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挂在枯树梢头,像一把钝刀架在谁的脖子上。
镇武司洛阳总舵的后院里,沈澈靠在那棵老槐树下,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贯穿的旧伤疤。五年了。他掌心的剑茧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铁镣铐磨出来的硬痂和纵横交错的旧伤。血牢里不见天日的五百多个日夜,把一柄名门正派的剑磨成了一根随时会扎穿敌人喉咙的骨刺。
他把那柄剑拔出来,很慢,剑锋贴着剑鞘边缘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是一柄窄刃长剑,剑身比寻常三尺青锋短了二寸,却重了将近一斤。剑柄上缠的黑色麻线已被鲜血浸透不知多少次,干涸之后发黑发硬,摸上去像粗糙的蛇皮。剑脊正中刻着两个蝇头小字——“守拙”。那是他师父用錾子一锤一锤亲手刻上去的,笔画笨拙,却力透剑身。
当年师父传剑时说,天资聪颖的人练快剑,笨人练重剑,你哪头都不占,所以练这把剑。他当时不懂,后来懂了。懂的那天,师父已经死了,死在幽冥阁副阁主赵寒的掌下。
沈澈从血牢里爬出来的那个夜晚,赵寒正坐在洛阳最繁华的醉月楼里,用一双银箸夹着鹿肉,听丝竹管弦。
“沈少侠,”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赵寒今夜不在总舵,他在城东千花阁替幽冥阁与南疆百花宫的人接头。若是此刻动手,趁其不备,至少有七成把握。”
沈澈没有回头,却知道来的是谁。楚风,镇武司洛阳分舵的暗探头目,三年前幽冥阁灭他满门时,是沈澈拼了半条命把他从火场里拖出来的。后来楚风入了镇武司,靠着五年的隐忍和一手独门轻功,成了洛阳城里最能打探消息的暗桩。
“百花宫?”沈澈眉头微动,眼中闪过一抹冷光,“幽冥阁的手伸得够长。”
楚风走到近前,月光照出他一张瘦削的脸。此人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两柄短刺,身材不高却精悍异常,眼窝深陷,像是从来不曾睡过一场安稳觉。他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薄纸,纸页泛黄,边角有火烤过的焦痕,显然是从某个密室里冒险拓下来的。
“赵寒联络百花宫右使的密函,拓本。”楚风将纸张递过去,压低声音,“上面说得很清楚,百花宫答应借出三枚‘血蚕蛊’,助幽冥阁炼制一种能让内功高手经脉逆转的奇毒。报酬是事成之后,幽冥阁将江陵道三州的漕运权让给百花宫。一旦这毒炼成,不只是洛阳,整个中原武林的顶尖高手,都将任由赵寒拿捏。”
沈澈接过密函,借着惨淡的月光扫视上面的字迹。赵寒的笔迹他认得——当年在青城山云鹤观,赵寒一掌打死师父后,曾用同一支笔在观中照壁上留下八个字:“幽冥不灭,青城当亡。”
那八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张扬跋扈,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而眼前这封密函上的字迹同样嚣张,连笔画的收放都与五年前如出一辙。
“这消息可靠?”沈澈将密函折好,纳入怀中。
楚风苦笑了一声,伸手掀开自己左袖。月光之下,他小臂上赫然有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血痂还没结牢。“为了拓这张纸,我差点把命丢在幽冥阁的地牢里。你说可靠不可靠?”
沈澈沉默片刻,拍了拍楚风的肩膀。那只手掌结实有力,掌心粗粝的硬茧像是砂纸。
“我欠你一条命。”沈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扯平了。”楚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爽朗,“当年要不是你把我从火场里背出来,我早就被烧成一截炭了。现在该还的还了,你什么时候动手?”
“明夜。”
“这么快?”楚风一愣,“不需要再探一探赵寒身边带了多少人?”
