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残阳将落雁坡的乱石映得一片殷红。
沈寒衣独坐在那块三丈高的鹰嘴岩上,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上布满细密的裂痕——那是三年前被三十七名高手围杀时留下的。他没有换剑鞘,因为裂痕提醒他记住一件事:永远不要小看任何对手。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江湖中这个年纪算不上老,但他的眼睛却像是见过太多生死。
崖下的风裹着黄土味灌上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沈寒衣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游走。那股气流像一条驯服的长蛇,从丹田出发,沿督脉上行,过百会,下任脉,回归丹田——周而复始,绵延不绝。这是他在天山绝顶闭关三年才悟出的“浩然正气诀”,内功境界已臻精通之境,距离大成只有一线之隔。
但这不够。
三日后便是五岳盟的盟主大会,他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击败现任盟主云中鹤。
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
是为了三年前那个雨夜,云中鹤亲手屠尽青溪山庄七十二口人,却将罪名栽赃给幽冥阁,借此登上盟主之位。
那一夜,沈寒衣刚从西域归来,推开山庄大门时,满目都是尸体。师父的尸身端坐在大堂正中,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胸口赫然印着一个掌印——那掌印五指修长,掌心凹陷,正是云中鹤的独门绝技“摧心掌”。
沈寒衣跪在血泊中,将师父的眼皮合上,然后对着满山庄的尸体磕了三个响头。
“寒衣发誓,此生必杀云中鹤,替诸位报仇雪恨。”
从那以后,他便踏上了复仇之路。三年闭关,三年苦修,他将青溪山庄的“清风剑法”与自创的“以气御剑”之术融会贯通,将内功练到精通之境,将剑法练到人剑合一的境界。
脚步声忽然从崖下传来。
沈寒衣睁开眼,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沿着山道快步走来。那人穿一身灰布衣衫,面容清秀,约莫十七八岁,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走路时脚尖落地、脚跟虚悬——这是斥候特有的步伐。
“大哥。”少年气喘吁吁地爬上岩石,一屁股坐在沈寒衣身旁,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刚在镇上买的卤牛肉,还热着呢。”
沈寒衣接过油纸包,却没有打开。
“江湖上传出什么消息?”
少年名叫楚天舒,是他在天山脚下救下的孤儿。三年前沈寒衣途经一个被马匪洗劫的村子,在一片废墟中发现这个躲在枯井里的少年,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柄生锈的短刀。沈寒衣将他救起,传他武功,教他识字,二人从此结伴行走江湖。
楚天舒啃了一口牛肉,含糊不清地说:“大消息。云中鹤那老匹夫放话了,说谁能在盟主大会上打败他,他不仅让出盟主之位,还要将五岳盟的‘天岳令’拱手奉上。”
沈寒衣眉心微动。
天岳令——那是五岳盟的至高信物,持此令者可号令五岳七十二派、三千门人。若云中鹤当真肯交出天岳令,那这盟主大会的份量便又重了三分。
“还有呢?”
“还有……”楚天舒压低了声音,“五岳盟内部有人不服云中鹤,据说华山派的岳清扬、衡山派的莫怀远私下联络,打算在盟主大会上联手发难。另外,幽冥阁的人最近也在嵩山一带出没,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沈寒衣点了点头,终于打开油纸包,撕下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大哥,”楚天舒犹豫了一下,“你真要一个人去?”
“你留在此地等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天舒急了,“我是说,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云中鹤是个杀人凶手,让他身败名裂,这样岂不更好?”
沈寒衣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证据。”他说,“三年前那一夜,活下来的人只有我。云中鹤的掌法练了三十年,整个江湖都知道。但光凭一个掌印,不足以让天下人信服。更何况,云中鹤如今权势熏天,谁又敢信?”
