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白鹤岭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七具尸体。
血水沿着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汇入山脚那条清溪时已淡成绯红。秋风裹着松针的涩味掠过山道,吹不动那一地死寂。
一个黑衣人拄剑单膝跪在最顶端,胸口赫然一道斜劈而下的刀伤,从左肩直达右肋,深可见骨。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衫,在他身下汇成小小一洼。
他叫沈惊鸿。
江湖人称“孤鸿剑客”,五年前以一柄青霜剑独闯幽冥阁总坛,连斩十三位堂主,全身而退。那一战奠定了他剑法中原前三的名头,也让他成为幽冥阁悬赏榜上第一号目标。
此刻这位名震天下的剑客,却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的剑插在身前,剑尖没入青石三寸,剑身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体内的真气正在飞快流逝——那道刀伤不仅撕裂了皮肉,更斩断了他右臂经脉,真气行至此处便如江流断崖,硬生生被截断。
沈惊鸿缓缓抬头,望向岭下。
那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袍,腰悬紫金令牌,令牌上刻着四个字——镇武司·北镇抚使。
白袍人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后整整齐齐站着三十六名黑衣甲士,腰佩绣春刀,个个气息沉稳,一看便知是内功有成的高手。
“沈惊鸿,你逃了整整七日,够本了。”白袍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本座奉镇抚使之令,缉拿私通幽冥阁的重犯沈惊鸿。你是自己束手,还是让本座动手?”
沈惊鸿嗤笑一声,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了一下,但那笑意却未减半分:“沈某这辈子杀幽冥阁的人少说也有百来个,你告诉江别离——要栽赃,也找个像样的由头。”
白袍人眼中寒光一闪,缓缓拔剑。
那是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泛着幽幽蓝光。剑身上淬了剧毒,见血封喉。白袍人手腕一抖,软剑便如灵蛇吐信,嗡嗡作响。
“不识抬举。”
话音未落,白袍人已掠至半空。
三十六名黑衣甲士同时拔刀,刀光如雪,铺天盖地朝沈惊鸿罩去。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青霜剑。
剑出鞘的一瞬,他体内仅存的真气尽数灌入剑身,青霜剑嗡嗡长鸣,剑锋上竟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青色气芒。他双臂举剑,自上而下,一剑斩出。
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花哨。
只有决绝。
剑罡破空而去,如一道青色匹练横贯长空。白袍人脸色骤变,软剑急挥格挡,只听“叮”的一声脆响,软剑断为两截,剑罡余势不减,擦着白袍人的肩头掠过,将他身后三名黑衣甲士齐齐斩为两段。
鲜血溅了白袍人满脸。
而沈惊鸿在挥出这一剑后,终于力竭,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向后栽倒,滚下了白鹤岭陡峭的山坡。
山风呼啸,松涛如怒。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最后看到的,是一轮血红的残阳。
不知过了多久,沈惊鸿感觉有人在扒他的衣服。
他下意识想拔剑,却发现手臂根本抬不起来,就连睁眼都费尽了全身力气。入目是一张蒙着面纱的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正专注地处理着他胸口的伤口。
“别动。”女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伤口太深了,还在流血。若再不止血,活不过今晚。”
沈惊鸿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里。
庙不大,神龛上的山神像早已斑驳,缺了一只手臂,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木胎。供桌被劈成了柴火,此刻正燃着一堆噼啪作响的篝火。庙门被一块破木板挡住,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清冷。
“你是谁?”沈惊鸿哑声问。
“我姓陆。”女子将一块干净的布按在他的伤口上,沈惊鸿疼得浑身一僵,闷哼出声。女子的手顿了一下,轻声说,“在山下溪边捡到你的。你流了很多血,溪水都染红了。”
沈惊鸿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衫已被半褪,露出精壮却伤痕累累的上身。那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肋的伤口触目惊心,皮肉翻卷,隐约可见底下的肋骨。
女子的手法很熟练,先用烈酒清洗伤口,再将金创药粉均匀地撒上去。那金创药的药香很特别,带着一股淡淡的梅花清冽,沈惊鸿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竟分辨不出是何门派所有。
“你不是普通的乡野女子。”沈惊鸿盯着她的眼睛。
女子垂下眼帘,没有否认:“我是青云阁的弟子。师门遭难,逃难至此。”
青云阁?
