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约5800字】
夜。
无星,无月。
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一座客栈孤零零地立在官道尽头。两层木楼,黑瓦白墙,檐角挂着一对灯笼——左边漆黑如墨,右边惨白如纸。
黑灯笼上写着一个字:阴。
白灯笼上写着一个字:阳。
客栈的门匾上,三个暗红大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阴阳客栈。
店门半掩,里头透出昏黄的灯火。
门前拴马桩上,系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鞍旁挂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鞘口磨损严重,看得出历经百战。
客栈大堂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酒。烛火跳了跳,映出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他的眼神不对。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
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之下,藏着刀。
他叫沈墨。五年前,江湖上还没人听说过这个名字。如今,江湖上每个人都在找他——有人想杀他,有人想谢他,更多的人想问他一句话:
“阴阳客栈,究竟还接不接镖?”
沈墨端起那碗凉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客人,夜深了。”
一个声音从柜台后传来。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素色布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她叫苏娘子,是这阴阳客栈的老板娘。
“客栈客栈,宿客留店。”沈墨放下酒碗,笑了,“老板娘这是要赶人?”
苏娘子擦着酒杯,头也不抬:“阴阳客栈的规矩,子时之前,活人留。子时之后——”
她抬起头,烛火在她眼底投下两点幽幽的光。
“死人留。”
沈墨的笑意更深了:“那我现在走,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苏娘子放下酒杯,目光越过沈墨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店门。
店门开了。
但没有人推。
风灌进来,吹得那对阴阳灯笼猛烈摇晃。黑灯笼上的“阴”字在风中扭曲,像是活了过来。
一道黑影从门外飘了进来。
不,不是飘——是走。
那人穿着一身黑衫,脸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花纹,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但他的身影却在灯火下微微晃动,忽明忽暗,像是烛火。
苏娘子眯起眼睛。
沈墨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拿起桌上的长剑,横放在膝上。
黑衫人在沈墨对面坐下。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留下五个淡淡的指印。
内功精湛。
至少到了“精通”之境。
“阴阳客栈。”黑衫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在铁板上摩擦,“我有一趟镖,要请贵栈护送。”
苏娘子道:“阴阳客栈早就不接镖了。”
“三个月前,沈墨在落雁坡杀了幽冥阁的赵寒,护住了镇南镖局总镖头满门老少。江湖上人人都说,阴阳客栈的镖,是阎王殿里都抢不回来的镖。”
黑衫人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
“沈墨,阴阳客栈最后的镖师,五岳盟昔日的天骄弟子。我说的对吗?”
沈墨终于转过头。
他看向那张银色面具,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谁告诉你这些的?”
“江湖上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另一件事。”沈墨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剑鞘,“阴阳客栈的镖,从来不是钱能请动的。”
黑衫人沉默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令牌漆黑如墨,正面刻着一个血红色的“镖”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阴阳合璧,生死不计。”
苏娘子的脸色变了。
沈墨的眼底也闪过一丝波澜。
“这是——”
“阴阳镖令。”黑衫人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每个人耳边炸开了一道惊雷,“二十年前,阴阳客栈的老掌柜在临死前留下三枚镖令。持令者,可要求阴阳客栈为其护送一趟镖,无论代价,不问对错。”
他顿了顿。
“这是最后一枚。”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苏娘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老掌柜是我家相公。他临终前确实留下过三枚镖令,但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持令前来。你到底是谁?”
黑衫人缓缓摘下银色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左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下颌,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我叫顾千秋。”
苏娘子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墨皱起眉头——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
但苏娘子的反应告诉他,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镇武司前任总镖头,”苏娘子的声音微微发颤,“二十年前,带着镇武司十二铁骑护送朝廷密函进京,在断魂谷遭遇埋伏,十二铁骑全军覆没,你——”
“我失踪了。”顾千秋接上她的话,“江湖上都说我死了,死在了断魂谷。但我没有死。”
“那密函呢?”
“被劫走了。”
“被谁?”