楚天舒握紧了拳头,短刀在他腰间微微颤动。
“那就用剑说话。”
沈寒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露出笑意。
“说得好。”
他将剩下的牛肉包好,站起身来,眺望着远处的嵩山。暮色中,那座五岳盟总坛所在的山峰如同一柄利剑刺向苍穹,峰顶隐约可见灯火通明。
三日后,他将拔剑。
不是为了青溪山庄的七十二口人。
是为了天下所有被强者欺压的弱者。
是为了这柄剑出鞘时,能让世人知道——
三尺青锋,亦可丈量天地正气。
翌日清晨,嵩山脚下的少室镇便热闹起来。
盟主大会在即,江湖各路人马蜂拥而至。客栈爆满,酒楼座无虚席,甚至连镇外的破庙里都挤满了人。刀客、剑客、拳师、暗器高手……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将这座小镇塞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汗味和若有若无的杀气。
沈寒衣与楚天舒在镇上最不起眼的一家小客栈落脚,用的是化名,不惹人注目。
客栈名叫“归雁居”,只有六间客房,老板是个六旬老翁,眯着眼打量了沈寒衣几眼,便不再多问。这类老江湖深知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沈寒衣要了一间靠里的客房,关上门后便盘膝而坐,运功调息。
他体内的真气如长江大河般奔涌,经过三年的苦修,他已经能将真气从丹田逼出体外,以气御剑,做到隔空伤人。但这门功夫极其消耗内力,即便以他精通之境的内功造诣,也只能支撑一刻钟。
一刻钟,足够。
足够他与云中鹤分出胜负。
楚天舒则守在门外,百无聊赖地擦拭着那柄短刀。那是一柄寻常的铁刀,刀身上有几道豁口,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白。但楚天舒视若珍宝,因为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让开让开!”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楚天舒探头一看,只见一队黑衣武士从客栈门口涌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腰间悬着一柄厚背大刀。
是五岳盟的人。
那中年男人扫了一眼客栈大堂,粗声粗气地说:“这三天内,少室镇所有客栈归五岳盟统一调配,闲杂人等一律让出房间,给各派掌门腾地方。”
客栈老板苦着脸迎上去:“大人,小店只有六间房,早就住满了……”
“住满了就清出去。”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挥手,“五岳盟办事,谁敢不从?”
楚天舒心中一凛,正要转身回屋禀报,沈寒衣的声音已经在身后响起:“不用理会。”
“可是大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引人注意。”沈寒衣睁开眼睛,目光沉静如水,“让他们闹去,我们只管住我们的。”
楚天舒咬了咬牙,退回屋内,将门关上。
楼下传来一阵争吵声,夹杂着桌椅倒地的声响和几声惨叫。楚天舒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沈寒衣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片刻后,争吵声平息,几个住客被赶了出去,骂骂咧咧地走了。
黑衣武士将整座客栈翻了个底朝天,搜查了每一间房,盘问了每一个住客。轮到沈寒衣这间房时,楚天舒打开了门,平静地看着门外那几个黑衣武士。
为首的黑衣武士扫了一眼屋内,看见沈寒衣盘膝坐在床上,神情淡漠。
“什么人?”
“过路的客商。”楚天舒答道。
黑衣武士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沈寒衣腰间的剑上停留了片刻,但没有多问,挥了挥手,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后,楚天舒长出一口气:“好险。”
沈寒衣微微一笑:“江湖上佩剑的人成千上万,他们查不过来的。”
“那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也许是在找人,也许是在找东西。”沈寒衣闭目思索了片刻,“不管找什么,都与我们无关。”
但他心中清楚,五岳盟如此大动干戈,背后一定有问题。云中鹤素来老谋深算,不会无缘无故地封锁一座小镇。要么是有人要刺杀他,要么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运上山。
沈寒衣重新闭上眼,真气在体内运转如常。
他不关心五岳盟在做什么。
他只关心一件事——三日后,剑出鞘时,云中鹤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盟主大会当日,天刚蒙蒙亮,少室镇便已人声鼎沸。
各派掌门、江湖豪侠、隐士高人……数百号人沿着山道拾级而上,前往嵩山主峰封禅台。山道两侧插满了五岳盟的旗帜,旗上绣着五岳图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沈寒衣与楚天舒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朝山上走去。
“大哥,你说今天会有多少人挑战云中鹤?”楚天舒低声问道。
沈寒衣环顾四周:“少说也有七八个。”
“那你有把握?”
沈寒衣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山道越来越陡,脚下的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沈寒衣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江湖人物。他看见华山派的岳清扬带着十几名弟子走在前面,个个气宇轩昂;衡山派的莫怀远则跟在后面,神情冷峻,默不作声;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散修高手,各个目露精光,显然都是冲着盟主之位来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幽冥阁的人——四个黑袍人,头戴斗笠,面覆黑纱,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他们远远地缀在队伍后面,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四条幽魂一般飘忽不定。
楚天舒悄悄捅了捅沈寒衣的腰:“大哥,你看幽冥阁的人,他们真敢上五岳盟?”