沈惊鸿心中一凛。青云阁是江湖中流砥柱的正道门派,以医术和暗器闻名,与五岳盟素来交好。三个月前,青云阁一夜之间满门被灭,江湖上传闻是幽冥阁所为,但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青云阁的事……”沈惊鸿斟酌着开口。
“不必问了。”女子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她将伤口包扎完毕,起身去翻火堆旁的一个小陶罐,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那药汤的气味又苦又涩,沈惊鸿闻了一下就皱起了眉头。
“喝了。”女子将碗递到他唇边,“续命用的。”
沈惊鸿没接,直直地盯着她:“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女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隔着面纱看不太真切,但沈惊鸿分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的东西。
“如果我说,我想让你帮我报仇呢?”
沈惊鸿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里的木柴烧断了,溅起几点火星,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沈某这条命是你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若要我帮你做一件事,沈某绝不推辞。但——我不受威胁,也不受人利用。你若拿救命之恩来要挟我,那沈某现在就走。”
女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多的复杂情绪淹没。
她将那碗药汤又往前递了递。
“喝了再说。”
药汤入喉,起初只觉得苦涩难当,紧接着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直冲四肢百骸。沈惊鸿心知这是药力发作,正要闭目运气引导,忽觉那股暖流骤然变得狂躁,如脱缰野马般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
不好。
他猛地睁眼,却见女子也变了脸色。
“这药……”女子声音发颤,“我明明按师门秘方配的,怎么会这样!”
沈惊鸿来不及多想,强行运转内功心法,试图将那狂暴的真气压制下去。但他的经脉本就因重伤而脆弱不堪,这股外来药力如同洪水灌入干涸的河道,所过之处,经脉被硬生生撑开,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噗——”
一口黑血喷出,溅在神龛前的地面上,竟发出一阵嗤嗤的腐蚀声。
女子脸色煞白,跪在他面前,双手颤抖地探上他的脉搏。
“是……是断肠草的毒。”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药方被动了手脚。我明明验过每一味药材,怎么会……”
沈惊鸿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涣散。
断肠草之毒,入血即发,若不及时救治,盏茶工夫便可毙命。他重伤在身,本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这毒简直是要他的命。
他抬头看向那尊破败的山神像,山神断臂低眉,仿佛在俯视着凡人的垂死挣扎。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这么一座破庙里,死在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手中?
他不甘心。
“帮我。”沈惊鸿咬牙吐出两个字,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运功……逼毒……”
女子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运功逼毒,这是江湖中人常用的疗伤之法。施救者以内力渡入伤者体内,引导伤者自身真气运转周天,将毒素逼出体外。但此法要求施救者内力深厚,且与伤者的内力属性不相排斥,否则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害了施救者。
“我内力低微……”女子咬了咬唇。
“那就试试。”沈惊鸿已经没力气说更多了。
女子犹豫了一瞬,终于咬牙点头。她绕到沈惊鸿身后,盘膝坐下,双掌抵住他的后背。
掌力入体的一瞬,沈惊鸿浑身一震。
女子的内力虽然不强,却极其精纯,带着一股清凉的冰寒之气。那股寒气进入他的经脉后,竟如流水般自行寻路,缓缓地向那狂暴的药力围拢过去。
更奇怪的是,他的青霜剑真气——那种刚猛霸道、如同暴风骤雨的青色真气——竟与这股寒冰内力隐隐呼应,仿佛两者本是同源。
这不是巧合。
沈惊鸿来不及细想,闭目运气,引导两股内力在体内交汇。女子也闭上了眼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面纱微微颤动。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长一短两道交叠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女子的内力在迅速消耗,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抵在沈惊鸿后背的双掌开始微微颤抖。但沈惊鸿体内的毒素才刚被逼出不到一半。
沈惊鸿感觉到了她的吃力,咬牙道:“够了,停下。”
“不能停。”女子的声音已经变得虚弱,却异常坚定,“毒素入心,你就救不回来了。”
她又催动内力,将最后一股真气毫无保留地渡入沈惊鸿体内。
“噗——”
这一回,吐血的是女子。
她一口鲜血喷在沈惊鸿的后背上,身子一软,双掌滑落,整个人向后仰倒。
沈惊鸿猛地回头,只见女子面纱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如画,唇色淡白,此刻因为内力耗尽而毫无血色,却更显得楚楚动人。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沈惊鸿心头一震,顾不上自己体内毒素尚未完全清除,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姑娘!”
