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峡谷尽头灌进来,裹着黄土和血腥气。
落雁坡的地面是暗红色的,雨水浸透后泛出锈迹般的颜色,像极了干涸多年的血。坡顶立着三棵歪脖子老槐,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乌鸦停在枝头,歪着脑袋看坡下那条蜿蜒的官道。
林墨站在槐树下,手按剑柄。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束一条旧皮带,剑鞘上的铜钉已经泛绿。三十五岁的年纪,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沉稳中藏着压了三年的怒意。
风停了。
乌鸦扑棱棱飞起。
官道上扬起一溜尘土,马蹄声由远及近,五匹快马从山坳处转出来,当先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黑袍人。那人身形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笔尖泛着幽幽蓝光。
赵寒。
幽冥阁右护法,三年前率三十六名杀手血洗青云山庄的元凶。
林墨的指节捏得发白。
三年前那个雨夜,师父将年仅八岁的小师妹塞进他怀里,一掌将他送出后山崖壁,自己持剑挡在庄门前,被赵寒的判官笔洞穿胸口。林墨抱着小师妹跌入深涧,背后中了赵寒一记幽冥掌,经脉寸断,内力尽失,在乱石滩里泡了三天三夜才被路过的采药人救起。
那之后,他在破庙里躺了两个月,用师父临终前塞进他怀里的《青云心经》残篇,从零开始重修内功。
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
三年,他走完了别人三十年的路。
但他没有急着报仇。他花了半年时间查清了幽冥阁在江南的暗桩分布,花了三个月逐一拔除,花了两个月放出消息——青云山庄遗孤林墨,将于今日午时,在落雁坡恭候赵寒。
消息是故意放出去的。
他太了解赵寒了。这个人自负、多疑、贪功,三年前没能斩草除根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如今得知当年那个被他废了武功的年轻人居然敢公开挑战,赵寒一定会来。
而且不会带太多人。
因为赵寒要亲手杀他,要在天下人面前证明——青云山庄,再无翻身的可能。
“师兄,他来了。”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跳脱。楚风从槐树后闪出来,二十出头,一身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两把短刀,脸上挂着惯常的嬉笑,但握刀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他是林墨在半年前救下的,一个被幽冥阁灭了门的镖局遗孤,武功不算顶尖,但轻功极好,嘴皮子也利索,林墨走到哪他跟到哪,嘴上说是要报恩,林墨知道他是怕自己一个人扛不住。
“看到了。”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对死敌的人。
楚风啧了一声:“师兄,你就不紧张?对面可是幽冥阁右护法,三年前……”
“三年前他赢了我师父。”林墨打断他,目光始终锁在赵寒身上,“今天,他赢不了我。”
楚风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五匹马在坡下停住。赵寒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个花,抬眼看着坡顶的林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青云山庄的余孽,倒是长了几分骨气。”赵寒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嘶哑中带着阴鸷,“当年你师父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你们的时候,可没你这么硬气。”
林墨的眼神微微一沉,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知道赵寒在激他。三年前那一战,师父至死没有跪过,是被判官笔击碎膝盖骨后才倒下的。赵寒故意颠倒黑白,就是要让他愤怒,愤怒就会露出破绽。
“赵寒。”林墨松开剑柄,一步步走下坡,步伐不快不慢,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你杀我青云山庄上下一百二十三口,今日我取你项上人头,祭我师门在天之灵。”
赵寒身后的四名黑衣人同时拔刀,刀光如雪,封住了林墨所有进路。
林墨没有停步。
他的手再次按上剑柄,拇指抵住剑格,剑身弹出三寸,寒光一闪而逝。
四名黑衣人同时感到一股凛冽的剑意扑面而来,那剑意不带杀气,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下来,让他们握刀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赵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认出了这股剑意——青云心经第九重,巅峰境。
“不可能!”赵寒瞳孔骤缩,“你三年前经脉尽断,怎么可能修到巅峰境!”
