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割过落雁峡的乱石峭壁。
沈逸单膝跪在血泊中,左肩插着一支乌黑短箭,箭簇上的毒已渗入经脉,整条手臂泛起青灰。他右手死死握着绣春刀,刀尖抵住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四周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黑衣蒙面,皆是幽冥阁的死士。
“沈指挥使,何必负隅顽抗?”
声音从峡谷上方传来,带着猫戏老鼠的悠闲。
沈逸抬头,看见一个青袍书生负手立于崖顶,身后站着数十名弓箭手,弓弦拉满,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淬了见血封喉的七步碎心散。
“赵寒。”沈逸咬紧牙关,血沫从嘴角溢出,“你幽冥阁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今日设伏杀朝廷命官,是要造反吗?”
赵寒笑了,笑声在峡谷中回荡:“沈逸啊沈逸,你在镇武司当了八年副指挥使,查了三年旧案,难道就不好奇——十五年前,你父亲沈崇远为何被满门抄斩?”
沈逸瞳孔骤然收缩。
十五年前,镇北侯沈崇远被指控通敌叛国,满门三百余口斩于菜市口。唯独七岁的幼子沈逸被镇武司老指挥使暗中救下,改名换姓,送入镇武司历练。此事是朝廷禁忌,他从不敢提,更不敢查。
“你怎么知道——”
“我不止知道这些。”赵寒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我还知道你父亲当年根本没有通敌,他是替人背了黑锅。而那个真凶,如今位极人臣,就在朝堂之上。”
沈逸浑身一震,毒血逆冲,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黑血。
“想知道是谁吗?”赵寒将帛书晃了晃,“拿下他,活的。”
崖顶弓箭手松弦,箭雨倾泻而下。
沈逸猛地翻身,绣春刀横扫,刀罡呼啸,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斩断。但左臂中毒无力,防御露出破绽,三支毒箭射入小腹和右腿。他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毒已入五脏,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峡谷入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大哥!”
一匹白马疾驰而来,马上一袭白衣的女子手持长剑,剑光如匹练,瞬间斩断追击的幽冥阁死士。她翻身下马,扶住沈逸,眼眶泛红:“你中了七步碎心散?谁干的?”
“苏晴……你怎么来了?”沈逸声音虚弱。
“楚风飞鸽传书说你有危险,我带了三十二名镇武司精锐赶来。”苏晴撕下衣襟,用力扎住沈逸手臂伤口上方,阻止毒血蔓延,“撑住,我带你回去找御医。”
“走不了。”沈逸抬头望向崖顶,赵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的幽冥阁死士,少说两百人,将峡谷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苏晴脸色一变。
她带来的三十二名镇武司精锐虽都是好手,但幽冥阁死士个个悍不畏死,人数又是数倍,正面交锋胜算极低。
“苏姑娘,带沈大哥从后山小道走,我来断后。”
一个灰衣青年从峡谷暗处走出,手持一柄漆黑短刀,正是沈逸的搭档楚风。他平时嬉皮笑脸,此刻却满脸肃杀,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楚风,你不是去查江南盐铁案了吗?”沈逸皱眉。
“查了一半收到密报,说有人要在落雁峡对你动手。”楚风走到他身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解百毒丹,先服一颗,能压制七步碎心散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必须找到人解毒,否则神仙难救。”
沈逸接过丹药吞下,体内翻涌的毒血暂时被压制住。
“走!”楚风低喝一声,短刀出鞘,刀身上竟燃起幽蓝色的火焰——这是墨家遗脉的独门兵器,烈火刀。
苏晴搀扶着沈逸往峡谷后山撤退,楚风带领三十二名镇武司精锐正面迎敌。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楚风的烈火刀每一刀斩出都带着灼热气浪,幽冥阁死士沾之即燃,惨叫连连。但死士实在太多,杀退一波又涌上来一波,很快镇武司精锐便伤亡过半。
沈逸回头看了一眼,目眦欲裂:“楚风——”
“走!”楚风头也不回,一刀斩杀两名扑上来的死士,“别让我白死!”
