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道上的桃花开得正盛。
落雁坡前,一条青石官道蜿蜒向北,道旁立着座三丈高的青石碑,碑上刻着烫金大字——“天下英雄榜”。
这是朝廷镇武司联合五岳盟共同钦定的榜单,每年春分重排,收录江湖上最顶尖的三十六位高手。榜上有名者,或封侯拜将,或名动八方;榜上无名者,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过是江湖野草,无人问津。
此刻,石碑前围了百余人,有佩刀带剑的江湖客,也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更有不少布衣百姓,踮着脚尖朝那榜单张望。
“榜首还是镇武司指挥使陆沉舟!九年了,无人撼动!”
“第二是五岳盟主萧剑秋,第三是幽冥阁主夜无生……这三位倒是稳如泰山。”
“快看!今年新上榜的第三十四位——天山剑派少主林清玄!年仅二十三岁,便入了英雄榜,当真是少年英才!”
人群中议论纷纷,赞叹声、嫉妒声、唏嘘声此起彼伏。
然而在人群最外围,一棵老槐树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靠着树干啃馒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腰间悬着把无鞘铁剑,剑身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像是从废铁堆里捡来的。面容倒算清俊,但眉宇间那股懒洋洋的神气,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不靠谱。
“沈夜寒!沈夜寒!”
一个圆脸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大汗地跑到槐树下,气喘吁吁地道:“我帮你看了,英雄榜上……没有你的名字。”
沈夜寒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哦”了一声。
圆脸少年叫叶凌云,是他在路上捡的小跟班,轻功不错,脑子不太好使,最大的特点就是话多。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叶凌云急了,“你可是剑斩过幽冥阁三大护法的人!你可是在洞庭湖上以一敌十七,把水匪杀得片甲不留的人!你可是——”
“可是我没上英雄榜。”沈夜寒咽下馒头,笑了笑,“所以那些事,都不算事。”
“凭什么不算?你比榜上那些沽名钓誉的家伙强多了!”
“强不强,不是靠嘴说的。”沈夜寒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走吧,找个地方喝酒。”
叶凌云瞪大眼睛:“又喝?咱们身上就剩三钱银子了!”
“那就赊账。”
“你每次都赊账,上次在洛阳醉仙楼赊的那五两银子还没还呢!人家掌柜的说了,再见到你就打断你的腿!”
沈夜寒想了想,认真道:“那就换个地方赊。”
叶凌云差点没背过气去。
两人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十二匹高头大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路人纷纷避让。
马上骑士清一色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胸口绣着金色剑纹——五岳盟的标记。
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面如冠玉,锦衣华服,正是今年新上榜的天山剑派少主林清玄。他策马行至英雄碑前,勒住缰绳,目光在榜单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自己的排名颇为满意。
“少主,恭喜上榜!”身后随从齐声贺道。
林清玄微微一笑,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落在槐树下那个灰衣年轻人身上。
他微微皱眉,似乎认出了什么,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去。
“沈夜寒?”
沈夜寒正掰着馒头喂树上的麻雀,闻言转过头,打量了林清玄两眼:“你认识我?”
“三年前,天山论剑,你一招败我。”林清玄的声音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一剑,我至今记得。”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灰衣年轻人——一招击败林清玄?这怎么可能?林清玄可是英雄榜上的人物,而这个灰衣小子,连名字都没人听说过。
沈夜寒挠了挠头:“有这事吗?我记性不好。”
林清玄深吸一口气:“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这三年我日夜苦练,就是为了再和你比一场。今日既然遇上,还请赐教。”
“不比。”沈夜寒干脆利落地拒绝,“我又不上榜,比来比去有什么意思?”
