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聚贤庄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红。
庄门外人头攒动,火把猎猎作响。少林寺玄寂、玄难两位大师率门下弟子列于东侧,丐帮徐长老携数位长老立于西首,聚贤庄游氏双雄把守庄门两侧,四大恶人中的云中鹤歪着身子靠在廊柱上,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冷笑。
江湖上但凡有些名头的人物,今夜几乎都来了。
原因只有一个——丐帮前帮主乔峰,契丹人。
消息从杏子林传出不过月余,江湖上便炸了锅。那个统领丐帮八年、率众抗击外敌的北乔峰,那个豪迈飒爽、不怒自威的英雄好汉,竟然是个契丹狗种。
今夜聚贤庄设下英雄大会,邀天下豪杰共商诛杀乔峰之大计。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让出一条窄道。月光下,一条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走来,虎背熊腰,双目如电。他怀中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少女,少女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
乔峰。
他把阿朱放在游氏双雄备下的客座上,扫视四周,目光如刀。
“薛神医可在?”
人群中,一位青衫老者缓缓站了出来。
“在下薛慕华,不知乔帮主——不,不知阁下有何见教?”薛慕华语气冷淡,刻意改了口。
乔峰抱拳道:“薛神医仁心妙手,名满天下,乔某此来,是为这位姑娘求医。她受了极重的内伤,若再不救治,只怕……”
“只怕活不过今夜。”薛慕华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可阁下可知,这满堂英雄今夜聚于此地,所为何事?”
乔峰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绝交酒。
这四个字压在每个人心头,像一座无形的山。
“薛神医,乔某只求你救她一命。”乔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她是无辜之人,不该受牵连。只要薛神医肯出手,乔某……”
“你待如何?”徐长老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乔峰,你已非我丐帮中人,契丹狗贼,人人得而诛之。你今日送上门来,还敢提条件?”
乔峰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乔某一生行事,问心无愧。”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庄门外每一个角落,“今夜此来,不为争强斗狠,不为辩白身世,只为救这位姑娘一命。薛神医若肯出手,乔某必有重谢;若不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数百位江湖豪杰。
“若不肯,乔某便在诸位面前,自绝经脉,谢罪天下。”
庄门外,鸦雀无声。
火把噼啪作响,映出无数张或震惊、或狐疑、或不屑的面孔。
薛慕华愣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
“好一个谢罪天下!”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冷声道,“乔峰,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一个契丹狗贼,在中原武林杀人无数,今日就是把你碎尸万段,也难消我等心头之恨。想死?容易。但你这姑娘——”
他瞥了阿朱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嘲弄。
“她既然跟你在一起,就是你的同党。今日聚贤庄英雄大会,来者皆是客,但凡是你的朋友,就是我等的敌人。救她?休想!”
阿朱挣扎着睁开眼,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乔峰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面对数百位江湖豪杰,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坦荡荡的、问心无愧的从容。
“既然如此,”他从腰间解下酒囊,高高举起,“乔某与诸位,喝一杯绝交酒。”
绝交酒,一碗下去,恩断义绝。
乔峰倒了满满一碗,先一饮而尽,朗声道:“这一碗,敬丐帮昔年收留之恩。汪帮主待我如子,乔某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他的声音回荡在夜风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徐长老的眼眶微微发红,却咬着牙没有说话。
第二碗。
“这一碗,敬玄苦大师授艺之恩。少林武功,博大精深,乔某受教多年,受益无穷。”
玄寂、玄难对视一眼,各自合十,低念了一声佛号。
第三碗。
“这一碗,敬在场诸位——无论你们今日要杀我,还是要诛我,乔某都不怪你们。”
他端起第三碗酒,仰头饮尽,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来,打湿了衣襟。
“但请诸位记住一句话——”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乔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徐长老终于忍不住,厉声道:“乔峰!你欺师灭祖,杀害养父养母,杀害恩师玄苦大师,还敢说无愧?你若有半点良心,就该当场自刎,以谢天下!”
“杀!”
人群中有人高喊一声,顿时群情激愤。
“杀契狗!”
“杀了他!”
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寒光在火光中闪烁。
乔峰纹丝不动。
他伸手从身旁桌上取过一只酒碗,朝人群中一名中年汉子遥遥一举。
“向望海,你要与乔某喝这碗绝交酒?”
