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郊的紫云山庄,火光映红了半片天。
沈寒从昏迷中醒来,首先闻到的不是血腥气,而是檀香焚烧后残留的焦苦味。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师父书房里常年点着这种香,说是能静心悟道。可此刻,檀香混杂着血肉烧焦的气息,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试着撑起身体,右臂传来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看,衣袖已被鲜血浸透,一条深可见骨的剑伤从肩头斜劈至肘弯。是谁下的手?沈寒咬着牙,脑海中最后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练功房里,大师兄秦烈的剑光,还有三师弟周浩那张扭曲的脸。
“师父……师父呢?”
沈寒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紫云山庄已不复往日的庄严肃穆。练功房的墙壁倒塌了半边,藏书阁燃着熊熊大火,庭院里的青石板被鲜血染成了暗褐色。他拖着受伤的右臂,一步步挪向后山禁地。
后山的竹林里,他看见了师父。
紫云山庄庄主陆天行背靠着一棵枯竹,白衣上满是血污,气若游丝。沈寒扑过去跪在他身前,声音嘶哑:“师父!弟子来晚了!”
陆天行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在看到沈寒时亮了一瞬。他艰难地抬起手,按在沈寒的肩头:“寒儿……你还活着……好,好……”
“师父,是谁干的?是不是秦烈?”
陆天行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塞进沈寒手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去……去蜀中……找……你师叔……”
“师父!”
陆天行的手垂了下去,那双曾经慈爱威严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沈寒跪在枯竹前,浑身颤抖,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他将羊皮纸塞入怀中,深深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竹林深处。
身后,紫云山庄的烈火燃烧了一整夜。
三日后,官道上的茶棚。
沈寒低着头,用左手笨拙地端起茶碗。右臂的伤已经开始结痂,但内力的亏空让他浑身乏力。茶棚里坐着七八个江湖客,正在高声谈论着这几日江湖上最大的消息。
“听说了吗?紫云山庄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
“怎么没听说!陆天行陆大侠,那可是五岳盟中数得上号的宗师,谁能灭他满门?”
“据说是山庄里出了内鬼。有人亲眼看见,是陆大侠的大弟子秦烈带人动的手。那秦烈勾结幽冥阁的人,里应外合……”
“呸!欺师灭祖的东西!江湖上怎么容得下这种人?”
“人家现在可威风了。幽冥阁给他封了个‘血剑堂’堂主,领着两百多号邪派高手,在关中一带横行霸道。”
沈寒的手微微一颤,茶碗里的水洒出少许。他放下茶碗,将几枚铜板拍在桌上,起身离开。
走了不到三里路,官道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黑衣大汉,背上背着一柄鬼头大刀,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挎刀佩剑的随从。沈寒侧身让到路边,但那黑衣大汉却勒住了马。
“站住。”
沈寒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黑衣大汉跳下马,绕着沈寒转了一圈,目光在他右臂的伤口上停了片刻:“小子,你这伤……是剑伤?”
“赶路时摔的。”沈寒语气平淡。
“摔的?”黑衣大汉冷笑一声,突然出手,一掌拍向沈寒胸口。
沈寒体内的内力几乎耗尽,无法硬接,只能侧身闪避。但这一闪,右臂的伤口被牵动,鲜血立刻渗出了衣袖。
黑衣大汉的眼神变了:“这伤口是‘紫云剑法’留下的痕迹。你是紫云山庄的余孽?”
话音未落,身后二十多个随从已经拔出了兵器。沈寒的心沉了下去——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二十多人,就是两三个也未必能应付。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而降。
剑光如匹练般扫过,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随从闷哼一声,手中的刀剑齐刷刷断成两截。黑衣大汉大惊,反手抽出鬼头大刀,一刀劈下。青色身影不退反进,长剑轻点,刀剑相交的瞬间,黑衣大汉只觉得一股绵柔的内力顺着刀身涌来,整条手臂都麻了。
“走!”
