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截杀

剑锋割破夜风的声音,比落雪更轻。

武侠之武道玉:开局被废,魔教教主却喊我少主

青石官道上,一个黑袍老者踉跄而行。他的左手死死护在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暗红的长痕。

身后三十丈外,五匹快马踏雪而来。马蹄声密集如鼓,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而落。

武侠之武道玉:开局被废,魔教教主却喊我少主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眸在夜色中泛着幽幽青光——那是内力运转到极致的外显。他腰悬三尺长剑,剑鞘上以银丝嵌着五岳纹章,正是江湖正道之首五岳盟的标识。

五匹快马距离老者已不足二十丈。

“玉乘风,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中年道人的声音不高,却在风雪中传出极远,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入地面。他在马背上微微俯身,右手搭上剑柄,却并未拔剑出鞘,仿佛在等什么。

老者玉乘风猛地停步,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刀锋共同雕刻过的脸。左眼到嘴角横着一道旧疤,将他的面容劈成两半。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亮得骇人,像两块被烈火灼烧过、又被寒冰骤然冷却的玉髓,幽光流转,不似人眼。

“程千山,”玉乘风沙哑地开口,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语气却出奇地平静,“十年前你在华山顶上指天发誓,说什么‘邪魔外道,见则诛之’。如今对一个将死之人穷追三百里,你的剑呢?怎么不出鞘?”

程千山勒住缰绳,座下骏马嘶鸣着扬起前蹄,在雪地上踏出几个深坑。他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缓步向前,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仿佛经过精密测算。

“我若出鞘,你早已死在百里之外。”程千山淡淡道,“师尊要我带活的回去。”

“活的。”玉乘风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每一个笔画的味道,“你家师尊又想问那枚玉的下落?十年了,他还没死心?”

程千山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玉乘风的左手上——那只手始终紧紧攥着衣襟,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程千山微微眯眼,右手离开剑柄,改为背负在身后。他用另一只手指向玉乘风的手,语气不疾不徐:“那东西在你手里藏了十年,也该够了。交出来,我保你活命。”

“活命?”玉乘风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程千山,你我都清楚,交出来才是真正的死路。”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刀斩断。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黑血从喉间涌出,溅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那血中带毒,竟将积雪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程千山皱眉,脚下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迈出的刹那,玉乘风动了。

他没有攻向程千山,没有反扑任何追兵。他身形一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斜刺里掠向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槐树后藏着一匹瘦马,毛色灰白,看上去毫不起眼。玉乘风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瘦马嘶鸣着冲向道路尽头。

“追!”

程千山沉声吐出一个字,五匹快马同时启动,如离弦之箭。但他自己却没有上马。他站在原地看着玉乘风远去的身影,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

铜镜巴掌大小,镜面光滑如水,却在夜色中泛出诡异的赤金色光芒。程千山以指尖在镜面上虚画几笔,镜中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字迹——那是极远处传来的密讯。

他看完镜中讯息,面色骤变,五指一收将铜镜塞回怀中,身形暴起。

这一跃便是十余丈,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竟比奔马还快。

他落在一匹追出的快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厉声喝道:“不要管人!搜他的血!他手里那东西不在这条路上,在另一个地方!”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冲出,手中长剑终于出鞘。

剑锋在夜色中亮起一道白芒,那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整片雪原的寒意都被这一剑凝聚。

他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散落在风雪之中:“传讯五岳盟各处分舵——封锁所有出山的要道,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尤其是……苍梧镇。”

第二章 古庙少年

苍梧镇外十里,有座废弃的城隍庙。

庙不大,三间瓦房,屋顶塌了半边,几根朽木歪歪斜斜地支撑着残存的梁柱。夜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庙内悬挂的旧布幔猎猎作响,像一群无声的魂灵在飘荡。

庙中燃着一堆不大的篝火,火光照亮了一个少年的脸。

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清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短刀——刀鞘老旧,刀柄磨损得发亮,显然用过很久。

他正蹲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将一块黢黑的糍粑架在火边烘烤。糍粑表面已经烤出一层焦黄的硬壳,散发出一股谷物特有的焦香。少年咽了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糍粑,仿佛那是天下最珍贵的宝物。

“云哥,好了没有?”