“他们既然来了,就一定有来的理由。”沈寒衣淡淡道,“不过五岳盟与幽冥阁势不两立,今天这封禅台上,只怕不只是盟主之争那么简单。”
巳时三刻,众人终于登上封禅台。
封禅台是一座巨大的石台,台面开阔平整,可容纳数百人。台中央设了一座高台,高台上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上铺着虎皮,正是盟主之位。
台下两侧分设了数十把交椅,供各派掌门落座。其余人等则站在台下,翘首以盼。
不多时,一阵钟鸣鼓响,五岳盟盟主云中鹤在十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封禅台。
沈寒衣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个杀师仇人。
云中鹤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高大魁梧,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飘在胸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他穿着一身白袍,腰间悬着一柄玉箫,步履从容,神情和善,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但沈寒衣的目光死死盯住他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正是练“摧心掌”练出来的。三年前,正是这双手在青溪山庄留下了七十二道掌印。
沈寒衣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剑柄上收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诸位英雄,”云中鹤登上高台,抱拳环视一周,声音洪亮如钟,“今日是五岳盟三年一度的盟主大会,各位不远千里而来,云某感激不尽。按照惯例,盟主之位每三年重选一次,有能者居之。云某不才,在位三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日若有哪位英雄想要挑战云某,尽管上台便是。”
话音未落,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便跳上台去。
“在下泰山派铁掌赵刚,请云盟主赐教!”
云中鹤微微一笑,拱手道:“赵兄请。”
赵刚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掌风凌厉,带起一阵劲风。他是泰山派的掌法高手,一身硬功练得炉火纯青,双掌劈出时,空气都仿佛被撕裂了一般。
但云中鹤只是轻描淡写地侧身一闪,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赵刚的掌心上。
“砰!”
赵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三丈远,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一根手指,便击败了泰山派的掌法高手。
云中鹤负手而立,面带微笑:“还有哪位?”
片刻后,又有三人先后上台,但无一例外,全都在三招之内被打下台去。云中鹤的武功深不可测,出手干净利落,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克制对手,既展现了压倒性的实力,又给对手留了三分薄面。
台下众人都看呆了。
“云盟主武功盖世,天下无敌!”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随即众人纷纷附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云中鹤微微颔首,正要宣布继续连任,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台下响起。
“我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剑客从人群中走出,腰悬三尺青锋,面容冷峻,目光如炬。
正是沈寒衣。
“在下青溪山庄弟子沈寒衣,”他一步步走上封禅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今日特来挑战云盟主。”
台下一片哗然。
“青溪山庄?那不是三年前被幽冥阁灭门的地方吗?”
“这人是谁?从没听说过。”
“一个无名小卒也敢挑战云盟主?不自量力!”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云中鹤眯起眼睛,盯着走上台的沈寒衣,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片刻后,他恢复笑容,淡淡道:“沈少侠,青溪山庄的事,云某深表遗憾。今日你我切磋武艺,点到为止即可。”
沈寒衣停下脚步,与云中鹤相距三丈对峙。
“云盟主,”他缓缓拔剑,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划过众人的眼睛,“三年前那个雨夜,你真的只是‘深表遗憾’吗?”
云中鹤的笑容僵住了。
封禅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寒衣身上,这个年轻剑客的言下之意,谁都听得出来——他在指控云中鹤与青溪山庄灭门案有关。
“放肆!”云中鹤身后的一个护卫厉声喝道,“云盟主宅心仁厚,怎会与灭门惨案有关?你一个无名小卒,休要血口喷人!”
沈寒衣没有理会那护卫,目光始终锁定在云中鹤脸上。
“云盟主,你摧心掌的掌印,青溪山庄还有一枚。”他一字一顿地说,“要不要现在看看?”
云中鹤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沈少侠,说话要有证据。”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的杀意已经掩饰不住,“若拿不出真凭实据,便是污蔑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证据在你手里。”沈寒衣将剑尖指向云中鹤的胸口,“打过这一场,自然会有人看见。”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华山派的岳清扬忽然站起身来,朗声道:“既然沈少侠要挑战云盟主,那便按照规矩来。若沈少侠胜了,盟主之位由他接任;若败了,便说明他武功不济,方才的话自然也就不足为信。”
这话看似公正,实则将沈寒衣逼到了墙角——如果沈寒衣输了,不仅盟主之位无望,连指控都会被一并抹杀。
衡山派的莫怀远也站了起来,点头道:“岳兄说得有理,一切以武论道。”
几位掌门纷纷附和,将事情定在了比武的框架内。
云中鹤微微一笑,脱下外袍递给护卫,负手而立:“沈少侠,请。”
沈寒衣深吸一口气,将真气灌注到剑身之上。
刹那间,那柄普普通通的三尺青锋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嗡嗡作响。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以气御剑,以内力催动剑器,使剑与气合、气与神合,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
这门功夫,江湖上能练成的人不超过五个。
云中鹤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剑客绝非等闲之辈。
“好剑法。”他赞了一声,身形忽然暴起,一掌拍出。
摧心掌!
