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金陵城外,醉仙楼三层的雅间里,酒香混着江风,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
沈长卿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青色长衫洗得发白,腰悬一柄铁剑,剑鞘上的漆已经磨得斑驳。他端起酒杯,没急着喝,目光掠过窗外,落在江面上那几艘画舫——船头挂着的红灯笼倒映在水中,像极了血。
“沈兄怎么不喝?”对面的青年咧嘴一笑,一身锦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是一副江湖老油子的做派,“这可是我花了二两银子买的女儿红,别糟蹋了好东西。”
沈长卿这才回过神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柳兄,”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说的那桩生意,再细说一遍。”
柳三变笑得眉眼弯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沈兄有所不知,最近武林中出了个大热闹——魔教教主凌不群,要在七月初九大寿之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将一块据说藏着上古武学秘密的玄铁令牌送给正道武林,以示休战求和。”
沈长卿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柳三变。
“怎么,不信?”柳三变被看得有些心虚,但嘴上丝毫不输阵,“消息千真万确!我有个表哥在五岳盟总坛当管事,他是亲耳听盟主陆天罡说的。你想啊,凌不群当了二十年魔教教主,杀人如麻,怎么忽然想通了?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玄铁令牌,”沈长卿轻声重复了这四个字,目光微动,“我听说过。传闻是百年前江湖第一高手剑无双所铸,一共三枚,里面藏着他的毕生武学精要。数十年来,不知多少人为了这东西丢了命。”
“没错!”柳三变拍了下桌子,满脸兴奋,“但还有一件事沈兄肯定不知道——凌不群之所以要送出玄铁令牌,是因为他练功走火入魔,已经命不久矣。他想用令牌换一条后路,给魔教留一线生机!”
沈长卿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做出判断。
柳三变虽然外表纨绔,但消息灵通,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包打听”。此人出身金陵柳家,祖上三代经商,家资巨万,偏偏对做生意没兴趣,整天混迹江湖,结交三教九流。消息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
“所以你是想让我……”沈长卿的目光从柳三变身上扫过。
“令牌!当然是令牌!”柳三变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沈兄,你的剑法在江湖上也算排得上号的,趁着各路豪杰还没反应过来,咱们抢先一步——”
“我不想要令牌。”沈长卿打断了他。
柳三变一愣,随即急了:“为什么?那可是剑无双的传承!得之可称霸武林!”
“称霸武林又怎样?”沈长卿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江湖上争来争去,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罢了。”
柳三变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人,脚步声很重,踩得木板咚咚作响,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紧接着,一个阴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沈长卿,你可让本座好找。”
沈长卿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
柳三变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已经摸向袖中的匕首。
楼梯口走出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的中年男人,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而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黑衣的汉子,腰间各悬一把短刀,杀气腾腾。
“魔教右使,许鬼手。”柳三变小声嘀咕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许鬼手慢悠悠地走过来,在沈长卿对面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少侠好雅兴,在这儿喝酒赏景,却让凌教主在万魔山等了足足三个月。教主说了,那笔债,该还了。”
“债?”沈长卿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许鬼手对视,“我与他之间,从来就没有债,只有仇。”
许鬼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好,有骨气。不过本座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教主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你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人,能有今天这个江湖地位,靠的是什么?靠的是……”
“靠的是我手上的剑,”沈长卿慢慢站起身,腰间的铁剑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与你们魔教无关。”
话音刚落,那四个黑衣汉子已经拔刀出鞘,寒光闪烁间,将沈长卿围在了中间。
柳三变几乎要跳起来,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躲在柱子后面,声音都变了调:“沈兄,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许鬼手却不急着动手,反而退后一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长卿:“三个月不见,沈少侠的脾气倒是见长。不过你可想清楚了,今天本座带了四个人来,个个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好手。你若乖乖跟我走,教主面前,我还能替你说几句好话。”
“说好话?”沈长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你是想说,让我像当年我师父一样,为了保全师门,自己废掉武功,跪在凌不群面前求饶?”
