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挂在西边的山脊上,像一抹快要干涸的血迹。
落雁坡的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狭长的黄土道直通南北。道旁杂草丛生,几株枯死的老槐树歪斜着立在那里,枝桠如鬼爪般伸向暗红色的天际。
风很大。
吹得道上的尘土扬起来,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林墨站在坡顶,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坡下那队正在缓慢前行的人马上,瞳孔里倒映出黄昏的最后一丝光亮。
那是一支镖队。
镖旗上绣着“镇远”二字,黑底红字,在风里翻飞。十几辆镖车排成一列,车上堆满了贴着封条的铁箱。押镖的趟子手们神色疲惫,脚步沉重,显然已经赶了很远的路。
但林墨注意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的,是那个走在镖队最前面的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腰间别着一把厚背砍刀。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踩下去,黄土道上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这是个高手。
林墨的眉头微微皱起。
“林大哥,他们快进峡谷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青色劲装,背上斜插着一对判官笔。他叫楚风,是林墨半年前在江陵结识的伙伴。这孩子轻功不错,脑子也灵光,就是性子急了些。
“我知道。”林墨的声音很平静。
“那我们还不动手?等他们进了峡谷,两侧山壁上如果埋伏了人,咱们可就……”
“没有埋伏。”林墨打断了他。
楚风一愣:“你怎么知道?”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灰衣刀客身上,像是在观察一头猎物的习性。
三天前,他接到一封密信。信上说,幽冥阁的人将会在落雁坡劫持镇远镖局的一批货物,那批货物里藏着一件足以动摇江湖格局的东西。信上没有署名,但笔迹清秀,带着淡淡的兰花香——那是苏晴的字迹。
苏晴是江南苏家的二小姐,精通音律和机关术,半年前在一次偶遇中与林墨相识。她心思缜密,从不做无把握的事。她说这里有幽冥阁的人,那就一定有。
但林墨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却没有在镖队中发现任何异常。
那些趟子手虽然疲惫,但眼神清澈,步伐虽然沉重,却毫无杀意。就连那个灰衣刀客,虽然武功不弱,但呼吸平稳,神态从容,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镖师。
难道苏晴的消息有误?
还是说……
林墨的目光忽然一凝。
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那人走在镖队的中段,混在几个趟子手中间,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每一步都像是刻意在模仿旁边人的节奏,却总是慢了那么一拍。
更奇怪的是,林墨盯着他看了半天,竟然记不住他的脸。
这种感觉很诡异。明明能看到那个人的存在,却无法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任何具体的印象。就好像那个人是一团模糊的影子,随时会从视线中消失。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幽冥阁,影卫。”
楚风听到这四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影卫,幽冥阁最神秘的一支力量。没有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里,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因为所有见过影卫真容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们的武功未必是最高的,但他们有一种特殊的本事——隐匿。他们可以像影子一样融入任何环境,在目标最放松警惕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
“如果影卫在镖队里,那灰衣刀客……”
“要么是他们的同伙,要么是他们的目标。”林墨接过楚风的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如果灰衣刀客是同伙,那这支镖队就是一个陷阱。如果灰衣刀客是目标,那影卫之所以迟迟不动手,就是因为还没有到达最佳伏击地点。
落雁坡。
两侧山壁,前后封锁,进得去,出不来。
“走。”林墨忽然转身。
楚风一愣:“去哪?”
“下山,进谷。”
“可是……”
“影卫的目标是那个刀客,我们要抢在他们动手之前,把人带走。”
林墨说完这句话,人已经掠出了三丈远。他的轻功不算顶尖,但胜在扎实,每一步都踩在风势最弱的地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楚风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落雁坡的峡谷比林墨预想的还要窄。
两侧的山壁几乎垂直地立在那里,高约百丈,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线天空。黄土道在这里被挤压成了一条只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窄路,地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雨水留下的泥泞。
镖队已经进了谷。
林墨没有从正面靠近,而是绕到了峡谷的北侧入口,那里有一片乱石堆,可以遮挡身形。楚风跟在他身后,呼吸已经有些急促。
“林大哥,咱们到底要干什么?直接冲出去抢人?”