顾千秋没有回答。他重新将面具戴上,只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这枚镖令,我藏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等了二十年的事,“现在,该用了。”
沈墨看着桌上那枚漆黑令牌,沉默了很久。
“你要送什么?”
“一个人。”
“谁?”
“我女儿。”
“她在哪?”
顾千秋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荒原上野草的气息。
他指向远处。
在那片黑暗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城郭的轮廓。城墙上火把如星,在夜空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洛阳。”顾千秋说,“镇武司总舵。”
阴阳客栈后院有一口古井。
井水冰凉刺骨,常年泛着幽幽的寒气。江湖上流传着一种说法——阴阳客栈的古井连通阴阳两界,投下去的死人,能从另一头爬出来变成活人。
当然是假的。
但井底确实藏着东西。
苏娘子带着沈墨走到井边,蹲下身,伸手探入井壁上一块不起眼的青砖。砖块松动,她轻轻一按,井口下方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
井沿裂开一道暗门,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口棺材。
棺材是黑色的,表面漆得发亮,四角各钉着一枚铜钉。棺盖没有合拢,露出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白色光芒。
“这是——”沈墨皱眉。
“二十年前,老掌柜最后一次接镖,就是这口棺材。”苏娘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任何人听到的秘密,“棺材里装着的,是镇武司前任总镖头的女儿。”
“顾千秋的女儿?”
“是。”
“她怎么会在这口棺材里?”
“二十年前,顾千秋在断魂谷失踪之前,曾秘密来到阴阳客栈,求见老掌柜。他交给老掌柜这口棺材,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二十年后,自有人持令来取。’”
苏娘子伸手推开棺盖。
白光大盛。
棺材里躺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白色衣裙,黑发如瀑散在棺中,面容精致得不像活人。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可以看到皮肤下细密的青色血管。她闭着眼睛,呼吸若有若无,像是沉睡,又像是介于生死之间。
“阴阳棺。”沈墨低声道。
阴阳客栈最大的秘密,不是那口古井,而是这口棺材。
棺内以九阳石为底,九阴玉为壁,可以让人陷入假死状态,百年不腐。活着的人躺进去,魂魄不散;死去的人躺进去,肉身不坏。
这是连接阴阳两界之物。
“她叫顾念。”苏娘子说,“二十年前被送入阴阳棺时,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如今——”
她顿了顿。
“如今还是八岁。”
沈墨盯着棺中女子的脸,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子在阴阳棺中沉睡了二十年,外表未曾改变分毫,但她的魂魄呢?
在黑暗与虚无中独自度过了二十年,她的神智还完整吗?
“要把她从棺材里取出来,需要三天时间。”苏娘子合上棺盖,“九阳石和九阴玉的寒气已经浸入她的骨髓,必须用温玉慢慢拔除寒气,否则她一出棺材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三天。”沈墨重复了一遍。
“三天。”苏娘子点头,“三天之内,有人会来取她的命。”
“谁?”
苏娘子没有回答。
但沈墨已经知道了答案。
二十年前劫走朝廷密函的人,就是二十年后要杀顾千秋女儿的人。那个人不会让顾念活着到达洛阳。
那个人——
很可能就在镇武司里。
第一夜。
无风。
沈墨坐在客栈大堂,长剑横在膝上。苏娘子在柜台后擦着酒杯,但她手中的布早已把同一只杯子擦了无数遍。
她在紧张。
“你相信顾千秋吗?”沈墨忽然问。
“他拿着老掌柜的阴阳镖令,由不得我不信。”
“我问的不是这个。”沈墨看着她,“我问的是,你信他这个人吗?”
苏娘子的手停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在断魂谷中了埋伏,十二铁骑全部战死,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江湖上有人说是他出卖了朝廷密函,和幽冥阁做了交易,用十二铁骑的命换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你信吗?”
