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黑得像浸透了墨汁。
镇武司后院的暗牢里,铁链拖地的声音在甬道中反复回荡,像某种垂死之物的喘息。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压得极低,几乎贴着灯盏在烧,将墙壁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林墨靠坐在刑房角落,后背紧贴冰冷的石壁,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黏稠的血浆顺着锁骨滑进衣领,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他没有去捂伤口,只是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人。
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方正,穿着镇武司统领的玄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手里捏着一盏温好的黄酒,正慢慢悠悠地喝。他叫韩彰,镇武司北镇抚司统领,长安城里能让小儿夜啼的人物。
“林墨,”韩彰放下酒盏,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在幽冥阁卧底三年,带回来的情报确实不假。赵无极要在落雁坡劫朝廷的贡银,这事儿你办得漂亮。”
林墨没说话。
“但是,”韩彰话锋一转,站起来,靴子踩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杀了幽冥阁左使柳如是,这人是朝廷要犯,该活着押回长安受审,你一刀宰了,谁给你的胆子?”
“他当时要杀我。”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经过长期压抑后才有的沙哑,“我不杀他,死的就是我。而且柳如是在幽冥阁排第七,赵无极不会为了一个死人跟我翻脸。”
“不会翻脸?”韩彰笑了,笑得很难看,“你知不知道,赵无极已经派人送信到镇武司,说你林墨是他幽冥阁的叛徒,要朝廷把你交出去?御史台那帮人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你这一刀,砍的是柳如是的脖子,捅的是我的心窝!”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来又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林墨依然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韩彰的肩膀,落在刑房墙壁上挂着的那副铁面具上。那是他三年前进幽冥阁卧底时,韩彰亲手交给他的,面具内侧刻着四个字——“虽死犹生”。
三年来,他戴着那张面具在幽冥阁最黑暗的角落里行走,看着赵无极用活人练功,看着幽冥阁的杀手将一个村子三百多口人屠尽只为找一本剑谱,他不能吭声,不能出手,甚至不能露出任何不该有的表情。他要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对所有的恶行摇尾乞怜。
现在他回来了,韩彰却告诉他,他是捅了心窝的那把刀。
“统领想怎么处置我?”林墨问。
韩彰背过身去,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剧烈地晃动,像一群无声嘶吼的鬼魅。
“明日一早,你带着这份供状去大理寺,”韩彰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扔在林墨脚下,“把你在幽冥阁查到的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尤其是赵无极勾结朝廷官员的证据。大理寺少卿周淮安会审你,该怎么说,你心里有数。”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那份供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后的签名处是空白的。
他懂了。
韩彰是要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揽下来,幽冥阁的情报是他私自刺探的,柳如是是他擅自杀的,和镇武司没有任何关系。这样一来,御史台弹劾不到韩彰,赵无极要人也找不到镇武司头上,所有的屎盆子,全扣在他林墨一个人脑袋上。
“签了它,你还能留条命。”韩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签,今晚你就出不了这间暗牢。”
林墨拿起那份供状,慢慢地、一截一截地从地上站起来。左肩的伤口因为用力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滴在纸上,晕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看着韩彰的背影,忽然笑了。
“韩统领,”他说,“我替你当了三年狗,回来你连根骨头都不给,还要把我宰了炖汤?”
韩彰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林墨没有后退,他的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隼,鹰眼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
韩彰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
“幽冥阁阁主令,”林墨将铜牌在指尖转了一圈,“赵无极的贴身信物。我杀柳如是的那天晚上,顺带从他书房里拿的。你以为我卧底三年,就只带回来几句情报?”
