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脚,牛家寨。
黄昏的残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暗红,像极了泼洒在黄土上的鲜血。寨子里的炊烟已经断了大半,往常这个时候该是孩童嬉闹、妇人唤归的喧闹景象,此刻却死寂得如同一座坟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不是血腥,更像是什么东西从土里被翻出来之后散发出的腐臭。
林墨蹲在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手中握着一把半旧的铁剑,剑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褐色痕迹。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寨子里那些歪倒的篱笆和半掩的木门,眉头紧锁。
“师兄,找到了。”
楚风的声音从寨子深处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林墨站起身,快步穿过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土路。路边的老槐树上被人用利器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一个倒置的阴阳鱼,外围套着一圈扭曲的符文。林墨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头一阵烦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神志。
他强压下那股不适,加快了脚步。
寨子中央的打谷场上,楚风蹲在一棵被烧焦的歪脖子枣树下。他面前的黄土地上,赫然是一个深达三尺的大坑,坑底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十二具。”楚风的声音低沉,“我数过了,十二具棺材。”
林墨走到坑边,往下看了一眼。十二具乌黑的棺材横七竖八地堆在坑底,棺材盖上全都刻着那种倒置的阴阳鱼符号。有些棺材盖已经被掀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尸体呢?”
“没了。”楚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棺材里只有骨灰,而且……”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不像是正常火化留下的。”
林墨蹲下身,从坑边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泥土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甜腻,像是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这是炼尸的手段。”林墨站起身,目光重新扫过那些棺材,“有人把寨子里的人杀了,烧成骨灰,然后用这些骨灰来炼什么东西。”
楚风脸色一变:“炼尸?那是邪道中人的路数,而且是最下作的那种。我听说幽冥阁有一门禁术,叫做‘万魂幡’,需要用活人的魂魄来祭炼,可也没听说过用骨灰的。”
“那是因为你听的还不够多。”林墨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朝寨子外走去,“天快黑了,这地方不能待。先回镇上,明日一早再细查。”
楚风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寨门,沿着山间那条蜿蜒的青石小路往山下走。暮色渐浓,山林间起了薄雾,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了一片暗色的剪影。林墨的步伐不紧不慢,但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剑柄。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座破旧的石桥。桥下的溪水已经干涸,河床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林墨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楚风问道。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石桥对面的那片密林。雾越来越浓,密林中影影绰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靠近。
就在这时,一阵沙哑的笑声从密林中传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有人用铁片在石头上刮擦。
“小娃娃,夜路走多了,可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随着话音,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雾中缓缓走出。那是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道士,道袍上绣满了诡异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老道士的身形干瘦如柴,脸上的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瞳仁中隐隐有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在跳动。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影。
那两个人影走路的姿势僵硬得如同木偶,每一步都像是被人从后面推着往前走。他们的面色灰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那不是活人该有的颜色。
林墨的眼神骤然一凛。
“炼尸?”楚风脱口而出,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这老东西炼的是活尸!”
老道士又笑了,笑声中满是得意:“小娃娃还算有点眼力。贫道在这青城山中修行了二十年,好不容易寻到牛家寨这一方宝地。那寨子里的人,血脉中自有一股先天之气,用来炼尸再合适不过。可惜啊可惜,被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撞破了。”
他顿了顿,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林墨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忽然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神情。
“不过也好。贫道正缺两具上等的尸傀,看你这小娃娃根骨清奇,筋骨精悍,若是炼成尸傀,定能胜过寻常尸傀百倍!”
