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金陵城朱雀大街尽头,聚贤楼酒旗招展,二楼临窗雅间内,几位锦衣公子正推杯换盏,谈论着近日江湖上最轰动的大事。
“听说了么?五岳盟新任盟主江鹤鸣,三月前在洞庭湖畔独战幽冥阁九大护法,一剑破九邪,威震天下!”
说话的是个腰间佩玉的青年公子,他压低声音,“江湖上都传,这位江盟主不过二十七岁,已踏入内功大成之境,手中青冥剑更是上古神兵。有人断言,不出五年,此人必成武林至尊!”
对面紫袍公子却嗤笑一声:“五年?你怕是不知道,朝廷镇武司已经盯上他了。那位赵督主放出话来,武林中人敢妄称至尊,便是谋逆!”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寂静。
聚贤楼外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就在酒楼台阶左侧,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乞丐正靠着墙根,半闭着眼睛晒太阳。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模样,脸上脏污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头发结成一缕一缕,身前破碗里零星躺着几文铜钱。过往行人大多绕道而行,偶尔有善心人丢下一文钱,他也不过是懒洋洋地点点头。
“又在这偷懒!”
一个粗犷声音响起,酒楼胖掌柜提着扫帚走出来,对着乞丐喝道,“余生,今儿个要是再讨不到五十文,你这月的破席子可别想在我屋檐下铺了!”
叫余生的乞丐睁开眼,露出一双漆黑透亮的眸子。
那双眼太过清澈,与他的身份极不相称,胖掌柜怔了一下,随即又骂骂咧咧地转身回去。
余生伸了个懒腰,拿起破碗站起身来。
他没有如其他乞丐那般沿街乞讨,而是走到聚贤楼门口,把破碗往地上一放,自己靠着门柱坐了下来。
“各位爷,想听故事么?”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一楼大堂每个食客耳中。
几个喝酒的江湖客来了兴趣,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汉笑道:“你个臭要饭的,能讲什么好故事?莫不是哪个员外家的小姐跟长工私奔的腌臜事?”
余生也不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今儿个不讲风月,讲一个关于‘帝皇’的故事。”
“帝皇?”有人嗤笑,“这年头还有人敢讲朝廷的事?不怕镇武司割了你舌头?”
余生目光微微闪动:“我说的不是当今天子,而是三百年前,那位以一己之力压服江湖、一统武林的绝世帝皇——赵九重。”
大堂内安静了一瞬。
“赵九重?”络腮胡大汉皱眉,“你是说……那位开国太祖?”
“正是。”余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史书上说,太祖以军功起家,黄袍加身,定鼎天下。可江湖上流传的,却是另一个版本——太祖早年本是江湖中人,一身武功深不可测,曾于华山之巅连败五岳剑派十七位高手,又于洞庭湖底独战幽冥阁三代阁主,最终创立‘帝皇诀’,成就千古一帝。”
“帝皇诀?”有人疑惑。
余生眼神变得深邃:“那是一门融合帝王心术与武道真意的绝世功法。修炼此功,不仅武功可入化境,更能以帝王气运压制对手,令万剑臣服。太祖凭此功,三十岁前横扫江湖,三十岁后登基为帝,开创三百年基业。”
大堂内食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嗤之以鼻,但也有几个老江湖神色凝重。
“你说得倒是玄乎。”络腮胡大汉端起酒碗,“可太祖已死三百年,帝皇诀也失传了三百年,这等陈年旧事,说出来有什么意思?”
余生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金芒。
“若我说……帝皇诀从未失传呢?”
话音落下,大堂内气氛骤然一紧。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穿玄色劲装,腰佩狭长长刀,面容冷峻如铁。
“镇武司办事,闲人退避!”
为首之人一声厉喝,街上行人纷纷避让。那队骑士直奔聚贤楼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余生眉头微皱,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黑衣骑士们翻身下马,为首那人径直走进聚贤楼,冰冷的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络腮胡大汉身上。
“马彪,你涉嫌私通幽冥阁,跟我们走一趟。”
络腮胡大汉脸色大变:“冤枉!赵统领,我马彪行得正坐得直,怎会……”
话未说完,那赵统领已经出手。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马彪腰间长刀已被抽走,紧接着一声闷哼,马彪整个人被拍翻在地,口吐鲜血。
“带走!”
两名黑衣骑士上前,将瘫软的马彪拖了出去。
大堂内鸦雀无声。赵统领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余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一个臭要饭的,也敢妄议朝廷?再让本官听到你胡言乱语,割了舌头丢进大牢!”
余生低着头,缩了缩身子,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赵统领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马蹄声渐远,聚贤楼内才重新有了人声。余生重新坐回门柱旁,拿起破碗,却不再说书了。
一个青衫文士从楼内走出,在他面前停住,丢下一锭银子:“小兄弟,你方才说的帝皇诀,是从何处听来?”