林墨没有回答。
他的脚步加快,青衫下摆扬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直直撞入四名黑衣人的刀阵。
四把刀同时劈下,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林墨身形微侧,第一刀贴着他的鼻尖掠过,他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钳扣住那人的腕骨,轻轻一拧,骨裂声清脆响起,长刀脱手。与此同时,右手剑终于出鞘,剑光如匹练,横扫三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剑花。
就是快。
快得那三人只看见一道白光,然后手腕一凉,三把刀连着三只手掌一起飞上半空。
鲜血喷涌,惨叫声还没出口,林墨已经越过他们,剑尖直指赵寒。
从出剑到突破,不过三个呼吸。
楚风在坡顶看得直抽凉气,他虽然知道师兄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四名幽冥阁精锐杀手,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撑不过。
赵寒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拔出判官笔,左手前右手后,摆出一个诡异的起手式,笔尖的蓝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那是幽冥阁镇阁绝学《幽冥三十六式》,招式阴狠毒辣,专攻人体三十六处死穴,中者三息毙命,无药可解。
“三年时间修到巅峰境,我承认小看了你。”赵寒的声音变得低沉,“但你师父修了一辈子青云心经,不照样死在我手里?巅峰境又如何,你的内力是速成的,根基不稳,撑得了多久?”
林墨没有废话,剑尖一抖,青云剑法第一式“云起龙骧”直刺赵寒咽喉。
赵寒右手判官笔上挑,笔尖精准地磕在剑刃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林墨只觉一股阴寒内力沿着剑身涌来,虎口一麻,但他没有退,左手一掌拍出,掌风裹着纯正的青云内力,将那股阴寒之气震散。
两招交过,两人各退三步。
赵寒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原以为林墨的内力是速成的,根基不稳,但这一掌对下来,他发现对方的青云内力浑厚得不像话,不仅没有根基不稳的迹象,反而隐隐有几分圆融自如的韵味。
“你……你的内力不是速成的?”赵寒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安。
林墨没有回答,再次出剑。
这次他不再试探,青云剑法第七式“风卷残云”全力施展,剑光化作漫天白芒,将赵寒整个人笼罩其中。赵寒双笔齐出,幽冥三十六式全力催动,笔影翻飞,与剑光碰撞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火花四溅。
两人在落雁坡下打得飞沙走石,剑气纵横,地面上被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那四名被林墨断了手腕的黑衣人早已连滚带爬地退到百步之外,捂着断腕脸色惨白。
楚风在坡顶看得手心冒汗。
他看得出来,赵寒的武功确实在林墨之上。幽冥三十六式诡异多变,每一招都暗藏后手,林墨的青云剑法虽然堂堂正正,但应对这种阴毒的路子还是显得有些吃力。而且赵寒的战斗经验太丰富了,几次险些用假动作骗过林墨,若非林墨反应极快,早就被判官笔点中死穴。
但林墨没有退。
他的剑越打越快,内力越催越猛,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
赵寒渐渐感到不对劲了。
按照常理,如此高强度的内力输出,就算是大成境的高手也撑不过百招。但林墨已经跟他打了将近两百招,内力不仅没有衰减的迹象,反而越打越强,剑上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你的内力……”赵寒瞳孔猛缩,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不是巅峰境,你是……”
话没说完,林墨的剑突然变了。
原本堂堂正正的青云剑法忽然变得飘忽不定,剑招之间出现了赵寒从未见过的变化——明明是一招“云起龙骧”,剑到中途突然转为“风卷残云”,两招之间的衔接天衣无缝,像是本来就是一招。
赵寒勉强用双笔架住,虎口被震得发麻,判官笔差点脱手。
“这不是青云剑法!”赵寒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墨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当然不是青云剑法。
这三年里,他重修青云心经的同时,将师父传授的青云剑法与自己在生死搏杀中领悟的剑理融会贯通,去芜存菁,创出了一套全新的剑法。这套剑法以青云剑法为骨,以实战杀伐为肉,没有一招是多余的,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干净利落,狠辣果决。
他给它取名叫“青云杀剑”。
赵寒开始退了。
他的幽冥三十六式在这套杀剑面前处处受制,每一次出笔都会被林墨提前预判,每一次变招都会被林墨抢先封堵。他的内力也开始不济,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墨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剑光暴涨,青云杀剑第九式“天诛”全力施出——这一剑融合了青云心经第九重的全部内力,剑未到,剑气已经将赵寒全身三十六处大穴全部锁定。
赵寒亡魂皆冒,双笔交叉护在胸前,催动残余内力在体表凝出一层幽蓝色的护体真气。
剑至。
一声闷响,赵寒像被攻城锤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重重摔在十丈外的地上,判官笔脱手飞出,一口鲜血喷出三尺远。
林墨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剑尖下垂,青衫上多了几道被判官笔划破的口子,左肩有一处浅浅的伤口,渗出的血将布料染成了暗红色。
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握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赵寒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一阵剧痛让他又跌了回去。他低头一看,胸口的黑袍被剑气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护心镜碎成了四五片,有一片深深嵌进了皮肉里。
“你……你到底是谁?”赵寒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青云山庄不可能有这样的剑法……你到底是谁!”