林清玄一怔,随即道:“你若胜我,自然就能上榜。”
“上不上榜,有什么关系?”沈夜寒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你上你的榜,我走我的路,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说完转身就走,叶凌云赶紧跟上。
林清玄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他身后的随从忍不住道:“少主,这小子太狂妄了!要不要——”
“闭嘴。”林清玄冷声道,目光盯着沈夜寒远去的背影,“他不是狂妄,他是真的不在乎。”
随从愕然。
林清玄喃喃道:“一个不在乎英雄榜的人,要么是废物,要么是……强到了不需要任何认可的地步。”
黄昏时分,沈夜寒和叶凌云进了青阳县。
这是座不大的县城,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最气派的建筑就是街尾的“悦来客栈”。沈夜寒二话不说走了进去,叶凌云在后面直跺脚——这家店的老板出了名的抠门,上次他们在这赊账,被追了三条街。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迎上来,笑容满面。
“都要。”沈夜寒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先上两壶竹叶青,再来半只烧鹅、一碟茴香豆、一份酱牛肉。”
店小二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又转回来,盯着沈夜寒看了两眼,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了警惕:“您……您不会是上个月赊账不还的那位爷吧?”
叶凌云捂脸。
沈夜寒面不改色:“你认错人了。”
“不会认错!您左眉角有道疤,右耳垂有个痣,腰间挂着把锈剑,我们掌柜的特意叮嘱过,说您化成灰他都认得!”
“……你们掌柜的好眼力。”
“客官,您要是没钱,这饭菜我可不敢上。”店小二态度很坚决。
沈夜寒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块黑乎乎的牌子,往桌上一拍。
店小二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那牌子上刻着一个篆体的“镇”字,边缘镶着银边,是镇武司外勤执事的信物。虽然品级不高,但在这种小县城,足以镇住场子。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客官您稍等,饭菜马上就来!”店小二点头哈腰地跑了。
叶凌云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弄的这牌子?”
“上个月在洛阳帮了镇武司一个小忙,陆沉舟给的。”
“陆沉舟?镇武司指挥使陆沉舟?!”叶凌云差点跳起来,“他亲自给你的?”
“嗯,说有事可以找他帮忙。”沈夜寒把牌子收起来,“不过我估计他也就是客气客气。”
叶凌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饭菜很快上来了,沈夜寒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酒客的低语。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走进来三个人。
当先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一身青色劲装,腰佩短剑,面容冷艳,眉宇间带着股英气。她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汉子,都是镇武司的打扮。
三人在沈夜寒旁边的桌子坐下,女子要了壶茶,目光扫过客栈,最后落在沈夜寒身上,微微一顿。
“这位公子,可是姓沈?”她忽然开口。
沈夜寒转头看她:“你认识我?”
“不认识。”女子淡淡道,“但我见过你的画像。三日前,指挥使大人让我查一个人,就是你。”
沈夜寒挑了挑眉:“陆沉舟查我?我犯了什么事?”
“你没犯事,但你做的事,让指挥使大人很感兴趣。”女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叫陆清辞,镇武司司首座下,掌案使。”
“陆清辞?”叶凌云惊呼,“你就是那个‘青霜剑’陆清辞?英雄榜第二十九位?”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沈夜寒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陆沉舟是你什么人?”
“兄长。”陆清辞直言不讳,“我来找你,是因为一件事。”
“什么事?”
“归墟剑诀。”
这四个字一出口,沈夜寒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如常。
“归墟剑诀?那是什么?”他装傻道。
陆清辞盯着他的眼睛:“沈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三个月前,你在洞庭湖斩杀幽冥阁十七名高手,表面上看是路见不平,但实际上——那十七人身上带着半部归墟剑诀的残卷,你杀了他们,残卷落到了你手里。”
客栈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叶凌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悄悄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沈夜寒却笑了起来:“陆姑娘,你说的什么归墟剑诀,我听都没听过。我就是个江湖散人,到处混吃混喝,哪有什么剑诀?”
“你可以不承认。”陆清辞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我要告诉你,归墟剑诀是三百年前剑圣独孤无名的绝世武学,传说练成之后,可破天下一切功法。这剑诀共分上中下三部,幽冥阁已经得了下部,五岳盟得了中部,而剩下的上部,据可靠消息,就在青阳县内。”
“所以呢?”
