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雪落无声。

断龙岭上,千丈绝壁投下狰狞的暗影。古道上积了半尺深的雪,足印未绝,一匹枣红马疾驰而过,马蹄踏起的雪沫在夜风中飞散如烟。

武侠大棋局:被灭门后我执掌镇武司替天行道

马上坐着一个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不容于世的冷厉。他叫沈云归,四日前还是北境剑庄的少庄主,今日却已是朝廷镇武司的追命人。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是一柄三尺七寸的青锋剑,剑鞘上刻着一个“奉”字——那是镇武司追命人的标志。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马蹄踏雪的脆响。

武侠大棋局:被灭门后我执掌镇武司替天行道

沈云归的目光落在前方,断龙岭的隘口处,一座孤零零的驿站出现在风雪中。驿站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映着“断龙驿”三个字,像是一只独眼,在黑暗的山野间冷冷地注视着来者。

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

或者说,那里有人设下了等他来闯的局。

沈云归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背让它自行离去。枣红马嘶鸣一声,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转身消失在山道的风雪之中。

“四日了。”沈云归站在雪中,自言自语,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你们应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他的衣襟上还残留着血迹,那是四天前的。四天前,北境剑庄一夜之间化为废墟,一百三十七口人,包括他的父亲沈劲松、母亲柳氏、弟弟沈云归,以及剑庄上下的弟子仆从,无一幸免。

除了他。

那一夜,他恰好在外办事,回到庄前时,看到的只有冲天的大火和满地的尸骸。

他跪在雪地里,血从鼻腔里涌出来,混着泪,滴在冰封的地面上。他亲手挖开废墟,刨出父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剑法天下无双的沈劲松,最后是被人从背后一掌震碎了心脉。

那个掌印,他认得出。

天罗手。

那是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赵无极的独门绝技。

沈云归把父亲的遗体安葬在后山的竹林里,然后翻遍了剑庄残存的密室,找到了一枚令牌——那是父亲生前从不肯告诉他的秘密,一枚刻着“镇武司·指挥使”的铁令。

他连夜赶往汴京城,用了三天三夜,在镇武司的大堂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把铁令拍在了总指挥使孟长河的案上。

“我要赵无极的人头。”

孟长河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递给他一块“奉”字腰牌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本册子上,记载着赵无极这些年犯下的十三条大案,每一条都足以让他死一百次。但在这些案件的背后,沈云归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幽冥阁联合五岳盟中数个野心勃勃的门派,正在策划一场针对朝廷的大阴谋。

而北境剑庄的覆灭,不过是这场棋局中,被牺牲掉的一颗子。

雪更大了。

断龙驿的门忽然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腰间悬着一柄短剑,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沈少庄主,请吧。”青衫年轻人侧身一让,“主人在里面等了你两个时辰了。”

沈云归没有动,目光落在青衫年轻人的手腕上——那里露出一截木制的机关护臂,上刻着一个篆体的“墨”字。

“墨家遗脉?”沈云归微微眯眼。

青衫年轻人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沈云归大步走进驿站。

驿站大堂里,火盆烧得正旺,映出几张面目各异的脸。

正中的主座上,坐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身紫金锦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傲气,正是幽冥阁四大护法之首——赵无极。

在他身侧,立着一个黑袍老者,须发皆白,双手枯瘦如鸡爪,指关节上布满了老茧,那双手据说可以在一息之间连出三十六掌,掌掌足以开碑裂石。

角落里,一个身段曼妙的红衣女子懒懒地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弯刀,刀光映着她的脸,艳丽而危险。

而驿站大堂的右侧,却坐着一个白发老妪,穿着粗布衣裳,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山野村妇。

沈云归的目光在那老妪身上停留了片刻。

一个幽冥阁的局里,怎么会有不相干的人?

“沈云归。”赵无极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我听说你在镇武司接了个差事,悬赏我的人头。年轻人,毛还没长齐,就想动你赵爷?”

沈云归拔出腰间的青锋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映着火光,寒芒流转。

“赵无极,”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我父亲是你杀的?”

赵无极放下茶盏,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沈劲松?”赵无极摇了摇头,“那老头确实有点本事,不过,他还不配让我亲自动手。杀他的,是我的师弟赵寒。”

赵无极指了指身侧的黑袍老者。

赵寒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沈云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北境剑庄一百三十七人,”赵寒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器,“其中五十三人,是老朽亲自动的手。”

沈云归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幅幅画面——他的母亲,那个总是温婉笑着的女人,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的弟弟,才十七岁,练剑才练了三年,有没有来得及拔剑?

“理由呢?”沈云归问。

赵无极耸了耸肩:“理由?沈劲松挡了幽冥阁的路。他手里有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记着五岳盟里所有投靠我幽冥阁的门派和高手。他不肯交出来,那就只好让他永远闭嘴了。”

沈云归的心脏猛地一跳。

名单?