许鬼手的眼神变了。
沈长卿的右手缓缓搭上剑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我师父陆青崖,一生行侠仗义,从不与人为恶。凌不群为了逼他交出剑谱,当着三百多人的面,打断了他的双腿,废了他的气海。我师父咬碎了三颗牙齿,硬是没吭一声,最后含恨而死。”
“那又如何?”许鬼手的笑容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厉的杀意,“江湖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师父技不如人,怨得了谁?”
沈长卿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长卿,江湖之大,不需要一个天下第一,需要的是一个公道。
师父在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气海破碎,武功尽废,双腿也站不起来了。可他说出“公道”两个字的时候,眼中还有光。
那道光,沈长卿记了五年。
“动手!”许鬼手一声厉喝。
四把短刀同时劈下,刀风凌厉,角度刁钻,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是魔教“四面杀阵”,专门对付单打独斗的高手,四把刀封死了上下左右所有退路,寻常人根本避无可避。
然而沈长卿连眼睛都没睁开。
剑出鞘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深秋时节第一滴雨落进寒潭。
四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四把短刀齐齐断成两截,刀刃在半空中旋转着飞了出去,叮叮当当落了一地。那四个黑衣汉子手腕一震,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一个个脸色煞白,齐齐倒退数步。
许鬼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但沈长卿刚才那一下——根本连剑招都算不上,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挥,却快到了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地步。更可怕的是,沈长卿居然闭着眼睛,仅凭听声辨位就完成了这一切。
“你……”许鬼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沈长卿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许鬼手身上,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许鬼手脊背发凉:“回去告诉凌不群,七月初九,玄铁令牌的寿宴,我会去。但不是为了令牌,是为了讨回我师父的债。”
许鬼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带着那四个受伤的手下,灰溜溜地下了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醉仙楼重新恢复了安静。
柳三变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兴奋、后怕,还带着几分崇拜:“沈兄,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沈长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铁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年轻,清瘦,眉目间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
“师父死的那天,”他慢慢将剑收回鞘中,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就发誓,此生不为名为利,只求一个公道。”
柳三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江风吹来,画舫上的红灯笼晃了又晃,像极了血的颜色。
暮春三月,江南的风还很温柔。
但江湖的风,从来都不温柔。
转眼已是六月,离凌不群的大寿只剩一个月。
从金陵往北,过了黄河,便是万魔山地界。此地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常年笼罩在云雾之中,远远望去,像一头蹲伏在天地间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一切靠近的生灵。
沈长卿在山脚下一座破旧的茶棚里歇脚。
茶棚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佝偻着腰,满头白发,一双浑浊的眼睛几乎看不清东西,却仍然坚持每天烧一壶茶,摆在棚子里,等人来喝。
“年轻人,一个人走江湖?”老妇人颤巍巍地端来一碗茶,茶水黄澄澄的,看着就不怎么好喝。
沈长卿双手接过,道了声谢:“老人家,这里离万魔山还有多远?”
