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落雁坡的夕阳像一滩凝固的血,铺在天际线尽头。
风不大,但冷。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冷。
沈逸尘站在坡顶,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握着一柄怪刃——长仅尺半,尖端作宝剑形,一边是锋利的刃口,另一边呈锯齿状,刃身正中赫然刻着三个字:残肢令。
他低头看着刃身上倒映出的自己。
二十八岁,眉目清俊,双眼却冷得像寒潭里的石头。
“等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风说的。
二十年前,甘露帮一夜覆灭。
二百多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枯骨。有人断臂,有人残腿,有人身首异处。而这一切,只因一本叫《乌木宝录》的武功秘籍。
甘露帮帮主沈震寰拼死护住秘籍,却护不住妻儿老小。那一夜,他在血泊中发誓:总有一天,残肢令上的每一个名字,都要用仇人的血来划去。
沈逸尘是沈震寰的遗孤。当年襁褓之中被忠仆救出,托付给隐居断龙崖的异人抚养成人。师父传他武功,传他兵法,传他二十年日日夜夜都不敢忘的仇人名单。
“残肢令出,三日索命。”沈逸尘将怪刃收入腰间特制的皮鞘,目光望向山坡下的官道,“师父,今天,是第一个。”
风忽然停了。
山坡下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自西而来。
为首一匹枣红骏马上,端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气度雍容。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劲装武士,腰悬刀剑,步履整齐,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江湖好手。
这中年人,正是江淮十三寨的总寨主,“铁手追魂”吕奉先。
此人武功极高,一手“铁砂掌”浸淫三十年,掌力刚猛无俦,江湖上能接他三掌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更可怕的是他的势力——江淮十三寨横跨三省,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吕奉先突然勒住缰绳。
他身后一个独目汉子立刻策马上前:“寨主,怎么了?”
“不对。”吕奉先的目光扫过落雁坡,“太静了。”
坡上荒草萋萋,枯树参差,确实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吕奉先的直觉告诉他,这寂静里藏着一股杀意。
“老钱,带几个人上去看看。”
独目汉子老钱应了一声,点了四个武士往坡上走。马蹄声嗒嗒嗒地敲在碎石路上,在空旷的山野间显得格外清晰。
五人刚走到半坡,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风响。
不是风。
是一道寒光。
那寒光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老钱只觉得右手臂一凉,低头看去,整条右臂已经齐肩而断,鲜血喷涌如泉。他甚至还没感觉到疼痛,眼前的景物就开始旋转——不,是他的头在转。
因为他已经站不住了。
他的双腿也被齐股削去,整个人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直直地倒了下去。
另外四个武士几乎在同一瞬间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五个人,十只手,十条腿,在夕阳下飞溅起漫天血雾。
血腥味在空气中炸开。
吕奉先瞳孔骤缩。他看见了——山坡的阴影里走出一个青衫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柄形制古怪的兵刃,刃尖还在往下滴血。
“残肢令!”吕奉先失声叫道。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腔。二十年前那场血案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残肢断臂,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那一夜甘露帮废墟中传来的凄厉哭声。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会来。
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吕奉先。”沈逸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甘露帮血海深仇录上,你排在第五页,第四行。二十年前那一夜,你带人从侧门攻入,亲手杀了我的三叔和六位堂兄弟。”
吕奉先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翻身下马,冷冷地注视着沈逸尘:“你是什么人?甘露帮的余孽?”
“甘露帮的仇人。”沈逸尘抬起残肢令,刃口朝上,锯齿朝下,“你欠的,今天该还了。”
吕奉先冷笑一声,双掌缓缓抬起。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他掌心散开,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分。
“二十年了,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的吕奉先?”他的声音阴沉如铁,“铁砂掌我已练到第九重,一掌下去,连铁板都能打穿,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话没说完,沈逸尘动了。
他没有冲向吕奉先,而是冲向了他身后的武士。残肢令在他手中旋转如风轮,刃口削臂,锯齿切腿,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令人发指。
这不是杀戮。
这是收割。
那些武士虽然都是百里挑一的江湖高手,但在沈逸尘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他们甚至来不及拔出兵器,就已经被残肢令削去了双臂或双腿。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溅三尺,山坡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二十余名武士全部倒地。没有一个人死亡——但也没有一个人还能站起来。
满地断肢残臂。
满地哀嚎。
吕奉先的瞳孔彻底红了。
“找死!”
