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道青阳县外的官道旁,有一间不起眼的铁匠铺。
铺子门口挂着几件锄头镰刀,炉火从清晨烧到黄昏,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比寺庙的钟鼓还准时。镇上的百姓都知道,这家铺子的掌柜姓沈,单名一个“弃”字,三年前带着个哑巴徒弟在此落脚,平日里只打农具,偶尔修缮刀剑,从不问江湖事。
沈弃今年不过二十八岁,可那双眼睛像是经历了百年风霜,沉得不见底。他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却不夸张的肌肉,上面布满了细碎的烫伤疤痕。他的手法极稳,每一锤落下,铁坯便应声变形,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这一日,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暗红色。
沈弃正将一把打好的柴刀淬火,白烟腾起时,他忽然停了手。
“进来吧,门没闩。”
铺子的木门被缓缓推开,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七颗绿松石——那是五岳盟中“嵩山派”嫡传弟子的标志。少年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倔强,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
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手持折扇,面带苦笑,目光却锐利如鹰。最后面是个老仆,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只樟木箱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可沈弃注意到,那老仆进门时脚步无声,踩在青砖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扬起。
“沈前辈。”少年抱拳,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故意压得低沉,“晚辈嵩山派陆昭,奉家师之命,前来请前辈出山。”
沈弃将柴刀丢进冷水桶里,头也不抬:“你认错人了。这里只有铁匠,没有前辈。”
少年急了,上前一步:“前辈,幽冥阁三个月内连灭青城、点苍两派,家师率嵩山弟子在落雁坡截击,中了埋伏,如今被困在绝崖岭。江湖上能救他的,只有前辈您了!”
沈弃终于抬起头,看了少年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就是这潭死水,让少年身后的中年文士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沈弃转过身,拿起另一块铁坯放在砧上,“青阳县往东三十里,有个铁匠叫王麻子,他打刀比我在行。你们去找他吧。”
“沈惊鸿!”少年突然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当年在论剑台上一剑败尽五岳掌门,被天下人称为‘惊鸿剑仙’,如今眼睁睁看着正派覆灭,你的剑心就不会痛吗?”
沈弃的手微微一顿,但也只是一顿。
惊鸿剑。那是他曾经的名字,曾经的身份,曾经的孽。
三年前,他确实是江湖上最耀眼的那颗星。二十四岁便以内功巅峰的境界,在嵩山论剑台上一柄“惊鸿剑”连败五岳掌门,被推为武林第一人。那时候他以为,凭手中长剑便能护天下苍生,守江湖正道。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所谓正道,不过是另一场权力的游戏。五岳盟主暗中勾结朝廷镇武司,借他的剑清洗异己;他所救的人,转身就把他的行踪卖给了幽冥阁的杀手;他最信任的师弟,为了抢走惊鸿剑谱,在他的茶水里下了三日断魂散。
那一夜,他杀了七个人,自己也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他在一条河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骨头。是哑巴徒弟救了他,一个不会说话、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孩子,用草药和米汤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那以后,沈弃就不再是沈惊鸿了。
他废了四成功力,把惊鸿剑熔成了这把打铁的锤子,在青阳县开了这间铺子。他告诉自己,江湖的事,再与他无关。
“请回吧。”沈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夕阳下山前,你们还能赶到驿站。”
少年还要再说什么,身后的中年文士伸手拦住了他,然后朝沈弃深深一揖。
“沈先生,在下江南叶家叶知秋,借一步说话。”
叶知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铁砧旁边。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反复翻看过。沈弃没有去碰那封信,但他的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字迹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字迹他认得。
不是认得,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那是他师父的字。
他的师父,青玄真人,三年前在他坠崖的同一天夜里,暴毙于青城山太清宫。江湖上都说师父是被幽冥阁的刺客毒杀的,可沈弃知道,那天晚上,师父的茶里被人下了和那杯三日断魂散一模一样的毒。
“这封信,是青玄真人临终前托人送到叶家的。”叶知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真人在信里说,江湖大劫将至,唯有‘惊鸿剑’可挽天倾。他还说……”
叶知秋顿了顿,看着沈弃的眼睛。
“他还说,如果你不肯回来,就把这封信交给你。信里写着你必须回来的理由。”