父亲从来没有提过什么名单。

“那份名单呢?”沈云归问。

赵无极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说话的原因。小子,那份名单,沈劲松藏在了北境剑庄的某个地方。我们翻遍了整个剑庄,都没有找到。但你,沈劲松的儿子,你一定知道。”

沈云归冷冷地看着赵无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不知道。”

赵无极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你就去死吧。”赵无极站起身,右手一挥。

黑袍老者赵寒如鬼魅般掠出,一双枯爪破空而至,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沈云归的咽喉。

沈云归拔剑。

青锋剑出鞘的声音像是一声龙吟,剑光在火盆的光芒中划出一道弧线,劈向赵寒的双爪。赵寒的爪子与剑刃相撞,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火花四溅。

沈云归心中一凛。

赵寒的那双手,练的是铁爪功,十指坚硬如铁,寻常刀剑根本伤不得分毫。

赵寒冷笑一声,双爪交错,一爪封住沈云归的剑路,另一爪直奔沈云归的胸口。

沈云归侧身闪避,剑随身转,一式“苍松迎客”横斩赵寒的腰腹。赵寒身形一闪,竟然在剑锋即将触及的瞬间凭空消失了——不是轻功,而是一种诡异的身法,像是身体可以扭曲到不合常理的角度。

幽冥阁的“幽冥步”。

沈云归的额头沁出冷汗。

他早就知道赵寒不好对付,但真正交手之后才发现,这个老怪物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赵寒出现在他的身后,一爪抓向他的后颈。

“小心!”那个青衫年轻人忽然喊了一声。

沈云归来不及多想,身体猛地前扑,在地上翻滚了一圈。赵寒的爪子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掉了十几根发丝。

他狼狈地爬起来,手臂上已经被赵寒的指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衣袖淌下来。

“就这点本事?”赵寒摇头,“沈劲松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沈云归咬着牙,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练了十五年的剑,在年轻一辈中罕有敌手,但在赵寒这种老江湖面前,他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就在这时,那个白发老妪忽然放下了姜汤碗,站了起来。

“够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赵无极、赵寒、红衣女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老妪身上。

沈云归也愣住了。

老妪慢悠悠地走到大堂中央,看了一眼赵寒,又看了一眼沈云归,摇了摇头。

“赵无极,”老妪的声音苍老而平淡,“你让赵寒对付一个晚辈,传出去不怕江湖人笑话?”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柳前辈,”赵无极拱了拱手,“这是幽冥阁的私事,还请前辈不要插手。”

柳前辈?

沈云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柳如是。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隐世高手,墨家遗脉的当代执掌者,二十年前以一人之力破幽冥阁九大高手围攻,从此归隐山林,再也不问江湖事。

她就是那个村妇打扮的老妪?

“私事?”柳如是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你们幽冥阁在北境剑庄杀了一百三十七人,这是私事?你们勾结五岳盟内奸,意图颠覆朝廷,这也是私事?”

赵无极的笑容僵住了。

“柳前辈,”赵无极沉声道,“你一个归隐之人,何必趟这浑水?”

柳如是看了沈云归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因为,”柳如是缓缓开口,“北境剑庄的沈劲松,曾经救过我的命。”

沈云归的鼻子一酸。

“三十年前,”柳如是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堂里回荡,像是在讲一个很古老的故事,“我被人追杀,身受重伤,倒在北境剑庄的门前。沈劲松收留了我,以真气为我续命,整整守了我三天三夜。那时候,他才刚刚继任庄主之位,剑庄上下不过几十号人,穷得叮当响。”

柳如是顿了顿,看向赵无极。

“这份恩情,我欠了三十年。今天,是还的时候了。”

赵无极的脸色铁青。

“柳如是,”赵无极咬着牙,“你真要与我幽冥阁为敌?”

柳如是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取出一枚墨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复杂的机关齿轮图案。

那是墨家遗脉的最高信物——“天机令”。

“从此刻起,”柳如是把令牌举过头顶,“我以墨家遗脉执掌者之命,宣告与幽冥阁正式为敌。”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赵无极死死地盯着那枚令牌,脸色由青转紫,最终化为一种暴怒的赤红。

“好!好!好!”赵无极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掌拍碎了身侧的茶几,“既然柳前辈要管闲事,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红衣女子拔出弯刀,刀光如月,映得整个大堂一片寒白。

赵寒的双手再次抬起,指关节噼啪作响。

赵无极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暗光。

沈云归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柄。

他知道,真正的厮杀,现在才刚刚开始。

柳如是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小子,”柳如是的声音平淡如水,“你父亲的剑法,你练到了几成?”

沈云归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七成。”

柳如是点了点头:“够了。”

她忽然出手。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见她身形一晃,已经出现在赵寒面前,枯瘦的手掌拍向赵寒的胸口。那掌法看似绵软无力,但赵寒的脸色却瞬间大变,猛地后撤,同时双爪交叉封挡。

“轰!”