韩彰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墨继续说:“这块令牌能调动幽冥阁在江南三省的暗桩,赵无极丢了它,比死了亲娘还急。你要是把我交出去,这东西我就带进棺材里,赵无极这辈子都别想找到。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韩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做买卖。”林墨将令牌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我要三样东西。第一,我的暗卫身份恢复,但不是你的手下,我要直属镇武司指挥使,除了指挥使本人,谁也没资格调我。第二,我要一间自己的院子,不在镇武司里面,在外面,清净的地方。第三,我要当年我爹案子的卷宗。”
听到最后一条,韩彰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你爹的案子?”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林墨,你爹林远图是二十年前被定罪的叛国逆贼,他的卷宗是朝廷的绝密,我一个小小的北镇抚司统领,哪有资格……”
“韩统领,”林墨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冷意,“我爹是不是叛国贼,你比谁都清楚。当年指证我爹通敌的五个证人,有三个是你亲手送去大理寺的。我要卷宗,不是为了翻案,是想知道那五个证人现在在哪。”
韩彰沉默了。
刑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铁链上锈渣剥落的声音。
良久,韩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酒,一饮而尽。
“院子我给你安排,朱雀街东边有一处空着的宅子,两进的,够你一个人住。暗卫身份我去请示指挥使,应该没问题。至于卷宗……”他顿了一下,“三天后,你来找我拿。”
林墨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墨。”韩彰在身后叫住了他。
林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爹的案子,水太深了。”韩彰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比不知道更难受。你还年轻,何必……”
“韩统领,”林墨侧过脸,半边面孔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我当了三年狗,不是因为我想当狗,是因为我想活着回来,弄清楚一件事——我爹到底是不是叛国贼。如果他是,我亲手把他的坟刨了,把骨灰扬了。如果他不是,那害他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门板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林墨听到刑房里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他站在甬道里,抬头看着尽头那一小片被铁栅栏分割成碎片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长安的风从栅栏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早春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潮湿气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
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指尖触到铜牌上凹凸不平的纹路,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
赵无极。
这个名字他念了三年,在幽冥阁的每一个夜晚,看着赵无极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大椅上,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他见过赵无极杀人,见过赵无极笑着将一个叛逃者的皮一寸一寸地剥下来,见过赵无极在月圆之夜独自坐在屋顶上,对着月亮喝酒,眼里露出一种说不清是孤独还是疯狂的光。
赵无极是幽冥阁主,是武林中人人闻风丧胆的魔头,也是林墨手里唯一能捏得住的筹码。
但现在,林墨想的不是赵无极。
他想的是那个名字——林远图。
二十年前的镇武司第一高手,被誉为“长安第一剑”的男人,他的父亲。
那个在他六岁时被押上刑场、在他面前被砍下头颅的男人。
他至今还记得父亲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很多年以后,他在幽冥阁的暗室里对着镜子模仿各种表情时,忽然想起了父亲的那个眼神,他读懂了。
那是愧疚。
林远图不是愧疚自己叛国,而是愧疚自己死得太早,留下六岁的儿子独自面对这个吃人的世道。
林墨从甬道里走出来,月光洒了他一身。
院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裹着厚厚的棉袄靠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回朱雀街?”车夫问。
林墨没有说话,拉开车帘钻了进去。
马车在长安城的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林墨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有一锅煮沸了的粥,各种念头翻涌不休。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沈醉。
他名义上的师弟,实际上是被他从小带大的孤儿。他进幽冥阁之前,将沈醉托付给了终南山的师伯照看。三年过去,那小子应该也快二十了,不知道功夫练得怎么样,有没有闯祸。
还有苏晴。
镇武司医正苏长卿的女儿,他青梅竹马的……说不上是什么关系。他走之前,苏晴站在长安城门口,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一包金创药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了。那包金创药他用了三年,现在还剩最后一张药膏,一直贴身放着,舍不得用。
马车突然停了。
林墨睁开眼,车帘外面传来车夫颤抖的声音:“林……林大人,前面有人拦路。”
林墨掀开车帘,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个黑衣人,身形瘦削,手里提着一柄细长的剑,剑尖指着地面,有血珠顺着剑刃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师兄,”那人说,“三年不见,你这条狗当得挺滋润啊。”
林墨看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沈醉。
但他的师弟不该是这样的。三年前的沈醉是个爱笑爱闹的少年,眼睛亮得像星星,整天跟在林墨屁股后面师兄长师兄短地叫。可眼前这个人,眼里全是阴鸷和戾气,像一把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刀。
“小醉,”林墨的声音很轻,“你怎么在这?”