苏晴咬着嘴唇,用力拖拽沈逸往后山走。
后山小道崎岖陡峭,两侧怪石嶙峋。沈逸中毒后体力不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苏晴几乎是将他半扛半拖,两人艰难前行。
眼看就要翻过山脊,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掌声。
“精彩,真是精彩。”
一个身穿金线黑袍的中年男人从巨石后走出,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长髯,气质儒雅,但眼神阴鸷如鹰隼。他身后站着八名气息深沉的黑衣护卫,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分明是内功高手。
苏晴认出来人,脸色煞白:“幽冥阁主,段天涯?”
“苏姑娘好眼力。”段天涯微笑,“沈指挥使,本座亲自来请你,够给面子了吧?”
沈逸盯着段天涯,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幽冥阁是江湖第一邪派,向来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倾巢出动伏杀镇武司副指挥使,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你想要什么?”沈逸问。
段天涯笑容不变:“要你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永乐大典第十八卷,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那份密函。”
沈逸心头一震。他从未听说过什么密函,但段天涯既然提到父亲,此事必然与十五年前的冤案有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段天涯笑容淡了几分:“沈逸,别装糊涂。你父亲临死前将密函交给了镇武司老指挥使,老指挥使临终前又交给了你。那密函上写着当年构陷你父亲的真正主谋,以及一笔惊天宝藏的下落。”
“我从未见过什么密函。”沈逸一字一顿。
段天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没关系,等你跟我回幽冥阁,慢慢想,总会想起来的。”
他一挥手,八名黑衣护卫同时出手。
八道凌厉的掌风从四面八方轰来,苏晴咬牙挥剑抵挡,却被一道掌风震飞,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沈逸独臂挥刀,刀法凌厉,但中毒后功力只剩三成,只挡了三招便被一掌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跌落在地。
段天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最后问你一次,密函在哪?”
沈逸吐出一口血沫,笑了:“在我脑子里,有本事你拿走。”
段天涯眼神一冷,右手成爪,五指上萦绕着黑色的真气——幽冥阁绝学,九阴白骨爪。
“那我就先把你的脑袋拧下来,慢慢找。”
利爪直取沈逸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快到极致,快到段天涯都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他的九阴白骨爪便被齐腕斩断。
“啊——”
段天涯惨叫一声,捂着断腕暴退。鲜血喷涌,他满脸不可置信地抬头。
月光下,一个青衫老者负剑而立,须发皆白,但面如童颜,双眼清澈如少年。他手中长剑古朴无锋,但剑意凛然,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独孤前辈?”苏晴惊呼。
青衫老者微微点头,正是江湖上失踪二十年的剑圣独孤一剑。
段天涯脸色铁青:“独孤一剑,你也要管幽冥阁的闲事?”
独孤一剑淡淡道:“老夫不管闲事,只杀该杀之人。”
话音刚落,他手中长剑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下一刻,八名黑衣护卫的咽喉同时飙血,无声倒地。
段天涯瞳孔猛缩。他甚至没看清独孤一剑是怎么出剑的。
“走!”段天涯咬牙,转身施展轻功遁入黑暗。
独孤一剑没有追,转身看向沈逸:“小子,还能走吗?”
沈逸挣扎着站起,抱拳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是你父亲托我来的。”独孤一剑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封,“这是你父亲十五年前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追杀你,就把这封信给你。”
沈逸颤抖着接过信封,上面写着“吾儿沈逸亲启”六个字,正是父亲的笔迹。
他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纸,写着八个字——
“历史轮回,千年一局。”
沈逸盯着那八个字,脑海中一片空白。
“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独孤一剑摇头:“老夫不知。你父亲当年只说,若你参透这八个字,就去天机阁找阁主。天机阁知晓天下一切秘密,包括十五年前的真凶。”
“天机阁?”苏晴皱眉,“江湖上传闻天机阁只在传说中,从没人知道它在哪。”
独孤一剑指向东北方向:“出玉门关,往北八百里,祁连山深处有一座天机峰,天机阁就在峰顶。但一路上要经过三关十二寨,皆是穷凶极恶之地,你们现在的状态去就是送死。”
他从怀中掏出两块令牌,递给沈逸:“这是天机令,持此令可让天机阁为你做一件事。老夫只能帮你们到这了。”
说完,独孤一剑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苏晴扶着沈逸,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后山外走。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举着火把赶来,为首的正是楚风。
楚风浑身浴血,左臂用布条吊着,但精神尚好。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镇武司精锐,个个带伤,但都活着。
“沈大哥!”楚风翻身下马,“后山的追兵呢?”