“所以接下来几天,青阳县会变得很热闹。”陆清辞淡淡道,“五岳盟会来人,幽冥阁会来人,还有江湖上大大小小的势力,都会来。你手上那半部残卷,藏不住的。”
沈夜寒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陆姑娘,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个蹭吃蹭喝的穷剑客,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把锈剑,你要是不信,可以搜。”
他说着张开双臂,一副任君搜查的模样。
陆清辞眉头微皱,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探向他腰间。
沈夜寒没有躲。
她的手指碰到那把锈剑的剑柄,忽然停住了——因为她感觉到了,这把看似破旧的铁剑,内部竟然蕴藏着一股极其精纯的内力,如同沉睡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这把剑……”她低声道。
“祖传的。”沈夜寒笑得很无辜,“除了生锈厉害,没别的毛病。”
陆清辞收回手,深深看了他一眼:“沈夜寒,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历,但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归墟剑诀事关重大,若落入邪道之手,江湖将永无宁日。我兄长让我来找你,不是要抢你的东西,而是想和你合作。”
“合作?”
“对,合作。”陆清辞道,“你帮镇武司找到归墟剑诀上部,镇武司保你平安,而且——英雄榜上,会有你的名字。”
沈夜寒沉默了很久,最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姑娘,我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别人越想要的东西,我越不感兴趣。”他站起身,拎起锈剑,“告辞。”
叶凌云赶紧跟上,两人快步走出客栈,消失在雨幕中。
陆清辞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她轻声说。
出了客栈,雨越下越大。
沈夜寒带着叶凌云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钻进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不大,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神像缺了半个脑袋,看起来阴森森的。叶凌云找了个干净角落坐下,忍不住问:“你真不知道归墟剑诀的事?”
“知道。”沈夜寒把锈剑横在膝上,靠在墙上闭目养神,“那十七个水匪身上确实有半部残卷,我看了,上面写的东西狗屁不通,什么‘归墟之处,万剑归宗’,全是废话,被我拿来垫桌脚了。”
叶凌云嘴角抽搐:“垫……垫桌脚?”
“那桌子不平,正好用上。”
“那可是绝世武功秘籍!”
“绝世武功要是写在纸上就能练成,那满大街都是高手了。”沈夜寒打了个哈欠,“真正的剑道,不在纸上,在心里。睡吧,今晚怕是不太平。”
叶凌云还想再问,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脚步声很轻,但在雨声中依然清晰可辨,而且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沈夜寒睁开眼,叹了口气:“来得好快。”
话音刚落,土地庙的门被一脚踹开,七八个黑衣人鱼贯而入,手中钢刀在闪电中泛着寒光。他们训练有素,一进门就占据了有利位置,将沈夜寒和叶凌云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沈夜寒。”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交出归墟剑诀残卷,饶你一命。”
“又是为了那个破卷子。”沈夜寒挠了挠头,“你们幽冥阁的人是不是都闲得慌?”
面具人瞳孔微缩——他没说过自己是幽冥阁的人,对方却一眼看穿了来历。
“既然知道我们是幽冥阁的,就该明白,和我们作对没有好下场。”
“明白,当然明白。”沈夜寒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威胁我,我越不想听话。”
面具人眼中寒光一闪:“找死!”
他手一挥,七个黑衣人同时出手,七把钢刀从不同角度劈向沈夜寒,刀风凌厉,配合默契,显然是一套合击阵法。
叶凌云大惊,正要拔刀相助,却见沈夜寒不慌不忙地伸出右手,搭上了腰间的锈剑剑柄。
一道剑光亮起。
那剑光并不耀眼,甚至可以说有些暗淡,就像将灭未灭的烛火。但就是这道暗淡的剑光,在一瞬间同时击中了七把钢刀的刀身。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脆响,七把钢刀同时脱手飞出,钉在了庙墙和柱子上。七个黑衣人齐齐后退三步,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面具人瞳孔剧震——他甚至没看清沈夜寒是怎么出剑的。
“这……这是什么剑法?”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沈夜寒把锈剑插回腰间,懒洋洋地道:“没什么,就是随便划拉了几下。”
面具人深吸一口气,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猛地捏碎。
一道尖锐的啸声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黑色的烟花。
“我承认,我低估了你。”面具人冷冷道,“但我已经召来了阁中长老,三息之内,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一阵恐怖的威压,仿佛有巨兽正在逼近。
叶凌云脸色煞白——这是先天高手的气息!
