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初更。
风是冷的,月是弯的。
皇宫大内,三千间殿宇层层叠叠,檐角如兽牙交错,在夜色中投下浓黑的剪影。
一道身影无声地掠过宫墙。
快如轻烟,淡若无痕。
这人穿的是夜行衣,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不是普通的眼睛。
那是一双能在黑暗中将百步外蝴蝶翅上纹路看得分明的眼睛。
他是神偷。
一个在江湖上消失了三年的名字——
沈无影。
三年前,他偷遍了五岳盟主府、幽冥阁分舵、江南盐铁司,江湖人送外号“妙手叩天”。
三年后,他回来了。
不是为了偷什么珍奇,而是为了一张纸。
一张藏在御书房暗阁里的圣旨。
谁也不知道,这半年来镇武司指挥使马元通为何频频调动各地镇抚使,为何大批江湖高手被召入朝廷编制,为何五岳盟中的三派突然倒戈投向朝廷。
只有一个解释——朝廷要对整个江湖动刀。
沈无影接到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潜入皇宫,盗出那道密旨,弄清镇武司真正的图谋。
委托他的人,是他这辈子最信任也最亏欠的人——师父的遗孤,楚风。
“偷这一回,”出发前,楚风把一块玉佩塞进他手心,“还了你欠我爹的债。”
沈无影没有犹豫。
他欠楚老头的,何止一条命。
他翻过了三道宫墙。
避过了两班巡逻的禁军,绕开了三处暗哨。
大内禁军的巡防,在他眼里就像一张筛子——看似密不透风,实则处处是眼。
这是他的天赋。
师父曾说过,天下没有偷不到的东西,只看你有没有足够的耐心。
沈无影的耐心,是他最可怕的武器。
他能趴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地等上三个时辰,就为等一个换岗的缝隙。
他能在任何地方找到最佳的下手角度,哪怕是从龙椅底下摸进藏宝阁。
但今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御书房周围太安静了。
静得不像是皇城禁地。
沈无影像只壁虎一般贴在飞檐之下,竖起耳朵细听。
檐角的风铃在夜风中轻轻作响。
然后——
他听到了。
是呼吸声。
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一共五道。
顶尖高手才有的那种收敛气息的方式,和他自己用的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陷阱。”沈无影在心里说。
但他没有退。
师父教过他,越是绝境,越是出手的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动了。
不是往前,而是往后。
整个人如同一只受惊的夜枭,从飞檐下翻身弹起,向身后的殿顶掠去。
“嗖嗖嗖——”
三道暗器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打出,擦着他的脚底飞过,钉入琉璃瓦中,发出三声闷响。
屋顶上忽然亮起了火光。
四名黑衣人从四个方向同时现身,将沈无影围在正中。
他们的腰间都挂着一块铜牌。
镇武司。
“沈无影,”居中那人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瘦削阴鸷的脸,“楚风派你来的?”
沈无影心中一沉。
他知道这人——镇武司千户,外号“铁算盘”的吴应麒,当年在江湖上就是以心思缜密、算无遗策著称。
“你跟踪楚风?”
“楚风?”吴应麒笑了,“你那小师弟,三天前就被我们拿下了。”
沈无影瞳孔骤缩。
但他的手没有动。
一个神偷最忌惮的,不是被人识破,而是情绪失控。
“他现在人在哪儿?”
“只要你交出一样东西,你们师兄弟就能团聚。”吴应麒摊开手掌,“怀里的那块玉佩,拿来。”
沈无影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
那是楚老头临终前传给楚风的信物,楚风又交给了他。
玉佩里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能让镇武司布下如此天罗地网来抢夺的东西,一定非比寻常。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沈无影说。
吴应麒眯起眼睛:“什么毛病?”