“不。”林墨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壁,“影卫一定已经在上面埋伏好了。他们等的,就是镖队走到峡谷最中间的位置。那里前后都没有退路,是最好的动手地点。”
“那咱们就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那个刀客救走?”
“不是救。”林墨摇了摇头,“是谈。”
楚风又愣住了。
谈?跟一个可能是幽冥阁同伙的人谈什么?
林墨没有再解释。他从乱石堆后走了出来,大步流星地朝着镖队迎了上去。
镖队的人很快就发现了他。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趟子手立刻紧张起来,手按上了刀柄。灰衣刀客也停下了脚步,目光如刀般盯住了林墨。
“站住!”灰衣刀客沉声喝道,“镇远镖局押镖,闲人退避!”
林墨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直到距离灰衣刀客只有三丈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在下林墨,有事请教。”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灰衣刀客的眼神变了变。
林墨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不算特别响亮,但最近半年,却屡屡出现在一些大事件的边缘。有人说他是五岳盟的暗桩,有人说他只是个运气好的江湖散人,也有人说他其实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爱管闲事的愣头青。
但不管怎么说,敢在荒郊野外拦住镇远镖局的镖队,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真的有底气。
“请教什么?”灰衣刀客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请教一个问题。”林墨的目光越过灰衣刀客,落在了镖队中段那个戴斗笠的人身上,“阁下这趟镖,保的到底是什么?”
灰衣刀客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镖局的机密,恕不能相告。”
“那我换个问法。”林墨的声音依然平静,“阁下知不知道,你的镖队里,混进了不该有的人?”
这句话一出,整个镖队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几个趟子手面面相觑,有人开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灰衣刀客的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他盯着林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年轻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墨的手慢慢从剑柄上移开,“如果你现在不停下来,再往前走一百步,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话音刚落,峡谷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声音凄厉刺耳,像是某种夜鸟的鸣叫,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来了——那不是鸟叫,那是人的口哨。
灰衣刀客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两侧的山壁。
残阳的最后一丝光芒刚好消失在山脊后面,峡谷里暗了下来。但就在这昏暗的光线中,他看到了山壁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至少二十个。
那些人穿着暗灰色的衣服,贴着山壁而立,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声哨响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根本没有人能发现他们的存在。
“影卫……”灰衣刀客的声音有些发涩。
“现在你信了?”林墨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他的手已经重新按上了剑柄。
灰衣刀客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林墨:“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林墨说,“我只是想知道,那批货里到底藏着什么。”
灰衣刀客沉默了。
山壁上的影卫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像是在下达某种命令。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山壁上俯冲而下。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身体在空中翻转,像是一只只捕食的鹰隼。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柄狭长的短刃,刃口在暮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寒光——那是淬了毒的。
镖队瞬间大乱。
趟子手们拔刀迎战,但他们的武功与影卫相差太远。只一个照面,就有三个人倒了下去,喉咙上各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灰衣刀客暴喝一声,拔刀迎上。
他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一个影卫躲闪不及,被他一刀劈在肩膀上,整个人的身体都被劈得横飞出去,撞在山壁上,鲜血四溅。
但影卫太多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前仆后继,悍不畏死。灰衣刀客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片刻间身上就多了几道伤口。
林墨没有动。
他站在混乱的中心,目光死死盯着镖队中段。
那个戴斗笠的人,还在。
在周围厮杀成一团的情况下,那个人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几个影卫从他身边冲过去,竟然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不正常。
林墨的心跳加快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影卫的目标不是灰衣刀客,也不是那批货。
他们的目标,是那个戴斗笠的人。
林墨动了。
他的身法在一瞬间提到了极致,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射向镖队中段。
三丈。
两丈。
一丈。
他的手已经伸向了那个戴斗笠的人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人衣服的瞬间,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忽然从心底升起。
那是一种直觉,一种无数次从生死边缘走过来的人才有的直觉。
林墨没有任何犹豫,身体硬生生地在空中转了半个圈,朝旁边横移了三尺。
一道寒光贴着他的肋下划过,割破了他的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如果他刚才没有躲开,那道寒光割破的,就是他的心脏。
戴斗笠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林墨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或者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看不清那张脸。
那张脸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着,五官模糊,表情难辨。唯一能看清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
不是老年人的那种浑浊的灰,而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灰,像是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你能看到我。”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在林墨的脑海里响起的。
“你是影卫的首领。”林墨说。
“影卫没有首领。”那个人说,“我们只是一些影子。影子不需要首领。”
“那你是谁?”