他一掌劈出,掌风挟着灼热的气浪直奔沈逸尘胸口。这一掌全力施为,势如奔雷,方圆三丈内的枯草都在这股热浪中化成了灰烬。
沈逸尘没有退。
他迎着掌风冲了上去,在掌力即将击中身体的瞬间,身子猛地一矮,如同一尾游鱼般从掌风下方滑过。残肢令自下而上撩起,锯齿一面划向吕奉先的左腿。
吕奉先的反应也极快,掌势一转,硬生生变招往下压,掌缘与锯齿相撞,发出“铿”的一声金铁交鸣。
吕奉先踉跄后退三步,左手虎口已经崩裂,鲜血直流。他骇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上被锯齿划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铁砂掌的气劲竟被这柄怪刃直接破开了。
“不可能!铁砂掌第九重,罡气护体,寻常兵器根本伤不了——”
“这不是寻常兵器。”沈逸尘冷冷道,“残肢令上淬了乌木之毒,专破内家罡气。你掌上的伤,一个时辰内若不削去整条手臂,毒素就会顺着经脉攻入心脉。”
吕奉先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泛黑,一股麻痒感正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你……你竟然……”
“我给你两条路。”沈逸尘的声音毫无波澜,“第一,自己砍掉两条手臂和两条腿,我留你一条命。第二,我来动手,过程和结果都一样,但会更疼。”
吕奉先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变成疯狂。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猛然扑向沈逸尘,双掌齐出,将毕生功力全部灌注在这一击之中。这一掌足以开碑裂石,足以将一头牛活活打碎,足以——
足以让残肢令从他的双掌之间穿过。
沈逸尘侧身闪开正面,残肢令横斩而出。刃口削过吕奉先的双臂,锯齿切过他的双腿,四截肢体在空中飞旋了一圈,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将地面染成了一片深红。
吕奉先的残躯轰然倒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沈逸尘蹲下身,将残肢令在吕奉先的衣襟上擦干净,缓缓收入鞘中。
“二十年前,你也是这样对待甘露帮的妇孺老幼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今天,不过是轮回罢了。”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第五页,用指尖蘸了地上的血,在“吕奉先”三个字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红线。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已经被红线划去,大部分还在。
沈逸尘合上册子,收入怀中。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残红。落雁坡上尸横遍野,断肢残骸散落一地,晚风裹着血腥味吹向远方。
沈逸尘独自下山,青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沾到。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像一柄出鞘的刀,又像一把归鞘的剑。
江湖上有许多人今夜将无法入眠。
因为他们知道,“残肢令”又出世了。
这一次,它比二十年前更恐怖,更神秘,也更无法阻挡。
断龙崖在川北群山深处,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道可通。
山顶终年云雾缭绕,崖畔立着一间茅屋,屋前一方石桌,两只石凳。桌上常年摆着一壶茶、一盘棋,棋盘上的残局二十年来从未动过。
沈逸尘推开柴扉的时候,师父正坐在石凳上打盹。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不出实际年龄。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双眼半睁半闭,呼吸细不可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左手握着一根竹杖,右手搭在石桌上,姿势像是坐了几十年都没有变过。
“师父,徒儿回来了。”
老人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很奇特的眼睛——浑浊中透着精光,像是蒙了一层灰的明珠,虽然看不清底下的光泽,却知道那光泽一定存在。
“杀了几个?”
“六个。”
“哪个?”
“吕奉先,已除。”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逸尘从怀中取出那本血海深仇录,双手递到师父面前。老人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还给沈逸尘。
“你知道为什么当年我不让你一开始就去找吕奉先吗?”