话音刚落,他枯瘦的手掌一翻,一柄乌黑的桃木剑凭空出现在手中。剑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他身后的两具尸傀同时动了。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那些僵硬笨拙的行尸,更像两道灰白色的闪电,从左右两侧同时扑向林墨。
楚风反应极快,短刀出鞘,刀身上灌注内力,迎向左边的尸傀。刀锋劈在那尸傀的手臂上,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火星四溅。那尸傀的手臂竟然坚硬如铁,楚风这一刀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小心!这些尸傀的躯体被药水浸泡过,刀枪不入!”楚风喊道,一边退一边挥刀格挡。
林墨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拔出铁剑。剑身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声低沉的叹息。
铁剑平平无奇,既没有寒光凛凛的锋芒,也没有任何装饰。剑刃上甚至还有几处细小的缺口,看起来就像是铁匠铺里随意打造出来的寻常兵器。
但就是这柄寻常的铁剑,在林墨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
他没有躲闪,而是迎着右侧扑来的那具尸傀,剑尖直刺而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速度也谈不上多快,但角度却刁钻到了极点——剑尖恰好从尸傀两只手臂的缝隙中穿过,精准地刺入了尸傀的咽喉。
“噗”的一声闷响,剑尖没入三寸。
那尸傀的动作骤然一滞,灰白色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嘴巴大张,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它双手胡乱地朝林墨抓去,但林墨已经抽剑后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好剑法。”他赞了一声,语气中却听不出半分赞许,反而透着一种猎手发现猎物的兴奋,“这种路数,贫道倒是从未见过。小娃娃,你师承何处?”
林墨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剑尖上沾着的灰白色液体,那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药臭味,和他在坑边闻到的那种气味一模一样。他将剑尖在鞋底上擦了擦,抬起头,看向老道士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老道士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江湖中人,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大多沉不住气,要么热血上头往前冲,要么吓得腿软掉头跑。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既不愤怒也不恐惧,那种冷静像是一潭死水,让人看不透深浅。
“贫道玄冥子,幽冥阁左护法座下弟子。”老道士报出了名号,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小娃娃,我劝你识相些。幽冥阁的事,不是你这种无名小辈能插手的。”
楚风的脸色骤然一变。
幽冥阁,江湖上最大的邪道势力,与五岳盟分庭抗礼数十年。阁中高手如云,行事狠辣,从不讲什么江湖规矩。若是惹上了幽冥阁的人,除非当场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他看向林墨,想看看师兄会作何反应。
林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幽冥阁”三个字对他来说和“隔壁王婶”没有区别。
“牛家寨四十七口人,是你杀的?”林墨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玄冥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是又如何?一群蝼蚁罢了,能为贫道的万魂幡添砖加瓦,那是他们的福分。怎么,你想替他们报仇?就凭你这把破铜烂铁?”
他笑着笑着,笑声忽然断了。
因为他看到林墨将剑横在身前,用左手的中指和食指缓缓拂过剑身。那柄普普通通的铁剑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剑身上隐隐浮现出一层淡青色的光泽,黯淡的月光下,那光泽像是一泓秋水。
玄冥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内力外化……这是内功大成的标志!”他失声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能将内力灌注到兵刃上形成可见的外放——这是多少习武之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脚步动了。
第一步迈出时,人还在三丈之外;第二步落下时,已经欺身到了玄冥子面前三尺之处。两丈七尺的距离,两步跨完,快得如同缩地成寸。
玄冥子脸色大变,身形暴退,同时手中的乌黑桃木剑猛地刺出。剑身上爆出一团黑雾,黑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发出刺耳的尖啸——那是万魂幡的禁术,以活人的魂魄祭炼而成,专攻心神。
这是玄冥子压箱底的杀招,他曾经用这一招在瞬间击溃过三个内功大成的高手。
但林墨的剑比他的黑雾更快。
青色的剑光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弥漫的黑雾,精准地斩在乌黑桃木剑的剑身上。“咔嚓”一声脆响,桃木剑断为两截,剑身上的符文瞬间黯淡,黑雾也随之消散。
玄冥子的右臂被剑气的余波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他踉跄后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道,“我的万魂幡凝聚了七七四十九个活人的魂魄,就算是内功巅峰的高手也要忌惮三分,你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林墨缓缓收剑,站在玄冥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四十九个?”林墨的声音依旧很轻,“牛家寨只有四十七口人,你说的四十九,另外两个是谁?”