庙角落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裹着一件破棉袄,缩在一堆干草里,探出半个脑袋。她的脸蛋冻得通红,鼻头也红红的,一双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像两汪泉水。

“快了快了,”少年头也不抬地说,“阿妹你再等等,急什么急。”

“可是你半个时辰前就说快了。”小女孩嘟着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都饿得肚子咕咕叫了,你听——”

她真的鼓起肚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咕——”,然后得意地看着少年,好像在说:你看,我可没骗你。

少年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那是你在放屁。”

小女孩气得鼓起腮帮子,从干草堆里抽出一根草茎,瞄准少年的后脑勺扔过去。草茎太轻,飞了不到两步就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小女孩不甘心,又抽了一根,这次捏得更紧,扔得更用力,草茎在空中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正中少年的肩膀。

少年终于回过头,将烤好的糍粑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过去,小的那半留在自己手里。小女孩接过糍粑,烫得双手直甩,却舍不得松手,吹了几口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眼泪汪汪,却含着眼泪笑了。

少年咬了一口手中的糍粑,慢慢嚼着,目光却飘向庙门外。

雪还在下。庙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什么都看不清。但在那片茫茫雪色之中,少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不是在移动,而是在逼近。

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无声无息地收紧包围圈。

少年眉头微皱,放下手中没吃完的糍粑,站起身来。

小女孩仰头看他,嘴里还塞着糍粑,含糊不清地问:“云哥,你怎么不吃了?”

少年摸了摸她的头,掌心按在她头顶的发旋上,轻轻揉了揉。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到庙门口,一只手搭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远处,一个黑影正朝这边移动。

那黑影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向两边翻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深达半尺,每一个都大小相同,间距相同,仿佛用尺子量过。

少年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老者,黑袍被利刃割出十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里衣也被鲜血浸透了。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眼贯穿到嘴角的旧疤,狰狞可怖,但他此刻的模样比那道疤更让人心惊——他的嘴唇发紫,面色灰白,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块即将燃尽的炭火。

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用手捂住胸口,喘息几息,然后再走。

少年没有动,只是握紧了刀柄。

老者终于走到庙门口,在距离少年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抬眼看了看庙顶塌了半边的瓦檐,又看了看庙内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最后将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手仍然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他审视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老者,目光在老者的旧疤和胸前的伤口之间来回打量,似乎在判断什么。

“玉凌云。”少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呢?你是谁?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往镇子上去,偏偏跑到这个破庙来?”

老者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动了动,忽然猛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剧烈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捂着嘴的手掌缝隙间渗出一缕黑血。黑血滴在雪地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玉凌云脸色微变。

他见过毒,见过很多种毒,但没有哪一种毒能在一滴血之间腐蚀积雪——这绝不是普通的毒。

“你中了什么毒?”玉凌云问。

老者缓缓抬起头,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玉凌云,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你不用管我中的什么毒,”老者说,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认真,“你只需要记住三件事。”

玉凌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根都枯瘦如柴,关节粗大,指甲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血垢。

“第一,我叫玉乘风。我姓玉,你也姓玉。我不是你失散多年的爹,也不是你什么远房亲戚。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玉凌云皱了皱眉。这个开场白太奇怪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跑到你的面前,说“我们不是亲戚”,这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情。

“第二,”老者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世上有一枚玉。那枚玉不是普通的玉,它关系到江湖之中一个守了三百年的秘密。这三百年来,五岳盟、幽冥阁、镇武司,没有一方不想得到它。但你听好了——你没有得到那枚玉,你从来没有见过那枚玉。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你就说这四个字:‘此玉已碎’。然后什么都不要说。”