沈醉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怎么在这?”他重复了一遍林墨的话,忽然挥剑斩断了马车的缰绳,马匹受惊嘶鸣着狂奔而去,车夫吓得从车辕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师兄,我告诉你我怎么在这。”沈醉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马车,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丈量某种距离,“你把我送到终南山,说好了三个月就回来接我,结果三个月变成了三年。师伯那个老东西,整天让我练剑练剑,练不好就打,打完了关柴房,关完了继续练。”
“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你不知道,因为你在幽冥阁当狗,当得挺开心,连封信都不给我写。”
林墨沉默了片刻:“我给你写了,每个月都写,但都被镇武司扣下了。我进幽冥阁是绝密任务,不能跟外界有任何联系。”
“绝密任务?”沈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狗屁的绝密任务!师兄,你别骗自己了,韩彰让你进幽冥阁,根本不是什么卧底,是把你当替死鬼送进去的!赵无极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从一开始就知道!”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赵无极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镇武司的暗卫!”沈醉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留着你,是因为你爹林远图当年跟他有旧,他想从你嘴里套出你爹留下的那本剑谱!你以为你偷来的那些情报是真的?那是赵无极故意让你拿到的,那些情报里掺了假,镇武司根据你送出来的情报端掉了幽冥阁三个据点,但损失了两倍的兵力,因为情报是假的,是陷阱!”
林墨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了很多细节。他第一次潜入赵无极书房时,那本记载着联络暗桩的名册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他当时觉得太顺利了,但没多想。他杀柳如是的那天晚上,赵无极恰好不在阁中,留守的人手也少得出奇。还有那些情报,每次他往外送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他身后看着,但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早就暴露了,那这三年……
“师兄,”沈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着从终南山下来吗?不是因为师伯放我走,是因为赵无极派人来杀师伯,我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师伯死了,终南山满门三十七口,全死了。”
林墨像是被一记闷锤砸在胸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师伯死了。
那个教他武功、把他当亲生儿子养大的老人,那个头发花白还喜欢喝两盅小酒、喝醉了就拉着他说“小墨啊你要照顾好小醉”的老人,死了。
死在赵无极手里。
死在韩彰的算计里。
也死在他的无能里。
“小醉,”林墨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说出来的,“你先跟我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处理?”沈醉歪着头看他,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师兄,你怎么处理?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你还想处理谁?你以为我不知道韩彰要你签供状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要把你当弃子扔出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林墨脚前。
那是一份抄录的文书,上面赫然写着——镇武司北镇抚司密令:即日起革除林墨暗卫身份,交大理寺议罪,其名下所有功绩一概抹除,所涉幽冥阁事宜不得对外泄露半字,违者以叛国论处。
密令下方盖着韩彰的官印,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
也就是说,韩彰在让他去幽冥阁卧底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天的结果。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暗卫,他是一条用完就要杀的狗。
林墨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将它撕成了碎片。
纸屑从他指间飘落,像早春的第一场雪。
“小醉,”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静,而是深不见底的暗流,“你说得对,我当狗当得太久了。”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沈醉面前,伸出手。
“从今天起,我不当狗了。”
沈醉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伸出手,握住了林墨的。
“师兄,”他说,“你终于想明白了。”
两个人站在长安城空旷的街道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两条终于不再蜷缩的蛇,缓缓地、缓慢地舒展开了身体。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是镇武司的铁骑。
韩彰的人来了。
林墨松开沈醉的手,转过身,面对着那条笔直的长街。街的尽头,火光冲天,数十骑铁甲骑兵正朝他奔来,为首那人举着一面黑色大旗,旗上绣着一个血红的“镇”字。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那柄剑他已经三年没有拔过了,剑鞘上落满了灰,但剑刃还是当年父亲留下的那柄,剑身上刻着两个字——“问心”。
问心无愧的问心。
可他愧了。
愧对师伯,愧对小醉,愧对那些因为假情报而死在陷阱里的兄弟们。
但今晚,他不想再愧了。
“小醉,”他说,“你退后。”
沈醉没有退后,反而向前走了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师兄,你忘了,终南山三十七条人命,也有我的份。”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为首那骑铁甲将军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在距离林墨三丈远的地方重重落下。
那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汉子,身穿明光铠,腰间挂着一柄沉重的斩马刀,正是镇武司北镇抚司副统领雷震。
“林墨,”雷震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响,“统领有令,即刻带你回司,不得有误。”
林墨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雷副统领,”他说,“如果我说不呢?”
