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越货时。
断魂崖上风声呜咽,像千百只厉鬼在耳边低泣。崖边立着一棵老松,虬枝盘错,树皮皴裂,仿佛一个佝偻的老人,在这荒山野岭站了几百年。老松下是一座新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沈鹤停单膝跪在坟前,右手按剑,左手捧着一枚赤红色的丹丸。丹丸约莫龙眼大小,通体晶莹,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仿佛有一团火在内部燃烧。
“师尊,您要我保管的这颗丹,到底是什么来历?”
没有人回答他。风依旧在呜咽,坟上的黄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沈鹤停记得师尊临终前的嘱托——那是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师尊浑身是血地撞开了门,将这颗丹塞进他手里,只说了一句“别信任何人”,便气绝身亡。甚至来不及告诉他这颗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让师尊丢了性命。
他只知道,这颗丹是武林至宝。
因为这一个月来,已经有十七批人来找过他了。
沈鹤停将丹丸收入怀中,站起身。他今年二十四岁,生得剑眉星目,一身青衫已经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如墨。他的身形修长而挺拔,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师尊在世时常说,他最像剑。
心性像,做事像,连走路的样子都像——直来直去,宁折不弯。
“沈少侠,别来无恙。”
声音从崖下传来,阴恻恻的,像蛇吐信子。
沈鹤停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
一道黑影从崖壁上翻上来,稳稳落在老松枝头。来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轻功极好,站在松枝上纹丝不动,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
“郝千面。”沈鹤停终于转过身,“上个月你在黑风寨杀了我师兄沈鹤鸣,今日倒是来得巧。”
郝千面笑了,笑声像夜枭在叫:“沈少侠记性不错。不过今天我可不是来找你叙旧的——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就凭你?”
沈鹤停拔剑。
剑光一闪,如惊鸿照影。
郝千面身形一晃,从松枝上掠起,袖中飞出三道寒芒。那是他的独门暗器——暴雨梨花针,细如牛毛,淬了剧毒,中者顷刻毙命。
沈鹤停剑势不变,长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剑气激荡,三根细针被剑风荡开。他借势前冲,剑尖直刺郝千面咽喉。
这是浣花剑派的绝学——浣花剑法。师尊生前说过,这套剑法的精髓不在剑招,而在剑意。一剑出,如落花飘零,看似轻灵飘逸,实则暗藏杀机。
郝千面没想到沈鹤停的剑这么快,仓促间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割断了蒙面黑布。
黑布飘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沈鹤停一怔。
郝千面竟是个女人。
而且是个极美的女人。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冷得像千年寒冰。
“原来如此。”沈鹤停收剑退后一步,“难怪从来没人见过你的真面目。”
郝千面摸了一下脸上的剑痕,指尖沾了血。她没有恼,反而笑了:“沈少侠的剑,比传闻中更快。我倒是小看你了。”
“交出仙丹,我不杀你。”
“你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
话音刚落,山道上亮起了十几支火把。
沈鹤停环顾四周,只见断魂崖三面都是峭壁,唯一的山路已经被一群黑衣人堵住了。火光映照下,那些人的兵刃闪着寒光,有刀有剑有长枪,甚至还有一对判官笔。
最前面站着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光头赤膊,胸前纹着一只下山猛虎。他双手各提一柄铜锤,每柄少说也有百斤之重。
“雷猛。”沈鹤停认出了他,“没想到幽冥阁的‘破山锤’也来了。”
雷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沈鹤停,你一个浣花剑派的弃徒,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还想活着离开?”