女子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却还是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还好……”她气若游丝地说了两个字。
还好没死。
沈惊鸿心中一酸。这个女人为了救他,竟然拼尽了全力。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两个字——
“陆鸢。”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呼吸也渐渐变得微弱。
沈惊鸿将陆鸢平放在地上,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脉象细如游丝,若有若无。这是内力耗尽、元气大伤的症状。若不及时救治,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难保。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处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上,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滩黑色的血污——毒素已被逼出了大半,但仍有残留。
断肠草的毒性他知道,若不全数清除,迟早还会发作。
可他此刻哪里有心思管自己?
他将陆鸢扶起来,摆成盘膝而坐的姿势,自己绕到她身后,双掌抵住她的后背。
陆鸢的身体冰凉得吓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体内仅存的那点青霜真气缓缓渡入她体内。
真气入体,他立刻感受到了陆鸢体内经脉的状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她的经脉本就纤细,此刻因为内力耗尽而多处闭塞,真气根本无法通行。
沈惊鸿咬牙加大真气输出,强行冲开她闭塞的经脉。
一道,两道,三道。
每冲开一道经脉,沈惊鸿的脸色就白一分。他本就重伤未愈,体内毒素未清,如今还要分出真气去救别人,无异于火上浇油。
但他没有停。
也不能停。
半个时辰后,陆鸢的经脉终于被打通。沈惊鸿将自己的真气注入她体内,引导她自身残余的真气开始缓缓运转。
小周天,大周天,周而复始。
陆鸢的脸色慢慢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而沈惊鸿的脸色却已经白得像纸。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道伤口。伤口本已开始结痂,此刻却因为真气大量消耗而重新渗出血来。鲜血顺着他精壮的胸膛往下淌,滴在陆鸢的衣衫上,晕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沈惊鸿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继续运功。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篝火灭了又燃,燃了又灭。山神庙外,夜风呜咽着穿过林梢,像是什么人在哭。
到天亮时,陆鸢终于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靠在那尊断臂山神像下,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外袍——那是沈惊鸿的衣服。而沈惊鸿本人,正倚在庙门边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陆鸢猛地坐起来,一股酸软感从四肢百骸涌来,她差点又跌回去。
“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救我?你自己也中毒了啊!”
沈惊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却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谁也不欠谁。”
陆鸢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伸手去探沈惊鸿的脉搏,脉象细涩,气血两虚,毒素仍有残留,若不及时调养,恐怕会留下暗伤。而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内力几乎耗尽,没有三五个月的休养根本恢复不了。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惨。
“你这算什么疗伤?”陆鸢忍着泪骂了一句,“不要命了?”