林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阳光从林墨背后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将赵寒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青云山庄,林墨。”他说,“师父的关门弟子,当年那个被你一掌打落山崖的少年。”
赵寒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
林墨抬起剑,剑尖抵住赵寒的咽喉。
“一百二十三条人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师父、师娘、大师兄、二师姐、伙房的张伯、马厩的小六子……你记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赵寒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枚淬了剧毒的袖箭,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剑光一闪。
赵寒的右手齐腕而断,袖箭掉在地上,箭头上的剧毒将泥土腐蚀出一个小坑。
赵寒发出一声惨叫,断腕处鲜血喷涌,痛得他在地上打滚。
林墨面无表情地收回剑,蹲下身,从赵寒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幽冥令,纯铜铸造,正面刻着一个“幽”字,背面是赵寒的名字和职位。
“你杀我师门,我取你性命。”林墨将令牌收进怀里,站起身,“很公平。”
赵寒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了嘶哑的笑声:“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报仇?哈哈哈……幽冥阁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大……你杀了我,阁主不会放过你……你的小师妹也跑不掉……三年前她跑了,三年后阁主已经找到她了……哈哈哈……”
林墨的手猛地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
赵寒的笑声更大了,嘴角的血沫子随着笑声飞溅:“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落雁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引我上钩?阁主早就查到了你小师妹的下落……就在青阳镇……你在这里跟我耗时间的时候,阁主已经派人去了……”
林墨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上当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引赵寒入彀,殊不知赵寒也是饵,幽冥阁真正的目标是他的小师妹。
“师兄!”楚风从坡顶飞跃而下,脸色也变了,“我们快走!”
林墨没有再犹豫,一剑削下赵寒的头颅,将头颅用布包裹挂在腰间,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楚风焦急的声音:“师兄,马!骑马快!”
林墨翻身上了赵寒的黑马,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青阳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楚风也抢了一匹马,紧紧跟在后面。
两匹马卷起漫天尘土,消失在官道尽头。
落雁坡上,乌鸦重新落回枝头,歪着脑袋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和散落的判官笔,发出几声粗粝的叫声。
风吹过,卷起一片枯叶,盖住了赵寒空洞的眼眶。
青阳镇在落雁坡东南六十里,骑马快奔小半个时辰就到。
林墨的马几乎是在飞。
他死死攥着缰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小师妹不能出事。
三年前,他抱着小师妹跌入深涧,用身体护住了她,自己摔断了三根肋骨。后来他将小师妹托付给青阳镇一个可靠的农户人家,每月偷偷送去银两和吃食,每隔半月远远看上一眼,从不敢靠近,怕暴露她的行踪。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但幽冥阁还是找到了。
黑马冲进青阳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街道上行人稀少。林墨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左肩的伤口在刚才的疾驰中崩裂了,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
他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地冲向镇西头那户农家。
院门虚掩着。
他的心猛地一沉。
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水缸碎了,晾衣杆倒了,地上有几摊暗红色的血迹。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林墨冲进堂屋,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妇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小女孩满脸泪痕,但没受什么伤,只是吓得说不出话。
林墨认得这个农妇,就是她一直在照顾小师妹。
“大嫂,青禾呢?”林墨的声音在发抖。
农妇抬起头,看到是林墨,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林公子……你总算来了……青禾她……她被几个黑衣人抓走了……就在半个时辰前……我拦不住……他们打伤了当家的……”
林墨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北边……他们说要把孩子带回幽冥阁……”
林墨转身就走。
楚风正好牵马进来,看到林墨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跟着林墨半年多,从没见过师兄露出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恐惧和自责的神情,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师兄,往北是幽冥阁总舵的方向。”楚风压低声音,“那里高手如云,我们两个去就是送死。”
林墨翻身上马,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那就死。”
楚风张了张嘴,叹了口气,也翻身上马。
两匹马再次绝尘而去。
农妇抱着小女孩追到门口,只看见两个黑点消失在北边的山道里,她抹了把眼泪,转身回屋收拾被打烂的家什。
幽冥阁总舵设在北邙山深处,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窄道可通,易守难攻。
林墨赶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亮被云层遮住,山道上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林墨下了马,将马拴在路边的树上,从腰间解下赵寒的头颅,放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楚风,你留在这里。”林墨的声音很平静。
楚风急了:“师兄,你一个人上去?那不是送死吗!”