“不需要。”沈澈转过身,看向城东方向。夜色中,千花阁的灯笼高高挂着,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将半边天映成暧昧的暖红色。那灯火通明、丝竹缭绕的地方,在沈澈眼中却像是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千花阁那边越是歌舞升平,就越是杀机四伏。但沈澈等不了了。血牢里的五年,他把每一天都刻在骨头里,如今每过一刻,他就觉得师父的亡魂又多等了一刻。
楚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他跟随沈澈多年,深知这个人的脾气——一旦下了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是将腰间两柄短刺拔出来,在袖口上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银亮的锋芒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那我陪你去。”
沈澈看了楚风一眼,目光在对方左臂那三道新添的刀伤上停留了一瞬。楚风立刻察觉到那道目光,将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少废话。明夜子时,千花阁后门见。”
千花阁建在洛水之畔,楼高四层,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七十二盏琉璃风灯。夜风一吹,灯笼摇曳,光影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倒映出一片繁华迷离的景象。
这地方明面上是达官贵人宴饮的场所,暗地里却是幽冥阁设在洛阳的眼线中枢。赵寒每隔三五日便会来此过夜,名为寻欢,实则与各方势力暗中接头。幽冥阁的阁主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赵寒便是幽冥阁摆在明面上最锋利的刀。
子时三刻,两条黑影贴着千花阁后墙的阴影无声无息地靠近。沈澈在前,楚风在后,相隔三丈,步伐却像一个人的呼吸那般默契。
后墙高约两丈,墙面光滑如镜,没有半点可供攀援的缝隙。楚风自怀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丝,前端系着三爪铁钩,手腕一抖,铁钩无声无息地扣住了三楼栏杆。他身形如燕,脚尖在墙面一点,借力腾空,几个起落便翻上了三楼。
沈澈则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方法。他后退三步,猛然前冲,一脚蹬在墙根石基上,整个人如箭般直射而上。中途左掌在二楼窗沿一按,借力换气,右手已经搭上了三楼的栏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像一柄被人掷出的刀。
两人翻身跃入三楼走廊。廊中空无一人,只有风声穿过雕花窗棂,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谁在远处哭泣。
楚风侧耳倾听片刻,伸手指向走廊尽头一间亮着灯火的厢房,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在那里。”
沈澈点点头,右手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守拙”剑。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铁甲摩擦的铿锵声响。沈澈和楚风同时闪身躲入廊柱的阴影中,屏住呼吸。
四个黑衣护卫沿楼梯走了上来,腰间都悬着弯刀,脚步沉而稳,显然是内外兼修的好手。他们走过沈澈藏身的廊柱时,领头的护卫突然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几下。
“不对。”那护卫低声说,手掌已经按上了刀柄,“有生人的气味。”
沈澈的目光在黑暗中沉了下去。他右手拇指轻轻推起剑格,“守拙”剑在鞘中弹出一寸,剑锋映出护卫脖颈上的一缕寒光。楚风的双刺也从袖口滑出,悄无声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在灯盏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那护卫缓缓转头,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走廊。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南门有动静!”楼下有人大喊。
四个护卫对视一眼,领头的那人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深究,带着人匆匆下楼去了。
脚步声远去后,沈澈松开剑格,长出一口气。
“南门的动静是你安排的?”沈澈压低声音问。
楚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在城南放了三把火,幽冥阁的人至少被调走了一半。剩下的这些,够我们对付的了。”
两人继续潜行,很快来到那间亮灯的厢房外。沈澈单膝跪在窗下,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厢房内果然有人在说话。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正是赵寒。五年不见,那把嗓音依旧阴鸷如蛇,却多了几分居上位者的沉稳与傲慢。
“百花宫的‘血蚕蛊’什么时候能到?”赵寒问。
另一个声音响起,阴柔而尖细,像是金属摩擦:“少则七日,多则半月。右使大人说了,三枚血蚕蛊换江陵道三州的漕运权,这笔买卖,你们幽冥阁不亏。”
沈澈的手猛地攥紧了剑柄。漕运权。江陵道三州的漕运权若是落入幽冥阁手中,就等于掐住了大半个江南武林的钱粮命脉。幽冥阁的野心远不止于称霸江湖,他们要的是从江湖到庙堂,一条龙地掌控整个天下的命脉。
“三枚血蚕蛊一旦炼成,配合幽冥阁的‘九转逆脉丹’,中原武林的顶尖高手都将经脉逆转、生不如死。”赵寒的笑声阴森刺耳,像是猫头鹰在夜半啼叫,“到那时候,谁还能挡得住我幽冥阁?”