沈弃盯着那封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铁匠铺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声音。陆昭紧张地看着沈弃,中年文士摇着折扇,老仆始终低着头。哑巴徒弟蹲在角落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终于,沈弃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他师父的笔迹,苍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弃儿,杀你师父的凶手,就在五岳盟中。”
沈弃没有立刻答应出山。
他让陆昭和叶知秋在铁匠铺后面的柴房里凑合了一夜,自己则坐在炉火前,把那封信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天快亮的时候,哑巴徒弟端来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沈弃看着那碗粥,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春天里最后一片雪花,还没成形就化了。
“收拾东西,我们走。”
哑巴徒弟眨了眨眼,转身就去打包行李。他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天,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把两个人的行囊收拾得妥妥当当。沈弃看着那个破旧得露出棉絮的包袱,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把打铁的锤子,最终还是把它别在了腰间。
陆昭醒来的时候,看到沈弃已经站在院子里,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沈……沈前辈,您答应了?”
“别叫我前辈。”沈弃把锤子换了个位置别好,大步朝官道上走去,“叫我沈弃就行。还有,我只答应送你们到绝崖岭,救不救人,看心情。”
陆昭还想说什么,叶知秋拉住了他的袖子,笑着摇了摇头。
四人一仆,出了青阳县,一路向西。
绝崖岭在川陕交界处,距离青阳县约莫八百里。按正常的脚程,骑马也得四五天。可沈弃不走官道,专挑山间小路,脚步快得惊人。陆昭自诩轻功不弱,可跟在沈弃身后,竟要提气狂奔才能勉强跟上。
更让陆昭吃惊的是沈弃的哑巴徒弟。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包袱,却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沈弃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呼吸均匀得像在散步。陆昭偷偷观察过那孩子的脚法,每一步都踩在沈弃的脚印上,分毫不差。
“叶先生,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来路?”陆昭趁着休息的间隙,小声问叶知秋。
叶知秋摇着折扇,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溪边喝水的哑巴徒弟,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不知道。沈弃三年前坠崖后,就是这个孩子救了他。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沈弃废了四成功力,从悬崖上摔下去,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但那个孩子只用了一个月就把他治好了。而且沈弃现在的功力,比他巅峰时期……只强不弱。”
陆昭倒吸一口凉气。
沈惊鸿巅峰时期是什么概念?二十四岁内功巅峰,一剑败五岳掌门,那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如果现在比那时候还强,那岂不是……
“别想那么多。”叶知秋合上折扇,拍了拍陆昭的肩膀,“走吧,天黑前要赶到青枫渡。”
第二天的傍晚,他们在青枫渡附近的一间客栈落脚。
客栈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他们一行四人,连忙迎上来招呼。
沈弃进店的时候,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客栈里有七个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行商,正在喝酒划拳,看起来没什么异常。靠墙的位置坐着一老一少,老人穿着道袍,正在给少年讲经。楼梯口站着一个灰衣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还有三个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容。
沈弃的目光在那三个人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
“客官吃点什么?”掌柜的殷勤地递上菜单。
“清粥,咸菜。”沈弃说。
“这……客官,我们店里的酱牛肉是一绝,要不要来一份?”
“清粥,咸菜。”沈弃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掌柜的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去了后厨。
叶知秋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看似随意地坐在沈弃对面,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沈先生,今晚怕是不太平。”叶知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嗯。”
“那三个人,是幽冥阁‘影卫’的人。灰衣汉子是镇武司的暗探。靠窗的两个行商,腰间有崆峒派的令牌。”
“嗯。”
“沈先生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沈弃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三年前我坠崖,就是崆峒派和幽冥阁联手设的局。他们知道我还没死,一直在找我的下落。你带着嵩山派的弟子大摇大摆地来找我,他们要是不跟来,那才叫怪事。”
叶知秋的笑容僵住了。
“那沈先生为何还要跟我们走?”