“我是影子。”那个人顿了顿,“也是这趟镖真正要保的东西。”
林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明白了。
镇远镖局押的不是那批货,而是这个人。或者说,是这个人的身份和能力。那些铁箱里的东西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货物”,就是这个能像影子一样隐匿自己的神秘人。
而幽冥阁派影卫来截杀,不是因为那批货,而是因为他们不能容忍有一个比他们更擅长隐匿的人存在。
“你到底是谁?”林墨又问了一遍。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那柄短刃在他手中翻转了一个角度,刃口对准了林墨的咽喉。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那个人说,“你只需要知道,今天在这里的人,都要死。”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不是速度快到产生残影的那种模糊,而是像一幅画被水浸泡后,墨迹开始晕开的那种模糊。他的身体似乎在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颜色、纹理、光线,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趋近。
林墨知道,这是影卫最强的杀招——影遁。
在影遁状态下,对手几乎无法锁定影卫的位置,因为影卫的身体已经和环境融为一体。你看到的是岩石、是黄土、是暮色,而不是一个人。
但林墨没有退。
他闭上了眼睛。
楚风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大喊:“林大哥,小心!”
林墨没有理会。
他的耳朵在捕捉声音,他的皮肤在感知气流的变化,他的身体在记忆那个人消失前最后的位置。
风从峡谷的北侧吹来,带着黄土和血腥的气息。
他听到了影卫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还是有。那是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从左侧传来,正在快速逼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林墨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没有拔剑。
他的右手依然按在剑柄上,但他的左手却伸了出去,五指张开,朝虚空中的一个位置抓去。
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他的手伸到那里的瞬间,一柄短刃凭空出现,刃尖直指他的咽喉。
一切静止了。
林墨的左手稳稳地抓住了那只握刀的手腕。他的拇指扣在对方的脉门上,力度恰到好处——再重一分,会捏碎对方的经脉;再轻一分,对方就能挣脱。
那个人的身形重新显现出来,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的影遁很完美。”林墨说,“但你的杀意不完美。在你出手的前一刻,你的心跳会加速,血流会加快,体温会升高。这些东西,你藏不住。”
那个人沉默了。
林墨继续说道:“真正的影子,是没有杀意的。你之所以有,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一个影子。你还是一个人,一个有感情、有欲望、会害怕的人。”
那个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山壁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数十支弩箭从高处射下,覆盖了整个峡谷。箭矢的密度之大,速度之快,根本没有留给任何人闪避的空间。
林墨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影卫的攻击。
影卫用的是短刃,他们喜欢近距离刺杀,从不使用远程武器。这些弩箭来自更高处,来自那些连影卫都没有发现的隐藏位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林墨松开了那个人的手腕,身体暴退。他一把抓住楚风的衣领,将他甩到了最近的一辆镖车后面。
箭雨落了下来。
惨叫声、金属碰撞声、箭矢钉入肉体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峡谷中回荡。
当最后一支箭落地的时候,峡谷里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灰衣刀客倒在血泊中,身上插着至少五支箭。趟子手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大部分已经没有了呼吸。几个影卫也被射中,他们虽然擅长隐匿,但在这种无差别的覆盖射击面前,隐匿没有任何意义。
林墨从镖车后面探出头,目光扫过整个峡谷。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个戴斗笠的人身上。
那个人没有死。
他站在箭雨的中心,周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箭矢,但他的身上却没有一支箭。不是因为他躲开了,而是因为在弩箭射出的瞬间,他重新进入了影遁状态。那些箭矢穿过他模糊的身影,钉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
但他的手臂上有一道伤口,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