沈夜寒却依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甚至还伸了个懒腰。
轰——
庙顶炸开,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重重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来人是个干瘦老者,一头白发披散,眼眶深陷,十指如钩,周身缠绕着黑色雾气,正是幽冥阁长老——“鬼手”殷无极。
殷无极在英雄榜上排名第十九,是成名三十年的顶尖高手,死在他手上的江湖名宿不计其数。
“就是你,杀了我幽冥阁十七名弟子?”殷无极阴冷的目光扫向沈夜寒。
“那十七个水匪是你弟子?”沈夜寒想了想,“那你得好好管管了,他们抢劫商船、强占民女,干了不少坏事。”
殷无极冷笑一声:“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我幽冥阁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说得对。”沈夜寒点点头,“那我杀他们,也不需要向你解释。”
殷无极眼中杀意暴涨:“好狂妄的小子!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他身形一闪,鬼魅般出现在沈夜寒面前,十指如爪,撕向沈夜寒的咽喉。指风凌厉,带着刺骨的寒意,空气中竟隐隐响起鬼哭之声——这是幽冥阁的绝学“九阴鬼爪”,一爪之下,足以撕裂金石。
沈夜寒侧身避开,锈剑出鞘,反手一剑刺向殷无极胸口。
剑势平平无奇,速度也不快,但殷无极却面色大变——因为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闪避,那一剑都恰好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这是什么剑法?!”他惊骇道,双爪齐出,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剑。
“当——”
金铁交鸣,殷无极退了三步,沈夜寒退了五步。
表面上看起来是殷无极占了上风,但殷无极自己清楚——他的虎口已经震裂了,而对方那把锈剑上,连个缺口都没崩出来。
“你练的是……归墟剑诀?!”殷无极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脸色骤变。
沈夜寒没有回答,只是把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摆出一个奇怪的起手式。
这个姿势看起来松松垮垮,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但殷无极却不敢动了——因为他感觉到,沈夜寒周身的气息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沈夜寒像一把生锈的废铁,那么此刻,他就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归墟之处,万剑归宗。”沈夜寒低声念出这句话,锈剑上的铁锈竟开始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寒光凛冽的剑身,“你们都在找归墟剑诀,可你们知不知道,归墟剑诀第一句话写的是什么?”
殷无极死死盯着他。
“归墟剑诀,不在剑招,在剑心。”沈夜寒一字一顿,“你们抢来抢去,抢的都是纸上的字,却忘了真正的剑道,在自己心里。”
殷无极忽然大笑起来:“说得好听!但你以为就凭这几句话,就能唬住老夫?”
他再次出手,这次全力以赴,双爪带起漫天爪影,铺天盖地地罩向沈夜寒。黑色雾气凝成实质,化作无数鬼影,张牙舞爪地扑来。
沈夜寒闭上眼。
他出剑了。
这一剑很慢,慢到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锈剑从腰间划出,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弧,然后平平无奇地向前刺出。
但就是这样慢的一剑,却让所有鬼影在触碰到剑锋的瞬间烟消云散,让漫天爪影在距离剑尖三尺处齐齐崩碎,让殷无极那对修炼了三十年的鬼爪,在剑锋划过之后,齐腕而断。
“啊——!”
殷无极惨叫一声,鲜血狂喷,踉跄后退。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满脸不可置信:“这……这不可能……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练成……”
沈夜寒收剑入鞘,淡淡道:“我说了,剑道在心,不在年岁。”
面具人和那七个黑衣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扶着殷无极就要逃走。
“等等。”沈夜寒忽然开口。
几人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归墟剑诀上部不在我手里,那半部残卷我用来垫桌脚了,你们要是想要,去洛阳城西的破庙里找,那张桌子还在。”
面具人嘴角抽搐,但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扶着殷无极狼狈逃窜。
庙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叶凌云粗重的呼吸声。
“沈……沈大哥。”叶凌云结结巴巴地道,“你刚才那一剑……就是归墟剑诀?”
“算是吧。”沈夜寒重新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壶酒,“不过我只练了一点点,连门都没入。”
叶凌云瞪大眼睛:“连门都没入就这么厉害?那要是入了门还得了?”