沈弃喝了一口茶,没回答。
月上中天,客栈里的客人陆续回了房间。沈弃住在二楼最里面的那间房,哑巴徒弟睡在他旁边的地上,铺了一张草席,蜷缩着像一只猫。
子时三刻,风突然停了。
沈弃睁开眼。
窗外没有月光,连虫鸣声都消失了。整间客栈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而是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可沈弃听得清清楚楚——至少有五把剑,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刺向他这间房。
沈弃没有动。
哑巴徒弟动了。
那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从地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像是被弓弩射出去一样。他右手一挥,草席从地上卷起,如同一面盾牌挡住了窗户方向刺来的三柄剑。与此同时,他左手抓起地上的包袱,朝门口方向一甩,包袱里的铁块砸在门板上,将正要破门而入的两个黑衣人震得倒退三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陆昭踹开隔壁房门冲出来的时候,哑巴徒弟已经解决了五个刺客。
“好身手!”陆昭眼睛都亮了。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客栈的屋顶突然炸开。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带着一股腥风,直扑沈弃所在的房间。那黑影的速度太快,陆昭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就已经到了沈弃的床前。
那只影子停住了。
因为沈弃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拔锤子,没有出掌,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睁开了眼,看着那个扑到面前的黑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可那个黑影却在接触到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半空中。
“三年前,你们阁主亲自出手,都没能留下我。”沈弃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你比你们阁主如何?”
黑影发出一声低吼,拼尽全力挥出一掌。
沈弃伸出了两根手指。
只用了两根手指,就夹住了那一掌。
黑影的掌风裹挟着阴寒内力,足以将一块青石震成齑粉。可沈弃的两根手指像是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那阴寒内力撞上沈弃的指尖,如同溪水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沈弃松开手指,黑影踉跄后退,“我的命,他想要就自己来拿。别派这些小角色来送死。”
黑影咬了咬牙,身形一晃,从屋顶的破洞中消失。
沈弃坐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哑巴徒弟。那孩子正用草席擦拭剑上的血迹,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睡了。”沈弃说。
哑巴徒弟点点头,把草席重新铺好,蜷缩着闭上了眼睛。
陆昭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湖上那些老人提起“惊鸿剑”三个字时,眼中会露出那种又敬又怕的神情。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
第三日,他们到了绝崖岭。
绝崖岭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只是一座孤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路通往峰顶。山路上布满了碎石和枯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沈弃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死了至少三十个人。”他站起身,看向峰顶的方向,“五岳盟的人,也有幽冥阁的。时间不超过两天。”
叶知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陆贤侄,你确定你师父他们还活着?”
陆昭咬着嘴唇,用力点头:“确定。三天前我还收到师父的飞鸽传书,说他们退守到了峰顶的一个山洞里,粮食和水还能撑五天。”
“那今天是第几天?”
“第……第三天。”
叶知秋没再问了。五天撑到第三天,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还活着。但如果有意外呢?
他们没有再耽搁,沿着山路快速向上攀登。
山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大约有两三个足球场大小,三面都是万丈深渊,只有来路一条。开阔地的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被巨石堵住了大半,只留出一条缝隙。
而在开阔地上,密密麻麻地站着上百个人。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悬弯刀,脸上戴着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不同的花纹,有的是云纹,有的是雷纹,有的是鬼面。沈弃认得这些面具——幽冥阁的“百鬼卫”,每一个都有江湖一流高手的实力。
上百个一流高手,这是什么概念?
五岳盟倾巢而出,也不过能凑出五六十个一流高手。幽冥阁光是百鬼卫就有上百人,再加上阁主和左右护法,这股力量足以横扫整个江湖。
“难怪五岳盟会被打得这么惨。”叶知秋喃喃道。
陆昭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挡在沈弃身前:“沈前辈,我来开路,您趁机进洞救我师父!”