那不是箭伤,那是林墨刚才抓他手腕时,指甲划破的。
影遁可以模糊身形,却无法掩盖真实的伤口。
“上来吧。”
一个声音从山壁上方传来,低沉而威严。
林墨抬头望去,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山壁的边缘。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楚。但他的气势却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窒息。
“赵寒。”林墨念出了这个名字。
幽冥阁,右护法,赵寒。
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很多。有人说他曾经是五岳盟的长老,因为不满盟内的腐朽而叛逃;有人说他其实是朝廷安插在幽冥阁的卧底,身份复杂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谁;也有人说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疯子,一个为了追求力量而不择手段的疯子。
但有一点是公认的——赵寒的武功,在当今江湖,能排进前十。
“林墨。”赵寒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你不在江陵好好待着,跑到这里来坏我的事,是嫌命太长了吗?”
“我只是路过。”林墨说。
“路过?”赵寒笑了,笑声在山壁间回荡,“你从江陵赶到落雁坡,六百里路,就是为了路过?”
林墨没有说话。
赵寒的笑声停了,他的语气变得冰冷:“把那个人交给我,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林墨看了一眼那个戴斗笠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他是你们的货物,不是我的。”林墨说,“你要带走他,不用问我。”
赵寒摇了摇头:“年轻人,你太小看自己了。如果不是你刚才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你的存在,改变了很多东西。”
林墨的手重新按上了剑柄。
“所以,没有别的选择了?”
“没有。”
赵寒从山壁上跃下。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却没有任何声音。他站起来,抖了抖斗篷上的灰尘,朝林墨走来。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墨的心跳上。
这是一种气势上的压制,一种只有绝顶高手才能做到的事情。
林墨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自己不是赵寒的对手。相差至少两个境界的内功修为,这不是技巧和勇气能够弥补的。
但他没有退。
他的手依然按在剑柄上,他的目光依然平静。
“你的剑还没有出鞘。”赵寒走到距离林墨五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是不敢,还是不能?”
“都不是。”林墨说。
“那是什么?”
“是时候未到。”
赵寒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就在这时,峡谷的南侧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清越,如泉水击石,如玉珠落盘。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得像是能看见一样,在暮色中飘荡。
赵寒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琴声本身,而是因为琴声中蕴含的内力。那是一种极其精纯的内力,没有攻击性,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峡谷都笼罩其中。
“苏家,凤鸣琴。”
一个身影从南侧的入口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淡青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她的怀里抱着一架七弦琴,琴身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却清冷如霜。
苏晴。
“赵护法,好久不见。”苏晴的声音和琴声一样清越,“家父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赵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家,江南第一世家。苏家家主苏景明,江湖人称“琴剑双绝”,内功深不可测,琴技冠绝天下。更重要的是,苏家与朝廷的关系密切,镇武司的很多高手都出自苏家门下。
如果苏晴出现在这里,那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江湖恩怨那么简单了。
“苏二小姐。”赵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父亲还好吗?”
“托您的福,还好。”苏晴走到林墨身边,停了下来,“只是最近总念叨,说江湖上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该剁一剁了。”
赵寒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你是在威胁我?”