雷震的眼神一凛,右手缓缓按上了刀柄。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长街上的气氛骤然凝固,连风都停了。那些铁骑手中的火把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几乎要熄灭,只剩下一点一点暗红色的光,像是野兽的眼睛。
林墨缓缓拔出腰间的剑。
剑出鞘的那一刻,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划破了长安的夜空,剑身上那两个古篆字在火光中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问心剑。”雷震的瞳孔微微一缩,“林墨,你知道拔这柄剑意味着什么吗?”
林墨将剑横在身前,左手两指轻轻拂过剑脊,感受着剑身传来的冰凉与颤动。
这柄剑是他父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当年林远图被押上刑场时,将这柄剑交给了年仅六岁的林墨,只说了四个字——“用它问心”。
他用了二十年,终于明白那四个字的意思。
问的不是别人的心,是自己的心。
“雷副统领,”林墨抬起头,目光如剑,“我要见韩彰。”
雷震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统领说了,你不配。”
林墨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终于放下所有伪装后的轻松。
“那就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话音未落,剑已出。
一道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贴着地面斩向雷震的马腿。雷震惊怒之下猛地一提缰绳,战马前蹄离地,剑气从马蹄下掠过,斩在街边的石狮子上,将那尊半人高的石狮子齐腰斩断。
轰隆一声巨响,碎石四溅。
数十骑铁骑同时拔刀,刀光如雪,将整条长街照得白茫茫一片。
林墨没有退,他向前踏出一步,剑锋所指,剑气纵横。
那一夜,长安城朱雀街上的百姓们听到了一阵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有千百把刀剑在同时交锋。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打更的老头打了两轮更,那声音才渐渐停息。
等镇武司的援军赶到时,长街上只剩下一地碎裂的刀剑和横七竖八倒地的战马。
雷震单膝跪在街心,右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他看着林墨和沈醉离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松了一口气。
在他身后,那尊被斩断的石狮子的断面上,刻着一行字,是用剑气一笔一笔刻上去的,笔画凌厉,入石三分。
那行字写的是——
“林墨在此,不服者来。”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两匹快马在夜色中疾驰。
林墨骑在前面那匹马上,左肩的箭伤已经完全裂开了,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襟,在夜风中散发着浓烈的腥味。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沈醉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确认没有追兵。
“师兄,”沈醉喊了一声,“我们去哪?”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转着。韩彰不会善罢甘休,雷震只是第一波,接下来镇武司会出动更多的兵力追捕他。他不能回长安,不能去任何跟镇武司有关的地方,他甚至不能去找苏晴,因为韩彰一定会在苏晴家附近设伏。
他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落雁坡。”林墨终于开口了。
沈醉一愣:“落雁坡?那不是赵无极劫贡银的地方吗?我们去那干什么?”
“赵无极要劫的贡银,不是普通的银子。”林墨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那是朝廷送去北境边军的军饷,整整一百万两。赵无极不是为了钱,他是要断北境军的粮草,让边军不战自溃。”
“为什么?”
“因为北境军的主帅叫岳擎天,二十年前跟我爹是生死之交。赵无极恨我爹,也恨所有跟我爹有关的人。他劫军饷,是为了逼岳擎天离开北境,回到长安来救急,然后他在半路设伏,杀岳擎天。”
沈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偷了赵无极的书信。”林墨说,“那些信我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就在落雁坡。”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林墨忽然勒住了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沈醉也停了,顺着林墨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前方不远处,官道正中央,站着一个白衣人。
那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俊美到近乎妖异,一头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束起,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袍,衣袂在晨风中飘飘荡荡。他负手而立,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脚下踩着的东西。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还滴着血的人头,被切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地摆在官道正中央,像是一个路标。
林墨认出了那颗人头。
那是镇武司派来追杀他的第二波追兵的首领,一个叫赵虎的百户,武功在镇武司能排进前十。
而眼前这个白衣人,只用了一刀就砍下了他的头。
“林公子,”白衣人开口了,声音很温和,温和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杀了人的样子,“我家阁主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墨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了。
“什么话?”