一只手抓住沈寒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沈寒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倒退。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一片松林之中,面前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那人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一身青色长衫,颇有几分书生气。但沈寒注意到他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你是谁?”
“楚风。”年轻人咧嘴一笑,“你师父临终前给你指的路,你还没走到吧?”
沈寒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你在蜀中要找的人。”楚风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楚”字,“你师叔楚云鹤是我爹。老头子三年前就过世了,但他临终前交代过,紫云山庄若有难,让我务必出手相助。”
沈寒接过玉佩,心中五味杂陈。师叔已故,自己最后的依靠也没了。
楚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垂头丧气的。你师父既然把东西交给你,说明你才是他最信任的人。走,先找个地方疗伤,把右臂的经脉接上,再说报仇的事。”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现在这样子,信不信我,有区别吗?”楚风哈哈大笑,转身就走,“跟上!要是落在后面被幽冥阁的人追上,我可不管你。”
沈寒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半月后,巴蜀栈道。
沈寒右臂的伤已经痊愈,断裂的经脉在楚风的帮助下重新接续。但让他惊讶的是,楚风给他的丹药中,有一种不知名的药丸,服下后不仅伤势恢复极快,内力反而比受伤前精进了不少。
“你那丹药是从哪儿来的?”沈寒一边赶路,一边问道。
楚风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这个你别问。反正不是毒药,吃不死人。”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一半一半的?”
“江湖上知道得太多的人,一般都活不长。”
沈寒无语,加快了脚步追上楚风。两人沿着栈道前行,两侧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风声如泣。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栈道前方出现了一座吊桥,吊桥另一端连接着一座建在绝壁上的楼阁。
“到了。”楚风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地方?”
“墨家遗脉的一个据点。”楚风走上吊桥,“你师父给你的那卷羊皮纸,你知道是什么吗?”
沈寒摇头。师父临终前只把东西塞给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那是墨家‘天机图’的一部分。”楚风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传说天机图一共五卷,合在一起就能找到墨家历代积累的武学典籍和机关秘术。你师父手中有一卷,所以幽冥阁才会盯上紫云山庄。”
沈寒猛地停下脚步:“你的意思是,秦烈背叛师门,是为了天机图?”
“不然你以为呢?”楚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大师兄,你以为他是真心想当幽冥阁的堂主?他是被逼无奈。幽冥阁的人抓住了他的软肋,要挟他交出天机图。但你师父不肯给,他们只好硬抢。”
“秦烈他……”沈寒握紧了拳头,“他为什么不告诉师父?为什么不向五岳盟求救?”
“因为幽冥阁抓的是他唯一的亲人——他的妹妹。”楚风叹了口气,“你觉得秦烈这个人怎么样?”
沈寒沉默了片刻:“大师兄对我很好。入门那几年,我的剑法都是他教的。他为人正直,做事有分寸,师父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他。”
“那你觉得,一个正直的人,会因为贪图权势而背叛自己的恩师吗?”
沈寒愣住了。
楚风转身继续往前走:“秦烈以为自己交出天机图就能保住妹妹,但他低估了幽冥阁的贪婪。那些人拿到天机图后不仅没有放人,反而要斩草除根。你师父看出了端倪,提前把天机图藏了起来,交给了你。”
“那我师父的死……”
“不是秦烈下的手。”楚风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下手的是幽冥阁‘血剑堂’的副堂主厉无常。秦烈当时被控制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沈寒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吊桥走到了尽头,阁楼的门打开,一个白须老者走了出来。他看了看沈寒,又看了看楚风,点了点头:“进来吧。五岳盟和镇武司的人已经在里面了。”
“镇武司?”沈寒又是一惊。
楚风走进阁楼,压低声音道:“你以为我这半个月在跑什么?幽冥阁最近在关中、蜀中、江南三地同时动手,灭了七个门派,抢走了三卷天机图。这件事已经不是江湖恩怨了,五岳盟和镇武司都坐不住了。”
阁楼内灯火通明,一张长桌两旁坐着七八个人。
沈寒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个——五岳盟的盟主方天岳,坐在桌子的正中间,虎目含威,气势沉稳;旁边坐着的是一身黑衣的镇武司千户赵铁衣,腰间的令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就是陆天行的弟子?”方天岳的声音浑厚有力,目光在沈寒身上扫过。
沈寒抱拳行礼:“紫云山庄弟子沈寒,见过方盟主。”
“坐吧。”方天岳指了指桌边的一个空位,“楚风已经把前因后果都告诉我们了。天机图一共五卷,你师父手中的那一卷,现在在你手上?”