“不敢。”苏晴笑了笑,“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赵护法,你今天设的这个局,确实很漂亮。先用假消息引林墨过来,再用影卫制造混乱,最后亲自出手收网。一石三鸟,既除掉了影卫的叛徒,又能试探苏家的态度,还能把林墨这个不安定因素一并解决。”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冷厉:“但你忘了一件事。这里是落雁坡,不是幽冥阁。你可以在幽冥阁里为所欲为,但在这里,你说了不算。”
赵寒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林墨和苏晴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那个戴斗笠的人身上。
“你今天可以带他走。”赵寒终于开口了,“但你要记住,幽冥阁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山壁的阴影中。
那些还活着的影卫也纷纷退去,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峡谷里恢复了安静。
林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从头到尾,他的剑始终没有出鞘。
楚风从镖车后面爬出来,腿还有些发软。
“林大哥……刚才那个赵寒,真的好强。”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如果苏姑娘没有来,我们是不是……”
“是。”林墨没有否认。
苏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刚才为什么不拔剑?”她问。
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剑,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没有任何装饰。
“因为拔了也没用。”林墨说,“我和他的差距,不是一把剑能弥补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林墨抬起头,看着暮色中渐渐浮现的星辰。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苏晴沉默了。
她认识林墨半年了,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漂亮话,也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说拔剑没用,那就是真的没用。但他还是留下来了,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责任。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
对那个戴斗笠的人,对镇远镖局的镖师,对那些死去的趟子手,甚至对那个灰衣刀客。
“那个人呢?”楚风忽然想起来,朝四周看了看。
戴斗笠的人还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他的脸色很苍白。影遁状态已经解除,他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林墨问。
“我没有名字。”那个人说,“影卫不需要名字。”
“那你现在不是影卫了。”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是啊,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你可以跟我走。”林墨说。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林墨,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为什么?你根本不认识我。”
“因为你需要一个地方去。”林墨说,“因为你从幽冥阁里逃出来,说明你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这就够了。”
那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峡谷的北侧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洒下清冷的光。
“我叫影。”那个人终于开口了,“这是我唯一的记忆。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叫我影。”
“影。”林墨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从今天起,你不是影卫了,你就是影。”
影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就被他忍住了。
苏晴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她转头看向林墨,忽然问道:“你刚才说,你的剑拔了也没用。那如果你的剑有用呢?”
林墨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会拔。”
“就这样?”
“就这样。”
苏晴忍不住笑了。她的笑声和刚才的琴声一样清越,在暮色中飘荡。
楚风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苏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不懂的事情多了。”
她转身朝峡谷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林墨,赵寒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今天保下了影,就等于向幽冥阁宣战。从今天起,你的麻烦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林墨说。
“那你怕吗?”
林墨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剑鞘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刚才影的短刃留下的。
“不怕。”他说,“因为我的剑虽然还没出鞘,但它一直在。”
苏晴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下来。
楚风追了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道:“林大哥,快走啊,天都黑了!”
林墨没有动。
他看着苏晴的背影消失在峡谷的入口,看着楚风蹦蹦跳跳地跟上去,看着影站在原地发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辰。
落雁坡的夜风很冷,但他的心是热的。
因为就在刚才,在赵寒的气势压下来、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剑不出鞘,不是因为不敢,不是因为不能。
是因为剑在心里。
心里的剑,比手中的剑,更快,更稳,更锋利。
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转身朝峡谷外走去。
走了几步,影跟了上来,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真正的影子。
“林墨。”影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林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夜风在峡谷中穿行,带走了血腥的气息,带来了远方的花香。
落雁坡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无瑕的玉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月光洒在黄土道上,洒在那辆翻倒的镖车上,洒在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身上。
江湖就是这样。
有人来,有人走,有人活着,有人死去。
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
林墨相信这一点。
所以他活到了现在。
所以他还会继续活下去。
他的剑,依然没有出鞘。
但也许有一天,当那个人出现,当那件事发生,当那个时刻真正到来的时候——
剑会出鞘。
一往无前。
(落雁坡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