“被打退了。”沈逸问,“你那边怎么样?”
楚风咧嘴一笑:“杀了八十多个,剩下的跑了。幽冥阁这次栽了大跟头,段天涯还被砍了一只手,短期内不敢再来了。”
沈逸点点头,将独孤一剑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楚风听完,脸色凝重:“天机阁?那个传说中的地方真存在?”
“独孤一剑不会骗我。”沈逸握紧手中的天机令,“等养好伤,我亲自去一趟。”
苏晴和楚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们陪你去。”
三日后,镇武司衙门后院。
沈逸盘膝坐在床上,运功逼毒。七步碎心散的毒已被御医用金针逼出大半,但余毒深入经脉,需要三个月才能彻底清除。
他睁开眼睛,拿起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反复看了无数遍,依然参不透那八个字。
“历史轮回,千年一局。”
什么意思?父亲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门外传来敲门声,楚风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沓卷宗:“沈大哥,我查到了些东西。”
“什么?”
楚风将卷宗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十五年前镇北侯案的细节。这些卷宗本该在刑部档案库中封存,是楚风花了大价钱从刑部主事手里买来的。
“你看这里。”楚风指着一处记录,“当年弹劾你父亲通敌的证据,是一封你父亲写给北辽元帅耶律休哥的密信。信中提到,你父亲愿意献出雁门关布防图,换取北辽出兵相助他谋反。”
沈逸看过卷宗,冷笑:“这封信的笔迹确实模仿得很像,但有一个致命破绽。”
“什么破绽?”
“我父亲右手拇指在征西凉时被砍断,用的是假指。假指写字时力道不均,落笔会往左偏。但这封信的笔迹匀称有力,分明是正常人写的。”
楚风眼睛一亮:“那模仿你父亲笔迹的人不知道这个细节?”
“不知道。”沈逸眼神冷冽,“因为知道这个细节的只有三个人,我父亲,我母亲,还有……”
“还有谁?”
“当朝太师,赵元朗。”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赵元朗?他可是三朝元老,当朝第一重臣,皇帝最信任的人。”
“十五年前,他是兵部尚书,主管边关军务。”沈逸一字一顿,“我父亲被抄家后,雁门关布防图不翼而飞,但边关从未出事。说明那份布防图根本没有落到北辽手里,而是被某个人私吞了。”
“赵元朗要布防图做什么?”
“不是他要,是他背后的人要。”沈逸站起身,走到窗前,“这十五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发现赵元朗与幽冥阁有密切往来。幽冥阁的经费,有相当一部分来自赵元朗的拨款。”
楚风恍然大悟:“所以幽冥阁追杀你,不是为了密函,是为了灭口?”
“不,他们确实想要密函。”沈逸转身,“因为我父亲留下的密函里,不仅有赵元朗构陷他的证据,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沈逸将独孤一剑的话重复了一遍:“历史轮回,千年一局。天机阁知道这个秘密。”
两人沉默片刻,楚风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明天就出发去天机阁!”
“不急。”沈逸摇头,“去天机阁之前,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逸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幅地图,上面标注着京城周边的兵力部署:“赵元朗半个月前以剿匪为名,调了三千精兵进京,就驻扎在城外的清风观。这三千精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根本不像是剿匪的。”
楚风脸色一变:“他要造反?”