玄冥子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他仰起头,看着林墨,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小娃娃,你以为你赢了吗?”他嘶哑地笑着,“你知道贫道为什么要选牛家寨吗?你知道贫道炼的是什么吗?”
林墨没有动,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贫道炼的不是万魂幡,也不是普通的尸傀。”玄冥子笑得浑身颤抖,“贫道炼的,是‘尸王’!牛家寨四十七口人,加上贫道自己养了十年的两具本命尸傀,一共四十九具,正好凑够七之数。七七四十九日,每日炼一具,待到七日后,尸王便可大成!”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凝聚成一个诡异的符文,符文炸开,化作一团黑色的光芒朝远处的密林飞去。
“你杀了贫道又如何?七日后,尸王自会出世!”玄冥子狂笑道,“到时候,方圆百里,寸草不生!青城山下,千村万落,全都得给贫道陪葬!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林墨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
玄冥子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像是还想说什么,但鲜血已经堵住了他的喉咙。他挣扎了几下,身体缓缓软倒,脸上还挂着那种疯狂的笑意。
林墨抽出剑,在玄冥子的道袍上擦了擦剑上的血迹,然后将剑归鞘。
楚风从后面跑上来,脸色煞白:“师兄,他说的那个尸王……”
“是真的。”林墨看向密林深处,那个黑色光芒消失的方向,“我感受到了。那东西埋在地下三尺处,正在积蓄力量,七日之后便会破土而出。”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该怎么办?”
林墨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先回镇上,明日一早,召集青城山方圆百里所有的江湖同道。”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沉稳而有力,“七日之内,我们必须找到破解之法。”
楚风快步跟上去,看着师兄挺直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他认识林墨三年了,从未见过师兄失手。无论是面对多强的对手,师兄总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都压不弯他的脊梁。
但这一次,楚风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因为师兄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只握着剑柄的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楚风心中一凛,但没有问。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画面。
月明星稀,山风呼啸。青石小路上,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远处的密林深处,那块被挖开又填平的土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搏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一下,一下,一下……
青城县不大,横竖不过三条街,平日里最热闹的地方是东街口的望江楼。
望江楼有三层,底层卖茶水和粗食,二层是酒席雅座,三层是个露台,站在上面能看见远处青城山的轮廓。青城县方圆百里的江湖中人若是路过此地,多半会到望江楼坐坐,喝两碗茶,听几句江湖传闻。
这一日,望江楼的气氛格外不同。
二楼的大堂里坐满了人,粗略一看至少有四五十个。这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凝重的气氛。
坐在最中间位置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青城县本地最大帮派“青竹帮”的帮主孟伯渊,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他身旁站着的四个带刀护卫,一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硬茬子。
另一个是五岳盟在青城一带的联络使韩秋生,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但江湖上凡是听过“玉面书生”名号的人都知道,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手上的人命比许多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还要多。
孟伯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角落里的林墨身上。
“林少侠,你说牛家寨出了大事,让我把方圆百里的人马都叫来,究竟是何事?”孟伯渊的声音洪亮,整个二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墨身上。
林墨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抱拳环顾一周,朗声道:“诸位,在下林墨,青城派门下弟子。今日将诸位请来,只为一件事——牛家寨四十七口人,被人灭了满门。”
此言一出,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牛家寨?就是青城山脚下那个寨子?”
“四十七口人?一个都没剩?”
“谁干的?哪个天杀的干的!”
孟伯渊的脸色也变了,茶碗重重地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林少侠,此事当真?”
“当真。”林墨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灭门之人,是幽冥阁左护法座下弟子玄冥子。”
“幽冥阁!”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韩秋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但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墨,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林墨继续道:“玄冥子已被我诛杀,但他临死前留下一句话——他在牛家寨底下埋了一具尸王,七七四十九日之期,再过六日便要破土而出。届时,方圆百里将寸草不生。”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孟伯渊沉默了片刻,沉声道:“林少侠,你说的尸王,是传闻中的那种邪物?”