玉凌云的手指微微一动,但他没有开口。

“第三,”老者伸出第三根手指,那根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三日后,会有人来苍梧镇接你。跟着他走,不要问去哪里,不要问为什么。你的阿妹——让她留在这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那枚玉的消息,会有人专门为你引路。但记住,除非你练到内力大成,否则绝不要去找它。”

玉凌云的眼神变了。不是因为老者的要求有多离奇,而是因为老者提到了他的阿妹。这个人知道他有阿妹,知道他住在苍梧镇,知道他会在这个风雪夜里待在这个破庙里——这绝不是一个偶然闯入的过路人能做到的。

“你到底是谁?”玉凌云一字一顿地问。

老者的嘴角微微上扬,那道旧疤像一条蜈蚣在他脸上爬动,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格外诡异。

“我是谁不重要,”老者说,“重要的是——你是谁来的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玉凌云猛地扭头,透过纷飞的雪花,他看到官道尽头出现了几点火光。那火光移动得极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照得雪地一片通明。

那不是什么游客商旅的火把,那是五岳盟巡夜弟子的武火——以特殊油脂制成的火把,遇风不灭,遇水不熄,火焰呈青白色,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五匹快马,五个黑袍人,马蹄踏雪,如雷鸣般逼近。

老者——玉乘风——没有回头看那些追兵。他只是深深看了玉凌云一眼,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一股极其复杂的神情,像是欣慰,像是释然,又像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巴掌大小,通体墨绿。但奇怪的是,在火光照耀下,那玉佩表面不断变幻着光泽——青的、白的、紫的、金的,像是一颗被缩小了的天穹镶嵌在玉石之中。那些光泽流转不息,相互交融又分离,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玉凌云的目光被那枚玉佩牢牢钉住了。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些流转的光泽,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像是一头沉睡多年的猛兽突然睁开了眼。

就在他盯着玉佩出神的瞬间,老者猛地把玉佩塞进他的手中,同时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那一掌并不重,力道恰到好处,像是武学高手施展的内力搬运之法。玉凌云只觉得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入,沿着经脉向上攀升,在肩井穴处盘旋了一周,然后猛然下沉,直坠丹田。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双腿一软,向后栽倒。

在倒下去的最后一瞬,他看到老者转过身去,面对那五匹快马,黑袍在风雪中猎猎飞舞。

他的嘴角在动,说了一句什么。玉凌云听不到声音,但看口型,那四个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此玉已碎。”

然后黑暗将他吞没。

第三章 五岳追魂

玉凌云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当他醒来的时候,头顶是破庙的残梁,几片雪花从破洞飘落,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庙里很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残破的布幔猎猎作响。

小女孩缩在他身边,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睡得正香。她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痕,在睡梦中也不时抽泣一下,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玉凌云缓缓坐起身,低头看着手中那块玉佩。

墨绿色的玉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没有光泽流转,没有异象显现,看上去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他分明记得——在他昏迷之前,这枚玉佩在他手中绽放出七彩光华,像要把天穹的星辰都装进去。

现在它沉寂了,像一头睡着了的神兽。

玉凌云将玉佩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四个古朴的小篆:

“大道无名。”

他握紧玉佩,感受到掌心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佩内部沉睡,偶尔翻一个身,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玉凌云瞬间绷紧身体,左手将小女孩按在身后,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短刀的刀柄。

一个人影出现在庙门口。

那人穿着墨绿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的腰带,脚踩一双黑布靴,靴面上沾满了雪水。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但身形修长,站姿笔挺,像一把出鞘的长剑。

他站在庙门外,没有进来,只是看着玉凌云。

“你就是玉凌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从冰层下凿出来的。

玉凌云没有说话。他的手没有离开刀柄,拇指已经抵住了刀镡,随时可以拔刀出鞘。

那人微微侧头,兜帽下露出一角清瘦的下巴,和一缕花白的胡须。

“玉乘风已经死了。”