“不,他要逼宫。”沈逸指着地图,“三天后是太后的寿辰,文武百官都会进宫贺寿。赵元朗会趁这个机会,以清君侧的名义带兵入宫,逼皇帝退位,扶三皇子登基。”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这半个月一直在监视清风观。”沈逸眼神锐利,“而且,我查到赵元朗背后还有一个主使。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赵元朗不过是颗棋子。”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那个人是谁?”
沈逸摇头:“不知道。但我有一种直觉,天机阁知道答案。”
五日后,沈逸伤势稍愈,便带着苏晴和楚风离开京城,北上祁连山。
三人骑马出了玉门关,一路往北,进入茫茫戈壁。放眼望去,黄沙漫天,天地间一片苍凉。
走了三天,前方出现一座险峻的山隘,两侧悬崖高耸入云,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易守难攻。
楚风掏出地图看了看:“第一关,鬼见愁。”
话音刚落,山隘上方传来一声唿哨,数十名手持弯刀的彪形大汉从乱石后跳出来,为首的独眼龙满脸横肉,肩上扛着一把鬼头大刀。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楚风翻了个白眼:“台词能不能换换?”
独眼龙大怒:“找死!”
他一挥手,数十名悍匪冲下山来。这些悍匪个个身手不弱,显然不是普通山贼,而是被流放到边关的江湖亡命徒。
沈逸拔出绣春刀,脚踩马镫腾空而起,一刀斩出。
刀罡如匹练,横扫而过,三名悍匪应声倒地。但沈逸毒伤未愈,发力后胸口一闷,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苏晴和楚风同时出手。苏晴剑法飘逸,每一剑都刺在悍匪要害;楚风烈火刀霸道,每一刀都带起一片火焰。
三人配合默契,不到一盏茶功夫,便将数十名悍匪尽数制服。独眼龙被楚风一脚踹翻在地,鬼头刀飞出老远。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独眼龙磕头如捣蒜。
楚风踩着他的胸口:“我问你,天机峰怎么走?”
独眼龙浑身一颤:“你们要去天机阁?那地方去不得!去过的没一个活着回来!”
“少废话,说路线!”
独眼龙颤抖着指向山隘深处:“过了这道关,再往前八十里是第二关黑风寨,寨主‘铁罗汉’周通,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过了黑风寨,再往北三十里是第三关绝命谷,谷里住着一个疯子,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见过的人都死了。”
沈逸皱眉:“天机阁在天机峰,为什么要设这三关?”
独眼龙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江湖上有传言,说天机阁主设这三关是为了考验有缘人。只有过了三关的人,才有资格见到他。”
沈逸松开独眼龙,三人继续前行。
八十里路,快马加鞭半日便到。黑风寨建在一座孤山上,寨墙高耸,寨门紧闭,寨墙上站满了弓箭手。
一个身高八尺、光头的壮汉站在寨门前,上身赤裸,肌肉虬结,皮肤泛着古铜色的金属光泽,正是“铁罗汉”周通。
“来者何人?”周通声如洪钟。
沈逸抱拳:“镇武司副指挥使沈逸,求见天机阁主,请寨主行个方便。”
周通哈哈大笑:“想见阁主?先过了我这关!我也不欺负你们,你们三个一起上,能接我三十招,我就放你们过去。”
楚风跃跃欲试:“我来!”
他拔出烈火刀,一刀斩向周通。周通不闪不避,任由刀锋砍在胸口,只听“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烈火刀竟被震开,周通胸口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怎么可能?”楚风大惊。
周通一拳轰出,拳风呼啸,楚风举刀格挡,被震飞出去,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苏晴拔剑刺向周通眼睛——全身唯一没有横练功夫覆盖的地方。周通侧头避开,一掌拍向苏晴,掌风凌厉,苏晴闪避不及,被掌风扫中肩膀,闷哼一声倒退数步。
沈逸出手了。
他没有用刀,而是运起内功,一掌拍在周通胸口。这一掌看似轻飘飘,但掌力暗含三重劲道,第一重试探,第二重渗透,第三重爆发。
周通只觉得胸口一麻,横练功夫竟被这掌力震出了破绽。他脸色大变:“这是……混元掌?你是武当派的传人?”