沈寒从怀中取出羊皮纸,放在桌上。所有人都盯着那卷泛黄的纸,眼中闪过不同的神色。
赵铁衣伸手拿起羊皮纸,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紧皱:“果然是墨家的真迹。幽冥阁已经拿到了三卷,加上这一卷,就差最后一张了。”
“最后一张在哪里?”沈寒问道。
“墨家遗脉当代传人——苏晴的手中。”楚风接过了话,“她就在蜀中。但幽冥阁的人也知道了她的下落,这几天就会动手。”
方天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沉声道:“诸位,五卷天机图若是全部落入幽冥阁手中,江湖将永无宁日。墨家武学博大精深,机关术更是冠绝当世。幽冥阁若掌握了这些,别说五岳盟,就是镇武司也未必压得住他们。”
赵铁衣点头:“朝廷已经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天机图。但镇武司的人手现在分散在各地追剿幽冥阁的残余势力,能够调动的精锐不多。”
“所以,要抢在幽冥阁之前找到苏晴,把天机图护送到镇武司。”方天岳看着沈寒,“你师父拼死把天机图交给你,你愿不愿意担起这个担子?”
沈寒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弟子愿意。”
方天岳和赵铁衣对视一眼,都露出了赞许之色。
“好。”方天岳拍了拍沈寒的肩膀,“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幽冥阁为了天机图,已经在蜀中布下了天罗地网。你这一去,九死一生。”
“弟子不怕。”
“不只是不怕。”楚风插了一句嘴,“你还得活着回来。你要是死了,你师父的仇谁来报?”
沈寒看了楚风一眼,没有再说话。
三日后,蜀中青城山。
沈寒和楚风沿着山道疾行,两侧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按照楚风得到的消息,墨家传人苏晴就隐居在青城山后山的翠云谷中。
山道越走越窄,到了只剩下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石缝。石缝两侧是陡峭的崖壁,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空。
“小心。”楚风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沈寒。
沈寒侧耳倾听,风中传来了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有埋伏。”
话音刚落,石缝两侧的崖壁上突然落下数十道人影。他们身穿黑色劲装,面覆青铜面具,手中清一色的窄身细剑。剑身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幽蓝色的光芒——淬了毒。
“幽冥阁的人!”楚风拔剑在手,身形如箭般射出。
沈寒也抽出长剑,迎上了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剑锋相交的瞬间,他感受到了对方内力中透出的阴寒之气,与秦烈那一夜的剑招如出一辙。
“血剑堂的人!”
沈寒怒喝一声,剑势陡然凌厉起来。紫云剑法讲究以正制邪,剑招光明正大,但在沈寒手中,却多了几分狠厉与决绝。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毫不留情。
楚风在另一边已经斩杀了三个黑衣人,但更多的黑衣人从崖壁上不断落下,密密麻麻,像是杀不完一样。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楚风喊道,“你往前冲,我断后!”
沈寒点头,剑光暴起,硬生生在黑衣人的包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冲过石缝,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翠绿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中溪水潺潺,竹林掩映,几间竹屋建在溪边。
翠云谷到了。
但谷中并非只有宁静。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竹屋前的空地上,鲜血染红了青石板。一个白衣女子正持剑而立,剑尖还在滴血。
沈寒和那女子四目相对。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身白衣胜雪,手中长剑泛着寒光。她的眼神清冷如冰,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倔强。
“你就是苏晴?”