那叫向望海的汉子面露怯色,后退了半步。
乔峰哈哈一笑,将酒碗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不配。”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动了。
降龙十八掌,天下阳刚第一。乔峰一掌拍出,劲风呼啸,如龙吟九霄。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江湖豪客被掌风扫中,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桌椅。
聚贤庄大战,一触即发。
玄难双掌合十,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须弥山掌”轰然出手,掌力如山,压向乔峰。
乔峰反手一掌,竟将玄难的掌力硬生生逼了回去。
“好!”玄难赞了一声,脚下却不停步,连出七掌,掌掌沉重如山。
乔峰以掌对掌,半步不退。
他知道,今夜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人群中,一个精瘦的老者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阿朱身后,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直刺阿朱的后心。
“卑鄙!”
乔峰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怒喝一声,身形暴退,一掌拍向那老者。老者被掌风击中,口吐鲜血,倒飞数丈,当场毙命。
但就在这一瞬间,玄难的掌力也到了。
乔峰来不及闪避,硬受了这一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乔大哥!”
阿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乔峰一把按住。
“别动。”
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刚才那一掌不过是被蚊子叮了一下。
混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乔峰浑身浴血,却依旧像一座山一样挡在阿朱身前。
死在他手下的人,已经不下三十个。但围攻他的人,越来越多。
丐帮奚长老的刀架住了乔峰的手臂,两人四目相对。
“奚长老,”乔峰低声道,“你也要杀我?”
奚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愤怒掩盖。
“你是契丹人!”他咬牙道,“我丐帮列祖列宗,岂能容一个契丹狗贼做帮主?”
乔峰没有说话。
他猛地收掌,劲力回撤,奚长老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两步。乔峰伸出手,托住了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开。
“去吧。”
奚长老愣住了。
他分明可以从背后一刀砍下去,杀了这个契丹人。但他的手,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乔峰!”游氏双雄中的游骥大喝一声,手持一面精钢盾牌,朝乔峰冲了过来。
乔峰一掌拍在盾面上,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游骥虎口崩裂,盾牌脱手飞出,砸在廊柱上,震得整座庄子都晃了一晃。
游驹从侧面扑上来,乔峰侧身避过,一肘撞在他的肋下,将他打得倒飞出去。
“住手!”
一声断喝,从庄门外传来。
火把的光影中,两个身影并肩走来。左边一人白衣胜雪,丰神俊朗,正是大理世子段誉;右边一人相貌平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却是少林寺的虚竹和尚。
“大哥!”
段誉看见乔峰浑身浴血,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
“你们怎么来了?”乔峰的声音有些沙哑。
“大哥有难,做兄弟的岂能不来?”虚竹说着,挡在了乔峰身前。
段誉长剑出鞘,寒光闪烁,正是他初窥门径的六脉神剑。
“在下段誉,大理段氏子弟。我大哥乔峰,行得正坐得直,从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中原武林的事。诸位若要杀他,先过我这一关!”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人群中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大理段氏,那可是天南第一世家,段正淳的独子,大理国未来的继承人。若在这里杀了段誉,大理国岂肯善罢甘休?
玄寂合十道:“段公子,此事与你无关,还请不要插手。”
段誉摇头道:“我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玄寂皱眉道:“你可知他是契丹人?”
“契丹人又如何?”段誉朗声道,“我大哥是契丹人,但他从不曾伤害过中原百姓。反观某些自称名门正派的人,打着诛杀契丹狗的旗号,行的却是争权夺利、排除异己的勾当。这叫什么正派?”
虚竹也上前一步,虽然神色有些怯怯的,但语气却很坚定:“我大哥在少林寺学艺多年,玄苦大师待他如子。他说自己没有杀玄苦大师,那就一定没有杀。虚竹相信大哥。”
玄难沉声道:“虚竹,你身为少林弟子,却袒护一个契丹人?”
虚竹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来。
“玄难师叔,佛家讲众生平等,不分贵贱,不分族类。我大哥虽为契丹人,但他心中有善念,有侠义。这样的好人,不该被杀。”
玄难的脸色很难看,但虚竹说得有理有据,他一时竟无法反驳。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人马疾驰而至,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目光阴鸷。
“镇武司办案,闲人退避!”