沈逸收掌:“家师是武当七侠之一的张松溪。”
周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三十招不用打了,你们过去吧。”
他挥手让手下打开寨门,亲自送三人出寨:“沈指挥使,我送你一句忠告。绝命谷那个疯子,你不必与他动手,只需回答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会问你,‘千年一局,谁是执棋人?’”周通神色凝重,“这个问题你父亲当年也没答上来。”
沈逸浑身一震:“我父亲来过这里?”
“来过。”周通点头,“十五年前,你父亲也去了天机阁。但他从绝命谷出来后就变了个人,回去后没多久就被抄家灭族。”
沈逸握紧拳头:“我父亲到底在天机阁知道了什么?”
“这就要问阁主了。”周通指向北方,“过了绝命谷,天机峰就在眼前。”
绝命谷是一片寸草不生的乱石谷,谷中阴风阵阵,怪石嶙峋,形如鬼魅。
沈逸三人刚踏入谷口,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地上散落着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小心。”沈逸压低声音,绣春刀缓缓出鞘。
三人呈三角形队形前进,背靠背,相互掩护。走了约莫百步,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嘻嘻嘻……又有人来了……嘻嘻嘻……”
那笑声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三人凝神戒备,却始终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突然,一道黑影从乱石后窜出,速度快到极致,直扑苏晴。
沈逸反应极快,一刀斩出,刀锋斩在黑影上,却像斩在空气中,黑影瞬间消散。
“残影?”楚风惊呼。
笑声再次响起:“不错不错,反应挺快,再来!”
这一次,三道黑影同时从三个方向扑来。沈逸、苏晴、楚风各挡一道,但每一道都是残影,真正的攻击来自地下。
一只枯瘦的手掌从地面破土而出,抓住了楚风的脚踝,将他拖入地下。
“楚风!”苏晴一剑刺向地面,剑锋入土三尺,却什么也没刺到。
地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逸脸色铁青,内功全力运转,感知地下的动静。片刻后,他猛地一刀插入地面,刀罡透地而入,地底传来一声闷哼。
三丈外,地面炸开,一个浑身裹着破布的瘦小身影从地底跳出,手里抓着楚风。那身影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乱发后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放开他。”沈逸横刀而立。
疯子歪着头看着沈逸,忽然“咦”了一声:“你身上有沈崇远的气息?你是他儿子?”
“是。”
疯子松开楚风,楚风摔在地上,大口喘气。疯子走到沈逸面前,仔细打量他,忽然问:“千年一局,谁是执棋人?”
沈逸一愣,这正是周通说的问题。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父亲当年没答上来这个问题,回去后就被抄家灭族。难道父亲在天机阁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不知道。”沈逸如实回答。
疯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比你父亲诚实。他当年说他知道,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死了。”
“我父亲到底在天机阁看到了什么?”
疯子转身,背对着沈逸,声音忽然变得苍老而疲惫:“他看到了历史。”
“历史?”
“对,历史。”疯子指向夜空,“你以为历史是过去的、固定的、不可更改的?错了。历史是一条长河,但长河也会改道。每隔一千年,就会有人试图改写历史,让长河改道。”
沈逸心头一震:“你是说……”
“千年前,秦始皇焚书坑儒,不是为了统一思想,而是为了销毁一份记录。那份记录上写着,历史每隔千年就会轮回一次,而轮回的钥匙,就在天机峰上。”
疯子说完,忽然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话回荡在谷中——
“去吧,天机峰就在前方。但你上了峰顶,就再也回不去了。”
天机峰高耸入云,山顶终年积雪不化。
沈逸三人沿着陡峭的山路攀爬了整整一天,终于在黄昏时分登上了峰顶。
峰顶有一座石殿,古朴简陋,没有雕梁画栋,只有一块巨大的石碑矗立在殿前。石碑上刻着八个大字——
“历史轮回,千年一局。”
石殿的门虚掩着,沈逸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石桌,石桌后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身穿白色长袍,面容古拙,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天机阁主?”沈逸问。
老者睁开眼睛,双瞳竟然是金色的,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沈逸,你终于来了。”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悠远,“我等了你十五年。”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父亲。”老者站起身,“你父亲十五年前来天机阁,问我赵元朗为什么要害他。我告诉了他答案,但他承受不住,疯了。”
沈逸心头一紧:“什么答案?”