余生抬头,见这文士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儒雅,腰间悬着一块墨色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古篆“墨”字。
“回爷的话,小的也是听过往客商说的。”余生嬉皮笑脸地拿起银子,“多谢爷赏赐。”
青衫文士深深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若你日后想起什么,可来城东墨韵轩寻我。”
说完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余生目送他离开,低头看向手中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墨家遗脉。
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是夜,月色昏暗。
余生躺在聚贤楼屋檐下的破席子上,看似已经睡着,右手却始终按在腰间一块不起眼的铁片上。
三更梆子响过,远处突然传来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余生眼睛骤然睁开,身形如鬼魅般贴墙而起,无声无息地翻上屋檐。
只见七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朝聚贤楼围来,个个身手矫健,足尖点瓦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打了个手势,七人立刻分散,将聚贤楼团团围住。
“搜!”沙哑声音响起,“白日里在酒楼说书的乞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余生瞳孔微缩,这些人竟是冲他来的。
他正欲悄然离开,忽然感觉背后一道凌厉劲风袭来。来不及多想,他身体猛地前倾,一个翻滚避开,只听“嗤”一声轻响,方才藏身的瓦片已被一道寒光切成两半。
“好身手。”一个阴冷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乞丐能有这般反应,果然不简单。”
余生回头,只见一个黑衣人站在三丈外,手中握着一柄细长软剑,剑身泛着幽幽蓝光,显然淬了剧毒。
“各位爷,小的就是个臭要饭的,何至于此?”余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语气依旧吊儿郎当。
黑衣人冷笑:“赵九重的后人,也配叫臭要饭的?”
余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三百年前,太祖赵九重临终前将帝皇诀传给幼子赵元佐,命他隐于江湖,守护皇室血脉。三百年传承,到你这一代,竟沦落街头乞讨为生,真是可笑。”黑衣人缓缓逼近,“交出帝皇诀,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余生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们是幽冥阁的人?”
“聪明。”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眼眶深陷,嘴唇却殷红如血,“幽冥阁左护法,血手人屠厉无咎。”
余生挠了挠头:“我没记错的话,三百年前太祖在洞庭湖底杀的,是幽冥阁第三代阁主厉天啸。你是他后人?”
厉无咎眼中闪过仇恨之色:“正是先祖。赵九重杀我先祖,灭我幽冥阁大半高手,此仇不共戴天。三百年来,幽冥阁卧薪尝胆,就是为了今日。”
他话音未落,其余六名黑衣人也围了上来,手中兵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余生看着包围圈越缩越小,忽然笑了:“你们找了我多久?”
“十年。”厉无咎冷冷道,“十年前,赵氏最后一支血脉失踪,幽冥阁倾尽全力追查。直到今日你在聚贤楼说书,提到帝皇诀,才暴露行踪。”
“原来如此。”余生点点头,“那我就不用装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佝偻的身躯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厉无咎脸色微变:“你……”
余生右手在腰间铁片上一抹,只听“呛”一声龙吟,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出鞘。剑身无光,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太祖剑,墨龙。”厉无咎瞳孔骤缩,“果然在你手中!”
余生手持墨龙剑,剑尖斜指地面,淡淡道:“三百年前,太祖以帝皇诀镇压江湖,开创太平盛世。三百年后,幽冥阁死灰复燃,想要颠覆朝廷,祸乱天下。”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我赵余生身为赵氏后人,岂能让尔等得逞?”
厉无咎厉喝一声:“动手!”
七道黑影同时扑上,刀剑齐出,杀气滔天。
余生脚步一错,身形如游龙般在七人围攻中穿梭。墨龙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剑刺出都带着玄奥的轨迹,正是失传三百年的帝皇剑法。
“第一式,君临天下!”
余生一声低喝,墨龙剑上骤然爆发出耀目金光。剑势如帝王临朝,万臣俯首,一股磅礴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
六名黑衣人只觉呼吸一滞,手中兵刃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厉无咎大惊失色:“这是……帝王气运压制!”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软剑上,软剑顿时泛起血光,勉强抵挡住那股威压。
余生剑势不停,第二剑已然刺出。
“第二式,山河社稷!”
剑光如匹练,在空中画出一幅壮丽山河图。剑气纵横交错,将七人全部笼罩其中。
只听“噗噗噗”连串闷响,六名黑衣人同时吐血倒飞,重重摔在屋顶上,瓦片碎裂一地。
唯有厉无咎勉强站稳,却也脸色惨白,嘴角溢血。
“不可能!”他嘶声吼道,“你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可能将帝皇诀练到这般境界?”