“真正厉害的不是剑诀。”沈夜寒喝了一口酒,“是练剑的人。归墟剑诀之所以厉害,是因为创造它的独孤无名本身就是一个剑道天才。如果换成别人,就算拿着完整的剑诀,也练不出什么名堂。”
叶凌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夜寒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陆清辞说归墟剑诀上部在青阳县内,幽冥阁和五岳盟都会来抢。今晚来了幽冥阁,明天五岳盟大概也会到。而他自己手里的那半部残卷,其实根本不是上部,而是中部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归墟剑诀真正的上部,确实还在青阳县某处。
问题是,在谁手里?
他想起陆清辞的眼神,想起她说“合作”时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镇武司、五岳盟、幽冥阁,三方势力都在找归墟剑诀,但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镇武司想要维稳,五岳盟想要增强实力,幽冥阁想要称霸江湖。而他沈夜寒,一个不想上榜的散人,莫名其妙被卷了进来。
“真麻烦。”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沈夜寒还没睡醒,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吵醒。他睁开眼,透过破庙的窗户往外看,只见官道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青阳县。
这支队伍比昨天林清玄的排场大多了,足有上百人,清一色白衣白甲,马匹也是通体雪白,旗幡上绣着五座山峰的图案——五岳盟的盟主旗。
队伍中央,一顶八抬大轿缓缓而行,轿帘半卷,露出一个中年男子的侧脸。那人面如冠玉,三缕长髯,气度不凡,正是五岳盟主萧剑秋,英雄榜排名第二,仅次于陆沉舟的绝世高手。
“萧剑秋亲自来了?”叶凌云倒吸一口凉气,“归墟剑诀上部竟然这么重要?”
沈夜寒皱眉看着那支队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萧剑秋是什么人?五岳盟主,江湖上仅次于陆沉舟的高手,身份尊崇,日理万机。为了一个“可能”在青阳县的剑诀上部,竟然亲自出马?这未免太兴师动众了。
除非——他有确切的消息,知道上部就在青阳县,而且势在必得。
“走,进城看看。”沈夜寒站起身。
叶凌云迟疑道:“咱们现在进城,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又没犯法,怕什么?”沈夜寒笑了笑,“再说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躲起来,我偏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反而没人会注意。”
叶凌云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还是跟着走了。
两人进了县城,发现街上热闹非凡。五岳盟的人马包下了整条街,在县衙门口搭了一座高台,萧剑秋端坐在台上,两侧站着数十名高手,气势慑人。
台下聚满了人,有江湖客,有百姓,都在议论纷纷。
“五岳盟这次动静也太大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说归墟剑诀上部现世了,就在青阳县!”
“归墟剑诀?那不是三百年前独孤无名的武功吗?传说练成之后天下无敌!”
“可不是嘛,所以才来了这么多人。你看那边,幽冥阁的人也到了。”
沈夜寒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去,只见街对面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站了几十个黑衣人,为首的是个蒙面女子,身段婀娜,但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幽冥阁副阁主,夜无音的师妹,“寒魄”冷月,英雄榜排名第十一。
镇武司的人也在,陆清辞带着二十名镇武司精锐,占据了一个茶楼的二层,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三方势力齐聚,气氛剑拔弩张。
萧剑秋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街:“诸位,萧某今日来青阳县,不为争强斗狠,只为寻回一件属于武林正道的东西——归墟剑诀上部。此物三百年前由独孤无名前辈所创,本应归五岳盟保管,却被奸人所盗,流落江湖。今日萧某在此设擂,若有人能献上归墟剑诀上部,五岳盟愿以黄金万两、武林秘笈十部作为酬谢。”
话音刚落,冷月冷笑一声:“萧盟主好大的口气!归墟剑诀什么时候成了五岳盟的东西?独孤无名前辈一生独行,从未加入任何门派,他的遗物,自然是天下武林的共同财富。”
“共同财富?”萧剑秋淡淡一笑,“冷月姑娘,你幽冥阁杀人如麻,也配谈‘共同财富’?”
“五岳盟打着正义的旗号,干的又是什么好事?”冷月反唇相讥,“三年前,你们为了抢夺一部剑谱,灭了一个满门三十余口,这事要不要我当众说出来?”