一声闷响,赵寒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撞碎了驿站的木墙,摔进了外面的雪地里。

赵无极和红衣女子的脸色同时变了。

“天机掌!”赵无极失声喊道。

柳如是收回手掌,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轻轻摇头:“老了,力道轻了。”

赵无极咬牙,软剑出鞘,剑尖颤动着划出一道道幽蓝的弧线,宛如一条毒蛇在空气中游走。

红衣女子从侧面掠出,弯刀如月,劈向柳如是的后颈。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杀招。

沈云归没有犹豫,拔剑冲了上去。

他的目标,是赵无极。

青锋剑带着凛冽的剑气,直奔赵无极的咽喉。赵无极侧身闪避,软剑如蛇般缠绕上来,缠住了沈云归的剑身。软剑的力量带着一股诡异的韧性,将沈云归的剑势卸了大半。

“小子,你以为你能杀我?”赵无极冷笑,软剑猛地一绞。

沈云归只觉得虎口一麻,青锋剑险些脱手飞出。他猛地后撤一步,稳住身形,同时左手屈指一弹,一道剑气从指尖射出,直奔赵无极的面门。

这是沈劲松独创的“弹指剑诀”,以指代剑,出其不意。

赵无极没料到沈云归还有这一手,剑气擦着他的脸颊掠过,留下一道血痕。

“找死!”赵无极暴怒,软剑化作数十道幽蓝剑光,铺天盖地地罩向沈云归。

沈云归闭上眼。

在那漫天的剑光中,他忽然听到了风声。

北境剑庄的风声。

父亲教他练剑的时候,总说一句话:“剑不在眼,在心。闭眼听风,风就是你的剑。”

他睁开眼。

青锋剑刺出。

那一剑很快,快得连赵无极都没有看清。剑尖穿过重重剑影,精准地刺中了赵无极的右肩。

“啊!”赵无极惨叫一声,软剑脱手飞出。

沈云归的剑没有停,顺势一削,剑刃划过赵无极的咽喉。

血光飞溅。

赵无极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沈云归,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泡声。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然后扑倒在地,不动了。

驿站的角落里,红衣女子已经被柳如是打得口吐鲜血,跌坐在墙角,弯刀断成两截。

赵寒从外面的雪地里爬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赵无极,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柳如是身形一闪,拦在他的面前。

“杀了我吧。”赵寒面如死灰。

沈云归提着剑走到赵寒面前,剑尖抵住他的咽喉。

“我父亲死之前,说了什么?”沈云归问。

赵寒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他说……‘照顾好云归’。”

沈云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闭上眼,手中的剑没有刺下去。

“滚。”他说。

赵寒愣住了。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滚!”

赵寒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柳如是走到沈云归身边,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知道放他走意味着什么吗?”

沈云归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

“知道,”他说,“他会回去通风报信,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

“那你还放他走?”

沈云归看着手中染血的青锋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父亲的仇,我只找主谋。”沈云归说,“赵寒,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刀。”

柳如是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你比你父亲,更像一个真正的剑客。”柳如是说,“但你今天杀的赵无极,不过是幽冥阁的一枚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

沈云归将剑收回鞘中,看向外面漫天的大雪。

“那份名单,”沈云归沉声道,“我父亲把它藏在了哪里?”

柳如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那份名单真的存在,你最好在幽冥阁找到它之前,先把它找出来。否则,北境剑庄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就白死了。”

沈云归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个江湖很大,大到容得下所有的阴谋和杀戮。

但这个江湖也很小,小到他走到哪里,都逃不脱那些人的追杀。

断龙驿外,风雪越来越大。

柳如是忽然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

“有人来了,”柳如是沉声道,“很多的人。”

沈云归拔出剑。

远处,风雪中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以及铁甲碰撞的沉闷声响。

不是江湖人。

是朝廷的人。

一队黑衣甲士从风雪中冲出,为首的是一匹高大黑马,马上端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身披玄铁战甲,面容刚毅,手中提着一柄九环大刀。

“镇武司,总指挥使孟长河。”柳如是低声说。

孟长河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驿站,看了一眼地上赵无极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沈云归手中的剑,点了点头。

“沈云归,”孟长河的声音浑厚有力,“你完成了镇武司的任务。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追命人,而是镇武司的指挥佥事。”

沈云归微微一愣。

指挥佥事,正四品,镇武司中仅次于指挥使和指挥同知的官职。

“我不需要官职,”沈云归说,“我只需要赵无极的人头。”

“赵无极的人头归你,”孟长河说,“但你需要镇武司的身份,才能继续查下去。幽冥阁的势力遍布天下,没有朝廷的庇护,你活不过三天。”

沈云归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孟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汴京。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沈云归跟着孟长河走出驿站,骑上一匹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断龙驿的残垣断壁,火盆里的火还没有熄灭,映着雪地上斑驳的血迹。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

但他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风雪中,沈云归策马而去,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蹄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断龙驿重归寂静。

只有那盏昏黄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晃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又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