白衣人微微一笑,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阁主说,那本剑谱他不要了,他只要你的人头。”
林墨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就让他自己来拿。”
白衣人摇了摇头,笑容不变。
“阁主还说,你爹林远图当年欠他的东西,该还了。如果你不肯还,那就拿你的命来抵。”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一弹,那封信像一只白色的蝴蝶一样,飘飘悠悠地飞到了林墨面前,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林墨伸手接住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展翅的幽冥凤凰,那是幽冥阁的标志。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是用血写的,字迹潦草而疯狂——
“林远图杀我全家,我灭林远图满门。公平。”
林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慢慢地、一截一截地撕碎。
他抬起头,看着白衣人。
“回去告诉赵无极,”他一字一顿地说,“三天后,落雁坡,我等他。”
白衣人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三天后,落雁坡,”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身,白衣在晨风中翻飞,“林公子,你可别死了啊,我家阁主说了,他要亲手杀你,别人杀的他不算数。”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消失在了晨雾中,像一缕烟一样散去了,只留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还摆在路中央,用空洞的眼眶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沈醉咽了口唾沫,看向林墨。
“师兄,三天后你真的要去落雁坡?”
林墨没有回答,他重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朝前方狂奔而去。
晨风灌进他的衣领,冰凉刺骨,但他的血是烫的。
三年卧底,二十年的仇恨,所有的账,三天后在落雁坡,一并清算。
三天后,落雁坡。
落雁坡位于长安城北三十里处,是一处险要的隘口,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官道,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传说大雁飞过此处都要落下来歇脚,故而得名。
黄昏时分,夕阳将整个落雁坡染成了血红色。
林墨站在官道中央,一袭黑衣,长剑横在身前,闭着眼睛。
沈醉藏在他身后的山石后面,手里握着一柄短刀,手心全是汗。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从清晨等到日暮,赵无极没有来。
但林墨不着急,他知道赵无极会来。
因为赵无极跟他是一样的人,一样被仇恨烧穿了心肺的人,一样不死不休的人。
太阳终于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在群山之后,夜色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从谷口吹来,风中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林墨睁开了眼睛。
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他越走越近,轮廓渐渐清晰——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的大氅,长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像是浸透了人血的红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
幽冥阁主,赵无极。
林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年前他第一次见赵无极时,那人的眼睛还是黑色的。三年过去,那双眼睛变成了红色,这意味着赵无极练成了幽冥阁的镇阁魔功——血煞真经。
这是一门需要用人血来练的邪功,练到极致,全身血液会变成黑色,眼珠会变成血红色,出手时能在一瞬间抽干方圆十丈内所有活物的精血。
赵无极在距离林墨十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歪着头看了林墨片刻,然后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让林墨意想不到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七八岁,五官端正,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如果不是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这根本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而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头。
“林墨,”赵无极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比你爹当年长得好看。”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赵无极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你全家吗?因为你爹林远图,二十年前杀了我全家。我爹、我娘、我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全死在他剑下。那年我才七岁,躲在床底下,看着他杀人,一剑一个,干净利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爹杀完人之后,把剑上的血在我脸上擦了擦,说了一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然后他走了,没有杀我。”
赵无极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放了我,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觉得一个七岁的孩子翻不起什么浪。他错了。”
林墨终于开口了:“我爹为什么杀你全家?”
赵无极的笑僵在了脸上。
“因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因为什么?因为我爹是镇武司的密探,查到了你爹通敌叛国的证据!你爹怕事情败露,先下手为强,灭了我满门!”