浣花剑派弃徒。
沈鹤停握紧了剑柄。
不错,他确实是被逐出师门的。三个月前,师尊死后,新任掌门说他偷学禁术,将他逐出了浣花剑派。他没有辩解,因为辩解没有意义——新任掌门是杀害师尊的仇人的徒弟,从他被逐出师门的那一天起,他就明白了这一点。
“沈少侠,我最后说一次。”郝千面开口,“交出无极仙丹。”
无极仙丹。
沈鹤停终于知道了这颗丹的名字。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传闻中,无极仙丹是前朝方士炼制的至宝,由六粒阴极丸和六粒阳极丸组成,吞服两粒可增加一甲子内力修为,兼具起死回生之效。但他怀中的这一粒,既不是阴极丸也不是阳极丸,而是师尊临终前拼死保住的东西。
“要丹没有,要命一条。”
沈鹤停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郝千面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十几名黑衣人同时出手。
贰沈鹤停的剑如游龙出海,剑光在火光中翻飞,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杀气。
他师尊曾是浣花剑派第一高手,一身剑术冠绝当世。沈鹤停跟随师尊习剑十五年,已将浣花剑法练至大成。他的剑极快,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剑的轨迹;他的剑极准,准到每一剑都刺向敌人的要害。
三名黑衣人倒下,咽喉处各有一个剑孔,鲜血汩汩流出。
雷猛大吼一声,双锤齐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沈鹤停。这是他的成名绝技——破山锤,据说曾在泰山之上砸碎过一块千斤巨石。
沈鹤停没有硬接。他身形一闪,从双锤之间掠过,剑尖点向雷猛的眉心。
雷猛侧头避开,锤势一转,横砸过来。
沈鹤停凌空跃起,在锤面上一点,借力腾空,剑锋直刺雷猛头顶。
这一剑又快又狠,雷猛来不及闪避,只能举锤格挡。
“铛——”
火星四溅。
沈鹤停的剑在锤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雷猛被震得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好剑法!”雷猛怒喝一声,双臂青筋暴起,双锤再次砸出。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双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沈鹤停的胸口。
沈鹤停不闪不避,剑尖直指双锤之间的缝隙。
剑锤相交的瞬间,沈鹤停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借力后退,卸去大部分力道,但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他没有退。
因为他知道,一旦退后,后面就是悬崖。
沈鹤停咬紧牙关,强忍剧痛,剑势一变,从大开大阖转为灵巧轻灵。浣花剑法本就是灵动飘逸的剑法,在狭小的空间里更能发挥威力。他的剑像一条游蛇,在黑衣人中穿梭,每一次出剑都有一人倒下。
但敌人太多了。
而且这些人都不是普通角色。他们是幽冥阁的精锐杀手,每一个都有十年以上的武功修为。沈鹤停虽然剑术高超,但以一敌十几,终究是力不从心。
一柄长刀劈来,他侧身避开,肩上却挨了一剑。
一道寒芒闪过,他躲闪不及,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
血在流。
力在竭。
沈鹤停知道,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他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剑客,不是用剑杀人,而是用心杀人。
沈鹤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敌人的刀剑在逼近,风声在耳边呼啸,但他听不到这些。他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睁开眼。
剑出。
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剑意,甚至没有剑气。它只是快——快到不可思议,快到连沈鹤停自己都看不清剑的轨迹。
三颗人头同时飞起。
血如泉涌。
剩下的黑衣人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剑。那不是剑法,那是死亡本身。
郝千面的瞳孔猛地一缩:“天外飞仙?”
她听说过这一剑。传说中,浣花剑派开派祖师曾在华山之巅以这一剑击败了当时天下第一高手。但这一剑已经失传百年,浣花剑派中无人会使。
沈鹤停怎么会?
沈鹤停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一剑是怎么使出来的。他只是觉得,在那一刻,剑不再是剑,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意志的延伸。
“天外飞仙又如何?”雷猛狂笑一声,双锤再次砸来,“你只剩半条命了,还能使出第二次吗?”