沈惊鸿被她骂得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沈某的命,本就是捡来的。”他说,“当年在白鹤岭上被十七个高手围攻,死了十七个人,沈某还活着。今日能再活一次,已经是赚了。”
陆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武功,不是容貌,而是一种——
一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
“你的伤……”陆鸢低声说,“我来帮你。”
“不用。”沈惊鸿摇头,“你现在的状态,再运功就是找死。”
陆鸢咬了咬牙:“那我们就都在这里等死?”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药丸,通体碧绿,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是……”陆鸢瞪大了眼睛。
“青云阁的回天续命丹。”沈惊鸿将药丸递给她,“当年青云阁主送我的。一共三枚,我用了两枚,还剩这一枚。”
回天续命丹,武林中最顶级的疗伤圣药之一,有起死回生之效。一枚续命丹,足以将一个濒死之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陆鸢接过药丸,手指在颤抖。
这枚药丸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鸢”字,那是青云阁主陆青云的独门标记——每枚回天续命丹上,都会刻上受赠之人的名字。
陆鸢是陆青云的女儿。
这枚药丸,原本是给她备下的。
“你……”陆鸢抬头看向沈惊鸿,声音哽咽,“你一直留着它?”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吃了吧。”
陆鸢将药丸放入口中,咬破。
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的药汁流入喉咙,一股温热的能量从小腹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她受损的经脉在这股能量的滋养下开始缓慢修复,身体里那股酸软无力的感觉也渐渐消退。
而沈惊鸿看着她好转的样子,终于松了一口气,眼睛缓缓闭上。
三日之后,沈惊鸿的伤势并未好转,反而更严重了。
断肠草的毒素虽然被逼出了大半,但残留的部分深入骨髓,加之他强行运功救人,导致气血两亏,如今连站都站不稳了。
陆鸢这些日子一直在照顾他,白天上山采药,晚上在庙里煎药、换药、喂药,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她的内力恢复了一些,但也只够勉强维持日常所需。
“你的伤不能再拖了。”陆鸢蹲在沈惊鸿面前,眉头紧锁,“断肠草的毒入骨,若不尽快清除,三个月后你就会全身瘫痪,再过三个月,连命都保不住。”
沈惊鸿靠在墙壁上,面色惨淡,嘴唇发白,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就不拖了。陆姑娘,你可有解毒之法?”
陆鸢犹豫了一下,点头:“有。但需要三味药材——七叶灵芝、天山雪莲、千年何首乌。这三味药极其珍贵,寻常药铺根本买不到。”
“江湖上哪里有?”
“五岳盟的总坛有。”陆鸢说,“五岳盟以正道自居,广积药材,救治天下苍生。若是以往,我可以凭青云阁弟子的身份去求药。但现在……”
现在青云阁已灭,她一个孤女,连五岳盟的大门都进不去。
沈惊鸿沉默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陆鸢意想不到的话:
“那就不求了。沈某自有办法。”
陆鸢还没反应过来,庙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白袍人站在门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黑衣甲士。
三十六名黑衣甲士此刻只剩下二十二人,但他们手中的绣春刀比三日前更亮了。白袍人的肩头包着白布——那是沈惊鸿那一剑留下的纪念。
“沈惊鸿,你以为躲进这破庙里就找不到了?”白袍人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藏不住了,“本座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追一条狗都追得到,何况是你?”
沈惊鸿缓缓站起来,挡在陆鸢身前。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江别离给你们的赏金是多少?”沈惊鸿问,“我出双倍。”
白袍人嗤笑:“沈惊鸿,你以为这是钱的问题?镇武司抓你,是因为你通敌叛国,私通幽冥阁。这不是江湖恩怨,这是朝廷法度!”
沈惊鸿皱眉:“我私通幽冥阁?我杀了幽冥阁一百三十七人,这叫私通?”
白袍人拿出一份卷宗,随手一抖,展开来。
卷宗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方赫然盖着镇武司的鲜红大印。
“幽冥阁十三堂堂主的名单,是你提供给他们的。三年前天星门灭门惨案,是你做的。两个月前青云阁满门被屠,也是你做的。”
沈惊鸿的眼神骤然变冷。
“青云阁的事,与我无关。”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白袍人将卷宗合上,冷冷道,“沈惊鸿,认罪吧。”
陆鸢从沈惊鸿身后走了出来,走到白袍人面前。
“镇武司北镇抚使谢长安,久仰大名。”陆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在破庙里躲了三天的女子,“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白袍人——谢长安,微微眯起眼睛。
“你是谁?”