“通敌叛国的证据?”林墨的声音很冷,“我爹没有通敌叛国。”
“你爹没有?”赵无极大笑起来,笑声在峡谷中回荡,像夜枭的啼鸣,“林墨,你爹林远图,当年收了北辽十万两黄金,出卖了大宋的边防图,导致边关三万将士全军覆没!这不是通敌叛国是什么?”
林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边关三万将士全军覆没的事他听说过,那是大宋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败仗,三万人在一夜之间被北辽铁骑围歼,无一生还。事后朝廷追查,说是有人出卖了边防图,但始终没有查出是谁。
如果真的是他爹……
不,不可能。
“证据呢?”林墨问。
赵无极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扔在林墨脚下。
“你自己看,你爹的亲笔信,写给北辽元帅耶律休哥的,上面有你爹的印章和笔迹。大理寺的笔迹鉴定专家验过,确凿无疑。”
林墨弯腰捡起那封信,展开来看。
信上的内容确实是将边防图交给了北辽,署名的确是他爹的名字,印章也是他爹的私章。笔迹……他认得他爹的字,这笔迹几乎一模一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问题。
笔迹虽然像,但有几个字的写法跟他爹的习惯不同。他爹写“之”字时,最后一笔会微微上挑,但这封信里的“之”字是平的。这个差别极小,如果不是他从小跟着父亲练字,根本看不出来。
这封信是伪造的。
但这个发现没有让他松一口气,反而让他更加心惊。
如果这封信是伪造的,那就意味着有人故意陷害他爹。这个人不仅伪造了信件,还伪造了印章,甚至买通了大理寺的笔迹鉴定专家。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在二十年前的长安,屈指可数。
“这封信是假的。”林墨说。
赵无极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说它是假的?”
“我爹写‘之’字,最后一笔永远上挑,这封信里是平的。”林墨将信折好,收进怀里,“赵无极,你被人骗了。我爹没有杀你全家,杀你全家的另有其人,他杀了人,然后把罪名嫁祸给我爹。”
赵无极的红色眼珠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不,”他说,“你骗我。这封信我查了二十年,每一个字我都查过,它就是真的。林墨,你不要狡辩了,你跟你爹一样,都是满嘴谎话的骗子。”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雾气,那雾气像有生命一样在他掌心跳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今天,我要你爹欠的债,由你来还。”
林墨深吸一口气,剑尖指向赵无极,剑身上“问心”二字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赵无极,”他说,“我爹欠你的,我来还。但你欠终南山三十七条人命,欠那些因为假情报死在陷阱里的兄弟们,你也得还。”
赵无极笑了,那笑容狰狞而疯狂。
“那就一起还!”
话音未落,他掌心的血雾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血红色的细线,铺天盖地地朝林墨射来。
林墨身形暴退,同时挥剑斩出三道剑气,将血线斩断。但那些血线断了之后又立刻重新连接,像是有生命一样,从四面八方朝林墨包围过来。
这就是血煞真经的可怕之处,它不是单纯的武功,而是一种近乎法术的存在,能操控血液,能隔空取命。
林墨的剑很快,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血线更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全部斩断。一条血线突破了剑网,缠上了他的左手腕,他感觉手腕上的血液瞬间被抽走了一部分,整条手臂立刻变得酸软无力。
沈醉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一刀斩断了那条血线。
“师兄!一起上!”
林墨没有拒绝,两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面对赵无极。
赵无极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两个一起上?好,省得我多费手脚。”
他双手同时推出,血雾暴涨,化作两条血龙,咆哮着朝两人扑来。
林墨和沈醉同时出招,一剑一刀,交织成一张密集的刀剑网,将两条血龙死死挡住。但每挡住一次攻击,他们都会被抽走一部分血液,体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再这样下去,他们撑不过半柱香。
林墨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忽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天下武功,皆有命门。血煞真经的命门,在于练功之人的心脉。因为练这门功夫需要用血液来催动,而血液的源头是心脏,只要伤到心脏,血煞真经就会自噬其主。
但要伤到赵无极的心脏,必须突破他的血雾防御,靠近他三丈之内。
三丈,对于高手来说不过是眨眼间的距离,但在漫天的血雾中,这三丈就是生死线。
“小醉,”林墨低声说,“掩护我。”
沈醉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墨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内力灌注到剑上,剑身上的“问心”二字骤然亮起,发出刺目的白光。他将剑高高举起,然后猛地朝地面一插。
轰!