“你是谁?”白衣女子没有放下剑。
“紫云山庄沈寒。天机图在我手中,我来找你。”
苏晴的目光在沈寒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剑:“进来吧。外面的事,等会儿再说。”
竹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墨家的“兼爱非攻”四字横幅。苏晴给沈寒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来迟了。幽冥阁的人已经来过两次,都被我打退了。”苏晴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寒从怀中取出羊皮纸,放在桌上:“这是你墨家的东西。五卷天机图,你手中有一卷,我师父手中有一卷,另外三卷已经被幽冥阁夺走了。”
苏晴拿起羊皮纸,仔细端详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波动:“这是师叔祖的手迹。陆天行……和我师叔祖是什么关系?”
“我师父和墨家有过一段渊源。具体是什么,他没有告诉我。”
“天机图五卷合一,就能开启墨家禁地,取出历代积累的武学典籍和机关术。”苏晴将羊皮纸还给沈寒,“但这些不能让幽冥阁得到。否则江湖上会死更多的人。”
楚风从门外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几道新添的伤口,但神色轻松:“外面的人都解决了。但后面还有更多人在赶来。这里不能久留。”
“去哪里?”沈寒问道。
“去镇武司。”楚风擦了擦剑上的血,“赵铁衣已经派人来接应。只要把天机图护送到镇武司,幽冥阁就翻不起什么浪了。”
苏晴站起身,从墙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卷同样泛黄的羊皮纸。她将木匣抱在怀中,看着沈寒:“你师父的死,和你大师兄秦烈有没有关系?”
沈寒摇头:“不是他动的手。下手的是厉无常。”
“那你打算怎么做?”
“杀了厉无常,为师父报仇。”
“报仇之后呢?”
沈寒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师父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守护江湖安宁。他既然把天机图托付给我,我就要完成他的遗愿。”
苏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那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四人离开翠云谷,沿山道向北疾行。
沈寒走在最前面开路,楚风在队尾断后,苏晴居中。队伍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幽冥阁的人无处不在,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角落冒出来。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山间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十步。
“不对劲。”楚风突然开口,“这雾太浓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苏晴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脸色微变:“是墨家的‘雾隐阵’。有人在这里布置了阵法,把整座山都封住了。”
“谁会墨家的阵法?”沈寒问道。
“只有两种人。”苏晴睁开眼睛,“一是墨家传人,二是……从墨家禁地中得到传承的人。”
沈寒的心猛地一沉。幽冥阁已经得到了三卷天机图,如果他们从中破解了墨家阵法……
“小心!”
楚风一把推开沈寒,一道剑光从雾中刺出,擦着沈寒的衣襟飞过。紧接着,雾中走出了一个人——黑衣黑靴,腰悬长剑,面覆青铜面具,与之前那些黑衣人并无二致。但他的气势却截然不同,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你就是沈寒?”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是谁?”
黑衣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沈寒无比熟悉的脸——秦烈。
“大师兄……”沈寒的声音发颤。
秦烈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手中的剑依然稳。
“你师父把天机图交给了你?”秦烈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交出来。我不想杀你。”
“大师兄,你在说什么?师父不是你杀的,我知道!”沈寒往前迈了一步,“是厉无常用的手,对不对?你被他们控制住了,你没办法——”
“够了!”秦烈一声暴喝,打断了沈寒的话,“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妹妹还在他们手里。只要我把天机图带回去,他们就会放人。”
“你相信他们?”
“我不信又能怎样?”秦烈的眼眶发红,“你以为我想背叛师门?你以为我想看着师父死在我面前?但我没有选择!”
楚风握紧了剑柄,低声对沈寒说:“他已经疯了。你跟他讲道理没有用。”
沈寒摇头,盯着秦烈的眼睛:“大师兄,你从小到大教导我,练武之人,首重侠义。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走错了路,让我一剑杀了你。你还记得吗?”
秦烈的身体一僵,手中的剑微微颤抖。
“我下不了手。”沈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秦烈的心里,“你是我的大师兄,你教会了我用剑,教会了我做人的道理。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任何人杀你。但我也不会把天机图交出来。”
“那你就去死!”