老妇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随即摇了摇头:“年轻人,我劝你别去那个地方。那山上住着的,不是人,是鬼。去了就回不来了。”
沈长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将茶碗中的水一饮而尽。
老妇人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六十年前,也有一个年轻人来这儿问路。他要去万魔山,说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我那时候还小,娘亲就对我说,这个人回不来了。”
沈长卿抬头看向老妇人,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真的没有回来,”老妇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万魔山上的那些‘鬼’,却少了一个。也不知道是年轻人杀的,还是被年轻人伤的。山上的日子安静了好一阵子。”
沈长卿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桌上,拿起剑,站起身。
“老人家,多谢你的茶。”
老妇人看着桌上的碎银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沈长卿走出茶棚,沿着山路往山上走去。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道忽然开阔,前方出现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万魔山。
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一看就是高手所书。但最让人心惊的,不是字本身,而是碑前密密麻麻堆着的一层白骨。
人骨。
大大小小,参差不齐,有些已经泛黄发脆,有些还带着新鲜的牙印和血迹,显然是被野兽啃噬过的。白骨堆里偶尔闪过一道寒光,是断掉的刀剑碎片,被阳光一照,反射出惨白的光。
沈长卿站在白骨堆前,面色平静,没有丝毫畏惧。
他蹲下身,从白骨堆中捡起一把断剑。剑身已经锈迹斑斑,但护手上还残留着一个模糊的纹路——那是一朵莲花的形状,莲花中间刻着一个“清”字。
这是青莲派的标记。
五年前,青莲派满门七十二口,一夜之间被人屠尽。凶手武功极高,出手狠辣,七十二具尸体上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有一个活口——青莲派掌门的小女儿,当时只有六岁,被人藏在米缸里,侥幸逃过一劫。
那个小女孩后来被沈长卿的师父陆青崖收留,养在身边,教她读书认字,教她练剑。
陆青崖死后,那个小女孩就消失了。
沈长卿握着断剑的手微微发紧。
他将断剑小心地放入怀中,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白骨堆,前方是一片幽暗的树林。林中的树木参差不齐,虬枝盘错,有些树上挂着红色的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是一排排招魂幡。
沈长卿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一棵大树下——那里坐着一个黑衣人,双手抱胸,一动不动,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了。
黑衣人看上去四十来岁,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阔剑,剑鞘上缠着黑色的布条,看着就很粗犷。
“你就是沈长卿?”黑衣人的声音洪亮,像打雷一样,在山谷中回荡。
沈长卿没有停下脚步,一边走一边回答:“你是谁?”
黑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魔教护法,铁骨铮。教主说你是个硬茬子,让我在这儿等你。”
“等到了,”沈长卿走到铁骨铮面前三丈处停下,铁剑依旧悬在腰间,没有拔出来的意思,“然后呢?”
铁骨铮从树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上下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骨头在爆裂。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眼中露出几分玩味的神色:“然后?自然是打一场。教主说了,如果你能过我这一关,才够资格上山见他。”
“资格?”沈长卿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上山是为了杀他,不是让他来考我。”
铁骨铮的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铁骨铮的阔剑已经从腰间弹射而出,剑光如匹练,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纯粹是以力取胜,快、准、狠,带着一种野蛮的压迫感,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
寻常人面对这一剑,要么躲避,要么格挡,要么被劈成两半。
但沈长卿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就在阔剑距离头顶只剩三尺的时候,沈长卿终于出手了。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剑柄,铁剑出鞘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剑身贴着阔剑的剑锋滑过,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点向铁骨铮的手腕。
铁骨铮脸色一变,猛地收剑回撤。
他退了三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血珠缓缓渗出。
“好快的剑。”铁骨铮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松调侃的语气,而是带着几分凝重。
沈长卿依旧面无表情,铁剑收回鞘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要打吗?”他问。
铁骨铮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将阔剑插回腰间,侧身让开了路:“你上去吧。”
沈长卿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
“喂,”铁骨铮忽然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师父的事,我听说了。凌不群那个人……不好对付。你自己小心。”
沈长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两个字:“多谢。”
铁骨铮看着沈长卿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姓凌的,你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万魔山的山顶,是一座巍峨的宫殿。
宫殿以黑石砌成,飞檐翘角,气势磅礴,在夕阳的映照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半个山头都笼罩其中。宫门两侧站着两排黑衣侍卫,一个个腰悬长刀,目光冷厉,目不斜视,像是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沈长卿走到宫门前,两个侍卫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教主有令,任何人上山,必须解下兵器。”左边的侍卫面无表情地说道。
沈长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的铁剑,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将铁剑从腰间解下,随手扔在地上。
剑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刺耳,像是某种宣判。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门。
沈长卿跨过门槛,走进了宫殿。
殿内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发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腐烂的气息,让人忍不住皱眉。地面铺着黑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沈长卿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死神的脚步。
大殿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黑檀木椅,椅子上铺着雪白的狐皮,狐皮上坐着一个身穿红色长袍的男人。
男人看上去五十多岁,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眼睛细长而深邃,眼窝深陷,像是常年不曾合眼。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露在外面的手指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几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这个人就是魔教教主,凌不群。
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字,没有不胆寒的。二十年来,死在他手下的正道高手不计其数,光是五岳盟的长老,就被他杀了七个。他一手创立的天魔功,据说已至巅峰之境,内功深厚到可以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外功更是霸道绝伦,一掌下去,能碎山石。
但此刻,这个令整个武林闻风丧胆的枭雄,看起来却像一个垂死的病人。
凌不群半靠在椅子上,身旁站着一个侍女,正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他每喝一口,就要喘两口气,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许鬼手站在椅子旁边,看到沈长卿进来,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低声在凌不群耳边说了句什么。
凌不群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沈长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你就是陆青崖的徒弟?”