“我不信。”苏娘子抬起头,目光坚定,“顾千秋这个人,是老掌柜最信任的朋友之一。一个能被老掌柜信任的人,不会做出那种事。”
沈墨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空中没有星月,只有浓稠的黑暗。远处洛阳城的火把光亮像是一条游动的蛇,在黑暗中蜿蜒前行。
但他看到的不是火把。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官道尽头,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站得很远,远得看不清面目,但沈墨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冰冷,锐利,像是一柄出鞘的刀。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
谁也没有动。
良久,那个人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沈墨关上了窗户。
“来了。”他说。
第二天,黄昏。
落日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苏娘子在后院煎药,将温玉碾成粉末,混入各种草药中,熬成一碗漆黑的药汁。这碗药要连续服用三天,才能在拔出寒气的同时保住顾念的心脉。
沈墨守在密室外。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
沈墨握紧长剑,转身看向院门。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锦缎长袍,腰间佩玉,面目和善,像个富家翁。但他的眼睛不像是富家翁——那双眼睛太锐利了,像鹰。
“镇武司副总镖头,南宫策。”他拱手笑道,“久仰阴阳客栈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墨没有还礼。
“阴阳客栈不待客。”
“我知道。”南宫策的笑容不变,“但我不是来住店的。我是来接人的。”
“接什么人?”
“顾总镖头的女儿。二十年前失踪的镇武司遗孤,我奉总镖头之命,专程前来迎接。”
苏娘子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那碗漆黑的药汁。
“南宫副总镖头来得真巧。”她的声音不冷不热,“二十年前没来接人,偏偏今天来了。”
南宫策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二十年前,顾总镖头在断魂谷遇难,他的女儿也随之失踪。镇武司上下找了二十年,一直没有音讯。直到昨天,我们才得到消息,说顾小姐一直在阴阳客栈。”
他叹了口气。
“二十年了,顾小姐一定吃了不少苦。”
苏娘子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吃苦?”
她轻轻摇了摇头。
“南宫副总镖头,你们找了她二十年,但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来找你们?”
南宫策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苏娘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当年在断魂谷设伏的人,不是幽冥阁。”苏娘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是镇武司自己。”
空气凝固了。
院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南宫策身后的两个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镇武司高手。
沈墨的长剑依然横在膝上,没有出鞘。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潭死水下面,刀已经亮了出来。
“苏娘子,你这话可就伤人了。”南宫策的笑容重新挂上脸,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镇武司是朝廷的衙门,保护百姓不受武者欺压是我们的职责。我们怎么可能对自己人下手?”
“二十年前,朝廷密函里写的是一份名单。”苏娘子的声音很冷,“名单上的人,是镇武司中勾结幽冥阁的官员。顾千秋护送那封密函进京,是要把名单交给皇上。”
她盯着南宫策的眼睛。
“那封密函,就是他的催命符。”
南宫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院墙上突然出现了一排黑衣人。他们每人手持劲弩,弩箭泛着幽幽的蓝光——淬了剧毒。
“苏娘子,我本来想好好说的。”南宫策叹了口气,“但你非要逼我动手。”
他看向沈墨。
“沈少侠,我听说过你。落雁坡一战,你以一敌百,击败幽冥阁的赵寒,救下镇南镖局满门。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该管。”
沈墨缓缓站起身。
“我确实很聪明。”他说,“聪明人还知道另一件事——阴阳客栈的镖,从来不是钱能请动的。”
“那是什么?”
“道义。”
南宫策笑了。
“道义?”他笑得很开心,“道义能值几两银子?沈少侠,你还年轻,江湖上混久了你就明白了——道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是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回头。
顾千秋站在院门口。
他依然穿着那件黑色长衫,银色面具在夕阳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但这一次,他的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柄刀。
刀身通体漆黑,没有刀鞘,刀锋上刻着两个字——
断魂。
断魂刀。
二十年前,顾千秋的成名兵器。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断魂出鞘,鬼神不留。
南宫策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顾……顾千秋?”
“二十年不见,南宫副总镖头别来无恙。”顾千秋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当年在断魂谷,你给我准备的‘礼物’,我一直想找机会还给你。”
“你——你怎么还活着?”
