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峰的血,流了一夜,仍未干。
第一章 天剑峰灭门
山风裹着血腥味灌入大殿。
沈惊鸿的双膝陷进血泊,那血是师父的、是师兄师姐的,还是他自己的,他已经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天剑峰。
“跑。”师父倒在他面前,用尽最后一口气,把剑柄塞进他手心,“跑……别回头。”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沈惊鸿咬牙抱起师父冰冷的尸体,泪水混着血水滚进衣领。但他没有跑。他把师父的遗体安放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上,点燃了那盏从未熄灭的长明灯。
灯芯噗地窜起一簇火苗,照亮了大殿。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他的同门。六师兄断了一臂,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有一道从肩胛斜劈至腰际的刀伤,深可见骨。十三师妹被一剑穿心,剑还没来得及拔,就这么直挺挺钉在大殿石柱上。
沈惊鸿握剑的手在抖。
他是天剑峰沈一泓唯一的关门弟子,入门三年,剑术刚有小成,内功却连入门都算不上。这样的武功,怎么报仇?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一步一步踏得很稳。
沈惊鸿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从夜色中走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身穿一袭墨色长袍,腰佩金丝盘龙令牌,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刻。他手中提着一柄弯刀,刀身上的血正在滴落。
“你师父临终前跟你说了什么?”那人站定,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沈惊鸿认出了那块令牌。朝廷镇武司的指挥同知令牌。
镇武司执掌天命,专管江湖纷争,可先斩后奏,权倾天下。- 他不明白,朝廷的人为何要屠灭天剑峰。
“为什么?”沈惊鸿哑声问道。
那人在殿内踱了几步,像是在观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惨景。“天剑峰沈一泓,勾结幽冥阁,意图谋反。本官奉旨剿灭逆贼,格杀勿论。”
沈惊鸿瞳孔骤缩。
幽冥阁是江湖上最邪性的组织,以暗杀、毒蛊和邪功臭名昭著。师父一辈子行侠仗义,怎么可能会与幽冥阁勾结?
“你胡说!”沈惊鸿怒吼道。
那人没有辩解,反而轻轻笑了一声:“你师父到死都没有说出那件东西的下落,你一定也不知道。”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下:“对了,本官姓顾,顾长空。你要报仇,随时来镇武司找我。”
沈惊鸿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把这个名字刻进了骨头里。
第二章 三年后·落雁坡
落雁坡是江湖人最不愿路过的地方。
不是因为这里风水不好,而是因为这里太适合埋伏。两侧峭壁如刀削,中间只有一条窄道,头顶的密林遮天蔽日,即便是正午也只有几缕光透下来。
楚风蹲在坡顶的一棵歪脖子树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看着坡底。
“我说,你到底行不行?”他把草茎吐掉,扭头对身旁的人说,“三年了,你每天就练那一招,就不能练点别的?”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盘膝坐在树冠深处,双眼微闭,呼吸极轻极缓。他的周身隐隐有一层无形的气劲流转,将落叶挡在身外三尺之处。那是他三年来日夜苦修的结果,天剑峰的内功心法“惊鸿诀”,已经突破到了“大成”之境。
按天下武学境界划分——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从入门到大成,大多数人穷尽半生也难以企及。沈惊鸿用了三年,靠的是不眠不休,靠着每一夜在梦中都被师父惨死的画面惊醒。