“是。玄冥子用了四十九具尸骨炼成,其中四十七具是牛家寨村民,另外两具是他养了十年的本命尸傀。尸王一旦出世,寻常刀剑伤它不得,寻常拳脚更是不敌。若不及时将其毁去,后果不堪设想。”
孟伯渊转头看向韩秋生:“韩使,你怎么看?”
韩秋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他放下酒杯,看向林墨,微微一笑:“林少侠年纪轻轻,就能诛杀幽冥阁的左护法弟子,这份本事,在下佩服。不过——恕在下多嘴,你说那玄冥子被你杀了,尸体可还在?”
林墨眉头微挑:“在。”
“可否带我去看看?”
“自然。”林墨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事要说。”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倒置的阴阳鱼,外围环绕着扭曲的符文——和牛家寨老槐树上刻的符号一模一样。令牌的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左令玄冥。
韩秋生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块令牌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墨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幽冥阁的左护法令牌?”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令牌是幽冥阁左护法座下核心弟子的身份凭证,一共只有十二枚,令牌在人在,令牌失则……”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令牌失则,人已死。
玄冥子不仅死了,连左护法令牌都落到了林墨手中。这意味着,幽冥阁左护法很快就会知道此事,知道青城山脚下有一个能杀他座下弟子的年轻人。
“林少侠,”韩秋生的语气郑重了许多,“在下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林墨摆手:“韩使客气。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对付那具即将出世的尸王。”
孟伯渊站起身来,朗声道:“诸位,牛家寨虽是小寨,但也是咱们青城一带的乡里乡亲。四十七口人被灭门,这笔血债不能不讨。尸王若是出世,更会祸及百里,咱们的妻儿老小、兄弟姐妹全在其中。今日孟某在此表态——青竹帮愿倾全帮之力,助林少侠一臂之力!”
“算我一个!”一个彪形大汉拍案而起,正是青城山北麓“铁刀门”的门主周铁山。
“还有我!”
“我!”
“我!”
一时间,大堂里群情激昂,响应之声此起彼伏。
林墨看着这一幕,心中微暖,但他没有让这种情绪流露出来。他只是微微颔首,沉声道:“多谢诸位。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客气了。尸王的弱点在于其核心——那是由四十九具尸骨的精气凝聚而成的‘尸丹’。只需毁去尸丹,尸王便会自行崩解。但要接近尸丹,必须先破开尸王的护体煞气。尸王埋在地下三尺处,煞气会弥漫到地表,寻常人只要靠近三丈之内,就会被煞气侵蚀心智,轻则神志错乱,重则当场暴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所以,我需要六个内力精通以上的人,与我一同下去,破开煞气、毁掉尸丹。其余人则守在四周,以防尸王出世后有其他变故。”
韩秋生道:“内力精通以上,在下算一个。”
孟伯渊道:“老夫也算一个。”
周铁山拍着胸脯:“铁刀门的功夫或许比不过各位,但内力勉强还凑合,算我一个。”
又有两人站了出来——一个是“清风剑派”的掌门陆青锋,另一个是独来独往的江湖散人“铁拐李”李铁拐。六个名额,还差一个。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楚风从林墨身后走出,抱拳道:“在下楚风,内力虽不及各位前辈,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林墨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好。六人已齐。今日酉时,我们在牛家寨汇合。诸位请各自准备,务必带上趁手的兵刃和驱邪之物。”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散去。
大堂里只剩下林墨和楚风两人。
楚风压低声音道:“师兄,你真的要让那些前辈跟你一起下去?那煞气……”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青城山的轮廓。山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袂和头发。
“楚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怕不怕?”