“是。”沈长卿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凌不群挥了挥手,让侍女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的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显然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费了不少力气。
“你来做什么?”凌不群明知故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像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沈长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凌教主,你认识这个吗?”
他从怀中取出那把断剑,举在身前。剑身上那朵莲花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上面那个“清”字虽然被锈迹覆盖了大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凌不群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描述的情绪——像是回忆,像是遗憾,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悔。
“青莲派的剑,”凌不群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五年前,我亲手灭的。”
“为什么?”沈长卿问,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凌不群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断剑上移开,看向大殿深处某个虚无的点,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
“青莲派的掌门周正清,二十年前与我是生死之交,”凌不群慢慢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创立魔教,他创立青莲派,我们各为其主,渐行渐远。五年前,我向他借一样东西,他不肯,我就灭了他的满门。”
“借什么东西?”沈长卿追问。
凌不群的目光重新落在沈长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光芒一闪而逝,却让沈长卿心中一凛——这个人虽然看起来病入膏肓,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依然是猛兽般的力量。
“玄铁令牌。”凌不群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
沈长卿微微一怔。
玄铁令牌共有三枚,分别藏在三处不同的地方。江湖上只知道这个传闻,却从来没有人知道令牌的具体下落。青莲派居然藏有一枚?这件事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
“周正清不肯给,我就自己动手,”凌不群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令牌确实在他手上,但他死也不肯说出令牌的下落。我搜遍了青莲派的每一个角落,挖地三尺,都没有找到。”
“所以你才杀了那么多人?”沈长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我想杀,是他们该死,”凌不群的语气忽然变得凌厉起来,眼中寒光闪烁,“周正清不识抬举,他的弟子们也跟着犯蠢。我给了他们机会,他们不要,那就只能去死。”
沈长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师父呢?”他问,“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也要逼死他?”
凌不群听到“陆青崖”三个字,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大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才缓缓开口:“你师父确实与我无冤无仇。但他的剑法太高了,高到让我夜不能寐。”
“就因为这个?”沈长卿的声音微微发颤。
“就因为这个,”凌不群直视着沈长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在这个江湖上,挡我路的人,都得死。不管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敌人。”
话音刚落,凌不群的右手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快得沈长卿几乎来不及反应——一团红色的雾气从凌不群掌心喷涌而出,像一条毒蛇,张着血盆大口,直扑沈长卿面门。
这是天魔功!
沈长卿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往后仰,脚下连踩七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红雾。红雾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击中身后的石柱,发出一阵嗤嗤的腐蚀声,石柱表面立刻冒出一层白烟,被侵蚀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洞。
“好身手。”凌不群称赞了一句,但手上并没有停。他左手一翻,又是一道红雾飞出,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浓郁,范围更大,几乎封死了沈长卿所有的退路。
沈长卿没有拔剑——铁剑在宫门外就被卸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疯狂运转,双掌齐出,在身前凝聚出一层真气屏障,硬生生将那团红雾挡住。
真气屏障与红雾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像是金属在石板上刮擦。沈长卿的双臂微微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拼尽了全力。
凌不群坐在椅子上,看着沈长卿苦苦支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不错,能接下我七成功力的一掌,在年轻一代中,你是第一个。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团更加浓烈的红色雾气,雾气的颜色深得发黑,像是凝固的血浆。
这一掌要是打出去,沈长卿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这时,凌不群的脸色突然一变。
他的动作僵住了,右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那团红色雾气也随之消散。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色由黄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剧烈哆嗦着,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许鬼手大惊,连忙上前扶住凌不群:“教主!教主您没事吧?”