沈鹤停确实不能再使出第二次了。
那一剑耗尽了他所有的内力,他现在连站稳都困难。更糟糕的是,左臂的伤口在不停地流血,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雷猛的双锤砸下,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沈鹤停咬牙举剑格挡。
“铛——”
长剑被震飞,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插在远处的泥土里。
沈鹤停单膝跪地,右手虎口已经裂到手腕,鲜血染红了整条手臂。
雷猛举起双锤,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沈鹤停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赤红色的丹丸,一把塞进嘴里。
“不!”郝千面失声尖叫。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丹丸入喉,沈鹤停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咽喉直冲丹田,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四肢百骸。他的经脉像被火烧一样剧痛,骨骼咯咯作响,肌肉在剧烈地颤抖。
雷猛的铜锤砸了下来。
沈鹤停下意识地抬手一挡。
“轰——”
雷猛连人带锤被震飞出去,撞在崖壁上,碎石四溅。他口吐鲜血,从崖壁上滑落,铜锤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沈鹤停自己也惊呆了。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涌动,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撑爆。但与此同时,剧痛也在加剧——经脉像被撕裂一样,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
“啊——”
他仰天长啸,声音在山谷中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郝千面盯着沈鹤停,目光中满是恐惧。她看到沈鹤停的眼睛——眼白变成了赤红色,瞳孔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服了无极仙丹。”郝千面声音发颤,“快杀了他,否则等他消化了药力,我们都得死!”
剩下的黑衣人蜂拥而上。
沈鹤停没有剑,但他不需要剑了。
他双手齐出,一掌拍飞了两个黑衣人,又一拳砸断了第三个的脊椎。他的动作没有章法,甚至算不上武功,只是单纯的力量和速度。但就是这种纯粹的力量,已经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
然而沈鹤停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无极仙丹的药力太过霸道,他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每挥出一拳,经脉就多一道裂痕;每迈出一步,骨骼就多一声脆响。照这样下去,不等敌人杀他,他自己的身体就会先崩溃。
他必须离开这里。
沈鹤停猛地转身,冲向悬崖。
“他要跳崖!”郝千面大喊。
沈鹤停纵身一跃。
山风在耳边呼啸,断魂崖的峭壁在月光下像一面巨大的幕布。他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峭壁上的岩石从眼前飞速掠过。
但他没有死。
因为他撞到了一棵树。
那是一棵长在峭壁缝隙里的老松,枝干粗壮,正好接住了他下坠的力道。沈鹤停在树枝上弹了一下,又滚落在下面的岩石上,摔得七荤八素。
等他从剧痛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落在了断魂崖的半山腰上。头顶是黑漆漆的夜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他艰难地爬起身,发现体内的疼痛减轻了一些——不是药力减弱了,而是他的经脉已经被撕裂得太厉害,有些地方已经失去了知觉。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沈鹤停知道,他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设法化解药力,否则等待他的只有经脉寸断、暴毙而亡。
他扶着岩壁,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
叁三天后,白鹭镇。
白鹭镇是个小地方,坐落在青山脚下,依山傍水,只有一条长街,几十户人家。镇上有座破败的城隍庙,年久失修,门窗残破,神像上的金漆早已剥落。
沈鹤停就在这座城隍庙里。
他盘腿坐在破旧的神龛前,双目紧闭,额头冷汗涔涔。他的衣衫已经破烂不堪,左臂的伤口结了痂,但体内的经脉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
这三天里,他用尽了所有办法试图压制体内的药力——运功疏导、服食草药、以冰水浸泡——但都无济于事。无极仙丹的药力太过霸道,他的内力修为根本驾驭不了。
更糟糕的是,幽冥阁的人还在追他。
昨晚他在白鹭镇外的山道上发现了两个幽冥阁的暗桩,说明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沈鹤停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经脉崩坏的前兆。他已经能感觉到,体内的经脉正在一条条断裂,像一根根绷紧的琴弦在断裂。等到所有的经脉都断了,他就会变成一个废人——不,连废人都算不上,他会死。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鹤停立刻起身,握紧了插在身旁的铁剑。
这柄铁剑是他师尊留给他的遗物,剑身锈迹斑斑,剑锋也不再锋利,但这柄剑曾经陪伴了师尊三十年,斩杀过无数高手。
庙门被推开,一个白衣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二十出头,生得清丽脱俗,一头青丝随意地束在脑后,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她的眉宇间带着一丝英气,步履轻盈,显然是练家子。
“沈鹤停?”女子问道。
“你是谁?”