楚风看他这副样子,撇了撇嘴,翻身下树。
楚风是他在江湖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这人来历不明,武功路数也邪门,说是墨家遗脉的后人,精通机关术和轻功,平时吊儿郎当,但关键时刻靠得住。三年前楚风在鬼愁涧被一群江湖匪徒围攻,沈惊鸿路过救了他一命,从那以后楚风就死皮赖脸地跟着,赶都赶不走。
“沈惊鸿,幽冥阁的人来了。”坡底传来一声低喝。
说话的是苏晴,一袭白衣,手执长剑,正站在坡道中央。她是江南苏家的长女,文武双全,三年前因家族卷入幽冥阁的阴谋被灭门,是沈惊鸿从大火中把她救出来的。此后她便跟着沈惊鸿,以剑为伴,以复仇为念。
沈惊鸿终于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一潭死水,但此刻那潭死水底下,有火焰在烧。
他站起身,从树冠上跃下,落地无声。
坡底的山道上,一队黑衣人马正缓缓行来。打头的是一个中年人,面容阴鸷,左脸有一道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的刀疤,正是幽冥阁的左护法赵寒。三年前屠灭天剑峰的那一战,赵寒就是顾长空的手下——幽冥阁的刀,镇武司的盾。
赵寒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挡在路中的三人。
“天剑峰的余孽?”赵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三年了,居然还活着,命挺硬。”
沈惊鸿没有废话。他拔剑。
剑是师父传给他的那柄剑,剑身漆黑如墨,唯有靠近剑格处刻着一道暗红纹路,像是凝固的血痕。此剑无名,但沈惊鸿叫它“惊鸿”。
一道剑光破空而起。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翻身下马,拔刀迎上。他是幽冥阁排名前五的高手,外功已至精通巅峰,刀法刚猛诡谲,江湖上能与他正面交锋的人不超过十个。
沈惊鸿的剑很快,快到赵寒有些意外。
三年前那个只会抱剑哭泣的少年,如今剑法已脱胎换骨。但赵寒并不慌张,他刀法一变,刀势如浪潮般层层叠叠压上去,沈惊鸿被迫后退。
苏晴和楚风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苏晴的剑法柔中带刚,专攻赵寒左侧;楚风的暗器更是刁钻,几枚透骨钉无声无息地射向赵寒的后心。三人合围,赵寒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
但他并不怕。他身后还有十多个幽冥阁的高手。
战斗从正午打到黄昏。
沈惊鸿的身上添了七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肩,几乎见骨。苏晴的白衣已被血染红大半,右臂中了一刀,只能单手使剑。楚风的暗器囊已经空了大半,脸上也挨了一拳,嘴角全是血。
赵寒的刀停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沈惊鸿。
“你以为苦练三年就能报仇?”赵寒冷笑,“你师父都不是我的对手,你凭什么?”
沈惊鸿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流血——不知什么时候被刀气划破了额头,血糊了半边脸。但他的眼神让赵寒心底莫名一寒。
那不是绝望的眼神,而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眼神。
“你怕了。”沈惊鸿说。
赵寒一愣:“你说什么?”
“你怕我师父真的留下了什么。”沈惊鸿缓缓站起身,鲜血沿着剑身滴落,“三年前你们灭天剑峰,不是为了剿匪,是为了找一件东西。那件东西你们没找到,所以你们一直在等,等我这个唯一的幸存者去找那件东西。你们想跟着我,顺藤摸瓜。”
赵寒的脸色变了。
沈惊鸿继续说:“可惜你们不知道,那件东西一直在我身上。”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丝绢,展开,上面画着一幅精密的地图。赵寒的瞳孔骤然放大——那是江湖上传闻已久的“天机图”,记载着五岳盟历代掌门留下的武学秘辛和天下龙脉所在。谁掌握了天机图,谁就能号令江湖。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化作决绝:“杀了他,抢图!”
