都不敢再说。

“天师印一直在墨家巨子手中。”沈昭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树,站在陆夜舟身后,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大人,这印信不该出现在幽冥阁。若是墨家巨子与幽冥阁联手……”

他没有说完。

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墨家虽号称中立,但若墨家巨子与邪派勾连,那整个江湖的平衡都将被打破。

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三方鼎立百年,靠的是一张暗中的棋盘。谁先动了不该动的棋子,谁就要承受灭顶之灾。

陆夜舟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翻看青衫文士的袖口。袖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花纹——是一朵青莲。天机阁的密探会在袖口绣青莲,这不足为奇,奇怪的是那青莲的花瓣共有九瓣,而天机阁标准的密探标识只有七瓣。

“你不是天机阁的人。”陆夜舟说。

青衫文士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到底是谁?”陆夜舟的声音依然平静,可手中剑鞘已经抵在了文士的咽喉上。

文士张了张嘴,忽然惨笑一声,嘴角溢出黑血。

服毒。

陆夜舟收手时,青衫文士已经气绝。他翻开文士的衣领,在脖颈处摸到一块硬物——一枚刻着“北”字的铁质烙印,深嵌入肉,像是从小便烙上的。

“北王府的人。”沈昭脱口而出。

北王府,大宋朝中仅次于皇室的第二大势力。北王赵廷玉,先帝胞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江湖人都以为五岳盟是正派魁首,可很少有人知道,五岳盟每年开支的六成银子,都是从北王府的账上划出去的。

天机阁不是天机阁,是北王府安插在江湖中的耳目。

而墨家天师印落入幽冥阁手中,也不是江湖仇杀,而是朝廷权斗。

陆夜舟站起身,望着山崖外的茫茫夜色,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三十年前,墨家上一代巨子陆凤仪参悟墨匣剑法第十重时暴毙而亡。江湖传言他是走火入魔,可今天这块碑告诉我,他是被人害死的。”

沈昭一愣:“大人怎么知道?”

“碑上说的是‘血报天师’。”陆夜舟道,“这不是墓志铭,是遗言。陆凤仪临死前刻下的最后一句话,意思是——凶手是天师印的持有者。”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些:“而陆凤仪,是我爹。”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山林沙沙作响。

沈昭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黑衣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这位镇武司最年轻的指挥使,十三岁便入司,十八岁便杀宗师。他不是为了朝廷的俸禄,也不是为了天子的赏识。

他是在找一个答案。

而今晚,他找到了。

凶手是天师印的持有者。而天师印,此刻在幽冥阁手里。可幽冥阁阁主楚天行,二十年前不过是墨家的一个外门弟子,如何能拿到天师印?

除非——墨家巨子里,有内鬼。

陆夜舟将绢帛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山崖。

“大人,这两个人怎么处理?”沈昭指了指地上两具尸体。

“烧了。”

“那我们要去哪?”

陆夜舟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裹挟着传来,飘忽不定。

“墨家机关城。”


七日后。

墨家机关城,坐落在川蜀群山深处。整座城池依山而建,内藏千机万巧,非墨家弟子不得入内,擅入者死。

可陆夜舟还是来了。

他身后跟着沈昭,沈昭怀里抱着一摞卷宗,累得满头大汗。

“大人,我们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来?”沈昭气喘吁吁地问,“这机关城外面有九九八十一道机关,听说连飞鸟都过不去。”

“所以我不走外面。”陆夜舟说。

沈昭一愣,随即看到陆夜舟从怀里掏出那块从青衫文士身上搜出来的黑铁令牌。

令牌的一面刻着“北”字,另一面刻着“墨”字。

沈昭恍然大悟:“这是墨家内部通行的令牌?”

“北王府的人在墨家机关城里有内应。”陆夜舟将令牌收入怀中,抬脚便往前走,“这令牌的铸造工艺,是墨家独有的榫卯结构,只有墨家本族工匠才能做得出来。”

“也就是说,北王府与墨家高层有勾结?”

“不止是勾结。”陆夜舟道,“我爹死的那年,墨家宣布了新任巨子的人选——墨不韦。这个人,在那之前只是墨家的一个普通长老,连机关术都不算出众。可他一夜之间便成了巨子,手里还拿着天师印。”

沈昭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墨不韦就是那个内鬼?”

陆夜舟没有回答。

他停在机关城的城门前,抬头望着那座嵌满齿轮和机关的巨型城门,眼中倒映着千百道转动的金属光泽。

“开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城门后的每一个角落。

片刻后,城门裂开一道缝隙,从中走出一个白衣少女。少女大约十七八岁,眉目如画,腰间挂着一串银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看见陆夜舟,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缕春风拂过千山。

“你是镇武司的人?”少女歪着头打量他,“镇武司的人来我墨家,是来喝茶,还是来杀人?”

陆夜舟看着她腰间那串银铃,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昭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腰间这串铃铛,是墨家巨子的信物之一。”

少女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你倒是有眼光。”

“我叫陆夜舟。”他看着少女的眼睛,“你叫什么?”

少女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墨无忧。”

墨无忧。墨家巨子墨不韦的独女。

沈昭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如果墨不韦真是害死陆凤仪的凶手,那眼前这个少女,就是杀父仇人的女儿。

可大人看她的眼神,怎么不像是看仇人的眼神?

“墨不韦在哪?”陆夜舟问。

墨无忧摇了摇头:“你来得不巧,我爹三天前出门了,说是去办一件要紧的事。”

“什么事?”

“他没说。”墨无忧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夜舟腰间的剑上,“不过我看你腰间这柄剑,剑鞘上的纹路是墨家独有的七星鎏金纹。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陆夜舟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

这柄剑,是陆凤仪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剑鞘上的七星鎏金纹,是墨家巨子才有资格使用的纹路。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他说。

墨无忧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猜到了什么,可她没有说破,只是微微一笑:“那你跟我进来吧。”

“你不怕我对墨家不利?”陆夜舟问。

墨无忧转身向城门走去,银铃叮当作响。她回头看了陆夜舟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爹说过,陆凤仪的儿子不会伤害墨家。”

沈昭站在陆夜舟身后,看着墨无忧的背影,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如果墨不韦真是害死陆凤仪的凶手,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除非,他根本不是凶手。

除非,真相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复杂得多。

陆夜舟站在城门外,夜风吹动他的衣袍,月光洒在脸上,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块碑上的四个字——

剑藏墨匣。

墨匣在哪里?

墨匣中藏的,真的只是一柄剑吗?

他握紧剑柄,抬脚迈入了墨家机关城的大门。

城门的齿轮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轰鸣。

沈昭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夜色笼罩的群山之中,那座无名衣冠冢已经彻底被黑暗吞没,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

可他记住了那句话。

剑藏墨匣,血报天师。

这八个字里,藏着三十年的血债,也藏着一个镇武司指挥使的全部身世。

机关城的大门彻底合拢。

月光照不到的暗处,一块漆黑的令牌被人从怀里取出,在夜风中翻了两翻,落入了万丈深渊。

令牌上刻着的“北”字,在坠落的过程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浓雾吞没,了无痕迹。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北王府中,一个身着蟒袍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铺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的,正是墨家机关城的全部机关分布。

北王赵廷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陆凤仪的儿子终于来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那就看看,这盘棋,到底是谁赢到最后。”


剑藏墨匣,血报天师。

三十年的秘密,今夜刚刚揭开一角。

可这一角的背后,是一座机关密布的城池,一张横跨江湖朝堂的大网,以及一个二十八年不曾合眼的年轻人。

陆夜舟走进墨家机关城的那一刻,他并不知道——

自己的父亲,或许根本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