沈弃看了他一眼。
这个少年人怕得要死,手都在抖,可他站出来的那一刻,眼神里没有半点退缩。沈弃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和手中长剑,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退后。”沈弃说。
“可是——”
“退后。”
沈弃从腰间取下了那把打铁的锤子。
锤子很普通,铁铸的锤头,木柄已经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锤头上还有没打磨干净的毛刺,看起来粗糙得像个半成品。
可当沈弃握住这把锤子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不是变强了,而是变得空了。
空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像一道划破夜空却留不下痕迹的惊鸿。
百鬼卫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站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刀柄。
“让开。”沈弃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今天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别逼我。”
百鬼卫中走出一个人,面具上是金色的鬼面花纹,显然是个头目。那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而冰冷:“沈惊鸿,三年前你坠崖不死,已是天大的侥幸。今日你功力未复,凭一把破锤子,也想从百鬼卫面前救人?”
沈弃没有回答。
他把锤子举过头顶,然后轻轻落下。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锤子上挂了千斤重物。可锤子落下的瞬间,地面裂开了一条缝,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从沈弃脚下一直裂到百鬼卫的阵前。
裂开的缝隙里,一道气劲冲天而起,将最前排的七八个黑衣人震得飞了出去。
全场寂静。
沈弃收回锤子,扛在肩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能让开了吗?”
金面鬼卫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布阵。”
上百个百鬼卫同时动了。他们不是一拥而上,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步伐移动,彼此之间的位置不断变换,像是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暗合某种规律。
沈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天罡百鬼阵。”他认出了这套阵法,“你们阁主倒真是看得起我。”
天罡百鬼阵是幽冥阁的镇阁之阵,需要一百零八人同时发动,阵法的力量会层层叠加,最终汇聚成一个足以匹敌内功巅峰境界的杀招。这套阵法据说从未在江湖上用过,因为一百零八个一流高手凑在一起太难了,而且一旦布成,阵中之人必死无疑。
“沈前辈,我来帮你!”陆昭举剑就要往前冲。
沈弃伸手拦住了他。
“你在后面看着。”沈弃把锤子换到左手,右手五指张开,缓缓虚握,“看好了,什么叫真正的惊鸿剑。”
他右手虚握的那一刻,锤子的形状变了。
铁铸的锤头表面开始龟裂,裂纹中透出一道道刺目的白光。木柄上的汗渍被蒸干,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青蓝色光晕。那把粗糙的打铁锤,竟然在沈弃手中变成了一柄剑。
一柄三尺长的剑,剑身如秋水,剑刃如蝉翼,剑柄上刻着两个古篆——惊鸿。
陆昭瞪大了眼睛。
叶知秋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连那个始终沉默的老仆,都抬起了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原来……惊鸿剑一直都在。”叶知秋喃喃道,“他把它熔成了打铁的锤子,三年了,剑意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强了。”
沈弃握着惊鸿剑,向前迈出一步。
百鬼卫的阵法启动了。
一百零八个黑衣人同时出刀,刀气汇聚成一道黑色的洪流,铺天盖地地朝沈弃碾压过来。那道洪流所过之处,地面的石板被绞成粉末,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啸声。
沈弃出剑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陆昭只看到一道光,一道比闪电还快、比月光还冷的光,从沈弃手中飞出,迎上了那道黑色洪流。
没有碰撞声,没有爆炸声。
那道黑色洪流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裁开,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从沈弃身体两侧掠过,将他身后的一块巨石轰成了碎片。
而沈弃站在原处,纹丝未动。
百鬼卫的阵法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金面鬼卫大喊着调整阵型,可沈弃已经不给他们机会了。
他的剑再次动了。
这一次,剑光没有飞向百鬼卫,而是飞向了天空。那道白光冲上云霄,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光点,如同天女散花般洒落。
每一道光点落在一个百鬼卫的面具上。
精准得可怕。
一百零八个百鬼卫,一百零八个青铜面具,每一个面具上都被光点击穿了一个小孔。小孔的位置一模一样,都在眉心正中,深度恰好穿透面具却未伤及皮肤。
百鬼卫们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很清楚,如果沈弃想杀他们,光点再深一寸,他们的脑袋就已经开花了。
“我说过,今天是来救人的。”沈弃收回惊鸿剑,剑身重新化作锤子的模样,被他别回腰间,“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金面鬼卫摸了摸眉心的小孔,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侧身,让出了通往山洞的路。
山洞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
沈弃走进去的时候,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看到了十几个人或躺或坐地靠在岩壁上。他们身上大多带伤,衣服被血浸透了,脸色苍白得吓人。
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盘膝而坐,气息微弱却眼神清明。他的左臂用夹板固定着,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陆昭冲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老者面前:“师父!徒儿来迟了!”