掌风如雷霆,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朝沈寒衣拍来。云中鹤的掌法刚猛霸道,一旦击中,五脏六腑都会被震碎。三年前青溪山庄的七十二口人,就是死在这掌下。
沈寒衣不闪不避,剑尖一抖,一道剑气破空而出。
“铛!”
剑气与掌风在半空中相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云中鹤被震退了三步,手臂发麻,心中大惊——这年轻人的内力竟如此深厚,完全不输于他。
沈寒衣却纹丝不动,剑身上的青光更盛。
“第一招。”他低声说道。
云中鹤咬紧牙关,身形再动。这一次他不再硬拼,而是施展轻功,绕着沈寒衣飞快地转圈。他的身法诡谲多变,快如鬼魅,在封禅台上留下一道道残影。
台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身、哪个是残影。
但沈寒衣却闭上了眼睛。
真气如潮水般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扩散到全身。他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气感去感知云中鹤的方位。真气在空气中激荡,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云中鹤忽然从左侧攻来,双掌齐出,一前一后,一招“双龙取水”直奔沈寒衣的胸口和后背。
沈寒衣猛地睁开眼,剑身一转,一道剑气划出一道弧线,将两掌的攻势尽数挡下。
“轰!”
气浪翻涌,两人再次被震开。
这一次,沈寒衣主动出击。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云中鹤,剑尖直指他的咽喉。这一剑快如闪电,剑气凌厉,剑身上的青光如实质般凝而不散。
以气御剑的最高境界——剑气凝形。
云中鹤脸色大变,连忙双掌合十,硬接这一剑。
“铛——!”
一声巨响,云中鹤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高台的石柱上,石柱应声而裂,碎石四溅。他的双手鲜血淋漓,虎口崩裂,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封禅台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五岳盟主,江湖上公认的第一高手,竟然被一个无名剑客一剑击溃。
沈寒衣收剑而立,走到云中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云盟主,”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三年前的事,你认不认?”
云中鹤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溪山庄的弟子。”沈寒衣将剑尖抵在云中鹤的咽喉上,一寸一寸地向前推,“三年前你屠尽我满门七十二口人,今日,我要替他们讨个公道。”
“你……你敢杀我?我是朝廷命官!五岳盟盟主!”云中鹤色厉内荏地吼道,“杀了我,你就是江湖公敌!”
沈寒衣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收回了剑。
“我不杀你。”
云中鹤一愣。
“我要让你活着,活着看到自己的罪名被公之于众,活着看到自己身败名裂,活着看到五岳盟的人唾弃你、江湖的人唾弃你。”沈寒衣转身面对台下众人,“诸位,三年前青溪山庄灭门案的真相,今日我当众说出来。”
他将当年雨夜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云中鹤如何潜入青溪山庄、如何用摧心掌杀死每一个人、如何伪造现场嫁祸幽冥阁,到云中鹤如何借此事登上五岳盟主之位。
每说一句,云中鹤的脸色便白一分。
每说一句,台下的窃窃私语声便大一分。
“一派胡言!”云中鹤挣扎着爬起来,“我没有做!这是污蔑!”
“那你的摧心掌掌印怎么解释?”沈寒衣冷冷地看着他,“青溪山庄每一个死者身上都留下了摧心掌的掌印,而摧心掌,是你们云家独门绝技,整个江湖无人会练。”
云中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华山派的岳清扬忽然走上台来,盯着云中鹤看了半晌,然后对沈寒衣拱了拱手:“沈少侠,老夫斗胆一问——你师父的尸体可还在?”
“在。”沈寒衣说,“我葬在了青溪山庄后山。”
“可否开棺验尸?”