但他话音未落,沈惊鸿已经动了。
这一次,他的剑法与之前完全不同。
第三章 剑道真谛
剑出如虹。
这一剑太快了,快到赵寒只能凭本能格挡。刀剑相击,火星四溅,赵寒被震退三步。
他的眼中满是惊骇。方才这一剑的力道,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他不明白这少年是怎么做到的。
沈惊鸿闭上眼睛。
三年了,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师父临终前说“跑,别回头”,不是怕他打不过,而是怕他看不破。
剑法练得再精妙,招式记得再纯熟,如果心里只装着仇恨,剑就是死的。真正的剑道,是放下。
放下,不是忘记。放下,是为了拿起更重要的东西。
他睁开眼,剑光如惊鸿一瞥。
赵寒挥刀格挡,但沈惊鸿的剑已不是他所能捕捉的。那柄漆黑的长剑如同活过来一般,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擦着赵寒的刀锋而过。
噗——
剑尖刺入赵寒的肩窝。
赵寒惨呼一声,挥刀横扫。沈惊鸿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贴上去,剑柄反手砸在赵寒的太阳穴上。
赵寒踉跄后退,血从肩窝的伤口中汩汩涌出。他捂着伤处,面目扭曲。
“你师父的剑法……”赵寒咬牙切齿,“根本不是惊鸿剑法,这是……”
“天剑诀。”沈惊鸿平静地说,“师父创这套剑法的那天,取名叫天剑诀。他说,天道公正,不偏不倚。以公义之心出剑,剑就是活的。”
赵寒的脸抽搐了一下,随即露出癫狂的笑意:“你以为杀了我,就报得了仇?你知不知道镇武司背后的势力有多大?你知不知道天机图牵扯的是整个江湖的命脉?你师父为什么死?他不是因为勾结幽冥阁,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沈惊鸿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镇武司和幽冥阁,从来就不是对立的。”赵寒哈哈大笑,“你以为幽冥阁是什么?江湖邪派?可笑!幽冥阁是镇武司养的一条狗,专门用来清理江湖上那些不听话的门派!你师父查到了这件事,所以他必须死!”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
镇武司是朝廷的暴力机构,专管江湖事务,可先斩后奏。- 如果赵寒说的是真的,那镇武司就是披着朝廷外衣的江湖屠夫,幽冥阁不过是他们手里的刀。
“这条狗,今天该死了。”沈惊鸿冷冷道。
他一剑刺出,赵寒挥刀格挡。刀剑相击,内力激荡,赵寒脚下的大地炸开一道裂纹。
赵寒的内力极为深厚,毕竟他习武三十年,而沈惊鸿不过苦练三年。但沈惊鸿的天剑诀专克幽冥阁的邪功,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赵寒内力的薄弱之处。
三十招后,赵寒的刀法开始散乱。
五十招后,赵寒被逼到峭壁之下。
沈惊鸿的剑架在赵寒的颈侧,剑锋贴着皮肤,寒意渗入骨髓。
“说吧,还有什么是让我死的更明白的。”沈惊鸿的声音不带感情。
赵寒盯着沈惊鸿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凄厉而疯狂:“你杀了我又怎样?天剑峰灭门的那天,真正的主谋不是顾长空,是镇武司指挥使——秦威。他在天机图上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而那个秘密,跟你师父有关。”
“什么秘密?”
赵寒的目光忽然飘向沈惊鸿身后。
沈惊鸿本能地回头,一道寒芒破空而至。
是暗器!
苏晴来不及喊叫,飞身扑过来,用身体挡在沈惊鸿面前。那一枚淬了剧毒的银针深深扎入她的后背,乌黑的毒血立刻渗透了白衣。
“苏晴!”沈惊鸿怒吼。
远处密林深处,一个人影一闪而没。
楚风眼尖,认出那是镇武司的“毒刺”——一种只有镇武司暗卫才配备的暗器。这说明暗处还藏着镇武司的人,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脱离镇武司的监视。
赵寒趁沈惊鸿分神的瞬间,挥刀反扑。
沈惊鸿左手抱着苏晴,右手执剑格挡,被赵寒一刀劈退数步。
楚风暴喝一声,双手连发,最后几枚透骨钉全部射向赵寒。赵寒侧身闪避,但沈惊鸿的剑已经刺到。
一剑穿喉。
赵寒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幽冥阁的左护法,死在落雁坡。
沈惊鸿没有看赵寒一眼,他俯身查看苏晴的伤势。那枚银针扎得极深,毒气正在迅速蔓延,苏晴的嘴唇已经变成了乌紫色。
“别……管我……”苏晴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东西……是天机图……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沈惊鸿咬紧牙关,从怀里取出丝绢,塞进苏晴手里:“拿着,帮我保管。”
他撕下衣襟,死死扎住苏晴的伤口,然后把她背起来。
“楚风,我们走!”