秦烈暴喝一声,剑光如匹练般刺出。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必杀的气势,直取沈寒咽喉。
沈寒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柄剑一寸寸靠近,瞳孔中倒映出秦烈扭曲的面孔。就在剑尖即将刺中咽喉的刹那,沈寒动了。他侧身一闪,长剑出鞘,架住了秦烈的剑。
两柄剑相交的瞬间,火花四溅。
秦烈的内力阴寒刺骨,与从前截然不同。沈寒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劲顺着剑身涌入经脉,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你走火入魔了?”沈寒惊道。
“走火入魔又如何?”秦烈狂笑,“只要能救妹妹,就算变成厉鬼我也认了!”
他疯狂出剑,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沈寒且战且退,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苏晴看不下去了,身形一闪,手中长剑点向秦烈后背。但秦烈早有防备,反手一剑逼退了苏晴。
“你们都让开!”沈寒喊道,“这是我的事!”
楚风拉住苏晴,摇了摇头。两人退到一旁,看着沈寒和秦烈在雾中缠斗。
秦烈的剑越来越快,内力越来越狂暴,但破绽也越来越明显。沈寒终于抓住了机会,一剑刺入秦烈右肩,废掉了他出剑的力道。
秦烈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中的剑脱手飞出。
沈寒没有继续出手,而是收剑归鞘,蹲下身来看着秦烈:“大师兄,你妹妹在哪里?”
秦烈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想干什么?”
“我去救她。”
“你?”秦烈惨然一笑,“你知道厉无常是什么人吗?你知道血剑堂有多少高手吗?就凭你现在的武功,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在这里自相残杀强。”沈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师父死了,山庄没了。你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我不可能看着你一直错下去。”
秦烈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低下头,哽咽着说出一个地址。
沈寒站起身,看着楚风和苏晴:“你们带着天机图先去镇武司。我要去救大师兄的妹妹。”
“你一个人去?”楚风皱眉。
“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苏晴接过了话,“我和你去。”
楚风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们俩都去送死,我一个人护送天机图,好像也不够意思。一起去吧,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沈寒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夜,蜀中幽冥阁分舵。
血剑堂的据点设在蜀中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中,庙宇虽破旧,但暗处隐藏着数不清的高手。沈寒、楚风、苏晴三人趁着夜色潜入,一路解决掉暗哨,摸到了关押秦烈妹妹的地牢。
地牢深处,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蜷缩在角落里,脸上满是惊恐。看到沈寒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沈寒哥哥!”
沈寒一剑劈开铁锁,将少女抱了出来:“别怕,我来带你走。”
就在这时,地牢外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笑声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沈寒冲出地牢,看见一个灰袍老者负手站在庙前的空地上。老者面容枯瘦,双眼却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在夜色中燃烧。
“厉无常。”沈寒握紧了剑。
“紫云山庄的小鬼,胆子不小。”厉无常的声音沙哑,“你那死鬼师父都不是我的对手,你拿什么来报仇?”
沈寒没有废话,剑光直取厉无常胸口。
厉无常冷笑一声,身形鬼魅般闪动,避开了沈寒的剑。他的身法诡异至极,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像是没有实体一样。沈寒连刺十数剑,没有一剑刺中。
“太慢了。”
厉无常的声音在沈寒耳边响起,沈寒只觉得后背一凉,一只枯瘦的手掌已经拍在了他的后心上。内力狂涌而入,沈寒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山神庙的墙壁上。
“就这点本事?”厉无常一步一步走向沈寒,“你师父好歹还能和我过上五十招。你连五招都撑不住,也敢来报仇?”