“我叫苏晚晴,墨家遗脉弟子。”女子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你师尊生前曾托付我师尊一件事——如果你被迫服下无极仙丹,就将此信交给你。”
沈鹤停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上是师尊的笔迹,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成的:
鹤停吾徒: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师已经不在人世了。那枚丹丸,名为“烈阳丹”,是无极仙丹中的阳极丸。
无极仙丹共有十二粒,六阴六阳。阴极丸至阴至寒,阳极丸至阳至热。单独服食任何一粒,都会导致经脉寸断。只有同时服食一阴一阳,才能阴阳调和,增加一甲子内力。
但你千万不要去找阴极丸。因为为师拼死保下这一粒阳极丸,不是为了让你变强,而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烈阳丹的药力虽然霸道,但并非无法化解。墨家遗脉有一种独门功法,名为“太玄心经”,可以将阳极丸的至阳之气转化为自身内力,重塑经脉。为师已托付墨家遗脉的传人,若你被迫服丹,她自会助你。
切记,此事万万不可让第五个人知道。江湖上觊觎无极仙丹的人太多了,一旦泄露,你将成为众矢之的。
为师这一生行事磊落,无愧于心。唯有一事后悔——没有亲手杀了那个背叛师门的畜生。
保重。
师尊 绝笔
沈鹤停握着信纸的手在颤抖。
原来师尊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原来师尊拼死保住这粒烈阳丹,不是为了让他变强,而是为了救他的命。
“你师尊和我师尊是生死之交。”苏晚晴说,“他曾托付我师尊,若有一日他的弟子被迫服下烈阳丹,墨家遗脉必须出手相救。”
沈鹤停抬起头,看着苏晚晴:“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这是道义。”
苏晚晴说得平淡,但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
“太玄心经需要七天七夜才能炼成。这七天里,你必须待在这里,不能有任何打扰。”苏晚晴走到神龛前,从怀里取出几枚银针,“我会用银针封住你身上的三十六处大穴,暂时延缓经脉崩坏的速度。然后我传授你太玄心经的运功口诀,你自己慢慢修炼。”
“七天?”沈鹤停皱眉,“幽冥阁的人正在追我,他们最多两天就会找到这里。”
“那就让他们来。”苏晚晴拔剑出鞘,短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替你挡。”
沈鹤停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和苏晚晴素不相识,她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救他?
“别多想。”苏晚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说了,这是道义。你师尊于我家有恩,我师尊还不了这个恩,我来还。”
沈鹤停不再多说,盘腿坐下。
苏晚晴将三十六枚银针依次刺入他身上的穴道,每刺一针,沈鹤停就感觉到体内的疼痛减轻一分。等到三十六针全部刺完,那种撕裂般的剧痛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气息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这是太玄心经的口诀,你听好了。”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太玄者,道之本也。心经者,法之要也。以心驭气,以气驭形,形神合一,乃入太玄……”
沈鹤停闭上眼睛,默默记下口诀。
他感觉到,体内那股狂暴的至阳之气,在口诀的引导下,开始缓慢地朝着丹田汇聚。虽然过程很慢,但他确实能感觉到,经脉崩坏的速度在减缓。
或许,他真的能活下来。
肆第三天傍晚,幽冥阁的人找到了城隍庙。
来的是郝千面和雷猛,还有十二名黑衣杀手。
他们包围了城隍庙,将庙门堵得严严实实。雷猛手里依然提着那两柄铜锤,郝千面则换了一副新面孔——这一次是个中年男人的脸,但眼神依然是那种阴鸷的冷意。
“沈鹤停,出来受死!”雷猛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苏晚晴握紧短剑,看了一眼盘腿坐在神龛前的沈鹤停。
沈鹤停依然闭着眼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太玄心经的修炼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如果现在中断,不仅前功尽弃,经脉还会以更快的速度崩坏。
“别分心。”苏晚晴说,“这里有我。”
她转身走出庙门。
雷猛看到走出来的是一个陌生女子,愣了一下:“你是谁?”