“赵副阁主好大的口气。”那个阴柔的声音笑了笑,“不过,要炼成‘九转逆脉丹’,光靠血蚕蛊还不够,还需要一味药引——青城派的内功心法。”
沈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青城派。
他师父用命守住的青城派。
“青城派?”赵寒冷笑一声,“三年前我灭青城满门,就是为了挖出那本心法秘籍。可惜,青城派那个老不死的至死不肯开口。不过没关系,我还留着一条线——”
“什么线?”
赵寒没有回答,而是拍了拍手。厢房内响起一阵拖拽的声音,像是有人被从角落里拖了出来。
沈澈将窗户纸捅了一个细孔,凑上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
厢房正中,一个身着白裙的女子被绑在椅子上,口里塞着布条,长发散乱,脸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水,哪怕此刻身处魔窟,也没有半分慌乱。
苏晴。洛阳苏家的千金,江湖上人称“玉手观音”的女神医,三年前曾在青城山下救过沈澈一命。那时沈澈浑身是伤,倒在乱葬岗上,是她把他捡了回去,用了三个月才把他从鬼门关上拉回来。
此刻,苏晴的目光恰好望向窗户的方向,与沈澈的眼神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撞在了一起。
沈澈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五个字:不要管我,走。
但沈澈没有走。
他的右手握紧了剑柄,左手拔开了剑鞘的卡簧。“守拙”剑在鞘中发出最后一声低鸣,像一只即将挣脱牢笼的猛兽。
楚风察觉到了沈澈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杀意,低声说:“冷静。厢房里至少还有八个护卫,赵寒本身是内功大成的高手,那个百花宫的人也绝非等闲——”
“来不及了。”沈澈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血蚕蛊和九转逆脉丹的事,必须传出去。苏晴也绝不能落在赵寒手里。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从正门杀进去,吸引赵寒的注意力,我从窗户翻入救人。得手之后,你往城南撤,我往城北走,分头突围。三天之后,在城北白马寺碰头。”
楚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这计划太冒险了”,但看到沈澈眼中那道冷厉如剑的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将双刺握紧,在黑暗中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你保重。”楚风说完,转身走向走廊拐角,步伐轻快得像一阵风。
沈澈则翻身攀上屋檐,双脚勾住椽子,倒挂在窗户上方,右手按剑,左手扣住了窗沿。他低头看了一眼厢房内的情形——赵寒背对着窗户,正低头翻阅一卷竹简,百花宫的人坐在右侧的太师椅上,身侧站着两个苗刀侍卫。
苏晴被绑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只要翻窗而入,一剑割断绳索,就能把她拉上来。
但沈澈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寒的右手始终放在桌下,桌沿露出一截乌黑的刀鞘。那刀鞘上刻着幽冥阁独有的鬼面纹,刀锋已经出鞘过半。
赵寒知道有人在窗外。
他一直在等。
沈澈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他的手没有抖。
就在这一刻,走廊里响起一声爆喝:“赵寒!你害我满门,今日拿命来!”
楚风的短刺劈开厢房木门,人随刺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赵寒。赵寒猛地起身,右手从桌下拔出一柄乌沉沉的弯刀,刀锋上淬着碧绿的毒光,一刀劈出,刀气纵横,将楚风硬生生逼退了三步。
“就凭你?”赵寒大笑,笑声震得厢房内的灯火明灭不定,“一个镇武司的小小暗探,也敢来送死?”