楚风从侧翼杀出,剑光如匹练,但厉无常看都不看,随手一掌就将楚风震飞。苏晴布下的暗器机关在厉无常面前形同虚设,一一被破解。
沈寒挣扎着站起来,手中的剑已经满是裂痕。他看了一眼楚风,看了一眼苏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惊恐的少女,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话——去蜀中,找你师叔。
师叔死了,但师叔的儿子楚风来了。楚风来的时候说,你师父既然把东西交给你,说明你才是他最信任的人。
沈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内力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共鸣。他感觉到经脉中有一股从未被唤醒的力量在涌动,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苏醒。
这股力量……是从哪儿来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师父留给他最后的礼物。
沈寒睁开眼睛,手中的剑碎裂成无数碎片,散落一地。厉无常冷笑:“剑都碎了,你还打什么?”
沈寒没有说话,而是伸出右手,五指虚握。散落在地上的剑刃碎片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飞起,悬浮在半空中。
厉无常的笑容凝固了。
“万剑归宗。”苏晴瞪大了眼睛,“这是墨家失传百年的御剑术!”
沈寒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厉无常的心口上:“师父生前常说,武者最大的敌人不是对手,而是自己的心。你心中有邪念,所以你的武功永远停留在杀人技的层次。”
“少废话!”
厉无常暴喝一声,双掌齐出,阴寒的内力排山倒海般压向沈寒。沈寒不闪不避,右手一挥,数十枚剑刃碎片化作流光,从四面八方刺向厉无常。
厉无常身法再诡异,也无法避开这种全方位的攻击。他硬接了七八枚碎片,但其余的碎片穿透了他的护体内力,刺入他的四肢百骸。
厉无常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是血。
沈寒收回手,看着厉无常:“我师父不是你杀的,对不对?那一夜动手的不是你。”
厉无常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用的内力阴寒至极,但我师父身上留下的伤口却是灼烧痕迹。”沈寒的声音很平静,“下手的人用的是火属性内功。那个人是谁?”
厉无常惨然一笑,嘴角溢出鲜血:“告诉你也无妨。那个人……是五岳盟主方天岳。”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可能!”楚风第一个跳了起来,“方天岳是五岳盟主,正道领袖,他怎么可能——”
“因为他也是幽冥阁的人。”厉无常咳出一口血,“幽冥阁的主人不是别人,就是方天岳。他一手创建幽冥阁,培植邪派势力,目的就是为了争夺天机图,控制整个江湖。”
沈寒握紧了拳头:“所以你杀了师父,嫁祸给大师兄?”
“你师父发现了方天岳的秘密,所以方天岳必须除掉他。至于秦烈,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沈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湖远比他想像的复杂,仇人就在身边,甚至是他曾经以为最值得信赖的人。
“走。”沈寒睁开眼睛,看着楚风和苏晴,“带着天机图去镇武司。把方天岳的事告诉赵铁衣。”
“你呢?”楚风问道。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沈寒看着远方,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去见一见方天岳。”
楚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小心。别死了。”
沈寒微微点头,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五岳盟总坛。
方天岳坐在大堂正中央的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那是他派去追杀沈寒的人,活着回来的唯一一个。
“人跑了?”方天岳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黑衣人颤抖着说:“那个沈寒……他的武功……好像一夜之间就突破了。属下等人拼尽全力,还是没能拦住他。”
“废物。”方天岳站起身,挥了挥手,“下去领罚吧。”
黑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方天岳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墙上挂着的“匡扶正义”四个大字,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他等了这么多年,布局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成功了,却被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搅了局。
“有意思。”方天岳自言自语,“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暗影说道:“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出蜀的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影无声地退去。
方天岳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眼睛。他在等,等那个年轻人自己送上门来。
而此时的沈寒,正站在五岳盟总坛外的一座山头上,俯瞰着那座巍峨的建筑。晨风拂过他的衣袂,吹动他腰间那柄重新铸造的长剑。
楚风站在他身后,苏晴站在他身旁。三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真打算一个人进去?”楚风问道。
“不。”沈寒摇头,“我们一起。”
楚风笑了:“这还差不多。”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沈寒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身后,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大地。
前方,等待他的是此生最大的敌人。
但他不怕。因为师父教过他,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一个真正的侠客,守护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天下苍生的安宁。
这,才是武者应有的侠义之心。
沈寒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五岳盟总坛的大门之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