“阎王不收我。”顾千秋缓缓抬起断魂刀,“因为他说,该收的人还没收完。”
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弧线的尽头,是南宫策的咽喉。
刀光一闪。
南宫策的身形猛地向后掠出三丈,避开了这一刀。但他身后的两个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刀光扫过,两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院墙上的黑衣弩手同时扣动扳机。
十几支淬毒弩箭呼啸而出,笼罩了顾千秋周身所有要害。
顾千秋没有躲。
他挥刀横扫,刀风卷起漫天的尘土,形成一道气墙。弩箭撞上气墙,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纷纷折断掉落。
沈墨也动了。
长剑出鞘的瞬间,大堂里的烛火全部熄灭。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在昏暗中炸开,像是夜空中劈下的一道闪电。
剑光掠过院墙。
七名黑衣弩手惨叫着从墙头坠落。
剩下的弩手想要再射,却发现手中的弩机已经被剑气震碎,碎片嵌进了他们的手掌。
苏娘子端着药碗站在密室门口,一动不动。
碗里的药汁没有洒出一滴。
“好剑法。”南宫策站在院中,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色,“落雁坡一战,幽冥阁赵寒死在你的剑下,我原以为是江湖人夸大其词。现在看来,倒是我小瞧了你。”
“南宫策。”沈墨的长剑指着他的咽喉,“你现在还有两个选择——束手就擒,或者死在这里。”
南宫策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少侠,你以为顾千秋说的是真话?”他指向顾千秋,“二十年前,断魂谷一战,顾千秋确实带着十二铁骑护送密函进京。但那封密函里写的,根本不是镇武司的勾结名单——”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在众人面前。
“密函里写的是——顾千秋勾结幽冥阁的证据!”
沈墨愣住了。
他看向顾千秋。
顾千秋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南宫策手中的帛书,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二十年前,顾千秋是幽冥阁安插在镇武司的内应。”南宫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他在断魂谷设下埋伏,杀了十二铁骑,抢走密函,然后假死逃脱。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护送女儿——他女儿早就死了!”
“这口棺材里装的,根本不是他女儿!”
苏娘子的手猛地一颤。
药碗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漆黑的药汁流了一地。
她缓缓转头,看向密室的方向。
密室的门开着。
那口棺材的棺盖被推开了。
棺材里——
空空如也。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念”根本不在棺材里。
那棺材里一直什么都没有。
夜风更大了。
阴阳客栈檐下的灯笼被吹得剧烈摇晃,黑灯笼上的“阴”字在风中扭曲变形,像是一只正在挣扎的鬼魂。
“二十年。”南宫策收起帛书,缓缓走向沈墨,“沈少侠,你被顾千秋骗了。他根本没有女儿。这口棺材里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编出来的。他拿着阴阳镖令来找你,说要护送女儿去洛阳——全都是为了骗你帮他杀人。”
他停在三步之外。
“他要杀的人,不是我,而是镇武司的总镖头——秦怀远。二十年前,正是秦怀远亲手揭穿了他勾结幽冥阁的真面目。他这次回来,是要报仇。”
沈墨看向顾千秋。
顾千秋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断魂刀斜斜地垂在身侧,刀尖点着地面。月光照在他的银色面具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芒。
“顾千秋。”沈墨的声音很轻,“南宫策说的是真的吗?”
顾千秋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摘下银色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二十年的光阴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
“是。”
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
苏娘子倒退一步,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她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二十年前,我确实是幽冥阁安插在镇武司的内应。”顾千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奉命潜入镇武司,盗取朝廷机密。秦怀远发现了我的身份,在断魂谷设伏,想要活捉我。十二铁骑不是我杀的——”
他抬起头,看着南宫策。
“是你杀的。”
南宫策的脸色微变。
“十二铁骑是秦怀远的人,但也是你的绊脚石。你借我的手除掉他们,然后再栽赃给我。这样,你就能独掌镇武司的大权。”
“你胡说!”南宫策厉声喝道,“我——”
“二十年前,你写给幽冥阁的信,还保存在我这里。”顾千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展开在南宫策面前,“这封信上,清清楚楚写着你的名字,还有你当年在断魂谷的部署。”
南宫策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猛地扑向顾千秋,一掌拍向他的胸口。掌风凌厉,内力浑厚——这一掌,足有开碑裂石之力。
但顾千秋没有动。
有人替他动了。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侧面刺来,快如流星。
剑尖点在南宫策的掌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南宫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掌心被剑气刺穿,鲜血直流。
沈墨收剑而立。
“南宫策,二十年前你在断魂谷杀十二铁骑,栽赃顾千秋。二十年后你又想杀顾念灭口——哦不,棺材里根本没有顾念,你到底在找什么?”