“不习惯把身上的东西交给别人。”
话音未落,沈无影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快到了极致。
他像一条蛇,从四名高手的包围圈中最窄的缝隙里滑了出去,脚踩飞檐,身形急转,直扑御书房的方向。
四名镇武司高手同时拔刀。
但沈无影的目标不是御书房。
他在半空中忽然变向,猛地一个倒挂金钩,抓住一条垂下的彩缎,整个人如同荡秋千一般从四人的头顶翻了过去,落在殿脊的另一侧。
“轰——”
一块琉璃瓦被他踩碎,碎片四溅,迷住了追兵的眼睛。
等吴应麒等人看清时,沈无影已经掠过了三道殿顶,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殿宇之中。
“追!”
吴应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吐出一个字。
他不需要慌张。
因为他知道,沈无影逃不远。
整个皇城的每一个出口,他都安排了人手。
今天这张网,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飞不出去。
沈无影翻过了第七道宫墙,终于在一处废弃的冷宫偏殿里停下来。
胸口疼得厉害。
刚才那一脚碎瓦的时候,他踩到了镇武司高手事先涂在琉璃瓦上的毒针。
针上的毒不算烈,但足以让他在半个时辰内浑身发麻。
“好毒的算计。”沈无影咬牙拔出脚底的毒针,从怀里摸出一颗解毒丹塞进嘴里。
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一幕——
楚老头临终前,把他和楚风叫到床前。
“无影,你的本事不在武功,在手上功夫。我教你的那些,够你用一辈子了。但有一条,你给我记住:偷来的东西,可以还给别人,但不能还给自己。”
楚老头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塞进楚风手里。
“风儿,等你师兄哪一天真的想通了,就把这块玉佩给他。告诉他,他爹不是被朝廷害死的。”
沈无影一直没有问过自己的身世。
不是不想知道。
是不敢。
一个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靠的就是一条铁律——
不问过去,不问将来,只问手上功夫。
但今天,他不得不知。
他掏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细细端详。
玉佩通体翠绿,纹路细腻,正中刻着一个字——
“镇”。
不是镇武司的“镇”,是镇南侯的“镇”。
沈无影浑身一震。
镇南侯。
那个二十年前因“谋反”被满门抄斩的忠臣,那个曾经保住了江南十三州不受外敌入侵的将军。
他姓什么来着?
姓沈。
沈无影。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毒,是因为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真相。
“原来我偷了半辈子,偷的全是自己家的东西。”他苦笑着将玉佩塞回怀里。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成百上千的禁军,将这座冷宫团团围住。
火把的光从窗户缝隙中透进来,将沈无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沈无影,”吴应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没有退路了。交出玉佩,我可以做主,放你和楚风一条生路。”
沈无影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毒已经解了大半。
够用了。
“吴千户,”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知不知道,你们家马指挥使为什么要偷我爹的东西?”
外面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镇南侯府当年没有谋反,”沈无影一字一顿,“是你们马指挥使的前任,伪造了圣旨,栽赃嫁祸。那道假的圣旨,就藏在御书房暗阁里。而真的那一道——”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佩。
“真的那一道,就在这块玉佩里。”
外面爆发出一阵骚动。
然后是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杀了他。”
不是吴应麒说的。
是马元通。
镇武司指挥使,亲自来了。
沈无影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脚踢开偏殿的木门,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是楚老头教他的第三条。
吴应麒万万没想到沈无影会往人多的地方冲。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外围的兵力最强,中心反而空虚。
沈无影穿过两道火线,一把抓住最前面那个禁军士兵的刀背,借力翻了个跟头,从一列士兵的头顶跃过。
他的身法快得像鬼魅,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手中的绳索是他惯用的武器,三丈长的蚕丝索,在他手里如同活了一般,缠住刀、缠住腿、缠住枪杆。
一个士兵被他用绳索一带,连人带刀撞向旁边的同袍,两人滚作一团。
又一个士兵被他甩出的绳索绊住了脚,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沈无影不打人,他只制造混乱。
因为他的武功从来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逃命的。
这是楚老头教他的第四条——神偷的第一要义不是偷,是跑。
马元通站在远处的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边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手持铁扇的白衣文士,右边是一个腰悬弯刀的虬髯大汉。
“白扇子,你去。”
“是。”
白衣文士身影一闪,凭空消失。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沈无影的身侧。
铁扇开合,寒光一闪,直奔沈无影的咽喉。
沈无影侧身避开,但扇风擦过脸颊,带起一道血痕。
“好快。”沈无影心中一凛。
这人不是镇武司的普通高手。
他是幽冥阁派到朝廷的客卿——当年幽冥阁排名第三的杀手,人称“白面书生”的萧逸。
扇风再次袭来,这一次是三连击。
左、右、中。
沈无影一一躲过,但每一次都慢了半拍。
毒虽解了大半,但残留的药力还是让他的反应慢了三分。
“你的手很稳,”萧逸一边出招一边说,“但你的脚已经不稳了。”
“是么?”