“一个恰好认识青云阁主的人。”陆鸢一字一顿,“青云阁被灭那天,我亲眼看到,凶手身上穿的是镇武司的官服。”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所有人的沉默里。
谢长安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惊慌。
那种被人看穿伪装的惊慌。
“胡说八道!”谢长安大喝一声,拔刀便朝陆鸢斩去。
刀光如匹练,快得不可思议。
沈惊鸿在那一瞬间动了。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志更快。重伤的身躯在那一刻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他一把将陆鸢拽到身后,同时青霜剑出鞘,横剑格挡。
“铛——”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沈惊鸿被震退三步,一口鲜血喷出。而谢长安纹丝不动,第二刀又到。
这一刀,沈惊鸿接不住了。
就在刀锋即将斩落的一瞬,一枚铜钱大小的暗器破空而来,精准地撞在谢长安的刀身上。
“叮——”
谢长安的刀偏了三寸,擦着沈惊鸿的肩膀而过,削掉了他一缕头发。
庙门外,一个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人年约四十,面容清癯,腰间悬着一枚碧绿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墨”字。
墨家遗脉,墨千山。
墨千山是江湖中出了名的隐士。
他是墨家遗脉的最后一代传人,精通机关术和暗器,武功深不可测,但从不参与江湖纷争。他像一条河流,在江湖的边缘静静流淌了几十年,不争不抢,不怒不嗔。
所以当他出现在这座破庙里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墨前辈。”谢长安的刀微微垂下,但警惕之色更浓,“江湖中人敬你是前辈,但镇武司办事,还请你不要插手。”
墨千山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沈惊鸿和陆鸢。
“陆青云的女儿,沈惊鸿的徒弟。”墨千山点了点头,“两个都是好苗子,可惜被人算计了。”
沈惊鸿一怔:“墨前辈认识我师父?”
“认识。”墨千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惊鸿,“你师父临死前托我转交的。他让我在合适的时候给你,现在看来,就是现在。”
沈惊鸿接过信,手微微发抖。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惊鸿吾徒:
青云阁之事,乃镇武司江别离与幽冥阁联手所为。他们设局陷害你,目的有二:一是借你之刀杀人,二是让你替他们背锅。此事牵涉朝廷与江湖的百年恩怨,不宜轻举妄动。保护好陆青云的女儿,她是唯一的证人。
师父 周云鹤 绝笔
沈惊鸿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墨千山:“我师父怎么死的?”
墨千山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谢长安。
谢长安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江别离三个月前找到周云鹤,要他交出青云阁的医术秘典。周云鹤不肯,江别离就灭了他满门。”墨千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谢长安,你当时也在场。”
谢长安手中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
“墨家遗脉最擅长的不是机关术,是消息。”墨千山淡淡地说,“你们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谢长安忽然笑了。
那笑声凄厉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裂了。
“你知道又如何?”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疯狂,“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镇武司?你以为你一个隐士,能撼动朝廷?”
墨千山叹了口气:“我从不觉得自己能撼动什么。我只是来还人情的。”
他看向沈惊鸿和陆鸢:“你们走吧。这里交给我。”
沈惊鸿摇头:“沈某不走。”
“你必须走。”墨千山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毒再不治,就真的没救了。城外三十里的寒潭中有一株七叶灵芝,潭底的冰窟里有天山雪莲,何首乌我这里有一颗。三味药齐了,陆姑娘知道怎么用药。你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否则寒潭涨潮,灵芝会被冲走。”
沈惊鸿还想说什么,陆鸢拉住了他的衣袖。
“跟我走。”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你必须活下来。”
城外三十里,有一处人迹罕至的寒潭。
潭水碧绿如玉,深不见底,水面上常年笼罩着一层薄雾。潭边怪石嶙峋,青苔遍布,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陆鸢在潭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温,倒吸一口凉气。
“好冷。”
沈惊鸿站在她身后,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神却很平静。
“七叶灵芝在水里?”