南宫策捂着手掌,盯着沈墨,眼中满是怨毒。
“你们都会死。”他的声音嘶哑,“秦怀远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人——”
一道刀光闪过。
南宫策的声音戛然而止。
断魂刀从他的咽喉划过,刀锋冰冷,快得连血都来不及流出。南宫策瞪大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倒地。
顾千秋收刀入鞘,转身看向沈墨。
“这二十年,我一直活在仇恨里。”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洗不清我当年的罪孽。我确实勾结过幽冥阁,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
“但我从未杀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沈墨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悔恨,也有释然。
“南宫策说的对——棺材里确实没有我女儿。”顾千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沈墨,“因为我女儿在我回阴阳客栈之前就已经死了。这枚阴阳镖令,是我当年从老掌柜那里偷来的。”
“二十年前,我走投无路,来到阴阳客栈求老掌柜收留。他念在旧情,收留了我,还帮我伪造了假死。但这枚镖令,是我趁他不备偷的。”
他跪下身,朝着苏娘子磕了三个头。
“苏娘子,我对不起老掌柜,也对不起你。”
苏娘子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千秋,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
“那封密函呢?”她问,“密函里到底写了什么?”
顾千秋缓缓站起身。
“密函里写的,既不是镇武司的勾结名单,也不是我勾结幽冥阁的证据。”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封,递给苏娘子,“密函里写的是——秦怀远和南宫策勾结幽冥阁,密谋造反的证据。”
苏娘子打开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沈墨也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信纸上写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从镇武司的高层,到五岳盟的长老,再到幽冥阁的堂主——横跨朝廷与江湖,串联成一张巨大的网。
“这张网,已经织了二十年。”顾千秋说,“秦怀远就是这张网的中心。南宫策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他看向沈墨。
“沈少侠,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洗清我的罪孽。我只是想告诉你——阴阳客栈的镖,从来不是钱能请动的。你接我的镖,不是因为阴阳镖令,而是因为你心里有道义。”
“道义不是不值钱的东西。”
“道义是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
黎明时分。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阴阳客栈的灯笼终于熄灭了。
沈墨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顾千秋独自一人踏上前往洛阳的路。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会死。”苏娘子站在沈墨身后,声音很轻。
“也许。”沈墨说,“但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
他转身回到客栈,拿起桌上的长剑。
“你要去哪?”
“洛阳。”沈墨推开门,晨风涌进来,带着荒原上野草的清香,“秦怀远不会让他活着见到总舵。如果他死在了路上,至少我要替他收尸。”
苏娘子沉默了很久。
她从柜台下取出一块黑布,仔细地擦拭着一对灯笼上的尘土。
“阴阳客栈。”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阴阳合璧,生死不计。”
沈墨踏上官道,大步向南。
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官道两侧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
是人。
很多很多人。
他们从树林里走出来,站在官道两侧,一动不动地看着沈墨。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镇武司的官服,有五岳盟的道袍,有幽冥阁的黑衣。
但他们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字。
杀。
沈墨缓缓拔出长剑。
剑锋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没有回头。
但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苏娘子站在阴阳客栈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已经被重新点燃,映出一个大大的“阳”字。
“阴阳客栈的镖,从来不是钱能请动的。”她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但今天,这一趟镖,阴阳客栈接了。”
她提着灯笼,一步一步向沈墨走来。
官道两侧的杀手们没有动。
他们看着那盏灯笼,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阴阳合璧,生死不计。”
苏娘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刀,刺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今天,谁敢动我阴阳客栈的镖——”
她举起灯笼。
“谁就是阴阳客栈的死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