沈无影忽然笑了。
他的手摸向腰间,摸出一把黄豆大小的铁珠子。
不是暗器。
是他用来撬锁的工具。
他一扬手,百十颗铁珠漫天撒开。
不是打人,是打火把。
“噗噗噗——”
火把被打灭了一片。
周围陷入短暂的黑暗。
沈无影趁机朝一个方向猛冲,在黑暗中左冲右突,像一条滑溜的泥鳅。
萧逸追了三步,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追的方向是错的。
沈无影在黑暗中做了一个折返,从他背后掠了过去。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无影已经冲出了冷宫范围,朝太和殿的方向掠去。
“有趣。”
萧逸擦去扇面上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开始认真了。
太和殿。
皇帝平日上朝的地方。
沈无影翻上殿顶的时候,月正中天。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仔细看了看。
玉佩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用指甲轻轻一拨——
玉佩裂成了两半。
里面夹着一块薄如蝉翼的绢帛。
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沈无影凑近月光一看——
果然是一道圣旨。
是真圣旨。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镇南侯沈崇远,忠贞不贰,保境安民,赐金券铁契,子孙世袭。大宋圣元三年,七月十五。
这道圣旨,本该保沈家三代富贵。
但它没有来得及送出宫,就被镇武司的人截住了。
马元通的前任伪造了一道假圣旨,说镇南侯谋反。
满门三百余口,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沈无影将绢帛塞回玉佩,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只知道,楚老头从一个死人堆里捡回了还在襁褓中的他。
然后教了他二十多年的偷术。
不是为了让他偷什么稀世珍宝。
是为了让他有一天,能拿回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嗖——”
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
沈无影猛地俯身,一根铁钉贴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入殿脊的琉璃瓦中。
他回头一看——
马元通不知何时已经站上了殿顶,负手而立。
月光下,他一身锦袍,面容冷峻,五十出头的年纪,周身散发着一股久居高位的气势。
“沈无影,”马元通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你要真以为你师父教你那点本事,能让你从这皇城里逃出去——”
他顿了一下。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沈无影没有说话。
他从楚老头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偷术,是看人。
马元通这样的人,武功深不可测,但他不会轻易出手。
因为他是一军主帅,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亲自下场。
而他不亲自下场,就意味着——
他还有后手。
果然。
殿顶四周忽然多了十几个黑衣人。
每一个人的气息都不输萧逸。
沈无影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恐惧。
他忽然笑了。
“马指挥使,”沈无影笑得像个无赖,“你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马元通皱了皱眉。
“御书房暗阁里的假圣旨,我已经拿到了。”
马元通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拿到了?”
“楚风被你们抓了不假,”沈无影从怀里摸出一卷黄绫,“但他被抓之前,已经把御书房的图纸给了我。你以为我今晚进皇宫,是冲着这道假圣旨来的?”