短短七个字,像七颗钉子,钉入玉凌云的耳朵里。

玉凌云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的面色没有变,呼吸也没有乱,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变了,从原本的棕黑色变成了一种近乎琥珀色的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燃烧。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微微后退了半步,但又很快站稳了。

“别紧张,”那人说,“我不是来杀你的。如果我要杀你,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玉凌云的拇指从刀镡上移开,但他的眼睛没有放松警惕,仍然死死盯着那个墨绿长袍的人。

“你说他死了,”玉凌云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怎么死的?”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个冲上去的,被他一掌震碎了胸骨,当场毙命。第二个被他一拳打断了脊椎,从马上摔下来,滚了三丈远,再也没有站起来。第三个——第三个用剑刺穿了他的胸膛。他没有躲。他用自己的胸膛迎上去,让剑从后背穿出,然后一掌拍碎了那个人的天灵盖。”

那人停顿了一下,将右手的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

“第四个和第五个,吓得从马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喊饶命。”

他放下右手,补了一句:“但那两个人还是死了。”

“怎么死的?”玉凌云问。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玉凌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自爆丹田而亡。”那人终于说,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方圆十丈,寸草不生。”

玉凌云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老者在庙门口对他说的话——那三件事。第一件:我们不是亲戚。第二件:此玉已碎。第三件:有人会来接你。

原来他已经知道这是自己的最后一程。他拖着中毒重伤的身体跑了几百里,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找到他,把东西交给他,然后去死。

玉凌云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他站起身,将小女孩轻轻地抱到干草堆上,给她盖好破棉袄,然后转向庙门口的那个人。

“你是来接我的?”他问。

那人点了点头。

“去哪里?”

“一个你去了就知道了的地方。”

玉凌云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微微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第一次正对着玉凌云。那是一双灰色的眼睛,像被岁月磨去了所有颜色,但仔细看,会发现灰色之下藏着一层极淡的紫色,深不见底。

“我不走。”玉凌云说。

“为什么?”

“第一,我不认识你。第二,我不相信你。第三——”玉凌云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枚沉寂的玉佩,深吸一口气,“第三,他说了,我的阿妹要留在这里。我如果走了,她怎么办?”

那人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审视玉凌云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像在判断他这番话是真心的,还是在试探什么。

“你的阿妹,”那人缓缓说,“已经有人来接了。”

玉凌云眼神一凛,猛地转身看向小女孩蜷缩的位置。小女孩还在干草堆上,睡得很沉,但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髻高挽,以一根碧玉簪固定。她的面容秀美,肌肤白皙,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眉宇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她正低头看着小女孩,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玉凌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刚才一直在和门口那个人说话,门就在他的正前方,如果有人从门口进来,他不可能看不到。但如果这个女人是从别的地方进来的——庙的墙上有洞,屋顶有破口,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进来。

但问题是,他没有任何察觉。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翻飞声,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波动。

这个女人的轻功,已经达到了“踏雪无痕,掠风无声”的境界。这不是普通的江湖高手能做到的。

“这是苏晴,”门口那个墨绿长袍的人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温度,“从今天起,她会照顾你的阿妹。”

白裙女人抬起头,对玉凌云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像一缕阳光穿透了乌云。

“你放心,”她的声音轻柔,像琴弦被微风拨动,“我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

玉凌云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心中飞速地权衡着利弊。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对他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但直觉不能当饭吃。

“你们到底是谁?”玉凌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门口那人缓缓摘下兜帽。

那是一张五十余岁的面孔,清瘦如刀削,颧骨高高耸起,眉骨突出,眼窝深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花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鬓角有两缕白发格外醒目,像两柄银色的弯刀。

他的脸上有三道横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眼角,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那不是皱纹,那是内功修炼到极高境界后,内力长期冲击颅骨留下的印记。