这老者就是嵩山派掌门,五岳盟现任盟主——云苍海。
云苍海抬手摸了摸陆昭的头,目光却越过徒弟的肩膀,落在了沈弃身上。
“沈惊鸿。”云苍海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三年不见,你的剑更厉害了。”
沈弃靠在洞口,双手抱胸,语气不咸不淡:“云掌门,我答应你徒弟把你救出去,现在人救到了,我们两清。”
“等等。”云苍海叫住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扔给沈弃,“你看看这个。”
沈弃接住玉牌,翻过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玉牌上刻着一个“镇”字,背面是朝廷镇武司的徽记——一条盘踞在云中的五爪金龙。这种玉牌,只有镇武司正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佩戴。
“这是从幽冥阁阁主身上掉下来的。”云苍海说,“三天前我们交手,我拼着废了一条胳膊,从他身上扯下了这块玉牌。”
沈弃握着玉牌的手微微收紧:“你的意思是,幽冥阁阁主,是朝廷的人?”
“不。”云苍海看着沈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的意思是,幽冥阁阁主,就是镇武司指挥使——殷无邪。”
殷无邪。
这个名字,沈弃当然知道。
镇武司指挥使,正二品,统领天下武人,直接对皇帝负责。这个人三年前曾经派人找过沈弃,想让他加入镇武司,被沈弃拒绝了。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沈弃的师弟在茶里下毒,他在悬崖边被人围攻,师父暴毙于太清宫。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
“师父是被镇武司害死的?”沈弃的声音很平静,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云苍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只被烧得焦黑的银壶。
“这是从你师父房间里找到的。茶壶的内壁,化验出了三日断魂散的残毒。和你当年中的毒一模一样。”
沈弃看着那只银壶,沉默了很久。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火折子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陆昭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叶知秋靠在洞壁上,摇着折扇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你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让我报仇吧?”沈弃终于开口。
云苍海苦笑了一下:“沈惊鸿,你是个聪明人。殷无邪既然能扮成幽冥阁阁主,就说明所谓的正邪之争,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导演的闹剧。他挑起正邪对立,让五岳盟和幽冥阁互相消耗,等两败俱伤之后,镇武司就可以兵不血刃地接管整个江湖。”
“到那时候,天下武人要么归顺朝廷,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沈弃懂了。
这不是报仇的事,甚至不是江湖的事。这是天下武人的存亡之事。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沈弃问。
云苍海撑着岩壁站了起来,虽然左臂废了,胸口的伤还没好,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老剑。
“五岳盟已经名存实亡,幽冥阁不过是殷无邪的傀儡。江湖上能和他抗衡的人,只剩下你了。”云苍海看着沈弃,目光灼灼,“我要你,做新的武林盟主。”
山洞里一片哗然。
陆昭张大了嘴,叶知秋的折扇掉在了地上第二次,连那个老仆都抬起了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惊。
沈弃却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三年前,你们五岳盟把我捧上神坛,转头就勾结镇武司想要我的命。现在你们被打残了,又想把我抬出来当挡箭牌。云掌门,你当我沈弃是什么?用完就扔的刀,还是随手可弃的棋子?”