“要你们命的人。”
苏晚晴短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扫过,三名黑衣杀手的兵刃同时被斩断。她的剑极快,快到雷猛都没来得及反应,那三个人就已经倒在地上,咽喉处各有一个剑孔。
“好快的剑!”郝千面瞳孔一缩,“你是墨家遗脉的人?”
苏晚晴没有回答,剑势不停,直取郝千面。
郝千面身形一闪,袖中飞出暴雨梨花针。
苏晚晴短剑一横,剑身上爆出一团青光,将飞针全部震落。她借势前冲,剑尖直刺郝千面胸口。
这一剑又快又准,郝千面仓促间侧身闪避,剑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郝千面连退数步,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脸色铁青。
“雷猛,一起上!”她咬牙道。
雷猛大喝一声,双锤齐出,砸向苏晚晴。
苏晚晴没有硬接,身形一闪,从雷猛身侧掠过,短剑刺向他的肋下。雷猛反应极快,侧身避开,锤势一转,横砸过来。
两人在庙门前激战,刀光剑影,打得难解难分。
苏晚晴的剑术以灵动为主,身法轻盈,在雷猛的重锤之间穿梭自如。但雷猛的力气太大了,每一锤都带着千钧之力,苏晚晴的短剑根本不敢硬接,只能以巧劲化解。
激战了五十多个回合,苏晚晴渐渐占了上风。
她的剑越来越快,雷猛的防守越来越吃力。就在她一剑刺向雷猛心口的时候,郝千面突然从侧面掠出,袖中飞出一把毒针。
苏晚晴察觉到危险,收剑格挡,但已经来不及了——毒针擦过她的左肩,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只觉得肩膀一麻,半个身子都失去了力气。
“有毒。”苏晚晴咬牙,右手短剑撑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
雷猛趁机一锤砸来。
苏晚晴躲闪不及,被锤风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庙门上。庙门被撞得粉碎,她摔在沈鹤停面前,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沈鹤停睁开眼。
他看到苏晚晴倒在血泊中,左肩的伤口已经变成了黑色——毒针上的毒正在蔓延。庙门外,雷猛和郝千面并肩而立,身后还有七八个黑衣杀手。
“沈鹤停,束手就擒吧。”郝千面冷笑,“交出仙丹,我让你死个痛快。”
沈鹤停站起身,握紧铁剑。
他的经脉还没有修复,太玄心经只炼到第四层,体内的至阳之气依然狂暴不安。但他的右手已经不抖了——不是经脉好了,而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苏姑娘,谢谢你。”沈鹤停低头看了苏晚晴一眼,“剩下的,交给我。”
苏晚晴艰难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黑血。
沈鹤停提着铁剑走出庙门。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铁剑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雷猛看着沈鹤停,忽然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了。
三天前,沈鹤停虽然剑术高超,但气势上终究差了一些。但现在的沈鹤停,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杀气,不是霸气,而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
“装神弄鬼!”雷猛大喝一声,双锤砸出。
沈鹤停不闪不避,铁剑直刺而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刺。但雷猛却感觉到,这一剑仿佛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闪避,剑尖都会刺穿他的咽喉。
“不可能!”雷猛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双锤变攻为守,横在身前格挡。
“铛——”
铁剑刺入铜锤,剑尖穿透了锤面,刺入雷猛的胸口。
雷猛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用的铜锤是纯铜铸造,锤面厚达三寸,就算是神兵利器也不可能一剑刺穿。
但沈鹤停做到了。
雷猛轰然倒地,双锤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郝千面脸色大变。
她看到沈鹤停的眼睛——眼白依然是赤红色的,但瞳孔中那种狂暴的火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你的经脉……修复了?”郝千面声音发颤。
沈鹤停没有回答。
他举起铁剑,剑尖指向郝千面。
剩下的黑衣杀手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
郝千面咬了咬牙,忽然笑了:“沈鹤停,你以为杀了雷猛就赢了?无极仙丹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江湖。五岳盟、幽冥阁、还有朝廷的镇武司,都在找你。你今天能杀我,明天呢?后天呢?”