玉凌云不知道这一点,但他的身体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他的手再次握住了刀柄。

“老夫姓楚,”那人说,灰色的眼睛直直盯着玉凌云,那层极淡的紫色在瞳孔深处若隐若现,“单名一个风字。你可以叫我楚叔,也可以叫我楚风。”

楚风。

玉凌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他从老者的语气中感觉到,这两个字在江湖上应该有一定的分量。

“玉乘风让我来接你,”楚风说,“现在你有一个选择。跟我走,或者——”

他没有说完。玉凌云知道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或者,你留在这里,等五岳盟的人找上门来,把你和你的阿妹一起抓走。

到那时候,就不是走不走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活的问题。

玉凌云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收入怀中,拍了拍胸口,感受到那块冰凉的玉石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它仍然是冰凉的,但在冰凉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像一颗沉睡了千百年的心脏,正在缓缓苏醒。

“走之前,我要做一件事。”玉凌云说。

楚风微微挑眉。

玉凌云没有看他,而是走到庙墙边,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柄小刀,在墙上刻了四个字:

“此玉已碎。”

他刻得很用力,笔画入墙三分。每一笔的末端都微微上翘,形成一个细小的勾痕——那是内家高手运笔的习惯,但玉凌云并不懂内力,他只是刻得很用力而已。

刻完最后那个“碎”字的最后一笔,玉凌云站起身,将小刀收回怀中,回头看了楚风一眼。

“走吧。”

第四章 风雪断情

小女孩名叫玉璃儿。

苏晴抱起她的时候,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陌生而美丽的脸,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去找她的云哥。

“云哥——”

她糯糯地喊了一声。

玉凌云从楚风身边走过来,蹲下身,一只手握住她的小手,另一只手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她光洁的额头。他的手指在碰到她额头的那一瞬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将碎发拨到耳后。

“阿妹,”玉凌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害怕打雷的小孩子,“云哥要出一趟远门,要过很久很久才能回来。这段时间,这个漂亮的姐姐会陪着你,好不好?”

玉璃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不像一般的小孩子那样嚎啕大哭。她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玉凌云的手背上。

“云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咬字仍然很清楚,“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玉凌云笑着说。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翘,露出一颗小虎牙,看起来像一只狡黠的狐狸,“云哥怎么会不要阿妹?云哥只是要去找一个东西,等找到了,就回来接阿妹。到时候阿妹就不用住在破庙里了,也不用吃糍粑了,想吃什么都行。”

“真的?”玉璃儿的眼睛亮了。

“云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玉璃儿想了想,觉得云哥确实没有骗过她——除了上次说烤糍粑只要一小会儿,结果等了半个时辰。但那次好像也不能算骗,毕竟糍粑真的烤好了。于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右手小拇指。

“拉钩。”

玉凌云伸出手指,和她的小拇指勾在一起。两根手指一大一小,一粗一细,在昏黄的晨光中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玉璃儿认真地说,一字一顿。

“一百年不许变。”玉凌云重复了一遍。

苏晴抱着玉璃儿站起身,对玉凌云点了点头。她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个点头的含义已经传达得很清楚——她会把玉璃儿照顾得很好。

玉凌云站起身,没有再看玉璃儿一眼。他怕自己一看,就走不掉了。

他跟着楚风走出破庙,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晨光将整片雪原染成淡青色,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但画里有人。

官道上停着三辆马车。第一辆是青帷马车,车厢宽大,帷布厚实,一看就是用来载人的。第二辆是敞篷板车,车上堆满了箱笼和包裹,上面盖着油布,扎得严严实实。第三辆也是青帷马车,但车厢比第一辆小了一号,帷布也旧了许多。

三辆马车周围站着七个人。

那七个人的服饰各不相同。有的穿劲装,腰悬刀剑;有的穿长袍,手无寸铁;有的穿短褐,看上去像普通百姓。但他们的站姿出卖了他们——每个人都背对车厢,面朝外围,形成一个防御圈。彼此之间的间距相等,大约两步,刚好可以用余光覆盖相邻两个人的视野盲区。