“因为他武功太高,我未必是对手。”
“不只是这个。”老人顿了顿,“因为杀了他之后,你就藏不住了。”
沈逸尘一愣。
“残肢令重出江湖,第一个死的就是江淮十三寨的总寨主。”老人缓缓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告诉全天下人——残肢令回来了。那些当年参与甘露帮血案的人,从现在开始,每一个人都会防备你,追杀你,甚至联合起来对付你。”
沈逸尘沉默了片刻:“徒儿明白。但徒儿更明白的是,若因惧怕联手而畏缩不前,这仇这辈子都报不完。”
老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的武功,已经到了瓶颈。”
沈逸尘抬起头。
“残肢令上记载的‘残刃七式’,你只练成了前四式。第五式‘天残地缺’需要内力达到‘大成’之境才能驾驭,你现在的内力还停留在‘精通’巅峰,差了一个大境界。”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接下来你要对付的人,每一个都不比吕奉先弱。而其中最强的几个——五岳盟的几位盟主、幽冥阁的正副阁主——他们的武功远在你之上。以你现在的修为,遇到他们,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沈逸尘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残肢令的刀柄。
“请师父指点。”
老人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递给沈逸尘。
“一个月前,我在秦岭深处遇到一个故人。他告诉我一个消息——当年的乌木宝录并没有被毁,它分成了上下两卷,上卷在五岳盟盟主司空玄手中,下卷藏在幽冥阁的禁地‘幽冥窟’内。”
沈逸尘猛地抬头。
乌木宝录,那是五百年前万邪之尊融会天下武学创出的旷世秘籍。当年的甘露帮正是因为这部宝录才惨遭灭门之祸。后来血案之后,乌木宝录下落不明,江湖上各种传言满天飞,但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你的残刃七式,本就是乌木宝录上的武功。”老人道,“若你能找到上下两卷,补齐残刃七式的后三式,练成全套功法,天下将再无你不可杀之人。”
沈逸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但你要想清楚。”老人的语气陡然加重,“司空玄是五岳盟盟主,五岳盟的势力覆盖大半个中原武林。幽冥阁更是江湖第一邪派,高手如云,机关重重。你一个人想从他们手里拿到乌木宝录,无异于虎口夺食。”
“徒儿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老人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你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断龙崖上的这间茅屋,这盘棋,这壶茶,就再也没人陪你下了。”
沈逸尘沉默了很久。
“师父,徒儿是个孤儿。”
老人一怔。
“五岁那年被人扔在荒山野岭,是师父把我捡回来的。”沈逸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二十年,师父教我武功,教我做人,教我记住甘露帮的血海深仇。徒儿这条命是师父给的,如今徒儿用它去做师父教我做的事——这不是很好吗?”
老人没有说话。
风吹过断龙崖,吹动了茅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良久,老人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沈逸尘。
“这里面是三粒‘归元丹’,每一粒可保你三日不眠不休而不伤元气。必要时,能救你一命。”
沈逸尘接过瓷瓶,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父保重。”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崖。
老人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中,良久,喃喃自语了一句:“这孩子,像极了他爹。”
洛阳城,镇武司。
镇武司是朝廷设在江湖上的耳目,主管武林事务,辖制江湖高手。司中高手如云,有“江湖判官”之称,专门处理那些官府管不了、江湖不肯管的棘手案件。
此刻,镇武司洛阳分司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青石桌案后,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锦衣官员,面容清隽,双眼深邃,手中捏着一封密报,眉头紧锁。
这人叫萧云鹤,是镇武司的少司正,年纪虽轻,却已经是朝中三品大员,手眼通天,权倾一方。更难得的是,他本人也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一手“飞鹤十三式”剑法出神入化,寻常江湖豪杰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堂下站着三个人。
最左边是一个灰衣中年汉子,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腰间挂着一柄厚背大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粗犷豪迈的气息。此人姓韩名铁山,是镇武司的总捕头,外号“一刀斩”,据说他杀人从来不用第二刀。
中间是一个红衣女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柳眉凤目,身段婀娜,一双眼睛灵动如秋水。她叫柳如烟,是镇武司的密探首领,擅长易容、跟踪、暗杀,江湖人称“鬼影罗刹”。
最右边是一个白面书生,文文弱弱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梅花。他叫文若虚,是镇武司的谋士,负责情报分析和策略制定,武功不高,但脑子极好使,是萧云鹤最倚重的智囊。
“消息已经确认了。”萧云鹤放下密报,声音不疾不徐,“吕奉先死了。江淮十三寨的所有高层,一夜之间全部成了废人。现场留下了一柄残肢令,刃身上沾满了血。”
“残肢令?”韩铁山皱起眉头,“二十年前那个残肢令?”