台下顿时哗然。
萧剑秋面色不变:“冷月姑娘,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当然有,只是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冷月目光扫过人群,“今日我来,不是为了和你吵架,而是为了阻止归墟剑诀落入任何一方手中。依我看,最好的办法,是当众销毁归墟剑诀,让所有人都得不到。”
“销毁?荒谬!”萧剑秋沉声道,“那是先辈留下的武学瑰宝,岂能毁在你手里?”
“武学瑰宝?不过是杀人的工具罢了。”冷月冷冷道,“三百年来,为了这部剑诀死了多少人?与其让它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不如彻底毁掉。”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陆清辞站在茶楼二层,始终没有说话,目光一直在人群中。
她看到了沈夜寒。
沈夜寒也看到了她,冲她笑了笑,然后拉着叶凌云钻进了人群。
“沈大哥,咱们去哪儿?”叶凌云问。
“去找一个人。”沈夜寒压低声音,“归墟剑诀真正的上部,不在幽冥阁,不在五岳盟,也不在我手里。它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青阳县,铁匠铺。”
青阳县的铁匠铺在城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铺面不大,门口堆满了废铁和炭渣,一个赤膊老汉正抡着铁锤打铁。
老汉约莫六十来岁,满脸皱纹,一身腱子肉,每一锤落下,火星四溅,气势十足。
沈夜寒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半天,忽然开口:“王大爷,打一把剑多少钱?”
老汉头也不抬:“普通铁剑三百文,精钢剑一两银子,要是有特殊要求,价钱另算。”
“我不要普通剑,也不要精钢剑。”沈夜寒走进铺子,“我要一把能断金裂石的剑。”
老汉停下锤子,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盯着沈夜寒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小伙子,你找错地方了。我这儿就是个打锄头打菜刀的铁匠铺,打不了什么神兵利器。”
“是吗?”沈夜寒从腰间解下那把锈剑,放在铁砧上,“那这把剑,你能修吗?”
老汉看了一眼那把剑,眼神忽然变了。
他放下铁锤,拿起锈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嗡——”
剑鸣声清越悠长,如同一潭深水被投入石子,涟漪层层扩散。那声音里蕴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仿佛不是剑在鸣,而是天地在共鸣。
老汉的手微微发抖,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泛起了泪光。
“这把剑……你从哪里得来的?”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一个老人临死前给我的。”沈夜寒平静道,“他说,这把剑叫‘归墟’,是三百年前独孤无名亲手打造的。他还说,真正的归墟剑诀不在纸上,在这把剑里。”
老汉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你终于来了。”
“你在等我?”
“等了三十年。”老汉放下剑,走到铺子后面,从一个破木箱里拿出一个油布包,递给沈夜寒,“这是归墟剑诀的上部,真正的上部。”
沈夜寒接过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你是什么人?”他问。
“我姓王,叫王铁柱,是独孤无名第十二代徒孙。”老汉苦笑,“三百年前,独孤无名前辈留下遗训——归墟剑诀不可轻传,必须等到一个能拔出归墟剑的人出现,才能把上部交给他。”
“归墟剑?”沈夜寒看向那把锈剑,“这把?”
“对。归墟剑有灵,它认主的方式不是拔出来,而是——让剑身上的锈迹自行脱落。”老汉道,“三百年来,无数人尝试过,用内力、用药水、用各种办法,都无法去除剑身上的铁锈。只有真正领悟了剑道真谛的人,才能让剑锈自落。昨晚你与殷无极一战,剑锈剥落,便是明证。”
沈夜寒恍然。
难怪昨晚锈剑会突然变亮,原来是这个原因。
“那这玉简里的内容……”他问。
“是独孤无名前辈毕生剑道心得,但他特意叮嘱,练剑之人不可照搬照抄,只能作为参考。真正的剑道,要靠自己去悟。”老汉说完,深深看了沈夜寒一眼,“东西交给你了,我的使命也完成了。从今以后,归墟剑诀是毁是留,全在你一念之间。”
沈夜寒握着玉简,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王大爷,你打了三十年的铁,后悔吗?”