凌不群摆摆手,将许鬼手推开,咬着牙勉强坐直了身子。他的目光落在沈长卿身上,眼中的杀意不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和不甘。
“走火入魔?”沈长卿退后几步,警惕地看着凌不群。
凌不群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沈长卿,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教主练天魔功的时候伤了经脉,真气逆行,每隔三个时辰就要发作一次,”许鬼手在一旁低声说道,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发作的时候,功力大打折扣,连平日的一成都发挥不出来。”
沈长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趁人之危。
哪怕他知道,此刻出手,凌不群绝无还手之力,他也没有出手。
凌不群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你跟你师父一样,都是傻子。这个时候不动手,以后就没机会了。”
“七月初九,你的寿宴上,”沈长卿转身往殿外走去,声音平静而坚定,“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会替师父讨回公道。”
“你确定你能活着离开这座山?”凌不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中带着几分嘲弄。
沈长卿没有回头,脚步不停,走出了大殿。
殿外,夕阳已经沉入西山,天色昏暗,万魔山笼罩在一片深沉的暮色之中。晚风吹过,带来一阵阵松涛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天地间回荡。
沈长卿弯腰捡起地上的铁剑,将剑重新挂在腰间,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山道。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裙,面容清秀,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像两颗在暗夜中发光的星星。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剑,剑尖指着沈长卿,嘴唇紧抿,眼中带着一种倔强的杀意。
沈长卿停下脚步,看着少女,忽然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眼熟。
“你是谁?”他问。
少女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说:“我叫周若水,青莲派掌门周正清之女。我在这座山上等了五年,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杀凌不群。今天,我等到了你。”
沈长卿的瞳孔微微放大。
青莲派掌门的小女儿——那个六岁的小女孩,那个被师父陆青崖收留后失踪的孩子——居然在这里?在万魔山?在魔教的大本营?
“你是……”沈长卿的声音有些发紧。
“师叔,”少女的眼中蓄满了泪水,但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我在山上藏了五年,一直在等。等你来。”
沈长卿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一句话:“师父临终前,让我找你。我找了你五年。”
周若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手中的短剑慢慢垂了下来,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暮色四合,万魔山上风声呜咽。
远处的大殿中,凌不群剧烈地咳嗽着,咳声被风裹挟着,飘散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沈长卿和周若水,一前一后,消失在山道尽头的黑暗里。
七月初九,万魔山大殿张灯结彩。
红绸挂满了每一根柱子,大红灯笼高高悬起,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大殿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桌上铺着红色的绸缎,绸缎上摆满了美酒佳肴,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光是那一道道精致的菜品,就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五岳盟盟主陆天罡坐在主宾席上,身边坐着五岳盟的几位长老和弟子,一个个正襟危坐,面色凝重。
正道门派来了不少——华山派、嵩山派、泰山派、衡山派,各家掌门要么亲临,要么派了最得意的弟子前来,乌压压坐了一大片,少说也有两三百人。酒席之间觥筹交错,气氛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客套的笑容,眼中却藏着警惕和猜忌。
柳三变混在人群里,笑嘻嘻地跟这个碰杯,跟那个搭话,活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
许鬼手站在凌不群身边,双手捧着一个红木匣子,匣子里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一看就不是凡物。
凌不群今日穿了一身紫色锦袍,头上戴着金冠,打扮得贵气十足。但他的脸色依然蜡黄,眼窝深陷,坐在那里,像一尊纸糊的菩萨——好看是好看,却没有生气。他强撑着笑脸,与各路英雄寒暄敬酒,每说一句话,胸口就微微发颤,显然是在用内功强撑着这幅精神的样子。
“诸位英雄,今日凌某寿辰,承蒙各位赏光,凌某感激不尽,”凌不群端起酒杯,声音虽然虚弱,但中气尚存,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凌某在此立誓,从今以后,魔教与正道武林,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为表诚意,凌某愿将这块玄铁令牌,赠予五岳盟陆盟主。”
陆天罡站起身,面色沉稳,目光在玄铁令牌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抱拳道:“凌教主胸怀宽广,陆某佩服。”
他走上前,伸手去接令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殿门。
沈长卿一身青色长衫,腰悬铁剑,大步走进殿中。他身后跟着周若水,少女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扎成一束,手中握着那把短剑,目光冷冽如冰,直直地盯着凌不群。
“沈长卿?”柳三变在人群中看到沈长卿,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小声嘀咕,“这家伙还真来了……”
陆天罡的目光在沈长卿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这位少侠是——”
“陆盟主,在下沈长卿,无门无派,江湖散人。”沈长卿走到大殿中央,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平静而坚定,“今日贸然前来,不为玄铁令牌,只为一件事——替我师父陆青崖,讨一个公道。”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陆青崖?那个被凌不群废了武功的陆青崖?”