余生收剑而立,淡淡道:“我在街头乞讨十年,不是因为我学不会帝皇诀,而是因为只有在最底层,才能看清这江湖最真实的面目。”
他看向厉无咎,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你以为幽冥阁这十年只是在找我?错了。朝廷镇武司、五岳盟、墨家遗脉,三方势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今日你现身金陵,就已经回不去了。”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破空声。
无数火把亮起,将整条朱雀大街照得通明。一队队黑衣骑士从四面八方涌来,为首之人正是白日里那位赵统领。
在他身旁,还有白日里给余生银子的青衫文士,以及一个白衣如雪、背负长剑的年轻男子。
厉无咎看清那白衣男子面容,脸色剧变:“江鹤鸣!五岳盟主!”
白衣男子正是当今武林第一人,五岳盟盟主江鹤鸣。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厉无咎,缓缓拔剑。
“厉无咎,你幽冥阁暗中勾结北境异族,意图颠覆朝廷,证据确凿。今日,该算总账了。”
赵统领冷声道:“镇武司奉旨缉拿幽冥阁叛逆,厉无咎,束手就擒!”
青衫文士也上前一步:“墨家遗脉沈青云,奉命清理门户。厉无咎,你师兄厉无天已被擒,幽冥阁完了。”
厉无咎环顾四周,突然狂笑起来:“好!好一个天罗地网!原来这一切都是局,白日里那场说书,也是为了引我现身?”
余生摇头:“不全是。说书是真,引你现身也是真,但帝皇诀从未失传,这也是真。”
他看向厉无咎,声音平静。
“赵氏血脉传承三百年,等的就是今天。幽冥阁不灭,帝皇诀不出。这是我赵家欠江湖的债,今日一并还清。”
厉无咎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就算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他猛地撕开衣襟,胸口赫然纹着一个血色骷髅。骷髅眼眶中渗出黑色血液,沿着皮肤蔓延,整个人气息暴涨。
“血祭大法!他要自爆!”江鹤鸣脸色一变,“快退!”
余生却没有退。
他闭上眼睛,墨龙剑横在身前,剑身上金色光芒越来越盛。
“帝皇诀第三式,万古一帝!”
一剑刺出,天地变色。
金光如烈日当空,照亮了整条朱雀大街。那一剑蕴含的不仅是武学至理,更是三百年赵氏血脉的传承,是太祖赵九重平定天下的帝王意志。
厉无咎的血祭之力在金光面前如同冰雪消融,他脸上的狰狞化为惊恐,随即被金色剑气吞没。
轰!
一声巨响,厉无咎整个人被炸飞,重重撞在聚贤楼的墙壁上,墙壁坍塌,将他埋在其中。
尘埃落定,余生收剑归鞘,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江鹤鸣快步上前扶住他:“赵兄,你强行催动第三式,经脉受损,需要静养。”
余生摆摆手,看向那堆废墟:“他死了?”
赵统领命人扒开废墟,厉无咎已经气绝身亡,但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
在他胸口,那个血色骷髅纹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
“帝皇已出,天下将乱。幽冥不死,轮回不止。”
沈青云脸色凝重:“这是……幽冥阁的轮回咒。厉无咎死前将消息传了出去,幽冥阁余孽已经知道帝皇诀现世了。”
余生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知道又如何?让他们来。”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天际,那里,一缕晨光正刺破黑暗。
“三百年前,太祖能镇压江湖。三百年后,我赵余生一样可以。”
江鹤鸣看着他,忽然单膝跪地:“五岳盟江鹤鸣,愿追随赵公子,平定幽冥之乱。”
赵统领也抱拳道:“镇武司赵无极,奉旨辅佐赵公子,重整江湖秩序。”
沈青云微笑行礼:“墨家遗脉沈青云,愿为公子效力。”
余生看着眼前三人,又看看手中墨龙剑,深深吸了口气。
“好。从今日起,金陵余生不再是街头乞丐。”
他长剑指天,声音铿锵有力。
“我是赵余生,太祖后人,帝皇诀传人。这一世,我要让天下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武侠之绝世帝皇!”
晨光洒落,照在他身上,褴褛衣衫掩不住冲天豪气。
远处,金陵城渐渐苏醒,市井喧嚣重新响起。没人知道,就在这个夜晚,一个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人物,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而幽冥阁的余孽,北境异族的铁骑,朝廷内外的暗流,都在等着他去面对。
江湖路远,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聚贤楼废墟之上,余生收回长剑,看向远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说书人讲的故事,终究不如亲身经历来得精彩。”
他大步流星走向晨曦,身后三人紧紧跟随。
金陵城门外,一匹快马正疾驰向北,马上骑士背着一个黑色包裹,包裹上绣着一个血色骷髅。
风声中,隐约传来低语:“帝皇已出,轮回开启……”
江湖,又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