楚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怕什么?跟着师兄,我什么都不怕。”
林墨没有笑。
他的目光越过青城山的山脊,望向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边堆积着厚厚的云层,像一堵巨大的墙,正缓慢地向这边推进。
“我父亲说过,”林墨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江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因为不怕才去做,而是因为怕,才更要做。”
楚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师兄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独。
酉时,牛家寨。
夕阳的余晖将寨子染成一片金黄,但那金黄之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和阴冷。寨中的老槐树上,那个倒置的阴阳鱼符号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刺目,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林墨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了。
孟伯渊换了一身劲装,腰间别着一把阔背大刀,刀鞘上镶着七颗铜钉,据说是用西域精钢打造的,削铁如泥。韩秋生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中多了一柄折扇,折扇的扇骨是用玄铁铸成的,打开来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天地正气。周铁山扛着一柄门板似的大刀,光是刀身就有四尺来长,看着就沉得吓人。陆青锋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剑鞘上刻着“清风”二字,古朴典雅。李铁拐拄着一根黑铁拐杖,拐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铜球,据说有百十来斤重。
楚风站在一旁,短刀别在腰间,看起来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人都齐了。”林墨环顾一周,走到打谷场中央,指着脚下的土地,“尸王就埋在这里,地下三尺。待会儿我会先用内力震开土层,尸王出世的一瞬间,煞气会向外扩散。诸位务必屏息凝神,用内力护住心脉,不可有半分松懈。”
众人神色凝重,纷纷点头。
林墨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右手手掌贴在地面上。
他没有用剑,而是直接以内力灌注掌心,向地下输送。
这是极为消耗内力的做法,楚风在一旁看得手心冒汗。内功外化本就需要极高的造诣,更何况是将内力渗入三尺厚的地下土层——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内功深厚,更需要极其精微的内力控制,稍有不慎便会内力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毙命。
楚风看着林墨,发现师兄的额头已经开始渗出汗珠,但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动,像是有人在远处擂鼓,震动通过地面传过来。随后震动越来越剧烈,地面上的碎石开始跳动,裂缝从林墨手掌周围向四周蔓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退!”林墨低喝一声,猛地抽回手掌,身形暴退数丈。
众人纷纷后退,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地面炸开一个大坑。泥土、碎石冲天而起,弥漫的烟尘中,一股浓烈的黑气从坑中喷涌而出。那黑气腥臭刺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仿佛能将人的呼吸都堵住。
楚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他脑袋里钻。他猛地咬住舌尖,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同时运起内力护住心脉。
林墨说的没错——那股煞气,真的能在三丈之内侵蚀人的心智。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周铁山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在全力对抗煞气的侵蚀;孟伯渊双手握着大刀,刀身上隐隐有内力流转,勉强抵挡住煞气的侵袭;韩秋生的折扇在手中不停旋转,扇面上“天地正气”四个大字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将煞气逼退在外。
至于楚风,他的内力是七人中最弱的,只撑了片刻就感到浑身的力气在飞速流逝,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股温润的内力从那只手上传来,顺着肩井穴涌入他的经脉,将正在侵蚀他心智的煞气瞬间逼退。
楚风猛地清醒过来,抬头一看,按着他肩膀的人是林墨。
“小心些。”林墨松开手,目光已经转向了大坑的方向。
楚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骤然收缩。
大坑里,一具巨大的身影正在缓缓站起。
那东西至少有八尺高,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像是一层厚厚的铠甲。它的面部五官模糊,只有两个深陷的眼窝,眼窝里没有眼珠,却跳动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它的双手比常人大了一倍不止,指尖是五根锋利的骨刺,在暮色中闪烁着寒光。
这就是尸王。
尽管楚风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这东西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寒意。那种寒意不是来自外界的温度,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一种本能恐惧——人类面对怪物时最原始的恐惧。
“诸位,按原计划行事!”林墨的声音在煞气弥漫的空气中响起,沉稳有力,像是一记警钟,“楚风、韩使,你们从左侧牵制;孟帮主、陆掌门从右侧攻击;周门主、李前辈从正面吸引它的注意力。我从上方切入,直接攻击它的核心!”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林墨脚尖点地,身形腾空而起,如同一只大鸟朝尸王的头顶掠去。人在半空中,铁剑已经出鞘,青色的剑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取尸王的头顶。
尸王似乎感应到了危险,猛地抬头,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窝中剧烈跳动。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那嘶吼声带着一股无形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空气都震得扭曲变形。
林墨的身形被冲击波微微阻滞,但他反应极快,左手在虚空中一拍,借力改变了方向,剑光转而刺向尸王的左肩。
“噗”的一声,铁剑刺入尸王的肩膀,但只刺进去不到两寸就再也无法深入。那层灰白色的硬壳坚硬得超乎想象,连灌注了内力的铁剑都只能勉强刺破表皮。
尸王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右手猛地朝林墨拍来。
林墨抽剑急退,但尸王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那只巨大的手掌如同一座小山般砸下来,林墨来不及完全躲开,只能侧身避过正面的冲击,但掌风还是擦过他的左臂,将他整个人甩飞出去。
楚风惊叫一声:“师兄!”