“你上去也是送死。”林墨看着楚风,眼神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和,“如果我天亮之前没下来,你去青阳镇把大嫂和小女孩接走,换个地方安置。还有,替我照顾好……算了,照顾好你自己。”
楚风的眼圈红了,但他没有再劝。
他了解师兄。这个人在落雁坡上面对赵寒的时候可以冷静得像一把刀,但一旦涉及到小师妹,他就会变成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师兄。”楚风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递给林墨,“这把刀跟了我五年,削铁如泥,你带着。”
林墨没有接。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幽冥令,塞进楚风手里:“如果我没回来,拿着这个去找五岳盟的人,告诉他们幽冥阁的布防图在我脑子里,让他们掘地三尺也要把我的尸体挖出来。”
楚风握着幽冥令,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林墨转身,走进了黑暗的山道。
他的青衫已经破烂不堪,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右手的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握剑的手上满是干涸的血迹。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如磐石,像一个赴死的将军,明知前方是绝路,依然走得从容不迫。
山道很长,弯弯绕绕,两边是黑黢黢的树林,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起。林墨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他甚至故意踩出脚步声,让幽冥阁的暗哨发现他。
第一个暗哨藏在山道拐角的一块巨石后面,是个使鬼头刀的黑衣大汉。林墨走到巨石旁边的时候,鬼头刀从背后劈下,刀风凌厉。
林墨没有回头,剑从肋下反手刺出,剑尖精准地没入黑衣大汉的咽喉。
大汉瞪着眼睛倒下,手里的鬼头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墨拔出剑,继续走。
第二个暗哨藏在树上,是个使暗器的瘦子,双手一扬,十二枚透骨钉铺天盖地地射下来。林墨身形一转,青衫下摆卷起一阵风,将十二枚透骨钉全部卷住,然后反手一甩,十二枚透骨钉原路返回,将那瘦子钉在树上,透骨钉入肉三寸,人当场毙命。
林墨继续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从山脚一路杀到半山腰,沿途拔除了七个暗哨,身上又添了三道新伤。一道在右臂,是被刀划的;一道在后背,是被暗器擦的;一道在左腿,是被铁蒺藜扎的。
血流了不少,但他的剑越来越快,下手越来越狠。
到后来,他甚至不再躲闪,直接用身体硬扛那些不致命的攻击,只为节省哪怕零点几息的出剑时间。
因为他知道,多耽误一息,小师妹就多一分危险。
半山腰处,终于遇到了真正的阻碍。
一座石砌的关隘横在山道上,关隘前站着十二名黑衣刀手,领头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光头大汉,手持一对紫金锤,每只锤子少说有八十斤重。
光头大汉看到林墨,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就凭你也想闯幽冥阁?”
林墨没有说话,直接冲了上去。
十二名刀手同时出刀,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林墨罩在中间。
林墨的剑在这张刀网中穿梭,青云杀剑全力施展,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刀网的薄弱处。三招之后,刀网被撕开一个口子,林墨从缺口冲出,剑光连闪,三名刀手咽喉中剑倒下。
光头大汉脸色一变,双锤抡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林墨。
林墨侧身避过,剑尖刺向光头大汉的咽喉。大汉锤头一横,用锤面挡住了这一剑,金铁交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林墨发现这个光头大汉的内力深厚得惊人,一双紫金锤舞得虎虎生风,每一锤都重逾千斤。他的青云杀剑虽然精妙,但对付这种蛮力型的对手,巧劲反而吃亏。
林墨当机立断,虚晃一剑,转身就跑。
光头大汉以为他要逃,大笑一声,提锤就追。
追出三步,林墨突然回身,剑尖直刺大汉面门。大汉连忙举锤格挡,但这一剑是虚招,林墨的剑在中途突然下压,刺向大汉的膝盖。大汉再挡,林墨的剑又变,刺向他的腰肋。
三招虚招过后,大汉的防守出现了零点几息的空当。
林墨的剑抓住了这个空当。
剑尖没入大汉的胸口,从后背穿出。
光头大汉瞪着眼睛倒下,紫金锤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剩下的九名刀手看到领头的死了,士气大溃,但依然死战不退。林墨杀红了眼,剑光如暴雨梨花,一刀一刀地将他们砍倒。
当他踏过关隘的时候,十二名刀手全部倒在地上,没有一个活口。
他的青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但他没有停,继续往上走。
关隘后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是一座黑石砌成的殿宇,殿宇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穿白袍,面如冠玉,手持一柄折扇,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但林墨看到他的第一眼,后背的汗毛就竖了起来——这个人身上的气息,比赵寒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白袍人打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微笑道:“林公子好身手,从山脚杀到半山腰,连破我幽冥阁七处暗哨一座关隘,这份本事,阁主知道了定会刮目相看。”
林墨握紧剑柄,沉声道:“我小师妹在哪?”