“那是明天的事。”沈鹤停说,“今天,你必须死。”
郝千面转身就跑。
她的轻功极好,身形一闪就已经掠出三丈远。
沈鹤停没有追。
他只是举起铁剑,轻轻一挥。
剑气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快如闪电。郝千面刚跑出五丈远,剑气就追上了她,从她的后心穿过。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倒在了地上。
沈鹤停收剑入鞘,转身走回庙里。
苏晚晴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左肩的伤口已经完全变黑了。毒针上的毒极为猛烈,如果不及时解毒,她活不过一个时辰。
“别动。”沈鹤停蹲下身,撕开苏晚晴肩上的衣衫,露出伤口。
伤口周围已经溃烂,黑色的血水顺着肩膀往下淌。沈鹤停拔出铁剑,将剑尖烧红,刺入伤口。
苏晚晴痛得闷哼一声,却没有叫出来。
沈鹤停将毒血挤出,又从怀中取出一瓶金创药,敷在伤口上。这是师尊留下的药,据说能解百毒。
“你还会疗伤?”苏晚晴虚弱地问。
“师尊教的。”沈鹤停说,“他说,一个真正的剑客,不但要会杀人,还要会救人。”
苏晚晴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有力气。
沈鹤停背起苏晚晴,走出了城隍庙。
山风吹来,带着血腥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前的尸体,目光平静。
师尊在信中说,武林中觊觎无极仙丹的人太多了,一旦泄露,他将成为众矢之的。但沈鹤停不怕。因为他已经不再是三天前的沈鹤停了。
太玄心经不仅修复了他的经脉,还将烈阳丹的至阳之气全部转化为了内力。他现在拥有的是整整一甲子的功力,放眼整个江湖,能与他匹敌的人屈指可数。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于明白了师尊临终前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别信任何人。
在这个江湖里,能信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剑。
沈鹤停背着苏晚晴,沿着山路缓缓远去。
身后是残阳如血,身前是漫漫江湖。
他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一句话:剑客的路,从来都是一个人走。
但这一次,他不止一个人。
伍七天后,青城山。
沈鹤停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苏晚晴的毒已经解了,太玄心经也彻底稳固了他的经脉。他现在不但没有经脉寸断,反而因为烈阳丹的缘故,内功修为暴涨,已经突破了武道瓶颈,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师尊在信中提到的“那个背叛师门的畜生”还活着,新任掌门还坐在浣花剑派的掌门位子上,杀害师尊的凶手还没有伏诛。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不是因为实力不够,而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真相。
“在想什么?”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鹤停没有回头:“在想师尊临终前说的话。”
“什么话?”
“别信任何人。”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说:“那你信我吗?”
沈鹤停转过身,看着苏晚晴。
山风吹起她的青丝,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
“我信你。”沈鹤停说,“因为你不欠我什么。”
苏晚晴笑了,笑容像山间的野花一样纯净。
“接下来去哪里?”她问。
“浣花剑派。”沈鹤停握紧了铁剑,“有些事情,该算账了。”
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中回荡。
那是浣花剑派的晨钟。
沈鹤停迈步下山,苏晚晴跟在他身后。
山风猎猎,吹得两人的衣袂翻飞。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笔直的剑,刺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