这不是普通的护卫站位,这是军阵中“环甲阵”的变体——江湖人称之为“铁壁阵”,常用于押运贵重物品时护卫核心。

玉凌云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楚风的背影上。

“你到底是谁?”玉凌云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

楚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上车。”

玉凌云没有动。

楚风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冽。那层极淡的紫色在瞳孔深处游动,像两条被困在琥珀中的小蛇。

“你有很多问题,”楚风说,“但路上有时间问。现在——”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同时顿住了。

玉凌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了——他看到那七个护卫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出了兵器。刀剑出鞘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拔了七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官道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以一根玉簪束起,腰间悬着一柄古剑。剑鞘漆黑如墨,鞘身上没有一丝花纹,光洁得像一面镜子。他站在雪地中央,负手而立,风拂过他的衣袍,衣角翻飞,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他的面容看不清楚,因为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面具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孔洞露出眼睛,以及一条细缝露出嘴唇。

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到极致的面具,却让在场所有人面色大变——包括楚风。

玉凌云看到楚风的瞳孔猛然收缩,那层紫色像被惊醒的毒蛇,从瞳孔深处窜出来,瞬间布满整个眼球。楚风的手从长袖中伸出,五指张开,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是在蓄力,准备施展某种极为刚猛的掌法。

“五岳盟,”楚风一字一顿地说,“你们追得倒是快。”

青铜面具下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年轻得不像一个高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在用嗓子说话,而是在用内力震动空气发声。

“幽冥阁的二号人物楚风,十年前销声匿迹,江湖上都说你死了,”青铜面具轻轻歪了一下,像是主人正在审视一只被困在笼中的猎物,“想不到,你还活着。”

幽冥阁。

玉凌云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老者玉乘风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五岳盟、幽冥阁、镇武司,没有一方不想得到它。”

幽冥阁,江湖正派口中的“邪派”。

而现在,来救他的这个人,是幽冥阁的二号人物。

玉凌云的手指微微弯曲,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他的大拇指抵住刀镡,食指和中指夹住刀柄两侧,小指扣住刀柄尾端——这是他惯用的握刀姿势,也是他唯一会的握刀姿势。

他没有内力,不会招式,唯一会的就是用这把短刀砍人。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他十个加起来也打不过的高手。

可他还是握住了刀。

因为玉乘风告诉他,有人会来接他。那个人可能来自任何一方,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朋友。但既然玉乘风选择了幽冥阁的人来接他,那就说明——在玉乘风眼里,幽冥阁比五岳盟更值得托付。

玉凌云不信任楚风,不信任幽冥阁,不信任任何人。

但他信任玉乘风。

那个拖着重伤之躯跑了三百里,只为了把一枚玉佩交到他手上,然后赴死的人。

他没有理由不信。

楚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要在这里动手?”

青铜面具下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不,”那人说,“我只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玉乘风选的人。”

青铜面具转向玉凌云。玉凌云看不到面具下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像两柄无形的利剑,从他脸上划过,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仿佛要把他这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玉凌云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眨眼。

他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里,迎着那两道无形的目光,像一块被扔进激流中的石头——任你千冲万刷,我自岿然不动。

青铜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玉凌云看到面具下方那条细缝的末端向上翘了翘。

“有点意思。”

那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笑意。然后他转身,月白色的长袍在雪地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那片淡青色的天际。

没有动手。

没有交手。

没有一招半式的试探。

他就这么走了,像一只突然出现在梦中的白鹤,来无影,去无踪。

楚风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睛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玉凌云。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警惕,不是审视,而是一种——

玉凌云不确定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像是一个赌徒,在押下最后一块筹码之后,看到转盘上的球终于滚进了自己下注的格子里。

“上车。”楚风说。

这一次,玉凌云没有犹豫。