白袍人合上折扇,指了指身后的殿宇:“在里面,阁主亲自招待,你放心,孩子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林墨的心沉到了谷底。
幽冥阁主亲自出手,他今天恐怕真的走不出这座山了。
但那又如何?
他今天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林墨深吸一口气,内力在体内运转,青云心经第九重全力催动,剑尖上凝聚出一层淡淡的青光。
白袍人感受到这股剑意,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青云心经巅峰境……不,比巅峰境还要高半筹。难怪赵寒会死在你的剑下。”
林墨没有废话,剑尖一抖,青云杀剑第九式“天诛”全力施出,剑气如虹,直奔白袍人而去。
白袍人折扇一挥,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涌出,与剑气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两人各退数步。
林墨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白袍人的折扇上多了三道裂痕,他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好剑法。”白袍人深吸一口气,“但你打不过阁主,甚至打不过现在的我。你一路杀上来,内力消耗过半,身上大小伤口十几处,血都快流干了。你现在站都站不稳,凭什么跟我打?”
林墨没有说话。
他咬着牙,再次举起了剑。
白袍人叹了口气,折扇再次挥出,这次他没有留手,十成功力全力催动,一股比之前强了数倍的阴寒内力如潮水般涌向林墨。
林墨横剑格挡,但内力已经所剩无几,被这股阴寒内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前的青石板。
白袍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说了,你打不过我。”
林墨躺在地上,握剑的手在发抖,但他依然没有松开剑柄。
他想起了三年前,师父也是这样躺在地上,手里死死握着剑,至死没有松开。
他想起了小师妹三年前被塞进他怀里时,那双惊恐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在破庙里重练内功的那些日日夜夜,疼得咬碎了三颗牙齿,硬是一声没吭。
他想起了落雁坡上赵寒的话——阁主已经找到你小师妹了。
林墨咬紧牙关,撑着剑站了起来。
白袍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的骨头倒是硬。”白袍人摇了摇头,“但骨头硬,救不了你的命。”
他举起折扇,准备给林墨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殿宇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废物!谁让你们动那个孩子的!”
白袍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骤变。
殿宇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灰袍老者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昏睡的小女孩。老者的脸上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挂着血丝,眼神里满是惊恐。
在他身后,一个身穿墨绿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出,负手而立,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势。
幽冥阁主,沈千秋。
林墨看到小师妹的瞬间,眼睛红了。
沈千秋看都没看林墨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个灰袍老者:“本座说过多少次,这个孩子谁都不许动,你们当耳旁风?”
灰袍老者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阁主息怒……是赵寒擅自做主……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赵寒已经死了。”沈千秋的声音依然很冷,“你们是不是也想死?”
灰袍老者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
沈千秋从他怀里接过小女孩,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转身看向林墨。
他的目光落在林墨身上,打量了几息,忽然笑了:“你就是林墨?青云山庄那个遗孤?”
林墨咬着牙,死死盯着沈千秋怀里的青禾,恨不得冲上去抢回来,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他连站都快站不稳,更别说动手了。
“别紧张。”沈千秋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温和得有些不正常,“我不会伤害这个孩子。事实上,我找了她三年,就是为了保护她。”
林墨愣住了。
“你以为三年前灭你青云山庄的人是谁?”沈千秋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是赵寒没错,但赵寒当时已经不是我幽冥阁的人了。三年前他就被朝廷收买,灭你青云山庄是朝廷的意思,我只是被他当了挡箭牌。”
林墨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三年我一直在查这件事。”沈千秋走到林墨面前,将青禾递给他,“孩子还你,但我有一个条件——帮我查清楚,朝廷为什么要灭你青云山庄。”
林墨接过青禾,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身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沈千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沈千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殿宇,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带着答案来找我。否则,下一次见面,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殿宇的大门缓缓关上。
林墨抱着青禾,站在空旷的广场上,夜风吹过,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他低头看着怀里安睡的小师妹,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满天繁星,忽然觉得,这个江湖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要深得多。
而他,才刚刚撕开它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