老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后悔什么?打铁有什么不好?一锤一锤,实实在在。不像你们江湖人,整天打打杀杀,争来争去,到头来一场空。”
沈夜寒也笑了:“说得好。”
他把玉简放回油布包,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走到火炉边,把油布包扔进了炭火里。
“你干什么?!”老汉大惊,伸手去抢,却被沈夜寒拦住。
油布包在烈火中迅速燃烧,玉简炸裂,化作碎片。
叶凌云、老汉,甚至躲在暗处偷看的陆清辞,全都惊呆了。
“你疯了?!”陆清辞从暗处冲出来,一把揪住沈夜寒的衣领,“那是归墟剑诀上部!三百年的传承!你就这么烧了?!”
沈夜寒看着她,认真道:“陆姑娘,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独孤无名练成归墟剑诀的时候,有这部剑诀吗?”
陆清辞一愣。
“没有。”沈夜寒道,“独孤无名能创出归墟剑诀,靠的不是别人的心得,而是他自己的领悟。他把心得写下来,是希望后人能从中得到启发,而不是照搬照抄。但如果后人只知道抢剑诀、学剑诀,却不去思考剑诀背后的东西,那这部剑诀和废纸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继续道:“真正的归墟剑诀,不在纸上,不在玉简里,在这把剑里,在每个人的心里。三百年来,江湖上为这部剑诀死了多少人?如果继续传下去,还会死更多人。与其让它成为祸害,不如让它彻底消失。”
陆清辞松开手,怔怔地看着他。
“你……真的不在乎?”
“在乎什么?英雄榜?名震天下?”沈夜寒笑了,“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有酒喝,有肉吃,有架打,就够了。什么英雄榜,什么归墟剑诀,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清辞沉默了很久,忽然也笑了。
“沈夜寒,你这个人,真是个怪胎。”
“谢谢夸奖。”
“不过你说得对。”陆清辞转身看向窗外,街上的对峙还在继续,萧剑秋和冷月各不相让,火药味越来越浓,“与其让剑诀成为祸害,不如让它消失。只是——你打算怎么跟他们交代?”
沈夜寒伸了个懒腰,拿起归墟剑,朝门外走去。
“交代什么?我又没拿他们的东西。”
“可他们不这么想。”
“那是他们的事。”沈夜寒走出铁匠铺,回头看了陆清辞一眼,“陆姑娘,替我转告你兄长——英雄榜上有没有我的名字,我不在乎。但如果有人想用英雄榜来绑架我,让我替他们卖命,那就打错算盘了。”
他说完,带着叶凌云大步流星地走了。
陆清辞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一身本事,却甘于平凡;明明可以名震天下,却选择默默无闻。他不是不在乎名利,而是把名利看得太透了。
“有意思。”她轻声说,“真有意思。”
三天后,青阳县的事情传遍了江湖。
五岳盟和幽冥阁在街上对峙了一天一夜,最后发现归墟剑诀上部已经被一个无名剑客烧了,两方人马当场翻脸,大打出手,死伤数十人,最后被镇武司强行镇压。
而那个烧了剑诀的剑客,从此消失在了江湖人的视野中。
有人说他去了西域,有人说他隐居山林,也有人说他死了。
但在某个小镇的酒馆里,一个灰衣年轻人正靠着窗户喝酒,腰间的锈剑已经变成了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
他旁边坐着一个圆脸少年,正眉飞色舞地跟人吹牛:“你们知道吗?那个烧了归墟剑诀的人,就是我大哥!他一剑打败了幽冥阁长老殷无极!一剑!连英雄榜上的人都接不住他一剑!”
“吹牛吧你!”酒客们哄笑。
“我才没吹牛!”圆脸少年急了,“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
“行了。”灰衣年轻人把酒杯一放,懒洋洋地道,“别吹了,该走了。”
“去哪儿?”
“找个地方喝酒。”
“又喝?你昨天喝了一整坛!”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灰衣年轻人站起身,把剑挂在腰间,朝门外走去,“江湖这么大,总有没喝过的酒,没见过的风景。走吧。”
两人走出酒馆,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阳光正好,江湖正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