他举起手中的黄绫。
“不。我今晚进皇宫,是为了把这东西交给一个人。”
马元通脸色变了。
“交给谁?”
“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话音刚落,太和殿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大喊——
“有刺客!护驾!护驾!”
马元通猛地转头,看向宣和殿的方向。
皇帝今晚住在宣和殿。
沈无影趁他分神的一瞬间,从殿顶上一跃而下。
这一次,他不是往外逃。
是往里逃。
宣和殿的方向。
皇宫很大。
大到就算调来整个皇城的禁军,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搜遍每一个角落。
沈无影就像一个幽灵,在层层叠叠的殿宇之间穿梭。
他翻墙,爬柱,钻窗,钻洞。
他对这座皇宫的了解,比任何一个禁军将领都要深。
因为楚风给他的那张图,标出了每一个密室、每一条暗道、每一个死角。
这是楚老头花了十年时间才画出来的。
沈无影在一个偏僻的耳房里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毒针的余劲还在。
他的腿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但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耳房的地板下面,有一条通往下水道的暗门。
他掀起地板,钻了进去。
下水道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沈无影摸着墙壁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皇宫的方向,右边是通往城外的方向。
沈无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
因为他知道,右边那条路,镇武司一定布了重兵。
左边这条路,通向御花园。
御花园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井。
井底有一条通往城外的水渠。
楚风的图上画得很清楚。
他拖着发麻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半个时辰后,他从御花园的井口爬了出来。
月光如水。
御花园里空无一人。
禁军大部分都被调去了宣和殿和太和殿方向,御花园反而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沈无影翻过御花园的围墙,潜入皇城根下的一条暗巷。
再翻两道墙,就是皇城之外的街道。
只要出了皇城,镇武司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跃上墙头——
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沈无影浑身一僵。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认出了这只手。
“苏晴?”
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子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眼眸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
但她手里提着的,是一柄三尺长的软剑,剑尖上还滴着血。
“你杀了他们?”沈无影看了一眼她身后——两名镇武司的高手倒在血泊中,喉咙各中一剑。
苏晴没有回答。
她只问了一句——
“拿到东西了?”
沈无影点了点头。
苏晴伸出手:“给我。”
沈无影愣住了。
“楚风让我来的,”苏晴的声音很平静,“他早就料到你会被围,让我在外面接应你。东西给我,我来引开他们,你从城东翻出去。”
沈无影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任何躲闪。
但他还是犹豫了。
楚风信任她,不代表他也信任她。
“你知道这块玉佩里藏的是什么?”沈无影问。
苏晴摇了摇头。
“那你知不知道,拿到这块玉佩的人,要么飞黄腾达,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苏晴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我知道。”
“那你还敢要?”
“敢。”
“为什么?”
“因为你欠楚老头的,”苏晴轻轻地说,“而楚老头欠我的。”
沈无影怔住了。
楚老头欠她的?
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时间追问了。
远处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大批镇武司的追兵,正朝这个方向围拢过来。
他必须做出决定。
沈无影把玉佩塞进苏晴手里。
“楚风在哪儿?”