“可以。”
岳清扬点了点头,转身对台下众人道:“诸位,今日之事事关重大,不可轻下定论。老夫提议,先开棺验尸,若沈少侠所言属实,云中鹤罪无可赦;若沈少侠所言不实,老夫第一个不饶他。”
台下一片附和声。
云中鹤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知道,一旦开棺验尸,摧心掌的掌印便无可抵赖。到时候,他不仅盟主之位保不住,连命都保不住。
“你们……你们这些小人!”他忽然暴喝一声,一掌拍向岳清扬,“既然你们都该死,那便一起去死吧!”
岳清扬措手不及,被一掌拍在胸口,口吐鲜血,倒退数步。云中鹤趁此机会,纵身跃起,朝封禅台下逃去。
但他刚跃起一半,一道剑光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寒衣的剑。
剑气凝形,如一道银色的匹练,横亘在云中鹤面前。云中鹤无处可逃,只得落回台上,面色铁青。
“走不了。”沈寒衣淡淡道。
幽冥阁的人忽然动了。
四个黑袍人同时出手,四道阴冷的劲风从不同方向朝沈寒衣袭来。
沈寒衣剑身一转,一道剑气横扫而出,将四道劲风尽数挡下。但他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安——幽冥阁为何要救云中鹤?
答案很快揭晓。
“云中鹤是我们的人。”为首的黑袍人掀开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这些年,幽冥阁与五岳盟一直有交易。你揭露了他,便是坏了我们的事。”
沈寒衣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三年前,幽冥阁替他背了灭门的黑锅?”
“各取所需罢了。”黑袍人阴森地笑了笑,“不过你既然坏了我们的好事,那便留下来吧。”
四人同时出手,施展的竟是同一种掌法——幽冥掌。四道掌风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朝沈寒衣罩来。
沈寒衣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全速运转。他将剑高高举起,剑身上的青光如烈日般炽烈,刺得台下众人睁不开眼睛。
以气御剑——万剑归宗。
无数道剑气从剑身上迸发出来,如暴雨般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每一道剑气都精准地锁定了目标,有的射向黑袍人,有的射向云中鹤,有的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噗噗噗——”
四声闷响,四个黑袍人被剑气洞穿,口吐鲜血,栽倒在地。
云中鹤也被一道剑气刺穿了肩膀,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
封禅台上,沈寒衣收剑而立,衣袍猎猎,青衫染血。
台下的江湖人看着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谁?
片刻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由稀疏变得密集,由密集变得震天动地。
岳清扬捂着胸口走到沈寒衣面前,深深一揖:“沈少侠武功盖世,胸有正气,老夫佩服。这五岳盟盟主之位,非你莫属。”
莫怀远也走上前来:“沈少侠不仅武功高强,更有侠义之心,老夫愿奉你为盟主。”
几位掌门纷纷表态,愿推举沈寒衣为新任五岳盟主。
沈寒衣摇了摇头。
“我不做盟主。”
众人大惊。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盟主之位。”沈寒衣看着台下众人,“我只是想替青溪山庄的七十二口人讨回一个公道。至于盟主之位,应当由有德者居之,而非有武者居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江湖之大,需要的不是一个武功高强的盟主,而是一颗正大光明的心。今日云中鹤之所以能作恶三年,是因为没有人站出来说话。我不希望以后,还有第二个云中鹤。”
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岳清扬与莫怀远对视一眼,双双点头。
“既然如此,老夫提议,五岳盟设立‘正气堂’,由沈少侠执掌,专司监察之职。若盟主或各派掌门有人作奸犯科,正气堂有权弹劾!”
沈寒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
暮色再次笼罩落雁坡。
沈寒衣与楚天舒并肩坐在那块鹰嘴岩上,看着远处的晚霞。
“大哥,”楚天舒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问,“你真的不去当盟主?”
“不当。”
“为什么?”
沈寒衣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当年师父教我武功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武功是拿来保护弱者的,不是拿来争权夺利的。如果我去当了盟主,每天忙于处理江湖事务,哪有时间去做该做的事?”
“那什么是该做的事?”
沈寒衣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看到不平事,便去管一管;看到欺压者,便去帮一帮。”他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的群山,“江湖这么大,需要正义的地方,多着呢。”
楚天舒也站起身来,将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大哥去哪,我就去哪。”
沈寒衣微微一笑,转身朝山下走去。
楚天舒快步跟了上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嵩山。
那座山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峰顶的五岳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追上了沈寒衣的步伐。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柄利剑,直指前方。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
但只要有剑在手,有正气在胸,便没有什么可怕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