“沈长卿?就是那个据说剑法超群、连许鬼手都拿他没办法的散人?”
“他来讨公道?这不是找死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凌不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沈长卿。
“你今日来了,倒省得本座去找你,”凌不群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但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
沈长卿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按在剑柄上,一字一顿地说:“凌不群,五年前,你逼死我师父陆青崖,废他武功,断他双腿,逼他含恨而终。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替他向你讨回这笔血债。”
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凌不群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猛地一拍桌子,身形暴起,右手凝聚出一团浓烈的红色雾气,直扑沈长卿。这一次,他没有留手,十成功力的天魔功倾泻而出,红雾浓得像凝固的血液,带着一股腥臭味,铺天盖地地罩向沈长卿。
“小心!”周若水在身后惊呼。
沈长卿没有后退。
他闭上双眼,右手握住剑柄,体内的真气如江河般奔涌。三年苦修,无数个日夜的苦练,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此刻在他脑海中回荡——江湖之大,不需要一个天下第一,需要的是一个公道。
铁剑出鞘的瞬间,一道清亮的剑光划破红雾,如同黎明前的第一缕曙光,撕裂了无边的黑暗。
剑光与红雾碰撞,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大殿的梁柱嗡嗡作响,桌上的酒杯碗碟叮叮当当地碎裂了一地。坐在前排的几个正道弟子被气浪掀翻在地,脸色煞白,捂着耳朵尖叫。
尘埃落定。
凌不群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捂着胸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流出,滴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触目惊心。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中的杀意已经变成了惊愕和不可置信。
沈长卿站在他面前,手中的铁剑指向他的咽喉,剑尖上还滴着血。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长卿身上,有震惊,有崇拜,有恐惧,有疑惑,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你怎么做到的?”凌不群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长卿收起铁剑,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声音平静如水:“师父教我的最后一句话——剑法的高低,不在于招式有多精妙,而在于持剑之人的心。你的心已经被名利和权欲腐蚀了,剑在你手中,只是一件杀人的工具。但在我的手中,是替天行道的正义。”
凌不群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轰然倒地。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天罡看着眼前这一幕,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沈长卿身上,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他走到沈长卿面前,抱拳道:“沈少侠,武功高强,侠肝义胆,陆某佩服。不知沈少侠是否愿意加入五岳盟,共襄大义?”
沈长卿摇了摇头,铁剑归鞘,转身往殿外走去。
“沈兄!”柳三变从人群中冲出来,拉住沈长卿的袖子,满脸焦急,“你别走啊!你现在可是天下闻名的大侠了,留下来,要什么有什么!”
沈长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柳三变,又看了一眼大殿内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柳兄,江湖之大,不只有争名夺利。师父教我的,是守护百姓的侠义之心。”
他转身离去,周若水跟在身后,少女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光芒。
“师叔,我们现在去哪儿?”周若水问。
沈长卿抬头望向远方,暮色中,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天地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辽阔和壮美。
“去下一个需要公道的地方。”
万魔山上,暮风拂过,吹散了殿中的血腥味,也吹散了弥漫二十年的阴霾。
江湖依然险恶,但有人的地方,就有侠义。
有侠义的地方,就有希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