楚风没有犹豫,三人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
落雁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寒的尸体横在地上,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从密林中走出来。
那人身穿墨色长袍,腰佩金丝盘龙令牌,面容冷峻。正是顾长空。
他低头看着赵寒的尸体,面无表情地站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少年,眉目俊朗,腰佩长剑,正是沈惊鸿。
“跑得倒挺快。”顾长空把画像重新塞回怀中,抬头望向密林深处,嘴角微微上扬。
“天剑诀加上天机图,有意思。”
第四章 隐世神医
楚风用轻功背着苏晴在密林中穿行了整整一夜,沈惊鸿跟在一旁,寸步不离。
苏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毒气已经蔓延到了胸口。那枚银针上淬的毒是镇武司特有的“断魂散”,无色无味,入血即散,中毒者会在十二个时辰内经脉寸寸断裂而死。
“她撑不了多久了。”楚风终于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把苏晴放在一块巨石上。
沈惊鸿跪在苏晴身边,探了探她的脉搏。脉象已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了,而且断断续续,是经脉正在崩坏的前兆。
他猛地站起来,眼中满是焦躁。
“给我一个时辰。”他盯着楚风,声音沙哑,“我去找解药。”
楚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你上哪儿去找?断魂散的解药只有镇武司才有,你要去闯镇武司?”
“是。”
“你疯了!”楚风一把拉住他,“镇武司千户、百户、暗卫加起来上千人,你一个人进去就是送死!”
沈惊鸿挣开楚风的手:“那我也要去。”
楚风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和他在鬼愁涧看到的一模一样。三年前,就是这个眼神的主人,在一群匪徒的围攻中把自己救了出来。楚风一直不明白,以沈惊鸿当时的武功,为什么要拼着挨一刀也要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这个人傻。傻到宁可自己去死,也不让身边的人死。
楚风叹了口气:“得,我跟你去。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死在里面,我可要你赔命。”
沈惊鸿摇头:“你留下照顾她。”
“她那毒照顾什么?照顾着等死?”楚风翻了个白眼,“别废话了,要走一起走。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大不了还给你。”
沈惊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不过咱们得先找个地方把她安置好。”楚风环顾四周,“这深山老林的,要是来条狼就麻烦了。”
沈惊鸿的目光忽然落向远处。那边云雾缭绕的山腰上,隐约可见几间茅屋。
“那里有人家。”沈惊鸿说着,背起苏晴就往那个方向走。
楚风连忙跟上。
茅屋的主人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看到沈惊鸿背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女子上门,老人只是皱了皱眉,侧身让他们进去。
“放下吧。”老人的声音苍老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沈惊鸿把苏晴放在竹榻上,老人凑近看了看,捏起苏晴的手腕把了把脉,又从怀中取出银针在她肩头刺了一下。乌黑的血珠渗出针孔。
“断魂散。”老人淡淡地说。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他正要开口,老人抬起手制止了他。
“能治。”
就两个字,但沈惊鸿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武功秘籍都珍贵。
老人转身从药柜里翻出几味药材,放在药臼里研磨,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外面的一切纷争都与这个茅屋无关。
“老夫不问你是何人,也不问她是何人。”老人一边捣药一边说,“但我救她,有代价。”
“什么代价?”沈惊鸿问。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老夫要你腰上那柄剑的来历。”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还是把剑解下来,放在老人面前的桌上。
“天剑峰的剑。”老人拿起剑,抚摸着剑身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喃喃自语,“二十年了,我以为沈一泓已经忘了这把剑的秘密。”
“您认识我师父?”沈惊鸿猛地握紧拳头。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药敷在苏晴的伤口上,又取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然后才缓缓开口。
“沈一泓,二十年前江湖上最年轻的天剑峰掌门,武功登峰造极,位列当世十大高手之一。”老人把剑还给沈惊鸿,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他的掌门,却偏偏要去查镇武司。”
沈惊鸿的心跳骤然加速。
“镇武司的秦威,表面上是朝廷的忠臣,实际上早就和幽冥阁勾结,用江湖门派的鲜血铺自己的权贵之路。你师父查到了证据,还没来得及公之于众,就被灭门了。”