“镇武司诏狱,天字房。”
沈无影咬了咬牙。
“好。你出城。我回去。”
苏晴接过玉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别死。”
“放心。”沈无影咧嘴一笑,“老子是神偷,阎王也收不了我。”
镇武司诏狱,建在皇城东南角。
天字房,是整个诏狱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关在里面的人,从来没有活着走出去过。
沈无影赶到诏狱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浑身是伤,腿上被毒针扎的伤口还在流血。
但他没有停下来。
楚风在等他。
他不会让楚风等太久。
诏狱的大门由二十名禁军把守,每隔一炷香换一班岗。
沈无影等了半炷香,等到了换岗的间隙。
他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从大门旁边的通风口钻了进去。
通风口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沈无影的锁骨被卡住了一次,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挤了过去。
他的身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但无所谓。
他闯进诏狱内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白面书生,萧逸。
萧逸就站在天字房的铁栅栏外,摇着铁扇,面带微笑。
“我等了你好久了。”
沈无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苏晴……”
“她出不了城的,”萧逸轻描淡写地说,“城东的那条暗道,是马指挥使故意留的。谁从那里出去,谁就会被拿下。”
沈无影握紧了拳头。
他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件事——
苏晴。
不是她背叛了他。
是她从一开始,就在镇武司的算计之中。
楚风被抓,他进皇宫,苏晴接应,城东逃遁——每一步,都落入了马元通的圈套。
“你们要的东西,不在我身上,”沈无影说,“苏晴拿走了。”
“不,”萧逸摇了摇头,“她要的东西,和你不一样。”
沈无影一怔。
“苏晴要的,是那卷黄绫。而你怀里——”
萧逸指了指他的胸口。
“还有一样东西。”
沈无影摸向胸口。
是一封信。
楚老头临终前写给他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的真名,不叫沈无影。”
他一直没有打开过。
因为他怕。
怕知道真相之后,他就再也不是那个浪迹江湖、不问世事的神偷了。
但他现在不得不看了。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娘叫萧若水,你爹叫沈崇远。你娘没死,她在幽冥阁。”
沈无影抬起头,看向萧逸。
萧逸也在看他。
两个人在昏暗的牢房里对视了整整十息。
然后萧逸说了一句话——
“我姓萧。”
姓萧。
萧若水。
沈无影的瞳孔骤缩。
“你……”
“我是你舅舅,”萧逸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娘让我来找你。”
沈无影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了。
他的身世。
他的母亲。
他的舅舅。
镇武司。
幽冥阁。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娘要的,”萧逸从怀里摸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扔给沈无影,“是这块。”
沈无影接过玉佩,打开一看。
里面也藏着一块绢帛。
但绢帛上写的,不是圣旨。
是一张地图。
“这是镇武司在全国各地所有据点的分布图,”萧逸说,“你娘花了十五年,才画出来的。”
沈无影将两块玉佩都收好,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这么多的人,“我该叫你舅舅,还是该叫你萧千户?”
萧逸微微一笑。
“随便。”
“那我现在想问你一句。”
“你说。”
“我娘在哪儿?”
萧逸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牢房深处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等你救出你那个小师弟,自然就知道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沈无影站在原地,呆立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楚老头啊楚老头,你可真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楚风还在里面等他。
苏晴还在城外等他。
这世上,还有太多的人,在等他。
他迈开步子,朝天字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诏狱的大门轰然关闭。
但沈无影没有回头。
他的手上,还有三样东西——
一块玉佩,一张地图,一颗死也要把兄弟救出来的心。
足够了。
(章节省号)
镇武司诏狱的走廊幽深如深渊,两侧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沈无影推开天字房铁门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楚风被锁链悬吊在半空,满身是伤,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初。
“师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却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来。”
沈无影走上前,一掌震断了锁链。
楚风落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塞进沈无影手里。
“这是马元通的调兵令,我偷的。”
沈无影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小师弟,被困在镇武司诏狱整整三天,被打得遍体鳞伤,竟然还能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偷到一枚令牌。
“楚老头教的东西,我一样没落下。”楚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齿,“老子也是神偷。”
沈无影笑了。
笑容里有泪光。
“走,出城。”
两个人翻出诏狱的围墙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城东方向,火光冲天。
那是镇武司在追苏晴。
沈无影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苏晴不会有事的,”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比你想象中的强多了。”
沈无影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身上藏着的那个身世之谜一样。
江湖很大,大到一个人一辈子也走不完。
江湖也很小,小到一个转身,就能遇见你想见的人。
城外,马蹄声越来越远。
沈无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城。
高墙深院,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但他知道,那头巨兽已经醒了。
而他和它之间的账,才刚刚开始。
天边的云被晨光染成了血一样的红色。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全篇完,系列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