楚风咬紧牙关,双刺如暴雨般刺出,一招快似一招,逼得赵寒连连后退。但他的武功与赵寒相差太远,不过十招,赵寒便抓住了他一个破绽,弯刀横扫,刀锋掠过楚风胸口,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楚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襟,但他仍死死挡在厢房门口,寸步不退。
就在这时,沈澈动了。
他右手一按窗沿,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翻入厢房,人在半空,腰间长剑已锵然出鞘。“守拙”剑带着一道银白色的弧光,直奔苏晴身上的绳索。
“守拙”剑锋过处,绳索应声而断。
沈澈落地时单手揽住苏晴的腰,左脚在椅子上一蹬,借力向窗户弹射而去。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快得连赵寒都来不及反应。
但百花宫那个阴柔的声音却动了。
一道人影从太师椅上弹射而起,十指如钩,指甲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幽蓝色。那是百花宫的独门毒功“蓝蛊爪”,指尖淬有剧毒,只要抓破一丝皮肉,毒便会顺着血脉蔓延,半个时辰内毒发身亡。
那人出手极快,十道蓝光笼罩了沈澈周身要害。沈澈身在半空,怀中还揽着苏晴,身法受限,避无可避。
沈澈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后退,反而松开了苏晴的腰,将她向窗外推了出去。苏晴的身体穿过窗户,落在屋檐上,被楚风一把接住。而沈澈则借着这个推力,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左手五指张开,硬生生接住了百花宫那人一掌。
掌对掌。
一声闷响,沈澈的身体被打得倒飞出去,后背撞碎了一排木架,跌落在满地的瓷器和散落的文书之中。他左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整条左臂都麻木了。
但沈澈的眼神却没有半分动摇。
他右手“守拙”剑在地上一撑,借力翻身而起,左臂虽然抬不起来,右手握剑依旧稳如磐石。
“青城派的余孽?”赵寒终于看清了沈澈的脸,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五年了,你居然还没死?当年我把你丢进血牢,本想让你慢慢烂在里面,没想到你还能爬出来。”
“你还没死,我怎么能死。”沈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寒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沈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仇恨的烈焰,没有复仇的狂热,只有一种冰冷的、安静的、像冬日河面下暗流一样沉默而汹涌的东西。这种眼神让赵寒想起了五年前青城山云鹤观中的那个夜晚。
那天夜里,赵寒一掌震碎青城派掌门的心脉之后,转身要杀沈澈。那时的沈澈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手中握着“守拙”剑,浑身颤抖,眼神里满是愤怒和恐惧,剑招章法大乱,被赵寒三招便夺去了兵刃。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沈澈,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五年血牢的磨砺,把他身上所有的软弱都磨成了骨头。如今的沈澈站在这里,就像一柄被投入烈焰锻打了千百遍的刀,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材质,只知道它很硬,很冷,很锋利。
赵寒忽然有些后悔当年没有亲手补那一刀。
“就凭你现在这副残废的样子,也敢来杀我?”赵寒冷笑,弯刀在手中转了一个刀花,碧绿的毒光映得他半边脸鬼气森森。
沈澈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帘,低头看着掌心中那道贯穿的旧伤疤。那是最初入血牢时,赵寒用弯刀一刀贯穿的。刀锋刺穿了他的掌心,将他钉在血牢的墙壁上,整整三天三夜。后来伤愈了,疤痕却永远留在了那里,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
五年前在血牢里,他用了整整一年才学会用那只废掉的手握剑。
又用了两年才学会用“守拙”剑使出师父当年教他的那一招“拙中见巧”。
最后两年,他把赵寒每一式刀法的变化都刻在脑子里,反复拆解了上千遍。
五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沈澈抬起头,看向赵寒的眼睛。
“赵寒。”他说,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缓缓出鞘,“今夜过后,江湖上不会再有幽冥阁赵寒这个名字。”
赵寒大笑,笑声震得屋瓦簌簌作响:“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
沈澈没有再说一个字。他右手“守拙”剑斜指地面,脚步微错,整个人的气势在那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柄藏在鞘中的钝刀,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柄已经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寒气逼人。
赵寒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他见过太多对手的临死反扑,但沈澈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势,让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被他亲手打死的青城派掌门。
那个老道士死前也是这样的眼神。
赵寒握紧了弯刀,碧绿的毒光在刀身上流转,将整间厢房照得明暗不定。他决定不再给沈澈任何机会,出手便是杀招,弯刀斜劈而下,刀气破空,发出鬼哭一般的尖啸。
沈澈的剑出得很慢,慢得像一个初学者在练习基本功。但那柄剑划过空气时,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和古朴,仿佛它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座山。
“拙中见巧”。
这是师父当年最后教他的那一招,也是沈澈练了五年才真正领悟的一招。这一招不求快,不求巧,不求变化,只求一个“诚”字。诚于剑,诚于心,诚于自己走的这条路。
刀剑相交。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赵寒只觉得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透过“守拙”剑的剑锋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弯刀几乎脱手。他心中大骇,急忙后撤,但沈澈的剑却像长了眼睛一样,贴着弯刀的刀背滑过去,直奔他的咽喉。