老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沈惊鸿心上。
“那天机图……”沈惊鸿艰难地开口。
“天机图上记载的,不是武功秘籍,也不是龙脉位置。”老人直视着沈惊鸿的眼睛,“天机图上记载的,是秦威这些年来勾结幽冥阁屠杀江湖门派的全部罪证。一共十七个门派,三百七十一条人命。”
沈惊鸿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三百七十一人。
天剑峰四十三人。
苏晴的家族一十三人。
加起来,四十四人。比起三百七十一,连零头都不够。
“师父……”沈惊鸿的声音哽咽了,“师父是为了保住这些东西,才死的。”
老人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你师父用命换来的东西,现在在你手里。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沈惊鸿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火。
“我要让秦威血债血偿。”
第五章 夜闯镇武司
三天后,苏晴的毒清了大半,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
她靠在竹榻上,看着沈惊鸿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如虹,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杀意,但那杀意却不是暴虐,而是一种决绝。
“你想去镇武司。”苏晴说。
沈惊鸿收了剑,点了点头。
“带我去。”
“你的伤还没好。”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是灭我满门的仇人,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天夜里,三个人从茅屋出发,直奔京城。
镇武司坐落在京城西郊,占地极广,门前两尊石狮威严狰狞,朱漆大门上方高悬一块金漆牌匾,上书“镇武司”三个大字。
沈惊鸿站在镇武司对面的屋顶上,将整座府邸的布局尽收眼底。楚风连夜绘制了一份粗略的地图,标注了守卫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
“秦威的住处在大堂后面的内院,有三道门,每一道都有重兵把守。”楚风压低声音说,“正面强攻的话,我们三个加一起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镇武司后院的一棵古槐上,那棵槐树极高,枝叶繁茂,正对着秦威的寝房。
“从那里进去。”沈惊鸿指着古槐。
楚风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从树上到寝房的距离,吸了口凉气:“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一试。”
三更天,月色被乌云遮住,整个镇武司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
沈惊鸿率先掠上屋顶,身法轻灵如燕。他沿着屋檐的阴影移动,避开巡逻的守卫,一步步向那棵古槐靠近。
楚风跟在后面,时不时用透骨钉打灭远处的灯笼,为沈惊鸿制造更大的阴影区域。苏晴在最后面,手持长剑,随时准备接应。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有些不正常。
沈惊鸿从古槐上跃下,落在秦威寝房的屋顶上。他掀开一片瓦,朝下望去。
寝房里点着灯,但空无一人。
他的心中一紧,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沈公子,深夜来访,怎么不从正门走?”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沈惊鸿猛地转身,看到秦威正站在古槐下面,身披一件黑色大氅,面带微笑。他的身后,站着数十名身穿黑衣的暗卫,人人手持利刃,把整个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顾长空就站在秦威身侧,手中提着一柄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上当了。”楚风在屋顶另一端低声骂了一句。
沈惊鸿从屋顶跃下,落在院中,直面秦威。
“天剑峰的沈惊鸿。”秦威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欣赏,“三年时间,从一个内功刚入门的毛头小子,练到能杀了赵寒的境界,确实是个天才。可惜,你跟错了人,走错了路。”
“跟错人?”沈惊鸿冷笑,“我师父沈一泓,一辈子行侠仗义,是你勾结幽冥阁灭了他的门。我跟师父走的路,没有错。”
秦威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沈一泓不识时务,挡了我的路,所以他该死。你也一样,挡我的路,一样得死。”
“秦威!”沈惊鸿拔剑出鞘,剑指秦威,“你勾结幽冥阁,屠杀十七个门派三百七十一条人命,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秦威哈哈大笑:“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
沈惊鸿从怀中取出丝绢,高高举起:“天机图在这里,你所有的罪证都在这里!”
秦威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看着那张丝绢,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化为杀意:“给我拿下!”