一道剑气从剑尖灌入地下,然后从赵无极脚下的地面炸开,碎石四溅,赵无极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了一个大坑。他身形一晃,血雾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就是现在!
林墨拔剑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过紊乱的血雾,直扑赵无极。
赵无极反应极快,右手一翻,血雾在身前凝成一面血盾。林墨的剑刺在血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剑尖一点一点地刺穿血盾,离赵无极的胸口越来越近。
三寸。
两寸。
一寸。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赵无极心脏的瞬间,赵无极猛地侧身,剑尖偏离了心脏,刺入了他的左肩。
赵无极闷哼一声,右手一掌拍在林墨胸口,将他打飞了出去。
林墨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赵无极低头看着左肩的伤口,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伤了我,”他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竟然能伤到我。”
林墨撑着剑从地上站起来,嘴角全是血,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赵无极,”他说,“你刚才说,我爹杀你全家的时候,你躲在床底下,看到了全过程?”
赵无极的眼神闪了一下:“是。”
“那你说说,我爹当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赵无极愣了一下,这个简单的问题他竟然答不上来。他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记得父亲的血溅在他脸上时的温度,记得妹妹临死前的惨叫声,但唯独不记得林远图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想了很久,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里,那个持剑的人影是模糊的,没有颜色,没有面容,只有一把剑和满地的血。
“黑色。”他最终说了一个颜色。
林墨摇了摇头。
“不对。”
“蓝色?”赵无极又说。
林墨又摇了摇头。
“赵无极,你根本没有亲眼看到我爹杀人。”林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一样扎进了赵无极的心脏,“你当时躲在床底下,太害怕了,根本不敢看。你只听到声音,看到血,但你从头到尾都没看到凶手是谁。你后来之所以认定是我爹杀的人,是因为有人告诉你的,对不对?”
赵无极的脸色变得苍白,比他身上那件白衣还要白。
“谁告诉你的?”林墨追问,“是谁告诉你,杀你全家的人叫林远图?”
赵无极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一个他二十年都不愿提起的名字。
“韩彰。”赵无极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林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韩彰。
又是韩彰。
当年指证他爹通敌的五个证人,是韩彰送去的。告诉他爹杀了赵无极全家的,也是韩彰。让他在幽冥阁卧底三年的,还是韩彰。最后要杀他灭口的,依然是韩彰。
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镇武司北镇抚司统领,韩彰。
“赵无极,”林墨说,“我们都被韩彰骗了。”
赵无极站在原地,血雾缓缓散去,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感。愤怒、怀疑、迷茫、不甘,所有的情绪像岩浆一样在他的眼底翻涌。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墨。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很轻,“那韩彰,必须死。”
林墨点了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赵无极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狰狞,不再疯狂,而是一种苦涩到极点的自嘲。
“林墨,”他说,“我们打了半天,结果发现真正的仇人是同一个人,你说这算不算天大的笑话?”
林墨没有笑。
他抬头看着夜空,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到了正中央,清冷的月光洒满了整个落雁坡,将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远处的长安城里,灯火通明。
那个叫韩彰的人,此刻正坐在镇武司的大堂里,喝着温好的黄酒,等着他死去的消息。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墨没有死。
赵无极也没有死。
而且,他们正一起朝长安城走去。
这一夜,落雁坡没有决出生死,但长安城里,有人要倒霉了。
林墨摸了摸怀里那封伪造的信,又摸了摸幽冥阁的阁主令,嘴角微微上扬。
韩彰,你不是要我的命吗?
好,我给你送来了。
只不过,不是你想要的那种送法。
月光下,两个本该不死不休的仇人,并肩走进了长安城的夜色中。
在他们身后,落雁坡的风呼呼地吹着,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言,又像是某种宿命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