云苍海的脸抽搐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沈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三年前的那场阴谋,五岳盟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确实有人默许了镇武司的行动。沈弃被下毒、被围攻、坠崖,五岳盟中有人知情不报,有人袖手旁观,甚至有人落井下石。
“我知道五岳盟对不起你。”云苍海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江湖上的普通人不该为我们的错付出代价。殷无邪的计划一旦成功,成千上万的江湖人会死,那些开武馆的、走镖的、卖艺的,都会失去活路。”
“你可以恨我们,可以不管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死活。但那些人,他们是无辜的。”
沈弃看着云苍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疲惫和愧疚,以及一点点微弱的、近乎卑微的希望。
沈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师父。
他的师父青玄真人,一辈子没出过青城山,一辈子没杀过人,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教徒弟。师父教他武功,教他做人,教他什么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师父在信里写:“弃儿,杀你师父的凶手,就在五岳盟中。”
师父没有让他报仇。
师父只是告诉他真相,然后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沈弃睁开眼睛。
“我不做武林盟主。”他说。
云苍海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但是,”沈弃把惊鸿锤从腰间取下,握在手中,“殷无邪的命,我要了。不是为了江湖,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我师父。”
他转身朝洞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那个叫陆昭的小子,资质不错,就是胆子太小。让他跟着我,三个月后,我把他还给你。”
云苍海愣了一下,然后老泪纵横。
陆昭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嘴里喊着“师父”,眼睛却一直盯着沈弃的背影。
叶知秋捡起折扇,摇了两下,忽然笑了:“看来,这趟青阳县没白去。”
老仆依旧低着头,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三天后,绝崖岭上的百鬼卫撤走了。
沈弃带着云苍海等人下了山,在青枫渡分道扬镳。云苍海带着嵩山派的残部撤回嵩山休整,叶知秋返回江南叶家联络各方势力,而沈弃,带着陆昭和哑巴徒弟,继续向西。
“我们要去哪儿?”陆昭问。
“去找一个人。”沈弃说。
“什么人?”
“一个能帮我们找到殷无邪的人。”
陆昭还想再问,哑巴徒弟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前方。
前方是一条大江,江水滔滔,奔流不息。江边站着一个老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一根鱼竿,正在钓鱼。
沈弃走到老人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江水。
老人钓了半炷香的工夫,一条鱼也没上钩。他终于忍不住了,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沈惊鸿,你每次来找老夫,都没好事。”老人没好气地说。
“这次不一样。”沈弃说。
“哪儿不一样?”
“这次,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
老人愣了一下:“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沈弃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在老人面前晃了晃:“我是来告诉你,殷无邪要杀你。”
老人的脸色变了。
“镇武司的清除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的名字。”沈弃把玉牌丢给老人,“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墨家矩子。”
老人接住玉牌,看了一眼上面的徽记,沉默了很久。
墨家矩子,江湖上最神秘的中立势力,墨家遗脉的掌舵人,精通机关术和情报网,天下没有他查不到的秘密,也没有他躲不开的追杀。
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因为要杀他的人,是镇武司指挥使,是幽冥阁阁主,是一个能调动天下兵力和江湖邪派势力的疯子。
“你想要我做什么?”墨家矩子问。
沈弃看着滔滔江水,目光幽深如潭。
“三年前,我以为退隐就能平安。三年后我才明白,这个江湖,从来就没有退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往前走。走到殷无邪面前,走到那些想操控江湖的人面前,告诉他们——”
他握紧了手中的惊鸿锤,锤面上青蓝色的光晕一闪而逝。
“惊鸿剑,回来了。”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
陆昭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座山。一座沉默的、坚硬的、能挡住一切风雨的山。
哑巴徒弟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写了四个字,然后抬头看着沈弃,眼神亮晶晶的。
沈弃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沙土上写着——
“江湖未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