老者走到石碑前,抚摸着上面的字迹:“你听说过历史轮回吗?”
“那个疯子说过,每隔千年,历史就会轮回一次。”
“没错。”老者点头,“历史每隔一千年就会重演。秦朝二世而亡,汉朝也是;唐朝有安史之乱,宋朝也有靖康之耻。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暗中推动。”
“谁?”
老者指向殿外:“你看天上。”
沈逸走出石殿,抬头望天。夜空中,星辰璀璨,但仔细看去,那些星辰的排列方式竟然与千年前的古星图一模一样。
“历史轮回的根源,不在人间,而在天上。”老者走到他身边,“每隔千年,星象就会回到原点,人间也会随之回到原点。这不是人力能改变的,是天道。”
沈逸皱眉:“那赵元朗为什么要害我父亲?”
“因为赵元朗背后的人,想利用这次历史轮回,改写大宋的国运。”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你父亲当年留下的密函,其实是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千年前历史轮回中的关键人物,他们的转世之身。”
沈逸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排在第一个的,赫然是——
“赵匡胤。”
沈逸瞳孔猛缩:“太祖皇帝?”
“不,是赵匡胤的转世之身。”老者神色凝重,“千年前,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开创大宋三百年基业。千年后的今天,他的转世之身再次出现,想复制当年的成功。”
“他的转世之身是谁?”
老者盯着沈逸的眼睛:“三皇子,赵祯。”
沈逸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
三皇子赵祯,当朝皇帝最宠爱的儿子,礼贤下士,宽厚仁德,朝野上下交口称赞。谁能想到,他竟然是赵匡胤的转世?
“赵元朗是三皇子的心腹,三皇子让他构陷你父亲,是为了夺取你父亲手中的边军兵权。”老者继续说,“你父亲手握十万边军,是三皇子夺位最大的障碍。除掉你父亲,三皇子才能顺利逼宫。”
沈逸握紧拳头,指节发白:“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历史轮回无法阻止,但可以改变轨迹。”老者指向竹简上的另一个名字,“这个人,是千年前与赵匡胤争天下的对手,也是唯一能阻止三皇子的人。”
沈逸看向那个名字,浑身一震——
“李煜?”
南唐后主李煜,千年前被赵匡胤灭国的亡国之君。
“李煜的转世之身,就是当朝皇帝。”老者一字一顿,“父子相争,天家无情。这是千年前的宿命,也是千年后的结局。”
沈逸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个疯子说,我上了天机峰就再也回不去了,是什么意思?”
老者叹了口气:“因为知道历史轮回真相的人,都会被天道抹杀。你父亲知道后死了,那个疯子知道后疯了。你也会一样。”
沈逸笑了:“那又如何?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能查出父亲冤案的真相,能阻止三皇子篡位,死又何惧?”
他转身下山,苏晴和楚风紧随其后。
老者站在峰顶,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低声叹息——
“历史轮回,千年一局。这一局,谁能破?”
京城,皇宫。
三皇子赵祯站在御书房外,看着夜空中的星辰,嘴角微微上扬。
“沈逸,你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历史已经注定,你改变不了。”
他转身走进御书房,跪在皇帝面前:“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睁开疲惫的眼睛:“说。”
“儿臣查到,镇武司副指挥使沈逸,私通北辽,意图谋反。”
皇帝眼神一冷:“证据呢?”
三皇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沈逸写给北辽元帅的密信,请父皇过目。”
皇帝接过信,看完后脸色铁青:“传朕旨意,即刻捉拿沈逸,满门抄斩!”
三皇子低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千年前的宿命,即将重演。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逸已经从天机峰下山,带着那份名单,带着历史的真相,带着改变命运的决心——
杀回京城。
这一局,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谁是赢家。
(全文完,系列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