数十名暗卫同时出手。
沈惊鸿挥剑迎敌,楚风和苏晴也加入战局。
剑光、刀影、暗器,在月光下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沈惊鸿的天剑诀剑走偏锋,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暗卫的要害,但暗卫的人数太多,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不完。
楚风的暗器囊已经彻底空了,只能用短刀近身格斗,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
苏晴的伤势未愈,毒气虽然清了,但身体还很虚弱,打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开始力不从心。
“撑不住了!”楚风大喊。
沈惊鸿咬紧牙关,他知道撑不住也得撑。今夜要么杀秦威,要么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他一剑刺穿一名暗卫的胸口,借力冲向秦威。
秦威站在原地没动,他甚至没有拔刀。
在沈惊鸿距离秦威还有三步的时候,顾长空出手了。
那一刀快到了极致,沈惊鸿甚至没有看清刀是怎么出鞘的,只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刀气扑面而来,他本能地举剑格挡。
铛——
火星四溅。
沈惊鸿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顾长空站在他面前,弯刀斜指地面,面无表情。
“上次在落雁坡,我本可以直接杀你。”顾长空淡淡地说,“但我没杀,就是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你的天剑诀练得不错,但火候还差得远。”
沈惊鸿挣扎着站起来,双手握剑,死死盯着顾长空。
“让我来。”秦威忽然开口。
顾长空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秦威走到沈惊鸿面前,距离只有五步。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那柄刀通体漆黑,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你师父的武功比我高。”秦威说,“但他还是死在我手里。你猜为什么?”
沈惊鸿没有回答。
“因为他心太软。”秦威一刀劈下。
那一刀带着磅礴的内力,刀气化作实质,如同一条黑色的蛟龙扑向沈惊鸿。
沈惊鸿拼尽全力挥剑格挡,但刀气太强了,他的剑被震飞,身体被刀气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血,从嘴角、从鼻子、从耳朵里流出来。
秦威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从他手中夺过天机图。
“你以为你能报仇?”秦威展开丝绢,看了一眼,忽然脸色大变。
丝绢上根本不是什么天机图,而是一张空白的绢帛,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天机已泄。”
秦威的脸色铁青:“真的天机图在哪里?”
沈惊鸿笑了,笑得满嘴是血:“你永远找不到。”
他赌上了性命,把真正的天机图留在了茅屋,留给那位隐世神医。
秦威怒吼一声,举刀向沈惊鸿劈下。
就在这一刻,一道剑光破空而至。
那剑光太快了,快到秦威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后退半步。
剑光擦着秦威的脸颊掠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所有人同时抬头。
古槐的树冠上,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手中提着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月光洒在他身上,白衣胜雪,白发如霜。
苏晴认出了他,惊呼出声:“是那位神医!”
沈惊鸿也认出了他,但他的震惊远比苏晴更甚——因为老者手中那柄白色的长剑,剑身上刻着一道银色的纹路,与沈惊鸿的黑剑上的红色纹路一模一样。
那柄白剑,是天剑峰失传已久的镇峰之宝——天心剑。
老者从树冠上缓缓落下,踏着虚空,如履平地。
秦威的脸色彻底变了:“你是……沈一泓的师弟?不,不可能,他已经死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我没有死。”老者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我只是不想再杀人。但你屠我天剑峰,杀我师兄,今日,我不得不再杀人。”
沈惊鸿瞪大了眼睛。
这位神医,竟然是师父的师弟,天剑峰的第二代传人!
老者转头看了沈惊鸿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欣慰:“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交给师叔吧。”
他举起天心剑,剑尖直指秦威。
那一夜,天剑峰的两柄剑再次并肩,镇武司的院子里,血流成河。
尾声
三个月后。
京城最大的茶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声如洪钟。
“列位看官,上回说到镇武司指挥使秦威勾结幽冥阁,屠杀江湖门派一十七条,灭门三百七十一人,多行不义终自毙,被天剑峰的两位传人亲手斩杀于镇武司正堂!朝廷震怒,彻查镇武司,指挥使秦威以下十二名主犯伏诛,幽冥阁一干余孽悉数落网!江湖正派联手肃清残党,还武林一个朗朗乾坤!”
台下掌声雷动。
角落里的茶桌上,坐着一个青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腰佩一柄漆黑的长剑,剑身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隐隐发亮。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正浅浅地饮茶。
“沈惊鸿,接下来去哪儿?”苏晴放下茶碗,看着他。
沈惊鸿望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
“江湖很大。”他笑了笑,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总有行侠仗义之处。”
茶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