“同一个。”萧云鹤道,“但这次的令主,不是当年的杨震寰。”
“杨震寰二十年前就死了。”文若虚缓缓道,“据甘露帮血案的卷宗记载,杨震寰在第一次复仇之后被人伏击,死于乱刀之下。现在的残肢令主,应该是他的后人或者传人。”
“找到这个人。”萧云鹤的手指敲了敲桌案,“告诉他,镇武司愿意帮他。”
堂下三人同时一愣。
“帮他?”韩铁山第一个开口,“司正大人,残肢令主是杀人犯,咱们不但不抓,还要帮他?”
“抓他?”萧云鹤看了他一眼,“韩捕头,你觉得以你的武功,能抓得住一个能在一炷香之内废掉吕奉先和二十余名江淮高手的人?”
韩铁山沉默了。
“而且——”柳如烟忽然开口,“残肢令主杀的人,都是当年甘露帮血案的参与者。江淮十三寨的吕奉先,血案记录上确实有他的名字。也就是说,残肢令主杀的不是无辜之人,而是当年那场惊天血案的凶手。”
“如烟说得对。”萧云鹤点头,“二十年前的甘露帮血案,是江湖上最大的悬案。朝廷虽然不干涉江湖事务,但二百多条人命的血案,不能就这么算了。镇武司的职责,就是在必要时介入。”
“那大人的意思是……”文若虚问道。
“找到残肢令主,以镇武司的名义给他提供协助。”萧云鹤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告诉他,甘露帮的血仇,镇武司愿意帮他一起清算。但有一个条件——他不能滥杀无辜,不能牵连无关之人。”
“如果他不答应呢?”韩铁山问。
“那就用你的一刀斩去追捕他。”萧云鹤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在这之前,先去找。”
“属下明白了。”
三人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萧云鹤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冷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二十年前,甘露帮血案发生的时候,他才十岁。
那时候他父亲萧镇山是镇武司的都司正,负责调查此案。但调查只进行了一个月,就被朝廷叫停了——因为涉案的江湖势力太大,牵扯的利益太多,朝廷不想为了一个小小的甘露帮得罪半个江湖。
萧镇山愤而辞官,归隐山林,三年后郁郁而终。
临终前,他对萧云鹤说了一句话:“云鹤,甘露帮的血不能白流。总有一天,你要替他们讨回公道。”
二十年后,残肢令重现江湖。
萧云鹤知道,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也是他父亲在九泉之下,等了他二十年的答案。
华阴县,悦来客栈。
这间客栈坐落在华阴县城的正街上,是方圆百里最热闹的一家客栈。大堂里摆着二十来张桌子,常年客满,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沈逸尘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坐在角落里的位子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大堂里的人来人往。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天。
他在等一个人。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消息。
就在昨天傍晚,一只信鸽落在了他的窗前,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里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五日后,华阴县悦来客栈,有人要见你。”
落款是一只飞鹤的图案。
沈逸尘不知道这个要见他的人是谁,但那张飞鹤图案让他想起了很多事。当年甘露帮覆灭后,曾有一个朝廷官员暗中帮助过甘露帮的幸存者,那位官员的令牌上,就刻着飞鹤的图案。
他决定赴约。
一来,他想知道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二来,如果对方是敌非友,与其躲在暗处,不如让他在明处现身。
这时,客栈的大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乞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满是污垢。他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沈逸尘对面。
“小伙子,赏口饭吃呗?”
沈逸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乞丐自顾自地抓起桌上的花生米塞进嘴里,又拿起沈逸尘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这茶不错,龙井的吧?”