那紫袍男子翻身下马,亮出一块鎏金牌令,上面赫然刻着“镇武司”三个大字。
江湖豪杰们纷纷后退,面露忌惮之色。
镇武司,朝廷设立的专门管理江湖事务的衙门,权倾天下,可先斩后奏。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江湖高手折在镇武司手里。
“在下镇武司银鹰使莫向阳。”紫袍男子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乔峰身上,“乔峰,本使此来,不为旁的,只为告诉你一件事。”
乔峰冷眼看着他。
“你父亲萧远山,还活着。”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什么?”乔峰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当年雁门关外,你父亲抱着你母亲的尸体跳崖,并没有死。这些年来,他一直藏在少林寺藏经阁中,暗中观察你的成长。”莫向阳淡淡道,“包括你在少室山下的养父养母之死,以及你恩师玄苦之死,皆是萧远山所为。”
乔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背负着杀害养父母和恩师的罪名,百口莫辩。原来凶手竟是他自己的亲生父亲。
“萧远山还杀了少林寺的玄悲大师。”莫向阳继续道,“当年雁门关外伏击萧远山一家的,是慕容博假传消息所致。而慕容博,也并没有死。”
乔峰的呼吸急促起来。
段誉和虚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你今日在这里拼死拼活,为的不过是一群被人利用的乌合之众。”莫向阳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朝廷不会插手江湖纷争,本使来此,只是奉旨传话。如何取舍,你自己决定。”
说完,莫向阳翻身上马,率镇武司人马绝尘而去。
庄门外,一片死寂。
数百位江湖豪杰面面相觑,手中的刀剑不知该放下还是该举起。
乔峰缓缓转过身,看着阿朱。
阿朱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乔大哥,”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青烟,“你还记不记得,在少室山下,你答应过我什么?”
乔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说,等这一切了结了,就带我去塞外,牧马放羊。”阿朱的眼眶红了,但嘴角依旧在笑,“乔大哥,我没有福气,等不到那一天了。”
“别胡说。”乔峰的声音有些发哽。
“我没有胡说。”阿朱轻轻摇头,“我知道,我的伤太重了,就算薛神医肯救我,也救不回来了。乔大哥,你要好好活着,替我活下去。”
“阿朱——”
“答应我。”阿朱的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都是我的乔大哥。你不能死,你要活着,替我看一看塞外的草原。”
乔峰的眼睛红了。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从不动容。但此刻,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朱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像少室山下盛开的山茶花。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乔峰抱着阿朱,在聚贤庄外坐了一夜。
没有人敢靠近他。
第二日天亮,他站起身来,抱着阿朱的尸身,朝庄外走去。
没有人拦他。
他走到庄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人。
“今日之事,乔某记下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像一把刀,剜在每个人心上。
“从今往后,江湖上再没有乔峰。”
他大步走出聚贤庄,头也不回。
段誉和虚竹对视一眼,追了上去。
三人的背影在晨曦中渐行渐远,消失在苍茫的山色里。
半年后。
塞外,茫茫草原。
一顶简陋的毡帐前,一个高大的身影席地而坐,手里握着一只粗糙的木雕。
木雕是一个女子的模样,眉眼含笑,栩栩如生。
段誉从毡帐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
“大哥,喝口热的。”
乔峰接过碗,却没有喝。
“二弟,三弟,你们该回去了。”他的声音平淡,“大理国不能没有世子,少林寺也不能没有弟子。跟着我在这塞外吃苦,不像话。”
段誉摇头:“大哥在哪,我就在哪。”
虚竹也点头:“虚竹不怕吃苦。”
乔峰看着这两个兄弟,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黑衣骑士策马而来,在毡帐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萧大王,辽帝有请。”
乔峰——不,如今该叫他萧峰——站起身来,望着远方。
草原的天空很蓝,蓝得透彻。
他仿佛看见阿朱就站在那片云朵下,朝他微笑。
“告诉辽帝,”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萧峰一生,只为天下苍生而战。宋辽之间,不该再起刀兵。这个道理,我会亲自去跟他说。”
段誉和虚竹对视一眼,也站起身来。
三人的身影并排而立,迎着塞外的风。
江湖风波,朝廷权谋,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还有彼此。
本文为系列短篇第一部,后续剧情围绕萧峰深入辽廷、揭露武林惊天阴谋展开,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