“潭底有一块形如莲台的巨石,七叶灵芝就长在石台中央。”陆鸢抬头看他,“墨前辈说只有一个时辰,那说明潭水会在一个时辰后涨潮,将灵芝淹没。所以——”
“所以我去取。”沈惊鸿脱下外袍,露出精壮却伤痕累累的上身。
陆鸢下意识移开目光,随即又移了回来。
沈惊鸿身上的伤比她想的多得多。除了那道从肩到肋的刀伤,他的背上还有七八道旧伤疤,最长的一道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你不能下水。”陆鸢抓住他的手臂,“你的伤还没好,寒潭的水温极低,你下去会死的。”
“不去也一样会死。”沈惊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与其在破庙里等死,不如下去赌一把。”
他纵身一跃,跳入寒潭。
水面激起巨大的水花,随即迅速归于平静。
陆鸢跪在潭边,死死盯着水面。
一息,两息,三息。
半盏茶。
一盏茶。
沈惊鸿没有上来。
陆鸢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咬了咬牙,脱下外裙,就要跳下去——
一只手猛地从水中伸出,抓住了她的脚踝。
沈惊鸿从水中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全身都在发抖,但手中紧紧握着一株翠绿的灵芝——七叶灵芝。
“拿到了。”他咧嘴一笑,牙齿在打颤。
陆鸢眼眶一红,伸手将他从水里拉上来。
两个人浑身湿透,坐在寒潭边,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良久,陆鸢轻声说:“你不怕死?”
沈惊鸿想了想,认真地说:“怕。但更怕欠人人情。”
陆鸢被他说得又气又笑,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你这个人……”
话没说完,她的手就被沈惊鸿握住了。
“陆鸢。”沈惊鸿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救了我的命,我也救了你的命。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了。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这句话,不是报恩,不是感激,而是——”
“我喜欢你。”
陆鸢愣住了。
她愣了很久,久到寒潭的水涨了一次潮,又退了回去。
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我也喜欢你。”
一个月后。
沈惊鸿的伤好了大半,体内的断肠草毒也被彻底清除。陆鸢的内力恢复到了鼎盛时期的七成,而且因为服用了七叶灵芝和天山雪莲,内力反而比之前更加精纯。
两个人站在山神庙外,看着那尊断臂的山神像。
山神像依旧斑驳,依旧缺了一只手,依旧低眉俯视着人间。
但庙里的篝火已经灭了,地上那滩黑血也干涸成了褐色的印记。
“走吧。”沈惊鸿牵起陆鸢的手,“我们去还债。”
“还什么债?”
“镇武司欠下的债,让他们还。”沈惊鸿拔出青霜剑,剑锋在晨光中泛着寒芒,“我师父的仇,青云阁的仇,都要算清楚。”
陆鸢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迎着朝阳走去。
身后,山神庙的门板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在说——
一路平安。
【终章】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半年后,江湖上多了一个传奇。
传说有一对夫妇,男子剑法超绝,女子医术通神,两人联手斩杀了镇武司北镇抚使谢长安,揭发了镇武司与幽冥阁勾结的惊天秘密。
消息传遍江湖,五岳盟震怒,江湖群雄联合讨伐镇武司,朝廷被迫撤换镇武司上下数十人。
而那两个传奇的缔造者,却在事了之后销声匿迹。
有人说他们去了西域,有人说他们隐居深山,也有人说他们就藏在最繁华的街市里,开了一间小小的医馆,给人看病疗伤。
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知道从那以后,江湖上再没有人见过沈惊鸿的剑,也没有人见过陆鸢的医箱。
但每一个练剑的少年,都听说过孤鸿剑客的故事。
每一个学医的少女,都听说过青云阁女弟子的传说。
这便是江湖。
有人离开,有人留下。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遗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