沈逸尘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乞丐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谁。”
沈逸尘的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腰间残肢令的刀柄上。
“别紧张,别紧张。”乞丐连忙摆手,满脸堆笑,“我不是你的仇人,我是你的朋友。”
“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爹。”乞丐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二十年前,甘露帮血案发生的前一天晚上,我和他喝过酒。”
沈逸尘的手缓缓松开刀柄。
“你……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乞丐叹了口气,“我是他的结拜兄弟,我叫……”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我叫独孤逸。江湖上的人叫我‘醉丐’,也有人叫我‘独臂神丐’,但这些都是虚名。我这条命,是你爹救的。”
沈逸尘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那条袖子空荡荡的,果然是断臂。
“二十年前那一夜,我也在甘露帮。”独孤逸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起来,“那一夜来了五十多个高手,黑白两道都有。我们拼命抵抗,杀了不少人,但最终还是败了。我的左臂就是在那一夜被砍断的。你爹拼死把我推出后门,让我走,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独孤逸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眼眶已经泛红。
“这些年我一直暗中盯着那些仇人的动静,但我的武功废了大半,打不过他们,只能在暗处搜集情报。直到一个月前,残肢令重现江湖的消息传来,我就知道,一定是有人替甘露帮来报仇了。”
“是你?”沈逸尘问。
“不是我,是我暗中调查出来的一些东西。”独孤逸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塞进沈逸尘手中,“这上面记载了甘露帮血案所有参与者的名单,以及他们现在的下落。当年官府的卷宗被人篡改过,很多名字被抹去了,但我的这份名单,绝对真实。”
沈逸尘打开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址。他快速扫了一眼,发现这份名单比他手中师父传下来的那份还要完整。
“谢谢。”他合上羊皮纸,郑重地放入怀中。
“别急着谢我。”独孤逸忽然压低声音,目光扫向客栈的二楼,“我今天约你出来,不只是为了给你这份名单。还有一件事——有人要杀你。”
沈逸尘的眉头微微皱起。
“谁?”
“幽冥阁。”
独孤逸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幽冥阁的阁主知道残肢令重现江湖之后,亲自下令,要截杀你。因为他知道,你的仇人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他叫什么?”
“幽冥阁阁主,江湖人称‘幽冥老祖’。”独孤逸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是江湖上最可怕的人之一,武功深不可测,心狠手辣,从不留活口。”
沈逸尘沉默了片刻,问道:“他什么时候动手?”
“就在今晚。”
独孤逸的话音刚落,客栈的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裹着血腥味涌入大堂,桌上的烛火在气浪中猛地摇曳了一下,差点熄灭。
门口站着一个黑衣老者,满头银发披散在肩上,面容枯瘦如骷髅,眼眶深陷,一双眼睛里闪着幽绿色的光芒,像两团鬼火。
他身后站着八个黑衣人,每人都戴着恶鬼面具,手中各持一柄弯刀,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大堂里的食客们吓得四散奔逃,桌椅翻倒,碗碟碎了一地,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了一片。
沈逸尘缓缓站起身,右手握住残肢令的刀柄。
独孤逸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是他……幽冥阁的‘九幽使’……幽冥老祖手下的九大杀手……每一个都有一流高手的实力……”
老者没有看独孤逸,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逸尘。
“你就是残肢令主?”
沈逸尘没有回答。
老者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骷髅头,骷髅头的双眼镶嵌着两颗血红色的宝石,在烛火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阁主有令,残肢令主,格杀勿论。”
沈逸尘缓缓拔出残肢令。
刃口映着烛光,锯齿倒映出老者的影子。
“你想在这里打?”他的声音很平静,“还是出去打?”
老者冷哼一声,一掌拍出,掌风裹着一股阴寒之气,将大堂里的几张桌子直接轰成了碎片。木屑纷飞中,他纵身跃出客栈大门,八个面具黑衣人紧随其后。
沈逸尘看了独孤逸一眼:“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可你一个人……”
“走。”
独孤逸咬了咬牙,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沈逸尘深吸一口气,提着残肢令,大步走出客栈。
华阴县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店铺早已关门闭户,连灯笼都灭了。夜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九个人将沈逸尘围在正中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包围圈。
老者站在正前方,双手负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残肢令主,阁主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说。”
“他说——甘露帮的血仇,你不报也罢。若你肯交出残肢令和乌木宝录,幽冥阁可以保你一世荣华富贵。否则,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沈逸尘抬起残肢令,刃尖指向老者。
“你回去告诉他——甘露帮的血,要用仇人的血来洗。这句话,用刀刻在骨头上,用火烧在灵魂里,用二十年日日夜夜的噩梦来铭刻。就算是幽冥阁,也挡不住。”
老者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不知死活!”