林墨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勉强稳住身形落在地上,左臂上的袖子已经被撕碎,手臂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眉头微皱,随即抬起头,目光重新锁定了尸王。
“这畜生的硬壳太厚,寻常攻击伤不到它。”韩秋生一边用折扇挡住尸王挥来的巨手,一边喊道,“得找到它的弱点!”
“它的核心在胸口!”林墨喊道,目光死死盯着尸王的胸膛,“你们看,它胸口的硬壳颜色比别处深一些,而且隐隐有光芒透出——那就是尸丹的位置!”
众人仔细一看,果然,尸王胸口的硬壳确实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红色,而且隐约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好!”孟伯渊大喝一声,阔背大刀狠狠劈在尸王的右腿上,虽然没有砍穿硬壳,但巨大的冲击力让尸王的身体微微一晃,“陆掌门,帮我吸引它的注意力,我从正面给它来一下狠的!”
陆青锋没有说话,但他的剑已经动了。
三尺青锋剑在他手中如同一条灵蛇,剑光闪烁,从各个角度刺向尸王的面部。虽然刺不穿硬壳,但剑尖上的内力每一次都精准地击打在尸王眼窝中那两团幽绿色火焰附近,让尸王不得不分心应对。
尸王被搅得不胜其烦,猛地转头,一口黑雾喷向陆青锋。
陆青锋早有防备,身形急转,堪堪躲过那股黑雾,但黑雾落在他身后的地上,青石板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冒着白烟。
“这雾有毒!千万别沾上!”韩秋生厉声警告。
楚风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他的短刀攻击力不足,根本无法对尸王造成有效伤害,他只能在外围游走,找机会偷袭,但这种程度的攻击对尸王来说连挠痒痒都不如。
就在这时,林墨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剑,而是将铁剑插在地上,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在胸前虚抱成圆。
一股磅礴的内力从他体内涌出,在他双手之间凝聚成一个淡青色的光球。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积蓄力量。
韩秋生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是……青城派的‘青冥掌’?不对,青冥掌是掌法,不是这种……”
“是‘青冥归一’。”孟伯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青城派的镇派绝学,据说已经失传三十年,怎么会在一个年轻弟子手中重现?”
楚风听到“青冥归一”四个字,心中也是一震。他跟随林墨三年,从未见师兄施展过这门武功。他曾听师父提起过,青冥归一是青城派历代掌门才能修炼的至高心法,需要将内功修炼到巅峰境界方能驾驭,威力之大足以开山裂石。
但青城派上一任掌门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失踪,这门心法也随之失传。
师父说,青城派早就没人会青冥归一了。
那师兄是从哪里学来的?
楚风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林墨手中的青色光球已经凝聚到拳头大小,散发着刺目的光芒,将整个牛家寨都照亮了。
尸王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放弃了对其他人的攻击,朝林墨猛扑过来。
“就是现在!”林墨低喝一声,双手猛地推出,那道青色光球如同一颗流星,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正面击中尸王的胸膛。
“轰——”
巨响震天动地,泥土飞扬,碎石四溅。一股强烈的冲击波以尸王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众人全部掀翻在地。楚风被冲击波甩出去一丈多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烟尘弥漫的中央。
尸王还站着。
但它的胸膛上出现了一个大洞,灰白色的硬壳碎裂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那层硬壳终于被击穿了。
林墨却没有再动。
楚风看到,师兄的双臂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有一丝血迹渗出——青冥归一显然消耗了他太多的内力,甚至可能已经伤到了经脉。
“师兄!”楚风冲过去扶住林墨。
林墨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看着尸王胸口的那个大洞,沉声道:“它的硬壳已经破了,现在是最薄弱的时候。趁现在,毁掉它的尸丹!”