赵寒侧身闪避,弯刀回护,刀锋在“守拙”剑的剑身上擦出一溜火星。
两人在厢房中缠斗了二十余招,刀光剑影,桌椅碎裂,灯火明灭。赵寒的刀法阴狠毒辣,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刀刀夺命。但沈澈的剑法看似笨拙缓慢,实则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了赵寒的进攻路线,让赵寒的弯刀始终无法真正威胁到他的要害。
百花宫的人站在一旁,几次想要插手,却被沈澈一剑逼退,只得在一旁观战。
二十招之后,赵寒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猛然意识到,沈澈的剑法虽然看起来平淡无奇,但每一剑都像是为他的刀法量身定做的克星——沈澈在这五年里,已经把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不可能!”赵寒怒吼,弯刀横扫,刀气将厢房内的桌椅尽数斩碎。
沈澈不退反进,“守拙”剑迎面直刺。这一剑朴实无华,直来直去,没有半点花哨,但赵寒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躲避。因为这一剑的速度并不快,却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剑锋刺入赵寒右肩,透骨而出。
赵寒惨叫一声,弯刀落地,整个人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屏风。他低头看着插在肩头的“守拙”剑,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沈澈走到他面前,握住剑柄,缓缓将剑锋拔出。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沈澈的脸上和衣襟上,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五年前,你在青城山杀我师父,灭我满门,可曾想过有今日?”沈澈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做完一件事之后的疲惫。
赵寒捂着伤口,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你以为杀了我,幽冥阁就完了?阁主的武功在我之上十倍,幽冥阁的势力遍布天下,你杀我一个赵寒,还有千千万万个赵寒。你一个人,能杀得完吗?”
沈澈没有回答。他“守拙”剑横在赵寒颈前,剑锋冰凉,贴着皮肤,赵寒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寒意。
“我是杀不完。”沈澈说,“但我至少可以从你开始。”
剑锋划过,血线飞溅。
赵寒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至死眼中都带着那抹诡异的笑容。
厢房内一片死寂。
百花宫的人见势不妙,转身便要从窗口逃遁。沈澈手腕一翻,甩手掷出剑鞘,正中那人的后心。那人闷哼一声,身形一滞,沈澈已经掠至他身后,一掌拍出,将他打翻在地。
楚风捂着胸口的伤口,踉跄着走进厢房,看到倒在地上的赵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沈澈竖起了大拇指。
苏晴也翻窗回到厢房内。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绳索勒出的红痕,脸上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她走到沈澈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五年了。”苏晴轻声说。
沈澈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守拙”剑锋上残留的血迹,剑脊上“守拙”二字被鲜血浸染,却越发清晰。师父当年刻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不懂其中的含义。后来懂了,却是在师父死了之后。
他将剑锋上的血迹在衣摆上擦净,缓缓归鞘。
楚风这时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递到沈澈面前。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青城心法”。
“这是从赵寒身上搜出来的。”楚风说,“你师父当年宁死不肯交出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了。”
沈澈接过那本册子,手指微微颤抖。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师父那熟悉的笔迹,一笔一划,方正有力。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厢房外的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幽冥阁的护卫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楚风脸色一变,双刺握紧,挡在沈澈身前。
“走。”沈澈将册子纳入怀中,拉起苏晴的手,对楚风说,“往北走,出城。”
三人破窗而出,跃入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千花阁的灯火通明,像一只被捅了巢穴的蜂窝,到处是呐喊声和脚步声。但沈澈没有回头。他在屋脊上纵跃如飞,夜风吹起他染血的衣襟,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当他们终于翻出洛阳城的高墙,消失在城北的旷野中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田野间泥土和露水的腥香。
沈澈停下脚步,回望那座沐浴在晨曦中的雄城。洛阳城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千花阁的灯火已经熄灭,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澈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血蚕蛊的毒方已经毁在千花阁的那场打斗中,幽冥阁的毒丹计划至少推迟一年。苏晴被他救了出来,楚风的伤势不算致命。但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幽冥阁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得多,赵寒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
“你一个人,能杀得完吗?”
沈澈握紧了腰间的“守拙”剑,剑锋在鞘中发出一声轻鸣,像是师父在耳边低语。
杀不完,也要杀。
这就是侠。
晨风渐起,天际的那一抹鱼肚白越来越亮,旷野上的雾气被晨风一层一层吹散,露出远方青黛色的山峦轮廓。沈澈三人踏着晨露,继续向北走去,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