他一挥手,八个面具黑衣人同时出手。
八柄弯刀从八个方向劈向沈逸尘,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封锁了所有的退路。每一刀都灌注了阴寒的内力,刀风过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沈逸尘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而是迎着最前面的一柄弯刀冲了上去。
残肢令横斩而出,刃口与弯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弯刀应声而断,半截刀身在空中飞旋。沈逸尘的身形从断刀下方穿过,残肢令顺势一转,锯齿一面划向黑衣人的双腿。
噗嗤——
两条腿齐膝而断,黑衣人惨叫着倒地,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其余七个黑衣人齐声大喝,弯刀齐至。
沈逸尘身形急转,残肢令在手中旋转如轮,刃口削臂,锯齿切腿,每出一招必废一人。七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七个人全部倒地,断臂残肢散落一地,鲜血将街道染成了一片暗红。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老者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残刃七式……你练到了第四式?”
沈逸尘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向老者,残肢令上的血顺着刃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你以为杀了我幽冥阁几个杀手,就天下无敌了?”他阴森地笑着,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漆黑如墨,剑刃上涂着一层幽蓝色的液体,“今天,老夫就让你见识一下幽冥阁的真正实力。”
软剑一抖,剑花如毒蛇吐信,带着一道诡异的弧线刺向沈逸尘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毒,角度刁钻得令人匪夷所思。剑锋未至,一股阴寒之气已经扑面而来,冻得沈逸尘的皮肤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逸尘身形一侧,残肢令横削而出,刃口与软剑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鸣。
老者的剑法确实厉害,软剑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每一剑都奔着要害而来。更可怕的是剑上的毒——那幽蓝色的液体是幽冥阁秘制的“九幽寒毒”,沾上一点就无药可救。
沈逸尘连挡了十七剑,身形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的内力终究不如老者深厚,残刃七式前四式以快、准、狠见长,最怕的就是对手用内力压制。老者显然看穿了他的弱点,每一剑都灌注了强大的内力,逼得他不得不硬接。
第十八剑。
老者的剑突然变慢了。
不是真的慢,而是快到了极致,快得让人产生了变慢的错觉。剑尖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幽蓝色的轨迹,直奔沈逸尘的心脏。
沈逸尘眼中寒光一闪。
他知道,不能再退了。
残肢令猛然翻转,刃口朝下,锯齿朝上,整个刀身横在胸前。这不是残刃七式中的任何一式——这是沈逸尘自己悟出来的变招。
“残刃·折翼!”
残肢令与软剑相撞的瞬间,锯齿一面死死地咬住了剑身。沈逸尘内力猛然灌注刀身,锯齿一拧,咔嚓一声,软剑被绞成了两截。
老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来不及反应,残肢令的刃口已经削向他的双臂。
噗——
两条手臂齐肩而断。
老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断口处鲜血狂喷,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
沈逸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幽冥老祖。”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这冬夜的寒风,“下一个,就是他。”
老者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逸尘转身离去。
身后的街道上,断肢残骸散落一地,血腥味弥漫在夜空中,浓得化不开。
远处的客栈二楼,一个窗棂后,一双眼睛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那是萧云鹤。
他比约定早到了两天,因为他想亲眼看看这个残肢令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他看到了。
一个年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武功不算绝顶,但杀伐果断,意志坚定如铁。面对九大高手的围攻,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退缩。
这样的人,值得合作。
但也值得警惕。
萧云鹤关上了窗户,低声对身后的文若虚说了一句话:“明天的会面,按原计划进行。”
“大人觉得他会答应我们的条件吗?”
“会。”萧云鹤的声音很笃定,“因为他需要乌木宝录。而我们,知道乌木宝录的下落。”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出萧云鹤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外面,寒风呼啸,吹得街边的枯树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残肢令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但刃身上的那三个字,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
残肢令。
血债,终要用血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