孟伯渊大喝一声,阔背大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劈在尸王胸口的缺口上。刀锋没入半尺,尸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形踉跄后退。
李铁拐趁机冲上前,手中的黑铁拐杖高高抡起,铜球的一端狠狠地砸在刀锋的位置上。“咔嚓”一声脆响,尸王胸口那块碎裂的硬壳彻底脱落,露出下面一团幽绿色的光球——那光球大约有拳头大小,散发着诡异的光芒,正是尸丹。
“周铁山!动手!”孟伯渊吼道。
周铁山早就等在一旁,门板似的大刀在他手中如同一根稻草,抡圆了朝尸丹劈去。
但尸王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
它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浑身上下爆出一团浓烈的黑雾,黑雾中夹杂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尖啸声穿云裂石,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鲜血从耳朵里流了出来。
周铁山被黑雾冲得倒退数步,大刀脱手飞出,人摔倒在地。
尸王趁机伸出巨手,一把抓住暴露在外的尸丹,竟然想要将它塞回体内。
“不——”楚风大叫一声,拼命往前冲,但他距离尸王还有一丈多远,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剑光从烟尘中飞出。
那剑光快得不可思议,像是流星划过夜空,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轨迹。
剑光精准地击中了尸王手中的尸丹。
“砰——”
尸丹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四散飞溅。
尸王的身体骤然僵住。
那双幽绿色的火焰在它的眼窝中剧烈跳动了两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
尸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灰白色的硬壳一块块剥落,暗红色的血肉化为脓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片刻之后,打谷场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和坑底一摊黑色的脓水。
林墨靠在楚风身上,缓缓收回了扔出铁剑的右手,闭上了眼睛。
“师兄?”楚风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墨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就是有点累。”
楚风看着师兄苍白的脸色和满是血污的手臂,鼻头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咧嘴一笑:“那师兄你先歇着,剩下的交给我。”
林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消散殆尽。暮色四合,牛家寨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暗色中,只有远处青城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打谷场上,众人或坐或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孟伯渊坐在地上,看着深坑里那摊黑色的脓水,长出了一口气:“林少侠,这回多亏你了。若不是你,这东西一旦出世,后果不堪设想。”
韩秋生收起折扇,走到林墨面前,深深一揖:“林少侠,在下之前多有冒犯,还请海涵。今日一役,在下心服口服。”
林墨靠在楚风身上,轻轻摇头:“韩使客气了。能除掉此獠,是诸位齐心协力之功,非林墨一人之力。”
韩秋生微微一笑,直起身来,目光在林墨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林少侠,恕我直言,你用的那招‘青冥归一’,青城派已经失传三十年了。不知少侠是从何处习得?”
林墨的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
“家父所授。”他淡淡道。
“令尊是——”
林墨没有再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青城山的山脊,目光悠远而深邃,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楚风站在他身旁,看着师兄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一刻的师兄像极了一柄尚未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在鞘中低吟。
远处,青城山上的雾气正在夜色中缓缓升起,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风起了。
山间的竹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曲低沉的挽歌,为牛家寨那些无辜丧命的亡魂送行。
也是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拉开序幕。
因为林墨心里清楚,幽冥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丢了左护法的令牌,死了核心弟子,还折损了一具耗费十年心血炼制的尸王——这笔账,他们迟早要来算。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今夜,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楚风扶着他,一步一步朝寨门外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小路上,将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两条黑色的河流,蜿蜒向前,流入沉沉的夜色中。
身后,牛家寨的废墟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